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 反賊網

妖妖醬:李娜到底多恨這套體制?|鄭欽文奪冠,央視為何羞辱她?

1樓 · 樓主 作者:中美對標 釋出於:2026-10-14 03:00 回覆:0 瀏覽:173 本文連結:fanzei.net/d_329mf2

本期節目由妖妖醬主講,深入探討中國網球名將李娜與國家體育體制之間的漫長鬥爭與妥協。從2002年李娜因身體和管理問題選擇退役,到復出、2008年推動“單飛”、斬獲兩座大滿貫,節目細緻梳理了她在體制壓迫、訓練質疑與榮譽爭奪中所付出的巨大代價,揭示了中國體育舉國體制的深刻矛盾。

影片連結:

完整文字: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10月11日,湖北姑娘鄭欽文捧起了中國網球公開賽女單冠軍獎盃。在這場決賽的央視直播中,解說員張盛談起中國網球運動員的“家國情懷”。他列舉了一串名字,卻沒有提李娜和彭帥。沒有,但李芳已經倩 然後到了這個包括鄭潔、晏紫,然後再到張帥,再到親吻波士,具備。提彭帥,大家可以理解,因為她和張高麗的那檔子事,但他為什麼不提李娜呢?李娜拿過兩座大滿貫冠軍,鄭欽文也公開說過,是李娜讓她有了奪得大滿貫的夢想。中國網球走到今天,繞不開這個名字。今天我們就從李娜與中國的舉國體制之間的鬥爭和妥協入手,來看看為什麼李娜那麼痛恨這個體制,為什麼這麼不待見這位優秀的網球運動員。

2002年,李娜決定離開國家隊。她在宿舍裡留下一張退役申請,把球拍放在寫字檯上,壓住那張紙。隊友出去訓練,她拿上簡單的行李,趕往機場,坐飛機回武漢。到家以後,她關掉手機,不接電話。這段經歷,是她後來在自傳《獨自上場》裡寫下的。那一年,她才20歲。她從小練球,已經在國內打出成績,本來還有機會走向國際賽場。現在,她準備放棄這條路。當時,國家隊正在備戰2002年亞運會。按照她自己的回憶,長期壓力之下,她出現內分泌紊亂,對治療用的激素藥物又過敏。身體一直沒有調養好,訓練量也上不去。請來的醫生也說,她的身體狀況不理想。她的身體已經出了問題,領導卻還要求醫生給她打針,讓她繼續參賽。她給母親打電話。母親的意思很明確,如果打球傷害身體,那就回來。女兒今後幾十年的日子,比眼前這場比賽重要。李娜於是離開了。後來有人把這次退役講成一個愛情故事,說隊裡不讓她和姜山一起打混雙,她一生氣,就不打了。這種說法很容易傳播,也很方便,把問題推回她身上:一個任性的小姑娘,為了戀愛耽誤事業。李娜在自傳裡說,退役的主要原因是身體問題,混雙搭檔被拆開也有影響。那次不愉快的經歷,讓她對隊裡的管理方式失望。往前一年,2001年全運會,她和姜山原本是長期配合的混雙搭檔,報名後卻被重新安排,兩個人沒有事先得到通知。對隊裡來說,是重新組合運動員,爭取比賽成績。對真正上場的人來說,自己連參與討論的機會都沒有。混雙搭檔當然可以調整,問題在於,教練為什麼調整,新的組合怎麼配合,球員有哪些想法,這些原本都屬於專業溝通。可是在那種管理關係裡,只要領導認為這樣合適,運動員就得接受。誰跟誰搭檔,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停訓,領導可以作決定,可真正上場比賽、承受傷病的,是運動員。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犧牲。可是誰有權決定犧牲,誰又在付出代價?領導可以要求她堅持到比賽結束,傷病留下的影響,卻要她自己承受。這一次,李娜決定退出國家隊,不再繼續訓練和參賽。代價也很大,她要離開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放下辛苦練成的專業,重新找一條路。一個20歲的姑娘,用退出整個賽場的辦法,才讓自己的身體得到休息。她身體出了問題,本來應該能夠在隊裡得到治療、調整訓練。可她最後選擇了退役,這是管理的失敗,不能只怪她不肯堅持。

李娜回到了武漢,姜山也已經離隊。2002年9月,兩個人進入華中科技大學,學新聞。她後來解釋,自己知道運動員有哪些苦衷,希望有一天能做體育記者,替他們說話。離開隊伍後,她想嘗試網球以外的工作。可湖北隊又來勸她復出了。李娜回到大學以後,生活裡開始出現一些過去很難得到的東西。上課,下課,和姜山去逛街,晚上看看電影。她偶爾代表學校打比賽,也會練球,但練多久,可以自己決定。在大學裡,打球不再是每天必須完成的任務。她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練習。湖北隊希望她復出,參加2005年的全運會。隊友來勸,教練和領導也來勸。李娜已經吃過一次虧,對這些勸說並不熱心。

轉機出現在2003年。孫晉芳來找她。孫晉芳是老女排隊長,當時擔任國家體育總局網球運動管理中心主任。按照李娜的回憶,兩個人在武漢見面,孫晉芳沒有上來就講集體任務,先問她在做什麼,以後想做什麼,再談到她的網球天分。談話裡,孫晉芳告訴她,打球可以“為自己打”。李娜被這句話打動了。她過去聽到的要求,通常圍繞隊裡需要什麼、比賽必須完成什麼。這次,一位管理者居然願意談她自己的前途。她沒有當場答應,身體剛調養過來,學業也不想放棄,再回隊裡,她會不會重走原來的路?她考慮了幾個月,最終決定復出。2004年1月,她回到湖北省隊。這次回來,她也有妥協,湖北培養過她,她願意回報具體的幫助,再替湖北打一屆全運會。復出還要依靠省隊提供訓練條件和參賽機會,她當時也沒有建立自己的職業團隊,她願不願意復出,需要雙方商量,這一次,隊裡也得聽她怎麼想。到2004年,李娜在廣州拿到WTA巡迴賽單打冠軍,成為第一位取得這一成績的中國球員。離開兩年以後,她很快證明,自己還有能力繼續往上走。廣州奪冠時,她還沒有單飛。省隊的培養幫助她打下了技術基礎,可隨著她開始參加更多國際比賽,訓練和參賽安排也需要調整。已經打進職業巡迴賽的球員,需要根據自己的技術特點和身體狀況安排訓練。如果管理者仍然要求所有人服從同一套計劃,有可能妨礙球員繼續進步。

說到培養,我們可以看看李娜少年時去過的一所美國網球學校。她十幾歲時,在耐克支援下,曾到得克薩斯的紐康伯網球學校訓練。這並沒有讓她立刻擁有一段輕鬆的少年生活,後來她也回憶過語言不通和想家的困難,但這所學校展現了另一種培養運動員的路徑。這所學校現在除了安排網球訓練,還為學生安排文化課,並幫助他們申請大學。孩子可以按不同情況選擇學校或其他學習方式,教練和升學人員幫助他們尋找符合學業、網球水平的大學專案。球打得好,可以繼續追求職業賽場,也可以爭取大學網球隊和獎學金機會。成為職業球員,不該是練網球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在中國李娜當年要先退出網球隊,才能去上大學,才有機會重新問自己想過什麼生活。然而這個機會,本來應該在培養她的時候,就被認真考慮。女子職業網球對未成年球員的參賽數量,也有專門限制。WTA從1995年開始對未成年球員進入職業賽事作出分階段安排,到今天,它公開的專案仍然強調學習、健康、休息和賽程管理。限制比賽數量,是為了讓年輕球員有時間學習、訓練和休息,逐步適應職業比賽。有天分,也不能過早承擔過重的比賽任務。國家隊管著運動員的訓練和生活,也應該聽取他們對傷病、訓練安排的意見。李娜提出這些問題以後,管理者的回應直接關係到她能否繼續打好球。復出以後,她很快又撞上了這個問題,而這一次,回應她的,正是曾經告訴她可以為自己打球的孫晉芳。

2005年全運會,李娜在女單半決賽輸給彭帥。賽後,她對國家隊的訓練和管理提出批評。按照她的描述,一名教練制定訓練計劃,許多球員一起去適應,適應不了的人很難得到針對性的幫助。她認為自己一年來沒有得到預期的進步,也不滿教練與球員之間的相處方式。她還談到獎金分配,希望成績與獎金能夠更直接地聯絡起來。2005年10月,《中國青年報》記者採訪孫晉芳。她說,李娜沒有看到國家培養運動員付出的代價,只是拿自己與外國選手比較,表現出“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質不高”,責任感和使命感也差。她還把李娜對獎金的關注,解釋成缺少為國爭光的責任。至於北京奧運會,孫晉芳當時放話:以李娜這樣的職業素養,三年後不能代表中國參加。李娜質疑的是訓練和獎金分配,孫晉芳卻指責她的思想、道德,還威脅她的奧運參賽資格。這就把一場專業爭論,變成了一場忠誠審查。孫晉芳並沒有否認李娜的技術能力。可只要李娜公開批評管理,就可能被剝奪代表國家參賽的機會。誰來代表中國?究竟主要看球員的能力和比賽規則,還是要看她有沒有讓主任滿意?一旦管理者把兩件事綁在一起,運動員每次提出意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李娜也沒有從此一路硬頂到底。2005年11月,《東方早報》刊出報道。按照孫晉芳的說法,李娜已經找國家隊主教練蔣宏偉做了檢討。孫晉芳還把李娜之前的公開批評,歸結為她承受重壓後腦子一片空白。報道還介紹,11月1日,國家隊在江門開始集訓。第一週沒有練網球,而是採用企業培訓員工的方式,安排了一週拓展訓練。孫晉芳說,這是為了解決女網隊員的職業素質問題。報道把李娜的轉變與這次培訓聯絡起來,報道的標題是《向主教練蔣宏偉做檢討,孫晉芳成功“招安”李娜》。這個“招安”是說孫晉芳讓公開批評國家隊的李娜重新接受管理。李娜歸隊、做檢討,被當成了主任的管理成績;訓練和獎金制度該不該改,報道卻沒有交代。孫晉芳此前指責李娜,理由之一就是國家投入訓練經費培養了她。但訓練經費來自公共投入,管理者的工資也來自公共投入。運動員拿到培養機會,可以透過比賽和公共活動回饋社會,可這不意味著,一個主任可以把納稅人的錢算成自己施下的恩情,再要求運動員用沉默償還。李娜也付出了多年的訓練和比賽,承擔了傷病。國家投入了經費,運動員同樣投入了時間和勞動,不能只算國家付出的那筆錢。更荒唐的是,如果教練和管理者永遠代表國家,運動員批評一次訓練,就可以被說成不懂感恩,那麼教練哪裡還有改進的壓力?教練是不是永遠都是對的了?中共治下的體育管理,把為國爭光和服從領導混為一談。孫晉芳批評李娜,就是拿國家培養、責任感和使命感,來要求她接受現有的安排。運動員連訓練和獎金都不能公開討論,管理者又怎樣接受監督?李娜後來確實參加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打進女單四強。2005年孫晉芳的話沒有成為最終禁令,但它當時所起的威懾作用沒有消失。她繼續比賽。北京奧運會以後,國家隊的管理辦法開始調整,她才取得了更多自主權。

2008年年底,中國女網有了一個變化:李娜、鄭潔、彭帥和晏紫,可以按新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職業生涯。從2009賽季開始,她們不再像過去那樣統一參加國家隊集訓,而是更多地自行安排訓練和職業比賽。媒體把這個變化叫作單飛。對李娜來說,最直接的改變是她可以自己找教練,組織團隊,圍繞自己的狀態安排職業賽事。過去獎金上繳超過一半,改革以後降到一成上下。但團隊工資、訓練、出行和參賽費用,也要更多地自己承擔。原來的安排,是隊裡承擔很多費用,也握著很多決定權,現在她拿回更多收入和選擇,同時要承擔選錯人、比賽打不好、收入不夠的風險。這一步很難。我們今天看到一個成熟球星的團隊,會覺得教練、體能師、經紀人跟著她跑比賽很正常,可對剛開始自己經營職業生涯的李娜來說,每增加一個人,都意味著增加一筆要自己支付的費用。除了訓練和比賽,她還要支付工資、安排出行,保證團隊能繼續工作。不過她願意承擔這些。過去怎樣訓練,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休息,都受隊裡的安排限制。現在,她可以自己聘請教練,根據自己的狀態決定訓練和比賽。團隊費用雖然增加了,但人由她來選,合作不合適也可以調整。後來,她正是透過更換教練,解決了比賽中的問題。單飛後,她仍有一些國家隊和國內比賽義務,按當時公開的安排,職業賽程仍要提交,涉及聯合會杯、亞運會這樣的國家隊比賽,依然可能被調整。她與湖北隊的關係也仍然保留,以後涉及國內比賽和活動,還要繼續協調。

那麼,孫晉芳為什麼終於肯放手讓他們單飛?先看她當年怎樣拒絕彭帥。2006年1月,彭帥希望得到經費,自己安排訓練。孫晉芳要求她先簽奧運奪金保證書,還說,網管中心得到的財政撥款,是以2008年奧運會為基點的。她要專門的教練、適合自己的訓練,主任卻要求她先保證拿奧運金牌。國家隊怎樣分配訓練資源,首先圍繞北京奧運會的任務來安排,球員自己的職業發展,要排在這個任務後面。到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結束,改革才有了實施的機會。孫晉芳在當年的採訪裡說,推動單飛更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奧運週期結束,以及中國女網此前在國際比賽中積累的成績和影響力。還有一個條件變了:這些球員已經有商業價值。2011年,孫晉芳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明確說到,她們能養活自己,而以前養活不了。她還承認,2006年就考慮過改革。李娜和彭帥與體制的衝突,讓她越來越清楚,原來的管理辦法已經不適用了。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最先放出去的是這幾位已經取得國際成績的球員。她們有機會透過獎金和商業合作維持團隊,國家隊才願意讓她們更多地自行安排。放權以後,國家隊也減少了開支。2008年底,國家隊領隊李際海接受採訪時說,國家承擔的那部分費用減少了很多,但運動員仍有國家賽事義務,也仍要上繳部分收入。管理中心讓她們承擔更多職業費用,同時保留了要求她們代表國家參賽的權力。所以,這次放權有很具體的條件,北京奧運會的任務已經結束,球員有了獨立經營職業生涯的能力,管理中心不僅能減少費用,還可以分運動員的獎金,同時保留國家賽事的要求。運動員的爭取推動了改革,管理者也在這些條件改變以後,接受了新的安排。孫晉芳後來把管理方式的變化說得很清楚:過去由領導向下面下指示,後來轉向協商交流和“契約性的管理”。訓練、比賽和雙方的義務終於可以透過商量來確定,運動員也有了表達意見的機會。可我們別忘了,早在2005年,李娜拿自己和外國球員的安排作比較,就被批評思想和道德。幾年以後,管理者自己也承認,舊辦法與職業化有衝突。那麼,為什麼當初提出問題的人,要先被罵一遍,威脅一遍,做完檢討,才等來管理方式的改變?評價這次改革,不能只講領導作出了什麼決定,也得講運動員為了爭取這些改變,付出了什麼代價。李娜卻沒有因此否認孫晉芳後來做的事。孫晉芳推動復出,推動放權,這些具體幫助她記著。一個人曾經壓過她,後來又給過她機會,兩件事都可以成立。而接下來的比賽,會讓這個問題得到最直接的檢驗。能夠自己作決定的李娜,究竟會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帶到哪裡?

2011年,李娜闖進澳網女單決賽,最後輸給克里斯特爾斯。她離大滿貫冠軍已經很近了,可回到巡迴賽以後,她接連在幾項比賽首輪出局。剛拿到澳網亞軍,隨後卻連續輸球,她需要找到解決辦法。她決定換教練。當時擔任教練的是姜山。丈夫陪她訓練、出行,也一直支援她,但她需要嘗試新的指導方法,於是重新安排了團隊的工作。李娜找來丹麥教練邁克爾·莫滕森。她在當時的採訪裡說到,自己需要信心,也需要一個能溝通的人。莫滕森帶來的一個變化,是允許她承認自己會犯錯。她不必因為一次失誤,就把整個人都否定掉。後來她打進法網決賽,接受採訪時,談到對莫滕森的信任。與此同時,兩個人的合作是否繼續,還要在法網以後再談,因為教練也有家庭,要商量他能夠隨行多少周。教練可以給出嚴格要求,但這些要求要說明怎樣幫助她提高。她可以提出不適合、換一種安排,必要時換一個人。教練的權威來自專業能力和雙方的信任。在國家隊裡,她對訓練提出意見,會招來主任對思想和道德的批評。現在,合作不合適,她可以直接與教練商量,也可以換人。2011年6月,29歲的李娜在巴黎奪得法網女單冠軍,成為第一位拿到大滿貫單打冠軍的亞洲球員。這裡有一個讓舉國體制很尷尬的地方。過去,管理者很容易把成功解釋成嚴格管理的成果。李娜的兩座大滿貫,卻都出現在她取得更多自主權以後。那些被認為應該交給領導來作的決定,到了她自己手裡,職業生涯仍然可以繼續向前。既然她可以自己組織團隊、取得這樣的成績,過去限制她選擇教練和安排訓練的那些要求,還有多少道理?

法網奪冠以後,新的衝突很快出現。這一次,是該不該回國慶功。一位中國球員取得這樣的突破,電視節目、有關部門、各類活動都希望她回來。但法網結束後,溫網很快就要開始,她必須安排訓練和準備。李娜把備戰放在前面,沒有按外界希望的那樣立即回國參加慶功。央視當年的《新聞週刊》記錄了她的考慮。職業球員必須準備下一項比賽,團隊的開支,也要靠她繼續打球來承擔。回國慶功會佔用她的備戰時間,往返飛行要消耗體力,還得調整時差、重新安排訓練。她得考慮這些活動會怎樣影響下一場比賽。同一個央視節目裡,也記錄了她感謝孫晉芳推動改革,她承認這次放權幫助了自己,也堅持按自己的職業賽程備戰。感謝改革,不等於接受此後的每一項活動安排。這恰恰是中國很多權力關係不願意承認的事:給過你機會,就希望你始終聽話;培養過你,就希望你往後的成就都證明管理者英明。一旦你感謝完具體的幫助,仍然堅持自己的安排,就會顯得感恩不夠。奪冠以後,外界還在要求她怎樣說話,怎樣對待記者和球迷。她對此也有自己的意見2012年3月,李娜在美國印第安維爾斯打職業比賽。接受採訪時,她說,自己是網球運動員,在這裡打自己的網球,做好自己的工作。印第安維爾斯是一項職業巡迴賽,球員以個人身份參賽。李娜打過代表國家的奧運會,也希望在職業巡迴賽上,能夠談自己的工作和目標。

她不願把每一場職業比賽,都說成為國爭光。如果打贏了就算完成政治任務,打輸了就算辜負國家,那麼一個球員哪裡還能正常對待輸贏。輸球以後,她不僅要分析比賽,還要應付外界對責任感和愛國心的指責。在那次採訪裡,她也說到一個困境,說真話,有些人會討厭她。可她仍然願意說,因為一旦開始撒謊,還得用更多謊話去補。

然而,取得職業自主並沒有讓她立刻擺脫過去的影響。也是在2012年,她開始與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合作。卡洛斯此前長期執教比利時名將海寧,李娜請他來,是為了繼續提高。可這個教練很快發現,需要處理的還有她對自己的態度。後來接受《北京青年報》專訪,李娜講過,自己與早年的教練一起訓練了約十年,印象裡幾乎沒有得到表揚。別人說她打得好,她也會懷疑。她把這種不自信,與早年的訓練經歷聯絡在一起。即使已經拿過大滿貫,她還是需要克服對自己的懷疑。卡洛斯要做的,是讓她重新相信自己。

2013年澳網,李娜打進決賽。半決賽之前,卡洛斯給她準備了小紙條,讓她睡前看,提醒她相信自己。她在賽後談起這件事,也說到自己可以告訴卡洛斯,自己很緊張。她可以直接告訴教練自己緊張,教練也會想辦法幫她。她不必先隱瞞害怕,裝作什麼問題都沒有。卡洛斯也沒有因此放鬆訓練要求,他會讓姜山在陪練時增加變化,打出她不習慣的球,逼她練習怎樣應對陌生的節奏。他需要她接受困難,也接受自己會失敗。

在接受中國記者採訪時,他明確說,要針對新球員的特點制定訓練方案,不能一直想著過去怎樣帶海寧獲得冠軍。這正是先進培養方式裡最值得學的部分。教練要研究眼前這個人,要不斷調整自己的工作。高強度訓練可以有,嚴格要求可以有,可教練也得解釋要求、觀察反應,幫助球員消化壓力。

李娜後來還說,自己逐漸願意向卡洛斯講出很私人的想法,因為信任他,也相信他會保密。教練願意聽、能夠保密,她才敢把真正困擾自己的事說出來。我們回頭看2005年的處理,就知道差別有多大。李娜不滿訓練,主任先判斷她思想和道德。到了這裡,她說自己害怕、懷疑,教練接著問,怎樣幫助她繼續提高。教練了解球員為什麼害怕、為什麼懷疑自己,才能幫助她克服這些困難。只要求服從,再用思想和道德壓住她的話,解決不了這些問題。

可到了2013年法網,中國輿論對李娜的要求,又一次把她推回道德審判。5月30日,她在女單第二輪失利。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這是她參加法網以來最差的戰績,能不能對中國球迷說些什麼。李娜反問,自己需要對他們說什麼?只是輸了一場比賽。接著,她說出那句引發巨大爭議的話:“三叩九拜嗎?向他們道歉嗎?”

這段回應很尖銳。但接下來的輿論,遠遠超出了這一次問答。《人民日報海外版》發表文章,批評她的形象和職業素養,要求她考慮年輕球迷受到的影響。一句尖銳的回答,為什麼又成了衡量她是否懂得承擔責任的依據。球員有接受採訪、遵守規則、履行合同的職業義務。她也會因為態度不佳,受到記者和球迷批評。但她並沒有許下每一場比賽都贏的承諾。球迷喜歡她,也沒有因此取得要求她認罪的權利。

專業的追問可以很尖銳。為什麼這場失誤多,怎樣評價對手,下一步如何調整,這些問題都能讓觀眾看懂比賽。一旦爭論滑向你有沒有辜負中國球迷、有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擔當,輸了球的人就得再證明一次自己是個好人。中國體育宣傳反覆強調為國爭光,把每場勝負都與國家榮譽聯絡起來。球員一旦失利,就容易受到辜負國家、辜負球迷的指責。她已經輸了比賽,還要應付比賽之外的責難。單飛讓她有了更多職業自主,卻沒有讓這些指責消失。

職業網壇也要幫助球員處理媒體關係。WTA目前公開的球員發展專案,包括媒體訓練和公開表達方面的教育。球員要學會應對採訪,也要了解自己的職業義務。它同時把球員的健康、安全、職業發展列入管理內容。培養表達能力,應該幫助球員把自己的話說清楚。一個管理組織既然可以對球員提出要求,也應該提供幫助,關心長期壓力會產生什麼後果。把一次不討人喜歡的回答,直接上升成道德問題,對改進採訪和保護球員都沒有多少幫助。

2013年,在卡洛斯的建議下,李娜去找了在湖北隊帶過她近十年的教練餘麗橋,把當年的傷害當面說清楚。李娜後來對《體育畫報》說,早年有其他教練看她打球,認為她有能力進入世界前二十,她卻不相信。自己的教練一直說她不夠好,她很難相信別人的肯定。卡洛斯後來發現,她會因為失誤對自己發火,不能接受自己有打得不好的時候。他提醒她,她正在用早年教練對待她的方式,繼續責罰自己。

去見餘麗橋的路上,李娜一直很緊張。她已經三十多歲,拿過法網冠軍,要把自己十五歲時受過的傷害講出來,仍然擔心會被對方劈頭蓋臉訓一頓。兩人最後坐下來,談了大約二十分鐘。李娜告訴餘麗橋,當年的做法給她造成了很深的傷害,幾乎毀掉了她。按照李娜在2014年《體育畫報》採訪中的回憶,餘麗橋解釋,自己那麼做,是想讓她進步。但對方沒有道歉。把話說出來以後,李娜覺得好受了一些,她在央視的訪談中說,自己開始能夠接納餘麗橋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嚴師出高徒,把教練的打壓解釋成苦心。可是,李娜取得成績以後,還要花很大力氣處理早年的自卑和恐懼。獎盃不能證明那些傷害是必要的,更不能替施加傷害的人免除責任。一個體系如果只追問運動員懂不懂感恩,卻不追問教練怎樣對待孩子,運動員就很難公開說出自己受到的傷害。教練有權要求她提高技術,也有責任保護她的心理健康。長期讓一個孩子覺得自己不夠好,再用一句為了你好解釋過去,就是在迴避對傷害的責任。卡洛斯幫助她接受失誤,說出恐懼,也是為了讓她能夠繼續進步。

到了2014年初,李娜在深圳站奪冠後,公開宣佈新賽季的目標:再拿一座大滿貫。她說,是卡洛斯鼓勵她把目標大聲說出來,讓大家監督自己去完成。2014年1月,李娜再次走進澳網決賽。這是她四年裡第三次站上這個舞臺,前兩次都沒有拿到冠軍。第一盤,她打得緊,失誤不少,但贏下搶七以後,她逐漸放開,第二盤沒有讓對手拿到一局,最終擊敗齊布林科娃,奪得第二座大滿貫冠軍。

到了頒獎典禮,她用英語感謝團隊,也開起玩笑。說到經紀人,她感謝對方讓自己賺到錢。說到姜山,她感謝丈夫一路陪伴、陪練、照顧那些瑣碎的工作,又打趣丈夫能找到自己很幸運。全場都笑了。經紀人幫她處理商業合作,丈夫陪她訓練,照顧日常生活。她感謝的是這些實際的幫助,也坦然承認,職業球員要靠比賽和商業收入生活。

回國以後,湖北方面還為她安排了慶功會。李娜從墨爾本飛回中國,經廣州轉機回武漢,她終於可以暫時放下比賽,回家過年。回到武漢,餘麗橋也上前擁抱了她,一張擁抱的照片很快傳開。照片上的李娜沒有露出笑容。《武漢晚報》體育部主任在微博上,指責她對恩師“缺乏起碼的尊重”,還宣佈以後不再看她的任何比賽。幾個月前,李娜已經在央視講過,餘麗橋多年的教導讓她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去談這些傷害時,她仍然害怕挨訓。到了這場公開的擁抱,輿論又要求她表現得親熱、感恩。教練曾經帶過她,不等於她有義務在鏡頭前表現親熱,她有權決定怎樣與這位教練相處。指責她忘恩負義,卻不追問她早年受到的傷害,就是要求她替傷害過自己的人維護恩師形象。

同樣引發爭議的,還有湖北省委書記李鴻忠向她頒發80萬元獎勵的照片。很多人盯著她的臉,爭論這個冠軍到底為什麼不高興。這些指責都在要求她擺出合乎期待的表情。我們還應該看看,這場慶功會究竟是怎樣安排起來的。《北京青年報》當時採訪了湖北網球中心的周主任,按照他的介紹,湖北方面一開始沒能聯絡上李娜,便安排人員到廣州機場,等她回國轉機,再與她同機飛往武漢。工作人員告訴她,省委想在接下來幾天辦慶功會。李娜直接拒絕。經過溝通,她同意把慶功安排在武漢機場。為了完成這場活動,網球中心主任、辦公室主任也去機場接機,還被分配了幫她取托執行李的任務。她接受了80萬元獎勵,也參加了機場的慶功會,但沒有答應另擇日期舉辦的安排。她拒絕了一部分要求,也接受了一部分要求。

李娜可以感謝家鄉的培養和支援,家鄉也可以表達高興,但一位球員在國外取得職業成績以後,回家究竟怎樣安排,應該有她本人作決定的餘地。公共獎勵可以表達肯定,不應當順帶變成對她私人時間的支配。為什麼非要從廣州一路安排到武漢,才能把一個慶功會辦成?為什麼一個冠軍拒絕以後,圍繞她的協調還要繼續?辦成這場慶功會,領導就可以出席、頒獎、合影,李娜的冠軍,也成了有關部門可以展示的工作成績。她和團隊在國外取得職業比賽的冠軍,回國後卻又要圍繞領導的活動安排,協調自己的時間。我對中國體育體制最反感的地方,也就在這裡。

運動員爭取自主,管理者容易先問你是不是忘了培養;運動員自主發展取得成績,管理者又很擅長安排怎樣共同享受榮譽。輪到她想拒絕一項安排,卻還要反覆協調,才能少佔用幾天時間。李娜和體制之間的鬥爭,從來沒有靠一次單飛徹底結束。她可以選擇教練和職業賽程了,但慶功活動怎樣安排,公開發言合不合外界的要求,仍然會引起衝突。

也是在2014年,膝傷讓她告別職業賽場。退役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哪段職業生涯最快樂、最享受,她的回答是,最後這兩年。她說,自己從開始打球到慢慢喜歡網球,用了差不多十五年。到了最後這兩年,她逐漸理解這項運動,也學會不再總是埋怨自己。她早就練成了過硬的技術,卻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喜歡上網球、不再總是責怪自己。這段經歷不能只講成嚴師出高徒的勵志故事。

她在退役時也感謝過國家隊的訓練和平臺,那些感謝有具體的物件和經歷。她承認自己受過幫助,早年的傷害也確實存在。感謝培養,不能成為要求她繼續服從的理由。所以,我們問李娜到底多痛恨這個體制,答案就在她付出的代價裡。年輕時,她寧可離開賽場;有條件時,她寧可自己承擔團隊開支。已經成功以後,她還需要克服早年的恐懼,也要拒絕不願參加的活動。她想保護身體,自己選擇教練,安排比賽,也希望能夠公開表達對管理的意見。她本來就有權作這些選擇。而對把服從看得過重的管理者來說,這種冠軍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她讓大家看見,很多過去被宣佈必須由領導決定的事,球員自己也能決定,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2019年,李娜進入國際網球名人堂。到了2024年,鄭欽文談起自己的大滿貫夢想,仍然說到李娜帶來的影響。解說員的那段列舉沒有李娜,也改變不了她對中國網球的貢獻。評判李娜對中國網球的貢獻,也不該先考察她有沒有讓管理者滿意。培養出優秀運動員,是體育工作的成績;讓優秀運動員可以有尊嚴地選擇自己的路,才是一個體育體系應該達到的水平。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開啟小鈴鐺、轉發,也歡迎訂閱本頻道

有條件的朋友,可以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

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關鍵事件時間線 · 精選關聯節點
檢視全庫關聯事件(共 11 條)→
關聯專題 李娜 鄭欽文
逐字稿 · 帶時間點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
10月11日,湖北姑娘鄭欽文捧起了中國網球公開賽女單冠軍獎盃
在這場決賽的央視直播中,解說員張盛談起
中國網球運動員的“家國情懷”。 他列舉了一串名字
卻沒有提李娜和彭帥。沒有
但李芳已經倩 然後到了這個包括鄭潔、晏紫
然後再到張帥 再到親吻波士 具備
提彭帥,大家可以理解
因為她和張高麗的那檔子事,但他為什麼不提李娜呢
李娜拿過兩座大滿貫冠軍,鄭欽文也公開
說過,是李娜讓她有了奪得大滿貫的夢想
中國網球走到今天,繞不開這個名字
今天我們就從李娜與中國的舉國體制之間的鬥爭
和妥協入手,來看看為什麼李娜那麼痛恨這個體制
為什麼這麼不待見這位優秀的網球運動員
2002年,李娜
決定離開國家隊。 她在宿舍裡留下一張退役
申請,把球拍放在寫字檯上,壓住那張紙
隊友出去訓練,她拿上簡單的行李,趕往機場,坐飛機回武漢
到家以後,她關掉手機,不接電話
這段經歷,是她後來在自傳《獨自上場》裡
寫下的。那一年,她才20歲
她從小練球,已經在國內打出成績
本來還有機會走向國際賽場。現在,她準備放棄這條路
當時,國家隊正在備戰2002年亞運會
按照她自己的回憶,長期壓力之下,她出現內分泌紊亂,對治療用的激素藥物
又過敏。身體一直沒有調養好,訓練量也上不去
請來的醫生也說,她的身體狀況不理想
她的身體已經出了問題,領導卻
還要求醫生給她打針,讓她繼續參賽
她給母親打電話。母親的意思很明確
如果打球傷害身體,那就回來
女兒今後幾十年的日子,比眼前這場比賽重要。 李娜
於是離開了
後來有人把這次退役講成一個愛情故事,說
隊裡不讓她和姜山一起打混雙,她一生氣,就不打了
這種說法很容易傳播,也很方便
把問題推回她身上:一個任性的小姑娘,為了戀愛耽誤事業
李娜在自傳裡說,退役的主要原因是身體問題
混雙搭檔被拆開也有影響
那次不愉快的經歷,讓她對隊裡的管理方式失望
往前一年,2001年全運會,她和姜山原本是長期配合的
混雙搭檔,報名後卻被重新安排,兩個人沒有事先得到通知
對隊裡來說,是重新組合運動員,爭取比賽成績
對真正上場的人來說,自己連參與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混雙搭檔當然可以調整
問題在於,教練為什麼調整,新的組合
怎麼配合,球員有哪些想法
這些原本都屬於專業溝通。可是在那種管理關係裡
只要領導認為這樣合適,運動員就得接受
誰跟誰搭檔,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停訓,領導可以作決定
可真正上場比賽、承受傷病的,是運動員
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犧牲。可是誰
有權決定犧牲,誰又在付出代價
領導可以要求她堅持到比賽結束,傷病
留下的影響,卻要她自己承受
這一次,李娜決定退出國家隊
不再繼續訓練和參賽。代價也很大
她要離開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放下辛苦練成的專業,重新找一條路
一個20歲的姑娘,用退出整個賽場的辦法,才讓自己的身體得到休息
她身體出了問題,本來應該能夠在隊裡
得到治療、調整訓練。可她最後選擇了退役
這是管理的失敗,不能只怪她不肯堅持
李娜回到了武漢,姜山也已經離隊
2002年9月,兩個人進入華中科技大學,學新聞
她後來解釋,自己知道運動員有哪些苦衷
希望有一天能做體育記者,替他們說話
離開隊伍後,她想嘗試網球
以外的工作。可湖北隊又來勸她復出了
李娜回到大學
以後,生活裡開始出現一些過去很難得到的東西
上課,下課,和姜山去逛街,晚上看看電影
她偶爾代表學校打比賽,也會練球,但練多久,可以自己決定
在大學裡,打球不再是每天必須完成的任務。她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練習
湖北隊希望她復出,參加2005年的全運會。隊友
來勸,教練和領導也來勸
李娜已經吃過一次虧,對這些勸說並不熱心
轉機出現在2003年。孫晉芳來找她
孫晉芳是老女排隊長,當時
擔任國家體育總局網球運動管理中心主任
按照李娜的回憶,兩個人在武漢見面,孫晉芳沒有上來就講
集體任務,先問她在做什麼,以後想做什麼
再談到她的網球天分。 談話裡,孫晉芳
告訴她,打球可以“為自己打”
李娜被這句話打動了。她過去聽到的
要求,通常圍繞隊裡需要什麼、比賽必須完成什麼
這次,一位管理者居然願意談
她自己的前途。 她沒有當場答應
身體剛調養過來,學業也不想放棄
再回隊裡,她會不會重走原來的路
她考慮了幾個月,最終決定復出
2004年1月,她回到湖北省
隊。 這次回來,她也有妥協
湖北培養過她,她願意回報具體的幫助,再替
湖北打一屆全運會。復出還要依靠省隊提供訓練條件和參賽機會
她當時也沒有建立自己的職業團隊
她願不願意復出,需要雙方商量
這一次,隊裡也得聽她怎麼想
到2004年,李娜在廣州拿到WTA
巡迴賽單打冠軍,成為第一位取得這一成績的中國球員
離開兩年以後,她很快證明,自己還有能力繼續往上走
廣州奪冠時,她還沒有單飛。省隊的培養幫助她打下了技術基礎
可隨著她開始參加更多國際比賽,訓練和參賽安排也需要調整
已經打進職業巡迴賽的球員,需要根據
自己的技術特點和身體狀況安排訓練
如果管理者仍然要求所有人服從同一套
計劃,有可能妨礙球員繼續進步
說到培養,我們可以看看李娜少年時去過的一所美國網球學校
她十幾歲時,在耐克支援下
曾到得克薩斯的紐康伯網球學校訓練
這並沒有讓她立刻擁有一段輕鬆的少年生活
後來她也回憶過語言不通和想家的困難
但這所學校展現了另一種培養運動員的路徑
這所學校現在除了安排網球訓練,還為學生
安排文化課,並幫助他們申請大學
孩子可以按不同情況選擇學校或其他學習方式
教練和升學人員幫助他們尋找符合學業、網球水平的大學專案
球打得好,可以繼續追求職業賽場
也可以爭取大學網球隊和獎學金機會
成為職業球員,不該是練網球的孩子唯一的出路
在中國李娜當年要先退出網球隊,才能去上大學
才有機會重新問自己想過什麼生活
然而這個機會,本來應該在培養她的時候,就被認真考慮
女子職業網球對未成年球員的參賽數量,也有專門限制。WTA
從1995年開始對未成年球員進入職業賽事作出分階段安排
到今天,它公開的專案仍然強調
學習、健康、休息和賽程管理
限制比賽數量,是為了讓年輕球員有時間
學習、訓練和休息,逐步適應職業比賽
有天分,也不能過早承擔過重的比賽任務
國家隊管著運動員的訓練和生活
也應該聽取他們對傷病、訓練安排的意見
李娜提出這些問題以後,管理者的回應
直接關係到她能否繼續打好球
復出以後,她很快又撞上了這個問題
而這一次,回應她的,正是曾經告訴她
可以為自己打球的孫晉芳
2005年全運會,李娜在女單半決賽
輸給彭帥。 賽後,她對國家隊的訓練和管理提出批評
按照她的描述,一名教練制定訓練計劃,許多球員
一起去適應,適應不了的人很難得到針對性的幫助
她認為自己一年來沒有得到預期的進步,也不滿教練與球員之間的相處方式
她還談到獎金分配,希望成績與獎金能夠更直接地聯絡起來
2005年10月,《中國青年報》記者採訪孫晉芳
她說,李娜沒有看到國家培養運動員付出的代價,只是拿自己與外國選手比較
表現出“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質不高”,責任感和使命感也差
她還把李娜對獎金的關注,解釋成缺少為國爭光的責任
至於北京奧運會,孫晉芳當時放話:以李娜
這樣的職業素養,三年後不能代表中國參加
李娜質疑的是訓練和獎金分配,孫晉芳
卻指責她的思想、道德,還威脅她的奧運參賽資格
這就把一場專業爭論,變成了一場忠誠審查
孫晉芳並沒有否認李娜的技術能力。可只要李娜
公開批評管理,就可能被剝奪代表國家參賽的機會
誰來代表中國
究竟主要看球員的能力和比賽規則,還是要看她有沒有讓主任滿意
一旦管理者把兩件事綁在一起,運動員
每次提出意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李娜也沒有從此一路硬頂到底
2005年11月,《東方早報》刊出報道。按照孫晉芳的說法,李娜
已經找國家隊主教練蔣宏偉做了檢討。孫晉芳
還把李娜之前的公開批評,歸結為她承受重壓後腦子一片空白
報道還介紹,11月1日,國家隊
在江門開始集訓。第一週沒有練網球
而是採用企業培訓員工的方式,安排了一週拓展訓練
孫晉芳說,這是為了解決女網隊員的職業素質問題
報道把李娜的轉變與這次培訓聯絡起來
報道的標題是《向主教練蔣宏偉做檢討
孫晉芳成功“招安”李娜》。這個“招安”
是說孫晉芳讓公開批評國家隊的李娜重新接受管理
李娜歸隊、做檢討,被當成了主任的管理成績;訓練和獎金制度該不該改
報道卻沒有交代
孫晉芳此前指責李娜,理由之一就是國家投入訓練經費培養了她
但訓練經費來自公共投入,管理者的工資也來自公共投入
運動員拿到培養機會,可以透過比賽和公共活動回饋社會
可這不意味著,一個主任可以把納稅人的錢算成自己施下的恩情
再要求運動員用沉默償還
李娜也付出了多年的訓練和比賽,承擔了傷病。國家投入了
經費,運動員同樣投入了時間和勞動,不能只算國家付出的那筆錢
更荒唐的是,如果教練和管理者永遠代表
國家,運動員批評一次訓練,就可以被說成不懂感恩
那麼教練哪裡還有改進的壓力
教練是不是永遠都是對的了?
中共治下的體育管理,把為國爭光和服從領導混為一談。孫
晉芳批評李娜,就是拿國家培養、責任感
和使命感,來要求她接受現有的安排
運動員連訓練和獎金都不能公開討論,管理者又怎樣接受監督
李娜後來確實參加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打進女單四強
2005年孫晉芳的話沒有成為最終禁令
但它當時所起的威懾作用沒有消失
她繼續比賽
北京奧運會以後,國家隊的管理辦法開始調整,她才取得了更多自主權
2008年年底,中國女網有了一個變化:李娜、鄭潔
彭帥和晏紫,可以按新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職業生涯
從2009賽季開始,她們不再像過去那樣統一參加國家隊集訓
而是更多地自行安排訓練和職業比賽
媒體把這個變化叫作單飛
對李娜來說,最直接的改變是
她可以自己找教練,組織團隊,圍繞自己的狀態安排職業賽事
過去獎金上繳超過一半,改革以後降到一成上下
但團隊工資、訓練、出行和參賽費用,也要更多地自己承擔
原來的安排,是隊裡承擔很多費用,也握著很多決定權
現在
她拿回更多收入和選擇,同時要承擔
選錯人、比賽打不好、收入不夠的風險
這一步很難
我們今天看到一個成熟球星的團隊,會覺得教練、體能師、經紀人跟著她跑比賽很正常
可對剛開始自己經營職業生涯的李娜來說,每增加
一個人,都意味著增加一筆要自己支付的費用
除了訓練和比賽,她還要支付工資、安排出行,保證團隊能繼續工作
不過她願意承擔這些。 過去怎樣訓練
身體不舒服時能不能休息,都受隊裡的安排限制
現在,她可以自己聘請教練,根據自己的狀態決定訓練和比賽
團隊費用雖然增加了,但人由她來選,合作不合適也可以調整
後來,她正是透過更換教練,解決了比賽中的問題
單飛後,她仍有一些國家隊和國內比賽義務
按當時公開的安排,職業賽程仍要提交,涉及聯合會杯、亞運會
這樣的國家隊比賽,依然可能被調整。她與湖北隊的關係也仍然保留
以後涉及國內比賽和活動,還要繼續協調
那麼,孫晉芳為什麼終於肯放手讓他們單飛
先看她當年怎樣拒絕彭帥
2006年1月,彭帥希望得到經費,自己安排訓練
孫晉芳要求她先簽奧運奪金保證書,還說,網管
中心得到的財政撥款,是以2008年奧運會為基點的
她要專門的教練、適合自己的訓練
主任卻要求她先保證拿奧運金牌
國家隊怎樣分配訓練資源,首先圍繞北京奧運會的任務來安排
球員自己的職業發展,要排在這個任務後面
到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結束,改革才有了實施的機會
孫晉芳在當年的採訪裡說,推動單飛更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奧運週期
結束,以及中國女網此前在國際比賽中積累的成績和影響力
還有一個條件變了:這些球員已經有商業價值
2011年,孫晉芳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明確說到
她們能養活自己,而以前養活不了
她還承認,2006年就考慮過改革
李娜和彭帥與體制的衝突,讓她越來越清楚
原來的管理辦法已經不適用了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最先放出去的是這幾位已經取得國際成績的球員
她們有機會透過獎金和商業合作維持
團隊,國家隊才願意讓她們更多地自行安排
放權以後,國家隊也減少了開支
2008年底,國家隊領隊李際海接受採訪
時說,國家承擔的那部分費用減少了很多
但運動員仍有國家賽事義務,也仍要上繳部分收入
管理中心讓她們承擔更多職業費用,同時
保留了要求她們代表國家參賽的權力
所以,這次放權有很具體的條件
北京奧運會的任務已經結束,球員有了獨立經營職業生涯的能力
管理中心不僅能減少費用,還可以分運動員的獎金
同時保留國家賽事的要求。運動員的爭取推動了
改革,管理者也在這些條件改變以後,接受了新的安排
孫晉芳後來把管理方式的變化說得很清楚:過去
由領導向下面下指示,後來轉向協商交流
和“契約性的管理”。 訓練、比賽和雙方的義務
終於可以透過商量來確定,運動員也有了表達意見的機會
可我們別忘了,早在2005年,李娜
拿自己和外國球員的安排作比較,就被批評思想和道德
幾年以後,管理者自己也承認,舊辦法與職業化有衝突
那麼,為什麼當初提出問題的人,要先被罵一遍,威脅
一遍,做完檢討,才等來管理方式的改變
評價這次改革,不能只講領導作出了什麼
決定,也得講運動員為了爭取這些改變,付出了什麼代價
李娜卻沒有因此否認
孫晉芳後來做的事。孫晉芳推動
復出,推動放權,這些具體幫助
她記著。一個人曾經壓過她,後來又給過她機會,兩件事都可以成立
而接下來的比賽,會讓這個問題得到最直接的檢驗
能夠自己作決定的李娜,究竟會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帶到哪裡
2011年,李娜闖進澳網女單決賽
最後輸給克里斯特爾斯。她離大滿貫冠軍已經很近了
可回到巡迴賽以後,她接連在幾項比賽首輪出局
剛拿到澳網亞軍,隨後卻連續輸球,她需要找到解決辦法
她決定換教練
當時擔任教練的是姜山。丈夫陪她訓練、出行,也一直支援她
但她需要嘗試新的指導方法,於是重新安排了團隊的工作
李娜找來丹麥教練邁克爾·莫滕森
她在當時的採訪裡說到,自己需要
信心,也需要一個能溝通的人。莫滕
森帶來的一個變化,是允許她承認自己會犯錯
她不必因為一次失誤,就把整個人都否定掉
後來她打進法網決賽,接受採訪
時,談到對莫滕森的信任。與此同時,兩個人的合作是否繼續,還要在法網以後再談,因為教練也有家庭,要商量他能夠隨行多少周。 教練可以給出嚴格要求,但這些要求要說明
怎樣幫助她提高。她可以提出不適合
換一種安排,必要時換一個人
教練的權威來自專業能力和雙方的信任
在國家隊裡,她對訓練提出意見
會招來主任對思想和道德的批評
現在,合作不合適,她可以直接與教練商量,也可以換人
2011年6月,29歲的李娜在巴黎奪得法網
女單冠軍,成為第一位拿到大滿貫單打冠軍的亞洲球員
這裡有一個讓舉國體制很尷尬的地方
過去,管理者很容易把成功解釋成嚴格管理的成果
李娜的兩座大滿貫,卻都出現在她取得更多自主權以後
那些被認為應該交給領導來作的決定,到了
她自己手裡,職業生涯仍然可以繼續向前
既然她可以自己組織團隊、取得這樣的成績
過去限制她選擇教練和安排訓練的那些要求,還有多少道理
法網奪冠以後,新的衝突很快出現
這一次,是該不該回國慶功
一位中國球員取得這樣的突破,電視節目
有關部門、各類活動都希望她回來
但法網結束後,溫網很快就要開始,她必須安排訓練和準備
李娜把備戰放在前面,沒有按外界希望的那樣立即回國參加慶功
央視當年的《新聞週刊》記錄了她的考慮
職業球員必須準備下一項比賽
團隊的開支,也要靠她繼續打球來承擔
回國慶功會佔用她的備戰時間。往返飛行要消耗體力
還得調整時差、重新安排訓練。她得考慮這些活動會怎樣影響下一場比賽
同一個央視節目裡,也記錄了她感謝孫晉芳推動改革
她承認這次放權幫助了自己,也堅持按自己的職業賽程備戰
感謝改革,不等於接受此後的每一項活動安排
這恰恰是中國很多權力關係不願意承認的事
給過你機會,就希望你始終聽話;培養過
你,就希望你往後的成就都證明管理者英明
一旦你感謝完具體的幫助,仍然堅持自己的安排
就會顯得感恩不夠
奪冠以後,外界還在要求她怎樣說話
怎樣對待記者和球迷。她對此也有自己的意見
2012年3月,李娜在美國印第安維爾斯打職業比賽。接受採訪時
她說,自己是網球運動員,在這裡打自己的網球,做好自己的工作
印第安維爾斯是一項職業巡迴賽,球員以個人身份參賽
李娜打過代表國家的奧運會,也希望在職業
巡迴賽上,能夠談自己的工作和目標
她不願把每一場職業比賽,都說成為國爭光
如果打贏了就算完成政治任務,打輸了就算辜負國家
那麼一個球員哪裡還能正常對待輸贏
輸球以後,她不僅要分析比賽,還要應付
外界對責任感和愛國心的指責
在那次採訪裡,她也說到一個困境
說真話,有些人會討厭她。可她仍然願意說
因為一旦開始撒謊,還得用更多謊話去補
然而,取得職業自主並沒有讓她立刻擺脫過去的影響
也是在2012年,她開始與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合作
卡洛斯此前長期執教比利時名將海寧
李娜請他來,是為了繼續提高
可這個教練很快發現,需要處理的還有她對自己的態度
後來接受《北京青年報》專訪,李娜講過
自己與早年的教練一起訓練了約十年
印象裡幾乎沒有得到表揚
別人說她打得好,她也會懷疑
她把這種不自信,與早年的訓練經歷聯絡在一起
即使已經拿過大滿貫,她還是需要克服對自己的懷疑
卡洛斯要做的,是讓她重新相信自己
2013年澳網,李娜打進決賽
半決賽之前,卡洛斯給她準備了小紙條
讓她睡前看,提醒她相信自己
她在賽後談起這件事,也說到自己
可以告訴卡洛斯,自己很緊張
她可以直接告訴教練自己緊張,教練也會想辦法幫她
她不必先隱瞞害怕,裝作什麼問題都沒有
卡洛斯也沒有因此放鬆訓練要求
他會讓姜山在陪練時增加變化,打出
她不習慣的球,逼她練習怎樣應對陌生的節奏
他需要她接受困難,也接受自己會失敗
在接受中國記者採訪時,他明確說,要針對新球員的特點
制定訓練方案,不能一直想著過去怎樣帶海寧獲得冠軍
這正是先進培養方式裡最值得學的部分
教練要研究眼前這個人,要不斷調整自己的工作
高強度訓練可以有,嚴格要求可以有,可教練
也得解釋要求、觀察反應,幫助球員消化壓力
李娜後來還說,自己逐漸願意向卡洛斯講出很私人的想法
因為信任他,也相信他會保密
教練願意聽、能夠保密,她才敢
把真正困擾自己的事說出來
我們回頭看2005年的處理,就知道差別有多大
李娜不滿訓練,主任先判斷她思想和道德
到了這裡,她說自己害怕、懷疑
教練
接著問,怎樣幫助她繼續提高
教練了解球員為什麼害怕、為什麼懷疑自己,才能幫助她克服這些困難
只要求服從,再用思想和道德
壓住她的話,解決不了這些問題
可到了2013年法網,中國輿論對李娜的
要求,又一次把她推回道德審判
5月30日,她在女單第二輪失利
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這是她參加法網
以來最差的戰績,能不能對中國球迷說些什麼
李娜反問,自己需要對他們說什麼?只是輸了一場比賽
接著,她說出那句引發巨大爭議的話:“
三叩九拜嗎?向他們道歉嗎?”
這段回應很尖銳。但接下來的輿論,遠遠超出了這一次問答。 《
人民日報海外版》發表文章,批評她的形象和職業素養
要求她考慮年輕球迷受到的影響
一句尖銳的回答,為什麼又成了衡量她是否懂得承擔責任的依據
球員有接受採訪、遵守規則、履行合同的職業
義務。她也會因為態度不佳,受到記者和球迷批評
但她並沒有許下每一場比賽都贏的承諾
球迷喜歡她,也沒有因此取得要求她認罪的權利
專業的追問可以很尖銳。為什麼這場失誤多
怎樣評價對手,下一步如何調整
這些問題都能讓觀眾看懂比賽
一旦爭論滑向你有沒有辜負中國球迷、有沒有表現
出應有的擔當,輸了球的人就得再證明一次自己是個好人
中國體育宣傳反覆強調
為國爭光,把每場勝負都與國家榮譽聯絡起來
球員一旦失利,就容易受到辜負國家、辜負球迷的指責
她已經輸了比賽,還要應付
比賽之外的責難。 單飛
讓她有了更多職業自主,卻沒有讓這些指責消失
職業網壇也要幫助球員處理媒體關係。WTA
目前公開的球員發展專案,包括媒體訓練和公開表達方面的教育
球員要學會應對採訪,也要了解自己的職業義務
它同時把球員的健康、安全、職業發展列入管理內容
培養表達能力,應該幫助球員把自己的話說清楚
一個管理組織既然可以對球員提出要求,也應該
提供幫助,關心長期壓力會產生什麼後果
把一次不討人喜歡的回答,直接上升成道德問題
對改進採訪和保護球員都沒有多少幫助
2013年,在卡洛斯的建議下,李娜
去找了在湖北隊帶過她近十年的教練餘麗
橋,把當年的傷害當面說清楚
李娜後來對《體育畫報》說,早年有其他教練看她打球
認為她有能力進入世界前二十,她卻不相信
自己的教練一直說她不夠
好,她很難相信別人的肯定
卡洛斯後來發現,她會因為失誤對自己發火
不能接受自己有打得不好的時候
他提醒她,她正在用早年教練
對待她的方式,繼續責罰自己
去見餘麗橋的路上,李娜一直很緊張
她已經三十多歲,拿過法網冠軍
要把自己十五歲時受過的傷害講出來
仍然擔心會被對方劈頭蓋臉訓一頓
兩人最後坐下來,談了大約二十分鐘
李娜告訴餘麗橋,當年的做法
給她造成了很深的傷害,幾乎毀掉了她
按照李娜在2014年《體育畫報》採訪中的回憶,餘麗橋解釋,自己
那麼做,是想讓她進步。但對方沒有道歉
把話說出來以後,李娜覺得好受了一些
她在央視的訪談中說,自己開始能夠接納餘麗橋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中國體育體制很喜歡講嚴師
出高徒,把教練的打壓解釋成苦心
可是,李娜取得成績以後,還要花很大力氣處理早年的自卑和恐懼
獎盃不能證明那些傷害是必要的
更不能替施加傷害的人免除責任
一個體系如果只追問運動員懂不懂
感恩,卻不追問教練怎樣對待孩子
運動員就很難公開說出自己受到的傷害
教練有權要求她提高技術,也有責任保護她的心理健康
長期讓一個孩子覺得自己不夠好,再用一句
為了你好解釋過去,就是在迴避對傷害的責任
卡洛斯幫助她接受失誤
說出恐懼,也是為了讓她能夠繼續進步
到了2014年初,李娜在深圳站奪冠後
公開宣佈新賽季的目標:再拿一座大滿貫
她說,是卡洛斯鼓勵她把目標大聲說出來
讓大家監督自己去完成
2014年1月,李娜再次走進澳網決賽
這是她四年裡第三次站上這個舞臺,前兩次都沒有拿到冠軍
第一盤,她打得緊,失誤不少
但贏下搶七以後,她逐漸放開,第二盤沒有讓對手拿到一局
最終擊敗齊布林科娃,奪得第二座大滿貫冠軍
到了頒獎典禮,她用英語感謝團隊,也開起玩笑
說到經紀人,她感謝對方讓自己賺到錢
說到姜山,她感謝丈夫一路陪伴、陪練、照顧那些瑣碎的工作
又打趣丈夫能找到自己很幸運。 全場都笑了
經紀人幫她處理商業合作,丈夫陪她訓練
照顧日常生活。她感謝的是這些實際的幫助
也坦然承認,職業球員要靠比賽和商業收入生活
回國以後,湖北方面還為她安排了慶功會
李娜從墨爾本飛回中國,經廣州轉機回武漢
她終於可以暫時放下比賽,回家過年
回到武漢,餘麗橋也上前擁抱了她
一張擁抱的照片很快傳開
照片上的李娜沒有露出笑容。 《
武漢晚報》體育部主任在微博上,指責
她對恩師“缺乏起碼的尊重”,還宣佈以後不再看她的任何比賽
幾個月前,李娜已經在央視講過,餘麗橋多年的教導
讓她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去談這些傷害時,她仍然害怕挨訓
到了這場公開的擁抱,輿論又要求她表現得親熱、感恩
教練曾經帶過她,不等於她
有義務在鏡頭前表現親熱
她有權決定怎樣與這位教練相處
指責她忘恩負義,卻不追問她早年受到的傷害
就是要求她替傷害過自己的人維護恩師形象
同樣引發爭議的,還有湖北省委書記
李鴻忠向她頒發80萬元獎勵的照片
很多人盯著她的臉,爭論這個冠軍到底為什麼不高興
這些指責都在要求她擺出合乎期待的表情
我們還應該看看,這場慶功會究竟是怎樣安排起來的。 《
北京青年報》當時採訪了湖北網球中心的周主任
按照他的介紹,湖北方面一開始沒能聯絡上李娜
便安排人員到廣州機場,等她回國轉機,再與她同機飛往武漢
工作人員告訴她,省委想在接下來
幾天辦慶功會。李娜直接拒絕
經過溝通,她同意把慶功安排在武漢機場
為了完成這場活動,網球中心主任、辦公室主任
也去機場接機,還被分配了幫她取托執行李的任務
她接受了80萬元獎勵,也參加了
機場的慶功會,但沒有答應另擇日期舉辦的安排
她拒絕了一部分要求,也接受了一部分要求
李娜可以感謝家鄉的培養和支援,家鄉也可以表達高興
但一位球員在國外取得職業成績以後,回家
究竟怎樣安排,應該有她本人作決定的餘地
公共獎勵可以表達肯定,不應當順帶變成對她私人時間的支配
為什麼非要從廣州一路安排到武漢,才能把一個慶功會辦成
為什麼一個冠軍拒絕以後,圍繞她的協調還要繼續?辦成
這場慶功會,領導就可以出席、頒獎、合影
李娜的冠軍,也成了有關部門可以展示的工作成績
她和團隊在國外取得職業比賽的冠軍,回國後
卻又要圍繞領導的活動安排,協調自己的時間
我對中國體育體制最反感的地方,也就在這裡
運動員爭取自主,管理者容易先問你是不是忘了
培養;運動員自主發展取得成績
管理者又很擅長安排怎樣共同享受榮譽
輪到她想拒絕一項安排,卻還要反覆
協調,才能少佔用幾天時間
李娜和體制之間的鬥爭,從來沒有靠一次單飛徹底結束
她可以選擇教練和職業賽程了,但慶功活動怎樣安排
公開發言合不合外界的要求,仍然會引起衝突
也是在2014年,膝傷讓她告別職業賽場
退役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她哪段職業生涯最快樂、最享受
她的回答是,最後
這兩年。 她說,自己從開始打球
到慢慢喜歡網球,用了差不多十五年
到了最後這兩年,她逐漸理解
這項運動,也學會不再總是埋怨自己。 她
早就練成了過硬的技術,卻用了很長時間
才慢慢喜歡上網球、不再總是責怪自己
這段經歷不能只講成嚴師出高徒的勵志故事
她在退役時也感謝過國家隊的訓練和平臺
那些感謝有具體的物件和經歷
她承認自己受過幫助,早年的傷害也確實存在
感謝培養,不能成為要求她繼續服從的理由
所以,我們問李娜到底多痛恨這個體制
答案就在她付出的代價裡
年輕時,她寧可離開賽場
有條件時,她寧可自己承擔團隊開支
已經成功以後,她還需要克服早年的恐懼
也要拒絕不願參加的活動
她想保護身體,自己選擇教練
安排比賽,也希望能夠公開表達對管理的意見
她本來就有權作這些選擇
而對把服從看得過重的管理者來說
這種冠軍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她
讓大家看見,很多過去被宣佈必須由領導決定的事,球員
自己也能決定,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2019年,李娜進入國際網球名人堂
到了2024年,鄭欽文談起自己的大滿貫
夢想,仍然說到李娜帶來的影響
解說員的那段列舉沒有李娜
也改變不了她對中國網球的貢獻
評判李娜對中國網球的貢獻,也不該先考察她有沒有讓管理者滿意
培養出優秀運動員,是體育工作的成績;讓優秀運動員
可以有尊嚴地選擇自己的路,才是一個體育體系應該達到的水平
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開啟小鈴鐺、轉發,也歡迎訂閱本頻道
有條件的朋友,可以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
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相關文章
全部回覆 (0)

暫無回覆,快來發表第一條觀點吧

發表觀點與回覆

註冊並透過見習期,才能在這裡發言
為了防止中共水軍和機器人帳號的攻擊和幹擾,新帳號需要完成見習期並透過社群規則考試才能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