妖妖醬:李娜到底多恨這套體制?|鄭欽文奪冠,央視為何羞辱她?
本期節目由妖妖醬主講,深入探討中國網球名將李娜與國家體育體制之間的漫長鬥爭與妥協。從2002年李娜因身體和管理問題選擇退役,到復出、2008年推動“單飛”、斬獲兩座大滿貫,節目細緻梳理了她在體制壓迫、訓練質疑與榮譽爭奪中所付出的巨大代價,揭示了中國體育舉國體制的深刻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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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10月11日,湖北姑娘鄭欽文捧起了中國網球公開賽女單冠軍獎盃。在這場決賽的央視直播中,解說員張盛談起中國網球運動員的“家國情懷”。他列舉了一串名字,卻沒有提李娜和彭帥。沒有,但李芳已經倩 然後到了這個包括鄭潔、晏紫,然後再到張帥,再到親吻波士,具備。提彭帥,大家可以理解,因為她和張高麗的那檔子事,但他為什麼不提李娜呢?李娜拿過兩座大滿貫冠軍,鄭欽文也公開說過,是李娜讓她有了奪得大滿貫的夢想。中國網球走到今天,繞不開這個名字。今天我們就從李娜與中國的舉國體制之間的鬥爭和妥協入手,來看看為什麼李娜那麼痛恨這個體制,為什麼這麼不待見這位優秀的網球運動員。
2002年,李娜決定離開國家隊。她在宿舍裡留下一張退役申請,把球拍放在寫字檯上,壓住那張紙。隊友出去訓練,她拿上簡單的行李,趕往機場,坐飛機回武漢。到家以後,她關掉手機,不接電話。這段經歷,是她後來在自傳《獨自上場》裡寫下的。那一年,她才20歲。她從小練球,已經在國內打出成績,本來還有機會走向國際賽場。現在,她準備放棄這條路。當時,國家隊正在備戰2002年亞運會。按照她自己的回憶,長期壓力之下,她出現內分泌紊亂,對治療用的激素藥物又過敏。身體一直沒有調養好,訓練量也上不去。請來的醫生也說,她的身體狀況不理想。她的身體已經出了問題,領導卻還要求醫生給她打針,讓她繼續參賽。她給母親打電話。母親的意思很明確,如果打球傷害身體,那就回來。女兒今後幾十年的日子,比眼前這場比賽重要。李娜於是離開了。後來有人把這次退役講成一個愛情故事,說隊裡不讓她和姜山一起打混雙,她一生氣,就不打了。這種說法很容易傳播,也很方便,把問題推回她身上:一個任性的小姑娘,為了戀愛耽誤事業。李娜在自傳裡說,退役的主要原因是身體問題,混雙搭檔被拆開也有影響。那次不愉快的經歷,讓她對隊裡的管理方式失望。往前一年,2001年全運會,她和姜山原本是長期配合的混雙搭檔,報名後卻被重新安排,兩個人沒有事先得到通知。對隊裡來說,是重新組合運動員,爭取比賽成績。對真正上場的人來說,自己連參與討論的機會都沒有。混雙搭檔當然可以調整,問題在於,教練為什麼調整,新的組合怎麼配合,球員有哪些想法,這些原本都屬於專業溝通。可是在那種管理關係裡,只要領導認為這樣合適,運動員就得接受。誰跟誰搭檔,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停訓,領導可以作決定,可真正上場比賽、承受傷病的,是運動員。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犧牲。可是誰有權決定犧牲,誰又在付出代價?領導可以要求她堅持到比賽結束,傷病留下的影響,卻要她自己承受。這一次,李娜決定退出國家隊,不再繼續訓練和參賽。代價也很大,她要離開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放下辛苦練成的專業,重新找一條路。一個20歲的姑娘,用退出整個賽場的辦法,才讓自己的身體得到休息。她身體出了問題,本來應該能夠在隊裡得到治療、調整訓練。可她最後選擇了退役,這是管理的失敗,不能只怪她不肯堅持。
李娜回到了武漢,姜山也已經離隊。2002年9月,兩個人進入華中科技大學,學新聞。她後來解釋,自己知道運動員有哪些苦衷,希望有一天能做體育記者,替他們說話。離開隊伍後,她想嘗試網球以外的工作。可湖北隊又來勸她復出了。李娜回到大學以後,生活裡開始出現一些過去很難得到的東西。上課,下課,和姜山去逛街,晚上看看電影。她偶爾代表學校打比賽,也會練球,但練多久,可以自己決定。在大學裡,打球不再是每天必須完成的任務。她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練習。湖北隊希望她復出,參加2005年的全運會。隊友來勸,教練和領導也來勸。李娜已經吃過一次虧,對這些勸說並不熱心。
轉機出現在2003年。孫晉芳來找她。孫晉芳是老女排隊長,當時擔任國家體育總局網球運動管理中心主任。按照李娜的回憶,兩個人在武漢見面,孫晉芳沒有上來就講集體任務,先問她在做什麼,以後想做什麼,再談到她的網球天分。談話裡,孫晉芳告訴她,打球可以“為自己打”。李娜被這句話打動了。她過去聽到的要求,通常圍繞隊裡需要什麼、比賽必須完成什麼。這次,一位管理者居然願意談她自己的前途。她沒有當場答應,身體剛調養過來,學業也不想放棄,再回隊裡,她會不會重走原來的路?她考慮了幾個月,最終決定復出。2004年1月,她回到湖北省隊。這次回來,她也有妥協,湖北培養過她,她願意回報具體的幫助,再替湖北打一屆全運會。復出還要依靠省隊提供訓練條件和參賽機會,她當時也沒有建立自己的職業團隊,她願不願意復出,需要雙方商量,這一次,隊裡也得聽她怎麼想。到2004年,李娜在廣州拿到WTA巡迴賽單打冠軍,成為第一位取得這一成績的中國球員。離開兩年以後,她很快證明,自己還有能力繼續往上走。廣州奪冠時,她還沒有單飛。省隊的培養幫助她打下了技術基礎,可隨著她開始參加更多國際比賽,訓練和參賽安排也需要調整。已經打進職業巡迴賽的球員,需要根據自己的技術特點和身體狀況安排訓練。如果管理者仍然要求所有人服從同一套計劃,有可能妨礙球員繼續進步。
說到培養,我們可以看看李娜少年時去過的一所美國網球學校。她十幾歲時,在耐克支援下,曾到得克薩斯的紐康伯網球學校訓練。這並沒有讓她立刻擁有一段輕鬆的少年生活,後來她也回憶過語言不通和想家的困難,但這所學校展現了另一種培養運動員的路徑。這所學校現在除了安排網球訓練,還為學生安排文化課,並幫助他們申請大學。孩子可以按不同情況選擇學校或其他學習方式,教練和升學人員幫助他們尋找符合學業、網球水平的大學專案。球打得好,可以繼續追求職業賽場,也可以爭取大學網球隊和獎學金機會。成為職業球員,不該是練網球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在中國李娜當年要先退出網球隊,才能去上大學,才有機會重新問自己想過什麼生活。然而這個機會,本來應該在培養她的時候,就被認真考慮。女子職業網球對未成年球員的參賽數量,也有專門限制。WTA從1995年開始對未成年球員進入職業賽事作出分階段安排,到今天,它公開的專案仍然強調學習、健康、休息和賽程管理。限制比賽數量,是為了讓年輕球員有時間學習、訓練和休息,逐步適應職業比賽。有天分,也不能過早承擔過重的比賽任務。國家隊管著運動員的訓練和生活,也應該聽取他們對傷病、訓練安排的意見。李娜提出這些問題以後,管理者的回應直接關係到她能否繼續打好球。復出以後,她很快又撞上了這個問題,而這一次,回應她的,正是曾經告訴她可以為自己打球的孫晉芳。
2005年全運會,李娜在女單半決賽輸給彭帥。賽後,她對國家隊的訓練和管理提出批評。按照她的描述,一名教練制定訓練計劃,許多球員一起去適應,適應不了的人很難得到針對性的幫助。她認為自己一年來沒有得到預期的進步,也不滿教練與球員之間的相處方式。她還談到獎金分配,希望成績與獎金能夠更直接地聯絡起來。2005年10月,《中國青年報》記者採訪孫晉芳。她說,李娜沒有看到國家培養運動員付出的代價,只是拿自己與外國選手比較,表現出“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質不高”,責任感和使命感也差。她還把李娜對獎金的關注,解釋成缺少為國爭光的責任。至於北京奧運會,孫晉芳當時放話:以李娜這樣的職業素養,三年後不能代表中國參加。李娜質疑的是訓練和獎金分配,孫晉芳卻指責她的思想、道德,還威脅她的奧運參賽資格。這就把一場專業爭論,變成了一場忠誠審查。孫晉芳並沒有否認李娜的技術能力。可只要李娜公開批評管理,就可能被剝奪代表國家參賽的機會。誰來代表中國?究竟主要看球員的能力和比賽規則,還是要看她有沒有讓主任滿意?一旦管理者把兩件事綁在一起,運動員每次提出意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李娜也沒有從此一路硬頂到底。2005年11月,《東方早報》刊出報道。按照孫晉芳的說法,李娜已經找國家隊主教練蔣宏偉做了檢討。孫晉芳還把李娜之前的公開批評,歸結為她承受重壓後腦子一片空白。報道還介紹,11月1日,國家隊在江門開始集訓。第一週沒有練網球,而是採用企業培訓員工的方式,安排了一週拓展訓練。孫晉芳說,這是為了解決女網隊員的職業素質問題。報道把李娜的轉變與這次培訓聯絡起來,報道的標題是《向主教練蔣宏偉做檢討,孫晉芳成功“招安”李娜》。這個“招安”是說孫晉芳讓公開批評國家隊的李娜重新接受管理。李娜歸隊、做檢討,被當成了主任的管理成績;訓練和獎金制度該不該改,報道卻沒有交代。孫晉芳此前指責李娜,理由之一就是國家投入訓練經費培養了她。但訓練經費來自公共投入,管理者的工資也來自公共投入。運動員拿到培養機會,可以透過比賽和公共活動回饋社會,可這不意味著,一個主任可以把納稅人的錢算成自己施下的恩情,再要求運動員用沉默償還。李娜也付出了多年的訓練和比賽,承擔了傷病。國家投入了經費,運動員同樣投入了時間和勞動,不能只算國家付出的那筆錢。更荒唐的是,如果教練和管理者永遠代表國家,運動員批評一次訓練,就可以被說成不懂感恩,那麼教練哪裡還有改進的壓力?教練是不是永遠都是對的了?中共治下的體育管理,把為國爭光和服從領導混為一談。孫晉芳批評李娜,就是拿國家培養、責任感和使命感,來要求她接受現有的安排。運動員連訓練和獎金都不能公開討論,管理者又怎樣接受監督?李娜後來確實參加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打進女單四強。2005年孫晉芳的話沒有成為最終禁令,但它當時所起的威懾作用沒有消失。她繼續比賽。北京奧運會以後,國家隊的管理辦法開始調整,她才取得了更多自主權。
2008年年底,中國女網有了一個變化:李娜、鄭潔、彭帥和晏紫,可以按新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職業生涯。從2009賽季開始,她們不再像過去那樣統一參加國家隊集訓,而是更多地自行安排訓練和職業比賽。媒體把這個變化叫作單飛。對李娜來說,最直接的改變是她可以自己找教練,組織團隊,圍繞自己的狀態安排職業賽事。過去獎金上繳超過一半,改革以後降到一成上下。但團隊工資、訓練、出行和參賽費用,也要更多地自己承擔。原來的安排,是隊裡承擔很多費用,也握著很多決定權,現在她拿回更多收入和選擇,同時要承擔選錯人、比賽打不好、收入不夠的風險。這一步很難。我們今天看到一個成熟球星的團隊,會覺得教練、體能師、經紀人跟著她跑比賽很正常,可對剛開始自己經營職業生涯的李娜來說,每增加一個人,都意味著增加一筆要自己支付的費用。除了訓練和比賽,她還要支付工資、安排出行,保證團隊能繼續工作。不過她願意承擔這些。過去怎樣訓練,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休息,都受隊裡的安排限制。現在,她可以自己聘請教練,根據自己的狀態決定訓練和比賽。團隊費用雖然增加了,但人由她來選,合作不合適也可以調整。後來,她正是透過更換教練,解決了比賽中的問題。單飛後,她仍有一些國家隊和國內比賽義務,按當時公開的安排,職業賽程仍要提交,涉及聯合會杯、亞運會這樣的國家隊比賽,依然可能被調整。她與湖北隊的關係也仍然保留,以後涉及國內比賽和活動,還要繼續協調。
那麼,孫晉芳為什麼終於肯放手讓他們單飛?先看她當年怎樣拒絕彭帥。2006年1月,彭帥希望得到經費,自己安排訓練。孫晉芳要求她先簽奧運奪金保證書,還說,網管中心得到的財政撥款,是以2008年奧運會為基點的。她要專門的教練、適合自己的訓練,主任卻要求她先保證拿奧運金牌。國家隊怎樣分配訓練資源,首先圍繞北京奧運會的任務來安排,球員自己的職業發展,要排在這個任務後面。到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結束,改革才有了實施的機會。孫晉芳在當年的採訪裡說,推動單飛更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奧運週期結束,以及中國女網此前在國際比賽中積累的成績和影響力。還有一個條件變了:這些球員已經有商業價值。2011年,孫晉芳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明確說到,她們能養活自己,而以前養活不了。她還承認,2006年就考慮過改革。李娜和彭帥與體制的衝突,讓她越來越清楚,原來的管理辦法已經不適用了。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最先放出去的是這幾位已經取得國際成績的球員。她們有機會透過獎金和商業合作維持團隊,國家隊才願意讓她們更多地自行安排。放權以後,國家隊也減少了開支。2008年底,國家隊領隊李際海接受採訪時說,國家承擔的那部分費用減少了很多,但運動員仍有國家賽事義務,也仍要上繳部分收入。管理中心讓她們承擔更多職業費用,同時保留了要求她們代表國家參賽的權力。所以,這次放權有很具體的條件,北京奧運會的任務已經結束,球員有了獨立經營職業生涯的能力,管理中心不僅能減少費用,還可以分運動員的獎金,同時保留國家賽事的要求。運動員的爭取推動了改革,管理者也在這些條件改變以後,接受了新的安排。孫晉芳後來把管理方式的變化說得很清楚:過去由領導向下面下指示,後來轉向協商交流和“契約性的管理”。訓練、比賽和雙方的義務終於可以透過商量來確定,運動員也有了表達意見的機會。可我們別忘了,早在2005年,李娜拿自己和外國球員的安排作比較,就被批評思想和道德。幾年以後,管理者自己也承認,舊辦法與職業化有衝突。那麼,為什麼當初提出問題的人,要先被罵一遍,威脅一遍,做完檢討,才等來管理方式的改變?評價這次改革,不能只講領導作出了什麼決定,也得講運動員為了爭取這些改變,付出了什麼代價。李娜卻沒有因此否認孫晉芳後來做的事。孫晉芳推動復出,推動放權,這些具體幫助她記著。一個人曾經壓過她,後來又給過她機會,兩件事都可以成立。而接下來的比賽,會讓這個問題得到最直接的檢驗。能夠自己作決定的李娜,究竟會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帶到哪裡?
2011年,李娜闖進澳網女單決賽,最後輸給克里斯特爾斯。她離大滿貫冠軍已經很近了,可回到巡迴賽以後,她接連在幾項比賽首輪出局。剛拿到澳網亞軍,隨後卻連續輸球,她需要找到解決辦法。她決定換教練。當時擔任教練的是姜山。丈夫陪她訓練、出行,也一直支援她,但她需要嘗試新的指導方法,於是重新安排了團隊的工作。李娜找來丹麥教練邁克爾·莫滕森。她在當時的採訪裡說到,自己需要信心,也需要一個能溝通的人。莫滕森帶來的一個變化,是允許她承認自己會犯錯。她不必因為一次失誤,就把整個人都否定掉。後來她打進法網決賽,接受採訪時,談到對莫滕森的信任。與此同時,兩個人的合作是否繼續,還要在法網以後再談,因為教練也有家庭,要商量他能夠隨行多少周。教練可以給出嚴格要求,但這些要求要說明怎樣幫助她提高。她可以提出不適合、換一種安排,必要時換一個人。教練的權威來自專業能力和雙方的信任。在國家隊裡,她對訓練提出意見,會招來主任對思想和道德的批評。現在,合作不合適,她可以直接與教練商量,也可以換人。2011年6月,29歲的李娜在巴黎奪得法網女單冠軍,成為第一位拿到大滿貫單打冠軍的亞洲球員。這裡有一個讓舉國體制很尷尬的地方。過去,管理者很容易把成功解釋成嚴格管理的成果。李娜的兩座大滿貫,卻都出現在她取得更多自主權以後。那些被認為應該交給領導來作的決定,到了她自己手裡,職業生涯仍然可以繼續向前。既然她可以自己組織團隊、取得這樣的成績,過去限制她選擇教練和安排訓練的那些要求,還有多少道理?
法網奪冠以後,新的衝突很快出現。這一次,是該不該回國慶功。一位中國球員取得這樣的突破,電視節目、有關部門、各類活動都希望她回來。但法網結束後,溫網很快就要開始,她必須安排訓練和準備。李娜把備戰放在前面,沒有按外界希望的那樣立即回國參加慶功。央視當年的《新聞週刊》記錄了她的考慮。職業球員必須準備下一項比賽,團隊的開支,也要靠她繼續打球來承擔。回國慶功會佔用她的備戰時間,往返飛行要消耗體力,還得調整時差、重新安排訓練。她得考慮這些活動會怎樣影響下一場比賽。同一個央視節目裡,也記錄了她感謝孫晉芳推動改革,她承認這次放權幫助了自己,也堅持按自己的職業賽程備戰。感謝改革,不等於接受此後的每一項活動安排。這恰恰是中國很多權力關係不願意承認的事:給過你機會,就希望你始終聽話;培養過你,就希望你往後的成就都證明管理者英明。一旦你感謝完具體的幫助,仍然堅持自己的安排,就會顯得感恩不夠。奪冠以後,外界還在要求她怎樣說話,怎樣對待記者和球迷。她對此也有自己的意見2012年3月,李娜在美國印第安維爾斯打職業比賽。接受採訪時,她說,自己是網球運動員,在這裡打自己的網球,做好自己的工作。印第安維爾斯是一項職業巡迴賽,球員以個人身份參賽。李娜打過代表國家的奧運會,也希望在職業巡迴賽上,能夠談自己的工作和目標。
她不願把每一場職業比賽,都說成為國爭光。如果打贏了就算完成政治任務,打輸了就算辜負國家,那麼一個球員哪裡還能正常對待輸贏。輸球以後,她不僅要分析比賽,還要應付外界對責任感和愛國心的指責。在那次採訪裡,她也說到一個困境,說真話,有些人會討厭她。可她仍然願意說,因為一旦開始撒謊,還得用更多謊話去補。
然而,取得職業自主並沒有讓她立刻擺脫過去的影響。也是在2012年,她開始與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合作。卡洛斯此前長期執教比利時名將海寧,李娜請他來,是為了繼續提高。可這個教練很快發現,需要處理的還有她對自己的態度。後來接受《北京青年報》專訪,李娜講過,自己與早年的教練一起訓練了約十年,印象裡幾乎沒有得到表揚。別人說她打得好,她也會懷疑。她把這種不自信,與早年的訓練經歷聯絡在一起。即使已經拿過大滿貫,她還是需要克服對自己的懷疑。卡洛斯要做的,是讓她重新相信自己。
2013年澳網,李娜打進決賽。半決賽之前,卡洛斯給她準備了小紙條,讓她睡前看,提醒她相信自己。她在賽後談起這件事,也說到自己可以告訴卡洛斯,自己很緊張。她可以直接告訴教練自己緊張,教練也會想辦法幫她。她不必先隱瞞害怕,裝作什麼問題都沒有。卡洛斯也沒有因此放鬆訓練要求,他會讓姜山在陪練時增加變化,打出她不習慣的球,逼她練習怎樣應對陌生的節奏。他需要她接受困難,也接受自己會失敗。
在接受中國記者採訪時,他明確說,要針對新球員的特點制定訓練方案,不能一直想著過去怎樣帶海寧獲得冠軍。這正是先進培養方式裡最值得學的部分。教練要研究眼前這個人,要不斷調整自己的工作。高強度訓練可以有,嚴格要求可以有,可教練也得解釋要求、觀察反應,幫助球員消化壓力。
李娜後來還說,自己逐漸願意向卡洛斯講出很私人的想法,因為信任他,也相信他會保密。教練願意聽、能夠保密,她才敢把真正困擾自己的事說出來。我們回頭看2005年的處理,就知道差別有多大。李娜不滿訓練,主任先判斷她思想和道德。到了這裡,她說自己害怕、懷疑,教練接著問,怎樣幫助她繼續提高。教練了解球員為什麼害怕、為什麼懷疑自己,才能幫助她克服這些困難。只要求服從,再用思想和道德壓住她的話,解決不了這些問題。
可到了2013年法網,中國輿論對李娜的要求,又一次把她推回道德審判。5月30日,她在女單第二輪失利。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這是她參加法網以來最差的戰績,能不能對中國球迷說些什麼。李娜反問,自己需要對他們說什麼?只是輸了一場比賽。接著,她說出那句引發巨大爭議的話:“三叩九拜嗎?向他們道歉嗎?”
這段回應很尖銳。但接下來的輿論,遠遠超出了這一次問答。《人民日報海外版》發表文章,批評她的形象和職業素養,要求她考慮年輕球迷受到的影響。一句尖銳的回答,為什麼又成了衡量她是否懂得承擔責任的依據。球員有接受採訪、遵守規則、履行合同的職業義務。她也會因為態度不佳,受到記者和球迷批評。但她並沒有許下每一場比賽都贏的承諾。球迷喜歡她,也沒有因此取得要求她認罪的權利。
專業的追問可以很尖銳。為什麼這場失誤多,怎樣評價對手,下一步如何調整,這些問題都能讓觀眾看懂比賽。一旦爭論滑向你有沒有辜負中國球迷、有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擔當,輸了球的人就得再證明一次自己是個好人。中國體育宣傳反覆強調為國爭光,把每場勝負都與國家榮譽聯絡起來。球員一旦失利,就容易受到辜負國家、辜負球迷的指責。她已經輸了比賽,還要應付比賽之外的責難。單飛讓她有了更多職業自主,卻沒有讓這些指責消失。
職業網壇也要幫助球員處理媒體關係。WTA目前公開的球員發展專案,包括媒體訓練和公開表達方面的教育。球員要學會應對採訪,也要了解自己的職業義務。它同時把球員的健康、安全、職業發展列入管理內容。培養表達能力,應該幫助球員把自己的話說清楚。一個管理組織既然可以對球員提出要求,也應該提供幫助,關心長期壓力會產生什麼後果。把一次不討人喜歡的回答,直接上升成道德問題,對改進採訪和保護球員都沒有多少幫助。
2013年,在卡洛斯的建議下,李娜去找了在湖北隊帶過她近十年的教練餘麗橋,把當年的傷害當面說清楚。李娜後來對《體育畫報》說,早年有其他教練看她打球,認為她有能力進入世界前二十,她卻不相信。自己的教練一直說她不夠好,她很難相信別人的肯定。卡洛斯後來發現,她會因為失誤對自己發火,不能接受自己有打得不好的時候。他提醒她,她正在用早年教練對待她的方式,繼續責罰自己。
去見餘麗橋的路上,李娜一直很緊張。她已經三十多歲,拿過法網冠軍,要把自己十五歲時受過的傷害講出來,仍然擔心會被對方劈頭蓋臉訓一頓。兩人最後坐下來,談了大約二十分鐘。李娜告訴餘麗橋,當年的做法給她造成了很深的傷害,幾乎毀掉了她。按照李娜在2014年《體育畫報》採訪中的回憶,餘麗橋解釋,自己那麼做,是想讓她進步。但對方沒有道歉。把話說出來以後,李娜覺得好受了一些,她在央視的訪談中說,自己開始能夠接納餘麗橋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嚴師出高徒,把教練的打壓解釋成苦心。可是,李娜取得成績以後,還要花很大力氣處理早年的自卑和恐懼。獎盃不能證明那些傷害是必要的,更不能替施加傷害的人免除責任。一個體系如果只追問運動員懂不懂感恩,卻不追問教練怎樣對待孩子,運動員就很難公開說出自己受到的傷害。教練有權要求她提高技術,也有責任保護她的心理健康。長期讓一個孩子覺得自己不夠好,再用一句為了你好解釋過去,就是在迴避對傷害的責任。卡洛斯幫助她接受失誤,說出恐懼,也是為了讓她能夠繼續進步。
到了2014年初,李娜在深圳站奪冠後,公開宣佈新賽季的目標:再拿一座大滿貫。她說,是卡洛斯鼓勵她把目標大聲說出來,讓大家監督自己去完成。2014年1月,李娜再次走進澳網決賽。這是她四年裡第三次站上這個舞臺,前兩次都沒有拿到冠軍。第一盤,她打得緊,失誤不少,但贏下搶七以後,她逐漸放開,第二盤沒有讓對手拿到一局,最終擊敗齊布林科娃,奪得第二座大滿貫冠軍。
到了頒獎典禮,她用英語感謝團隊,也開起玩笑。說到經紀人,她感謝對方讓自己賺到錢。說到姜山,她感謝丈夫一路陪伴、陪練、照顧那些瑣碎的工作,又打趣丈夫能找到自己很幸運。全場都笑了。經紀人幫她處理商業合作,丈夫陪她訓練,照顧日常生活。她感謝的是這些實際的幫助,也坦然承認,職業球員要靠比賽和商業收入生活。
回國以後,湖北方面還為她安排了慶功會。李娜從墨爾本飛回中國,經廣州轉機回武漢,她終於可以暫時放下比賽,回家過年。回到武漢,餘麗橋也上前擁抱了她,一張擁抱的照片很快傳開。照片上的李娜沒有露出笑容。《武漢晚報》體育部主任在微博上,指責她對恩師“缺乏起碼的尊重”,還宣佈以後不再看她的任何比賽。幾個月前,李娜已經在央視講過,餘麗橋多年的教導讓她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去談這些傷害時,她仍然害怕挨訓。到了這場公開的擁抱,輿論又要求她表現得親熱、感恩。教練曾經帶過她,不等於她有義務在鏡頭前表現親熱,她有權決定怎樣與這位教練相處。指責她忘恩負義,卻不追問她早年受到的傷害,就是要求她替傷害過自己的人維護恩師形象。
同樣引發爭議的,還有湖北省委書記李鴻忠向她頒發80萬元獎勵的照片。很多人盯著她的臉,爭論這個冠軍到底為什麼不高興。這些指責都在要求她擺出合乎期待的表情。我們還應該看看,這場慶功會究竟是怎樣安排起來的。《北京青年報》當時採訪了湖北網球中心的周主任,按照他的介紹,湖北方面一開始沒能聯絡上李娜,便安排人員到廣州機場,等她回國轉機,再與她同機飛往武漢。工作人員告訴她,省委想在接下來幾天辦慶功會。李娜直接拒絕。經過溝通,她同意把慶功安排在武漢機場。為了完成這場活動,網球中心主任、辦公室主任也去機場接機,還被分配了幫她取托執行李的任務。她接受了80萬元獎勵,也參加了機場的慶功會,但沒有答應另擇日期舉辦的安排。她拒絕了一部分要求,也接受了一部分要求。
李娜可以感謝家鄉的培養和支援,家鄉也可以表達高興,但一位球員在國外取得職業成績以後,回家究竟怎樣安排,應該有她本人作決定的餘地。公共獎勵可以表達肯定,不應當順帶變成對她私人時間的支配。為什麼非要從廣州一路安排到武漢,才能把一個慶功會辦成?為什麼一個冠軍拒絕以後,圍繞她的協調還要繼續?辦成這場慶功會,領導就可以出席、頒獎、合影,李娜的冠軍,也成了有關部門可以展示的工作成績。她和團隊在國外取得職業比賽的冠軍,回國後卻又要圍繞領導的活動安排,協調自己的時間。我對中國體育體制最反感的地方,也就在這裡。
運動員爭取自主,管理者容易先問你是不是忘了培養;運動員自主發展取得成績,管理者又很擅長安排怎樣共同享受榮譽。輪到她想拒絕一項安排,卻還要反覆協調,才能少佔用幾天時間。李娜和體制之間的鬥爭,從來沒有靠一次單飛徹底結束。她可以選擇教練和職業賽程了,但慶功活動怎樣安排,公開發言合不合外界的要求,仍然會引起衝突。
也是在2014年,膝傷讓她告別職業賽場。退役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哪段職業生涯最快樂、最享受,她的回答是,最後這兩年。她說,自己從開始打球到慢慢喜歡網球,用了差不多十五年。到了最後這兩年,她逐漸理解這項運動,也學會不再總是埋怨自己。她早就練成了過硬的技術,卻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喜歡上網球、不再總是責怪自己。這段經歷不能只講成嚴師出高徒的勵志故事。
她在退役時也感謝過國家隊的訓練和平臺,那些感謝有具體的物件和經歷。她承認自己受過幫助,早年的傷害也確實存在。感謝培養,不能成為要求她繼續服從的理由。所以,我們問李娜到底多痛恨這個體制,答案就在她付出的代價裡。年輕時,她寧可離開賽場;有條件時,她寧可自己承擔團隊開支。已經成功以後,她還需要克服早年的恐懼,也要拒絕不願參加的活動。她想保護身體,自己選擇教練,安排比賽,也希望能夠公開表達對管理的意見。她本來就有權作這些選擇。而對把服從看得過重的管理者來說,這種冠軍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她讓大家看見,很多過去被宣佈必須由領導決定的事,球員自己也能決定,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2019年,李娜進入國際網球名人堂。到了2024年,鄭欽文談起自己的大滿貫夢想,仍然說到李娜帶來的影響。解說員的那段列舉沒有李娜,也改變不了她對中國網球的貢獻。評判李娜對中國網球的貢獻,也不該先考察她有沒有讓管理者滿意。培養出優秀運動員,是體育工作的成績;讓優秀運動員可以有尊嚴地選擇自己的路,才是一個體育體系應該達到的水平。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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