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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妖醬:王朔為何罵白巖松是“肉喇叭”?

1樓 · 樓主 作者:中美對標 釋出於:2026-10-13 01:00 回覆:0 瀏覽:195 本文連結:fanzei.net/d_hku8c3

本期節目回顧了白巖松從1993年進入央視《東方時空》、經歷央視新聞“小陽春”到輿論監督收緊的心路歷程。分析了他如何從一個具有銳氣的新聞人,逐漸轉變為用理性話語替官方政策吹喇叭、抬轎子的“肉喇叭”,並透過延遲退休、青年失業與三和青年、儲蓄與消費、疫情防控等一系列節目案例,剖析了他如何將官方結論包裝成通情達理的勸告,引導公眾接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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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文字: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在節目開始之前,我們先看一段25年前風靡全網的老影片。這條影片拍於2001年,是央視《實話實說》節目組給新聞評論部年會製作的一部內部諷刺喜劇片。它魔改了蘇聯電影《列寧在十月》,名字叫《分家在十月》。這要擱到現在,恐怕跟郭德綱那段“紫禁城裡靜悄悄”一樣,先被扣上一頂侮辱紅色經典的帽子。回想起來,恍若隔世,真是令人唏噓。片中,新聞評論部和央視的領導,名字後面都加上“諾夫”;一般員工,則在名字後面加上“斯基”。剛才播放的就是片尾的橋段。白巖松斯基”滿口終極關懷,堅信“理性的四環路勝過激情的平安大道”。這是同事們在諷刺坐在鏡頭前的白巖松,總是皺著眉頭,滿口理性,滿嘴金句。連自己都很難照顧 而且是疲於奔命 我還怎麼去撫育下一代?對 正因為有一定的難度 然後你夠他的時候 痛苦與此有關 幸福可能也與此有關。接下來影片中的白巖松和帶隊的發生衝突,他開始自報各種名譽和頭銜,什麼我當過十大傑出青年、主持香港迴歸、澳門迴歸、和總理合過影,和總書記握過手,最後高喊“渴望年老、開頑強快樂、病痛真。這是二十多年前,最熟悉他的央視同事給他畫的像。後來,輿論監督收緊,像崔永元等一批電視名嘴離開央視,隨他的心願,白巖松卻真的早早未老先衰,頂著一頭白髮,繼續皺著眉頭,坐在央視最中央的演播室裡,用上同事當年諷刺過的那套語言技巧和好口條,扮憂國憂民狀,替一項項政策吹喇叭、抬轎子。很多農民朋友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拿下來的所謂 加引號的這種退休金才一百多塊錢 顯然還不夠 包括有很多的代表委員也在提 我們能不能小步快跑 如果從現在開始 每年都證實 10年過去可能就翻倍 我覺得小步快跑是我們應該實現的一個節奏。王朔當年借用廣院學生送給他的外號,稱他作“肉喇叭”。今天,我們就好好扒一扒,白巖松是怎麼一步一步,從央視名嘴變成歪嘴1993年春節剛過,崔永元給白巖松打了一個電話。那時候,白巖松還在《中國廣播報》做編輯,崔永元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主持《午間半小時》。崔永元在電話裡說:“小白,我有個同學在電視臺要辦一個新的節目,你過去幫幫忙怎麼樣?”這個新節目,就是後來的《東方時空》。白巖松不是播音員出身,也沒有一副傳統央視主持人的標準腔調。剛進《東方時空》時,他做的是策劃。有一次,他嫌主持人不會提問,製片人一時間乾脆把白巖松推到鏡頭前,還說:“你怕什麼,節目早上七點播,誰看你啊?”誰也沒想到,這個臨時被推上去的報紙編輯,後來會成為央視最有名的一張臉。

1993年5月1日,《東方時空》開播。許多中國觀眾第一次在清晨看到一檔完全不像《新聞聯播》的央視新聞節目。《東方之子》不只採訪官員,還有各行業精英,《生活空間》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日子,《焦點時刻》開始觸碰一些社會議題。第二年,《焦點訪談》開播。再後來,又有《新聞調查》和《實話實說》。今天再看那些節目,畫面粗糙,燈光簡陋,有些主持人甚至還帶著青澀,可它們讓中國觀眾看到了一件過去很少見的事:國家電視臺的記者,真的會拿著話筒去堵一個地方官員,問他為什麼亂收費,為什麼徵地,為什麼讓假貨橫行;沒有官職的普通人,也能坐進央視演播室,按照自己的習慣說話,而不是隻能站在領導背後鼓掌。那幾年後來被稱作央視新聞的“小陽春”。《東方時空》甚至被叫作“電視界的深圳”。我們這邊是有中那個羅漢果 考研的有九千畝的 還有就是金色 我臺賬上種植任務達標 糧食種在地裡還是紙上。不過,這個春天從來不是真正的新聞自由。央視敢監督地方,不是因為記者擁有一項誰也不能剝奪的採訪權,而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比地方官更高的權力。敬一丹後來回憶,《焦點訪談》當年像拿著一柄“尚方寶劍”。這句話聽起來威風,實際也把問題說透了:劍是上面給的,上面當然也能收回去。1998年,朱鎔基來到《焦點訪談》,題下十六個字:輿論監督、群眾喉舌、政府鏡鑑、改革尖兵。這是《焦點訪談》最風光的時候。許多觀眾相信,只要把冤屈寫信寄到央視,只要記者肯來,地方上那些沒人敢碰的事情,就有可能被全國看見。白巖松和崔永元,都是在這陣春風裡,用他們的天賦和才能獲得了公眾信任。那時甚至有位抱著孩子的母親,在公交車上聽說身邊坐的是《焦點訪談》記者,馬上起身給記者讓座。今天很難想象,一檔電視節目曾讓普通人相信,記者比自己更辛苦,也可能真的替自己討回一個說法。

1995年年底,27歲的白巖松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渴望年老》。他羨慕白髮所代表的知識、經驗、平靜和寬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一位看透世事的長者。當時這只是一篇年輕人的人生感想。誰也想不到,“渴望年老”後來會變成央視同事反覆拿來挖苦他的一個梗,因為白巖松越來越喜歡把自己放在成熟長者的位置上,告訴別人什麼叫理性,什麼叫幼稚,什麼叫顧全大局,什麼沒苦硬吃,痛並快樂著。就在朱鎔基給《焦點訪談》題詞的1998年,小陽春很快就遭遇了永久的倒春寒。慢慢長夜一次又一次地呻吟吶喊 這樣的夜晚 除了創造人類 我們還有什麼追求?2003年,敬一丹見到剛剛出任總理的溫家寶,拿出了一組數字:1998年,《焦點訪談》播出的節目中,輿論監督內容佔47%;到了2002年,只剩17%。換句話說,十期節目中原來接近五期在監督現實,四年以後,十期還不到兩期。節目沒有停播,但最可能替老百姓解決問題的那部分內容,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二。與此同時,監督現實的方式也變了:早年是被曝光的人私下打電話求情,後來逐漸變成有單位、有級別的“組織行為”。節目能不能播,常常不是記者手裡的證據說了算。這才是央視新聞真正的倒春寒。它沒有在某一天突然拉閘,而是一點一點減少選題,一層一層增加審批,讓記者慢慢學會哪些事最好別碰,哪些人最好別問。

2000年,白巖松出版《痛並快樂著》。書裡有不少個人經歷,也開始形成他後來反覆使用的一套說法:不要被憤怒帶著走,改變需要耐心,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有時還得承受委屈。單獨聽,每一句似乎都有道理。恰好在監督節目從47%跌到17%的幾年裡,這套道理越來越好用。節目每退一步,都可以叫成熟;觀眾每多忍一次,都可以叫顧全大局。同一年,王朔寫文章批評《痛並快樂著》,他借用廣播學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叫他“肉喇叭”。“喇叭”兩個字不難理解,問題是為什麼前面要加一個“肉”字?因為普通喇叭只是把檔案念出來,聲音生硬,一聽就是宣傳。白巖松不一樣。他有表情,有人生感悟,也會先說幾句觀眾愛聽的話。他能把上面的意思消化一遍,再換成自己的語氣說出來,冷冰冰的政策經過這張嘴,便有了所謂的溫度。《分家在十月》流出央視以後,上面要求收回光碟和海報,後來的內部年會也不許再惡搞,連同事之間的自嘲都成了禁區。同一時期,崔永元的身體先撐不住了。《實話實說》從1999年下半年開始走下坡路,能談的話題越來越窄,爭議性越來越弱,收視壓力卻越來越大。2002年,崔永元因嚴重失眠和抑鬱離開《實話實說》。他說,這次離開“百分之九十九”是因為生病,他真正放下央視話筒,還要等到2013年。

白巖松也在2003年遇到了自己的選擇。當時他同時擔任《新聞會客廳》《中國週刊》和《時空連線》的製片人。後來他解釋,坐到製片人的位置上,腦子裡總要先想:這句話會不會讓整個欄目被斃掉?這樣下去,自己的表達就會“越來越平庸地安全著”。白巖松很早就知道自我審查是什麼感覺,也知道當一個新聞人首先考慮節目能不能過審,話會說到什麼程度。2003年8月19日,他辭掉了三個製片人職務。他說,再當下去,自己會越來越圓、越來越沒有銳氣。辭職以後,他沒有離開央視,而是繼續以主持人和評論員的身份出鏡。從此,他不再負責整檔欄目的選題與播出,卻仍然保住了鏡頭前最有影響力的位置。2007年,白巖松接受《南方人物週刊》採訪。那次採訪,他把自己的職業選擇說得非常明白。他先講了一句後來很少有人注意的話:講政治也要用講業務的方式講。在他看來,人們反感的不是政治宣傳本身,而是宣傳做得難看。為了說明這句話,他還舉了美國電影的例子,說《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意識形態很強,但拍得好看,所以值得學習。可這完全不是一回事。《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有鮮明的價值判斷,但它們是商業電影,要到市場上爭取觀眾,觀眾不肯買票,電影公司就要承擔失敗。黨媒卻首先要對黨負責,黨先把結論定好,再由主持人把這個結論講得好聽,讓觀眾接受。觀眾喜不喜歡,只關係到宣傳有沒有效果,並不會有商業利益。白巖松把商業電影爭取觀眾的本事,和黨媒完成宣傳任務混成一回事,是拿好萊塢給黨媒宣傳貼金。反動中國 誰是它的第一位獲獎者呢?白巖松還回憶,《感動中國》播完以後,主管意識形態的領導李長春專門稱讚,主旋律也可以做得這麼好看。這段話已經把他的任務說清楚了:他研究的不是該不該講政治,而是怎樣把政治講得好看,講得讓觀眾願意接受。

談到輿論監督時,他又說,上下都有這樣的願望,監督才能做成;如果沒有“上面的支援”,根本不可能。他認為新聞要“借力發力”,既順應大家的需求,也順應“上面的需求”。這套話聽起來很周全,也很白巖松,是標準的既要又要。白巖松當然可以替百姓問幾句;一旦兩邊發生衝突,他必須服從的只有上面。所謂“既要又要”,不過是把服從說得體面一些。記者問他,為什麼有人覺得十年前的白巖松更尖銳?白巖松回答,十年前的尖銳“只是解氣”,現在的自己反而“更有效、更有力”,還補了一句:“我就不知道做新聞還有誰比我更尖銳。”這句話很有白巖松的味道。他一面承認監督離不開上面點頭,一面又把那些不會惹來禁令的話,說成中國新聞界最尖銳的聲音。

採訪者接著問,他想沒想過離開央視。白巖松的回答更坦白。他說,錢已經不是最能誘惑他的東西,自己沒有跳槽的理由,要在中國做新聞,除了央視還能去哪兒?鳳凰衛視的落地率沒法和央視比。央視給了他平臺,他選擇央視、堅守央視,才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他給這種選擇起的名字叫“守土有責”。他說得很清楚,他留下看中的正是央視無可替代的覆蓋率和話語權。全國出了大事,由他坐在演播室裡解釋,普通記者見不到的人,他可以採訪;別人說一句話很快消失,他的話能透過國家電視臺進入千家萬戶。他還承認,主持人該得到的東西自己全得到了,名譽有了,物質上也不缺錢,他甚至擔心自己會成為“溫水裡的魚”,徹底變成既得利益者。2008年,央視新聞中心重組,曾經培養出白巖松、崔永元、敬一丹和水均益的新聞評論部不再作為獨立部門存在,《實話實說》後來停播,《新聞調查》的播出空間不斷變化,那批人也各自分開,有人出走,有人轉崗,有人退到幕後。白巖松卻在這一年迎來《新聞1+1》。

這檔節目很適合他,他不需要帶著調查團隊到地方堵官員,也不需要拿著證據追到責任人門口。他坐在演播室裡,先播放編輯好的材料,再連線一位官員、記者或者專家。觀眾關心的問題,他可以問得很尖銳;但是誰來回答,回答以後有沒有人當場反駁,下一句會不會繼續追到責任人,都掌握在白巖鬆手裡。新聞評論部這個名字消失了,白巖松個人的評論席位反而越來越穩。

2010年,他出版《幸福了嗎》,書裡有一段往事,很能說明他親眼看見了什麼。9·11襲擊發生後,白巖松和同事以為,這種世界級大新聞總該直播了,得到的通知卻是回家睡覺,不許播。第二天,一位女同事推門質問他:不是說一有大事就能看到你嗎?昨天為什麼沒有你?白巖松給出的安慰卻是:並不是現在不正常,是過去才不正常,他們只是幸運地趕上了那段過去。你看看,這語言技巧,厲害。他知道那扇自由之窗正在關上,屋裡的空氣正變得稀薄,但他轉過身來,卻勸年輕人接受嚴冬才是常態。後來他又替這種常態找到了一個更漂亮的解釋,他說:《新聞聯播》穩住一頭,才換來了其他節目曾經放開一片。

更有意思的是,他在書的前言裡已經寫到,年輕人既要買房、買車,還得在職場上站穩腳跟,這三件事像新的三座大山壓在身上,甚至讓談戀愛也變成了難題。所以,白巖松後來面對年輕人時,不是不瞭解他們的難處,他很早就瞭解,而且寫得相當準確。就在這幾年,崔永元與央視越走越遠。他轉向口述歷史,2012年,中國傳媒大學成立崔永元口述歷史研究中心。2013年,他自己拍片,明知觸犯臺裡的規定,說了一句那乾脆辭了,隨後正式離開央視。1993年,是他把白巖松叫進《東方時空》,二十年後,崔永元離開,白巖松卻反問:有幾個網際網路人擁有我這麼大的話語權?一個把全國話筒放下,一個把它抓得更緊。接下來要看的,就是白巖松拿這隻越來越穩的麥克風,替誰說了什麼。

您好,觀眾朋友,歡迎收看正在直播的新聞一加一。您是願意在什麼年齡的時候退休呢?您是願意早退休還是晚退休呢?2012年7月,《新聞1+1》討論延遲退休,當時這還只是人社部正在研究的政策,網上已經吵翻了。白巖松先說,如果政策已經成了現實,再問老百姓願不願意,其實就只剩下一種回答,因為大家也改不了。假如真的變成現實的話,您是願意呢?還是願意呢?開個玩笑,您覺得怎麼會用三個連續的願意呢?因為我前面藏了一個限定,如果變成了現實,那意味著我們也改不了了。可當時一切尚未定論,所以他邀請贊成和反對的人都來發言:來,我們共同爭論。

那我要六十了,那會不會?我在享受退休生活的10年就斷了呢?等我們老人呢,今年就業可能就會出現問題吧。而且他真的爭論了。他把大家擔心的事情一件一件擺上桌,年輕人會不會更難就業?體力已經下降的人還能不能幹多工作幾年?少領幾年養老金,是不是削弱了勞動者本來應該享有的養老待遇?他甚至替觀眾追問,是不是政府自己的養老金難題解決不了,就想用延遲退休把責任推給老百姓?

節目請來的社科院學者唐鈞還提醒他,養老不能只在保險賬戶裡算幾個人養一個人。一個社會養不養得起老人,還要看這個國家能創造多少財富,又怎樣分配這些財富。白巖松聽完,當場回答:對。他自己也說,願意延遲退休的,往往是坐辦公室、旱澇保收、待遇更高的人;不願意的,往往是體力勞動者和私營企業職工。所以,2012年的白巖松知道,這不只是年齡問題,還牽涉青年就業、職業差別、養老金分配和政府責任。同樣是晚退一年,坐辦公室的人和下井、倒班、爬高的人,付出的根本不是同一種代價。

接下來三年,政策風向變了。2013年的中央決定已經寫入研究制定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到了2015年,央視討論的重點也從要不要延遲,轉成了怎樣延遲,白巖松的嘴也跟著變了。男職工、女職工分別延至六十三週歲、五十八週歲或五十五週歲,延遲退休政策今日落地。2015年3月10日,人社部部長尹蔚民在兩會記者會上介紹漸進式延遲退休。當天晚上,《兩會1+1》把它作為重點話題。歐陽夏丹提到,2013年的一次網路調查中,超過九成參與者反對延遲退休。這個調查不能代表所有中國人,卻足以說明當時公開表達意見的人有多反感,他們反對的不只是多上幾年班。

半個月後,《光明日報》採訪了兩個人。一個是清華大學教授黃松嶺。他說,高校教師年紀大了,專業能力受影響不大,學生又已經成長起來,所以延遲退休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另一個人叫王洪文,是河北一家機械廠的車間工人,當時52歲。他每天三班倒,還要經常爬到高處作業,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盼的不是再多拿幾年工資,只想保住一個健康的身體,好好過幾年退休生活。黃教授晚幾年離開講臺,可以繼續領工資、做研究;王洪文晚幾年離開車間,對他來說,多幹幾年不只是多領幾年工資,還要看身體能不能撐下去。

可在3月10日的節目裡,這兩種人很快被白巖松裝進了同一個我們。歐陽夏丹問他,九成參與者反對,他本人站在哪一邊。白巖松沒有直接回答贊成還是反對,他先說,政策剛提出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會反對,所以政府才會謹慎;方案還要上報、溝通、協商,不會一下延遲幾年,而是每年延長几個月。觀眾問的是,這件事公不公平。白巖松回答的是,這件事會慢慢做,推得慢一點不能證明政策就合理,只能說明政府知道大家不願意。接著,他替延遲退休列出兩個理由:勞動力將來會不足,養老金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他承認,延遲退休意味著個人交的年頭多一點,領的年頭少一點,然後馬上補上一句:表面上每個人要犧牲一些,但整個社會將成為更大的受益者。誰多交幾年,誰少領幾年,本來是一筆可以落到具體人身上的賬,一句整個社會受益,王洪文的身體就不見了。繼續反對的人,聽起來不再是在保護自己的勞動權利,而像是隻顧眼前、不顧老人、不顧國家。

然後,白巖松笑著對歐陽夏丹說,我也跑不了了,你那麼年輕,肯定也跑不了了。這句話聽上去很親切,彷彿主持人、同事和電視機前的勞動者是一條船上的人。可白巖松坐在有空調的演播室裡多說幾年話,和王洪文在車間裡多倒幾年班、多爬幾年高,怎麼會是同一件事?有人到了年齡仍然有人請他上臺,有人過了五十歲,連一份穩定工作都很難保住。白巖松說我們都跑不了,正好把誰最辛苦、誰最容易失業、誰又最有資格選擇,全部抹平了。

緊接著,節目打出一個預測:到2050年,職工養老保險可能只剩1.3個繳費人,對應1個領養老金的人。白巖松順著這個數字告訴觀眾,延遲退休雖然會讓個人吃虧,卻是不得已,也是利大於弊。可就在三年前,2012年社科院學者唐鈞已經在他的節目裡提醒,養老不能只算幾個人養一個人,還要看整個社會能創造多少財富,這些財富又怎樣分配。白巖松當場回答:對。可到了2015年白巖松卻說1.3個人養一個人是不得已,是利大於弊。三年前還點頭同意的道理,三年後被他放到了一邊。2015年的節目不再追問政府還有什麼責任,而是告訴觀眾,大家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可白巖松還有兩件他沒有告訴觀眾。第一,當時企業職工養老保險並沒有入不敷出,累計結餘超過3萬億元。第二,解決未來的養老壓力不只延遲退休,政府還可以增加財政投入、推動全國統籌。這些事實一旦說出來,觀眾馬上就會問,既然還有別的辦法,為什麼先讓普通人多幹幾年、少領幾年?政府該承擔的責任,為什麼不講?白巖松沒有問,就表明他這不是替觀眾把政策問清楚,而是把反對政策的理由從節目裡拿掉。

2015年稍晚,白巖松出版《白說》,他把自己這些年的處世方法總結成一句話:所有的進步都是妥協的藝術,都是一場談判。可談判至少要有兩邊,兩邊都能說不,一邊制定政策,另一邊只能研究怎樣接受。這哪裡是談判?這只是讓吃虧的人接受現實,再把接受現實說成談判。2016年,習近平公開要求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所有工作都要體現黨的意志和主張,還要讓黨的理論和政策變成群眾的自覺行動。普通宣傳員只會告訴觀眾政策正確,白巖松的本事高得多。他先承認觀眾會吃虧,告訴你他自己也跑不了,等你覺得他跟你站在一起,再搬出老齡化、養老金和整個社會,把一項仍有多種辦法可選的政策,說成誰也逃不掉的命運。三年前,他替老百姓追問政府;三年後,等延遲退休被寫進黨的決定,他轉過身來替政府勸老百姓。

我們現在指望的是房價很低,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2017年夏天,天還沒亮,深圳龍華三和人才市場後面已經擠了一兩千個等日結的男人。有人剛從15元一晚的床鋪上爬起來,有人在6元通宵的網咖裡熬了一夜,還有人睡在人才市場門口和商鋪屋簷下。他們大多隻有二三十歲,等著當天結賬的老闆來挑人。一個招工人吆喝,早上八點出發,晚上九點回來,120元當天結。附近最便宜的面只賣4元,當地流傳的說法是,做一天日結,可以玩三天。報道里的馬東地,做日結,一個月幹七八天,總共掙一千二百多元,其中700多元用來吃飯,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的付川味費。那時候,躺平還沒有成為全國熱詞,可這些年輕人已經靠日結和最低消費,過起了一種不再相信長期工作能夠改變命運的生活。

2020年12月17日,白巖松到蘭州文理學院演講。那一年,新冠疫情衝擊就業,874萬高校畢業生進入市場;下一屆畢業生又將達到909萬,教育部使用的說法是就業形勢嚴峻複雜。現場一名學生站起來問白巖松,為什麼當代年輕人一邊看著愛國影片,為國家前途熱血沸騰,回到自己的生活,面對就業和生活壓力,又覺得無能為力?為什麼他們對國家的命運樂觀,卻對自己的前途悲觀?白巖松年輕時,有沒有過這種矛盾?這個學生問的是,在國家不斷發展、民族復興被反覆講述的同時,為什麼一個普通年輕人面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卻越來越看不到前途?他沒有在問題裡提住房,住房是白巖松在回答時主動說起的。

白巖松顯然聽懂了學生在問什麼。他說,中國人均住房面積接近40平方米,可是大資料不解決個體的問題。他還說,如果國家的發展不能讓個人分享到成果,國家和個人就會出現背離。可是在同一段回答裡,他沒有繼續談國家應該怎樣讓年輕人分享到發展成果,反而告訴學生,只要牢牢地咬住讓自己變得更好,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前面還在承認國家發展沒有落到每個人身上,到了給辦法時,卻只剩下年輕人把自己變得更好。

那名學生已經走下去了,白巖松又補了一段。房價很低,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這名學生沒有要求國家替他談戀愛,也沒有說自己一畢業就必須買得起豪宅,他問的是就業、生活壓力和個人前途。白巖松卻把問題改成了低房價、隨便找工作、沒有壓力、追誰誰答應。一個擔心自己看不到未來的學生,就這樣被他說成了什麼都想白拿的人。2021年春天,這段影片在網上傳開,不會吧成了網友嘲諷白巖松的梗。不會吧?不會了,不會是工作隨便找吧?不會嗎?不會吧?

不會喜歡非常壓抑的描摹,不會了不會了,不會有人喜歡。房價很低嗎?不會吧?不會嗎?不會喜歡。你願意追求就。白巖松在6月回應說,節目錄制時還沒有“躺平”這個概念。他還說,面對年輕人時,既要說出他們的困境,也要給他們鼓勁兒,告訴他們天上不會掉餡餅。可白巖松所謂的鼓勁,是把就業和生活壓力改寫成不切實際的索取,再讓學生回去把自己變得更好。“躺平”確實到2021年才成為全國熱詞,但三和青年早已在街頭躺了幾年。白巖松糾纏這個詞什麼時候流行,卻沒有回答那些年輕人為什麼會躺下。到2021年8月,白巖松又說,如果重新回答,他會補上一句,希望國家以讓年輕人受益,看得見希望和擁有公平的方式愛他們。該向國家提出的要求,他後來終於補上了,可在兩次公開回應中,他始終沒有承認那句“不會吧”說錯了。

2010年房價、工作和婚戀,被他寫成壓住青春的“新的三座大山”。2020年,一名學生問個人前途為什麼跟不上國家發展,白巖松卻把最樸素的要求說成是年輕人貪心。到了2026年,他又親口承認:“職場、房價、婚戀,是壓在年輕人頭上的三座大山。”是三萬元人民幣,但是有六億人每個月的收入也就是10001000人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租房都困難。2020年5月28日,李克強在總理記者會上說了一句讓很多人震驚的話。他說,中國人均年可支配收入是三萬元,但是有六億中低收入及以下人群,他們平均每個月的收入只有1000左右。1000放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連租房都困難。官方後來解釋,2019年收入最低40%的人群,月人均可支配收入大約965元,收入最低20%的人群,只有大約615元。這就是中國高速增長和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另一面,宏觀數字很大,具體到幾億人身上,月收入一千元連房租都未必付得起。

兩年以後,白巖松談消費,拿出的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2022年7月18日,《新聞1+1》的題目叫《如何讓消費,像天氣一樣熱》。都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全國各地非常非常的熱,因此很多人也感慨,咱們的消費要是也能像天氣這樣熱,那就好了。節目最後,白巖松問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專家王微,很多地方的人們日子過得要比過去艱難了,可能工作難找、收入減少,但是居民存款還增加了十萬億,也就是說,並不是大的層面上缺錢。十萬億這個數字是真的,準確數字是2022年上半年住戶存款增加10.33萬億元。問題全在白巖松那個“但是”後面。十個人裡如果一個人多存了一百萬元,另外九個人的賬戶一分錢沒多,總存款照樣增加一百萬元。住戶存款增加十萬億,只能說明錢進了居民賬戶,不能說明錢平均進了每個人的口袋,更不能說明低收入家庭手裡突然多出一筆可以消費的閒錢。就在那一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0.7%,6月份,16至24歲城鎮青年調查失業率達到19.3%。全年統計出來以後,收入最低20%人群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8601元,平均每月大約717元。一邊是幾億人的低收入和接近兩成的青年失業率,一邊是全國居民賬戶合計增加十萬億,誰的錢增加了,增加了多少,正是最應該問的事,白巖松卻用總數得出一句“大層面不缺錢”。

於是節目接下來要解決的,就不再是錢為什麼沒有到這些人手裡,而是大家為什麼不肯花。王微的回答其實承認了問題,她說,就業和未來收入預期不好,會讓人增加預防性儲蓄,疫情也讓餐飲、文化、娛樂等線下消費無法進行。可白巖松沒有順著這兩句話繼續問:十萬億主要存到了那類人的賬戶?對低收入家庭來說,究竟是不願意消費,還是根本沒有錢消費?醫療、養老和教育沒有保障,大家為什麼敢把賬戶裡的救命錢拿出來?這些問題都沒有問。節目最後,他用當時中央政治局的口號收了尾:“疫情要防住、經濟要穩住、發展要安全。”

到了2023年底,促消費再次成為政策重點。12月29日,《新聞1+1》又請來王微,題目是《元旦春節假期,如何促消費》。網上後來瘋傳一段短影片,只留下白巖松一句“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於是很多人罵他何不食肉糜。這段短影片確實剪聽到白送問著話的時候,用一句成語形容我當時狀態,叫啞然失笑,就是為什麼老百姓有錢不敢花?一大圈提的是有錢嗎?白巖松的完整原話是:“老百姓馬上第一反應肯定是:我沒錢,你得讓我錢多一點,我才能消費。還有一個是,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把完整原話放回來,問題反而更加清楚,白巖松知道這裡有兩群處境完全不同的人,有人沒錢,有人有錢卻不敢花。王微隨後也談到消費分化,談到穩就業、增收入、個稅抵扣和降低存量房貸利息。表面看,該說的似乎都說到了,可這期節目的問題和答案,幾乎正好照著此前的官方說法往下走。2023年1月,習近平把促消費概括成“有穩定收入能消費、沒有後顧之憂敢消費、消費環境優、獲得感強、願消費”。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一邊要求增加居民收入,一邊要求加強經濟宣傳和輿論引導。中央財辦隨後又提出,要把高儲蓄轉化成消費和投資。十幾天以後,《新聞1+1》把檔案裡的“能消費、敢消費、願消費”,換成白巖松的口氣重新問了一遍。觀眾聽見他替自己說“我沒錢”,卻沒有看見任何負責分配、財政和社會保障的官員坐在對面,解釋政府準備拿出多少錢,先給哪些人,什麼時候給。

跨年後的1月3日,白巖松再次做節目,主動說“有人帶節奏”,還強調這些帶節奏的人首先關心的就是缺錢和沒錢的人。這一次,嘉賓王一鳴把問題說得非常直接,他說,政府、企業和居民分蛋糕的時候,居民能不能多分一點,政府少分一點;居民內部,低收入群體能不能再多分一點。對於受到疫情衝擊的低收入者,能不能發直接補貼,提高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話說到這裡,終於不再是老百姓敢不敢花,而是政府願不願意少拿一點,願不願意把錢直接給低收入者。白巖松也追問了一句:這些都是長期辦法,觀眾可能覺得不過癮,眼前有沒有能夠很快獲得實惠的短期辦法?王一鳴沒有回答補貼怎麼發,也沒有回答政府少拿哪一塊,他把話轉向創造就業、提高勞動生產率和把蛋糕做大,最後說:“滿意的收入也是幹出來的。”白巖松沒有要求王一鳴回答補貼到底怎樣發,直接接過了“加油幹”這句話,說大家都要擼起袖子加油幹。節目結尾,他又用了一個熟悉的比喻:“大河的水如果多了,可能各家各戶就都成為受益者。”白巖松會提窮人,也會問補貼,可王一鳴一轉向“做大蛋糕”和“加油幹”,他就不再要求對方回答政府準備少拿多少、補貼什麼時候發,節目最後只剩下一個要求:老百姓繼續努力並且恢復信心,把錢花出去。

還有一場節目,最能看出白巖松這套本事為什麼比照本宣科更有效。2022年10月12日,他採訪國家衛健委專家組組長梁萬年,討論為什麼中國仍要堅持動態清零。節目播出前,《人民日報》連續三天發文,要求對動態清零保持信心和耐心,強調“躺平不可取,躺贏不可能”。白巖松的第一個問題,便從“這兩天媒體陸續發表評論”開始,這一次,他問得一點也不軟。他問,疫情已經三年,為什麼還要打持久戰?國外體育場坐滿八萬人,中國為什麼還要動態清零?奧密克戎重症率和死亡率已經下降,為什麼管控反而這麼嚴?經濟代價怎樣計算?恢復正常生活有沒有時間表?他甚至設想,能不能在提高老人接種率、擴建醫院、準備藥物以後,到第二年春天逐步放開。白巖松不是沒有問。問題在於,這場採訪還沒開口,結論已經印在《人民日報》上,又幾乎原樣出現在央視的節目簡介裡。

採訪發生在貴陽隔離轉運大巴事故二十四天以後。那輛車在凌晨載著涉疫居民離開城區,翻進路邊深溝,車上47人,27人死亡,20人受傷。白巖松問梁萬年怎樣計算“代價”,節目卻沒有把這27條人命擺到桌上,也沒有請一位被封控的人、失去收入的小老闆、持不同判斷的醫生或經濟學者坐到鏡頭前。九個問題,最後都由梁萬年回答。他解釋政策,計算生命與經濟的“大賬”,把各地的粗暴封控歸為執行不科學,最後再宣佈動態清零是“最具成本效益”的辦法。白巖松問得越漂亮,越容易讓觀眾覺得這場爭論已經非常充分,你看,所有尖銳問題央視都問了。可央視只安排了梁萬年一個回答者,真正承擔封控代價的人沒有一個坐在臺上。

五十七天以後,12月8日,央視網釋出白巖松的一段影片,他說,“新十條”意味著中國正式邁向結束疫情生活的道路,同時也提醒觀眾,這不等於疫情已經結束,醫療準備、個人防護和老人接種仍然要做。從十月的“必須堅持”,到十二月的“開始退出”,他兩次都把眼前的政策解釋得順理成章,卻沒有在這兩段公開講話裡追問一句,前面的代價該由誰負責。

2023年12月,白巖松接受《南方週末》採訪時說,自己做了三十年主持人,主持詞幾乎都由自己寫,所以“不對的和錯的都罵我就行了,還真怨不了別人”。既然這些話由他親自寫、親口說,就不必再把問題推給提詞器或節目編輯。同一次採訪裡,他承認,自己既推動過1990年代的電視改革,也是那次改革的受益者。他解釋為什麼不離開央視時說,中國的新聞就在央視,他如果還想做新聞,又能去哪裡。他還說,主流媒體要學會講故事,把想講的道理傳播出去。這些話把他的選擇說得很清楚:他要留在央視,也要把主流媒體希望老百姓接受的道理,講得更容易聽進去。

1993年,崔永元的一通電話把白巖松介紹進《東方時空》。2013年,崔永元離開央視,白巖松繼續主持《新聞1+1》和《新聞週刊》。王朔曾經轉述過廣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肉喇叭”。普通喇叭只會重複口號,白巖松卻會先替觀眾說出不滿,再把官方希望老百姓接受的結論,講成一番憂國憂民、通情達理的勸告。正因為他有這樣的業務能力,也曾經得到過觀眾的信任,他替權力說話時才更有欺騙性,也更有殺傷力。

2010年,白巖松在《幸福了嗎?》裡寫過一句更狠的自嘲:中央電視臺這地方,拉條狗進演播室,連播一個月,中國名狗。他還提醒自己,背靠大樹,不能真把自己當成大樹。白巖松當然不是那條狗。狗是被人牽進演播室的,他卻是自己選擇留下來的;狗不會寫主持詞,他會,而且他自己也說,不對的和錯的都該罵他。央視給了他名氣,觀眾給了他信任,他把這兩樣東西都拿去替權力勸百姓認命。這就是白巖松的惡。

評論區裡肯定會有體貼的觀眾會留言,白巖松他身在中國,他能怎麼辦?就同事比,他可以比一下,介紹他進入央視的崔永元,就在央視新聞評論部,王青雷因為追問溫州動車事故,被停職四個月,後來他公開批評央視播放嫌疑人的審前認罪,又被一紙通知趕出央視。柴靜追查強徵土地和司法判決,被調離《新聞調查》,從此不許再做法政監督。再往外看,《冰點》的李大同、盧躍剛丟了主編位置,《山西青年報》高勤榮更是在監獄裡待了八年。我沒有想要求白巖松非得去坐牢,白巖松真正可恥的,不是他沒有當烈士,而是他用他的如簧巧舌,坐在大褲衩裡PUA普通民眾。他本來有更多的選擇,起碼他可以不作惡。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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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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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專題 中共政策 央視 輿論管控 白巖松
逐字稿 · 帶時間點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
在節目開始之前,我們先看一段25年前風靡全網的老影片
這條影片拍於2001年,是央視《實話實說》節目組
給新聞評論部年會製作的一部內部諷刺喜劇片
它魔改了蘇聯電影《列寧在十月》,名字叫《分家在十月
這要擱到現在,恐怕跟郭德綱那段“紫禁城裡靜悄悄”一樣,先被扣上
一頂侮辱紅色經典的帽子。回想起來,恍若隔世,真是令人唏噓
片中,新聞評論部和央視的領導,名字後面都加上“諾
夫”;一般員工,則在名字後面加上“斯
基”。剛才播放的就是片尾的橋段
白巖松斯基”滿口終極關懷,堅信“理性的四環路
勝過激情的平安大道”。這是同事們在諷刺
坐在鏡頭前的白巖松,總是皺著眉頭,滿口理性,滿嘴金句
連自己都很難照顧 而且是疲於奔命 我還怎麼去撫育下一代?
對 正因為有一定的難度 然後你夠他的時候
痛苦與此有關 幸福可能也與此有關
接下來影片中的白巖松和帶隊的發生衝突,他開始自報各種名譽和頭銜
什麼我當過十大傑出青年、主持香港迴歸、澳門迴歸、和總理合過影
和總書記握過手,最後高喊“渴望年老
開頑強快樂、病痛真
這是二十多年前,最熟悉他的央視同事給他畫的像
後來,輿論監督收緊,像崔永元等一批電視名嘴
離開央視,隨他的心願,白巖松卻真的早早未老先衰
頂著一頭白髮,繼續皺著眉頭,坐在央視最中央的演播室裡,用上同事
當年諷刺過的那套語言技巧和好口條,扮憂國憂民狀,替一項項政策吹喇叭、抬轎子
很多農民朋友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拿下來的所謂
加引號的這種退休金才一百多塊錢 顯然還不夠
包括有很多的代表委員也在提 我們能不能小步快跑
如果從現在開始 每年都證實 10年過去可能就翻倍
我覺得小步快跑是我們應該實現的一個節奏
王朔當年借用廣院學生送給他的外號
稱他作“肉喇叭”。 今天,我們就好好扒一扒
白巖松是怎麼一步一步,從央視名嘴變成歪嘴
1993年春節剛過,崔永元給白巖松打了一個電話
那時候,白巖松還在《中國廣播報》做編輯,崔永元
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主持《午間半小時
崔永元在電話裡說:“小白,我有個同學
在電視臺要辦一個新的節目,你過去幫幫忙怎麼樣
這個新節目,就是後來的《東方時空
白巖松不是播音員
出身,也沒有一副傳統央視主持人的標準腔調
剛進《東方時空》時,他做的是策劃
有一次,他嫌主持人不會提問,製片人
時間乾脆把白巖松推到鏡頭前
還說:“你怕什麼,節目早上七點播,誰看你啊
誰也沒想到,這個臨時被推上去的報紙
編輯,後來會成為央視最有名的一張臉
1993年5月1日,《東方時空》開播。許多中國觀眾第一次
在清晨看到一檔完全不像《新聞聯播》的央視新聞節目
東方之子》不只採訪官員,還有各行業精英
生活空間》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日子
焦點時刻》開始觸碰一些社會議題
第二年,《焦點訪談》開播
再後來,又有《新聞調查》和《實話實說
今天再看那些節目,畫面粗糙,燈光
簡陋,有些主持人甚至還帶著青澀
可它們讓中國觀眾看到了一件過去很少見的事
國家電視臺的記者,真的會拿著話筒去堵一個地方官員
問他為什麼亂收費,為什麼徵地,為什麼讓假貨橫行
沒有官職的普通人,也能坐進央視演播室
按照自己的習慣說話,而不是隻能站在領導背後鼓掌
那幾年後來被稱作央視新聞的“小陽春”。《東方時空
甚至被叫作“電視界的深圳
我們這邊是有中那個羅漢果 考研的有九千畝的 還有就是金色
我臺賬上種植任務達標 糧食種在地裡還是紙上
不過,這個春天從來不是真正的新聞自由
央視敢監督地方,不是因為記者擁有一項誰也不能剝奪的採訪權
而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比地方官更高的權力
敬一丹後來回憶,《焦點訪談》當年像拿著一柄“尚方寶劍
這句話聽起來威風,實際也把問題說透了
劍是上面給的,上面當然也能收回去
1998年,朱鎔基來到《焦點訪談》,題下十六個字
輿論監督、群眾喉舌、政府鏡鑑、改革尖兵
這是《焦點訪談》最風光的時候
許多觀眾相信,只要把冤屈寫信寄到央視
只要記者肯來,地方上那些沒人敢碰的事情,就有可能被全國看見
白巖松和崔永元,都是在這陣春風裡
用他們的天賦和才能獲得了公眾信任
那時甚至有位抱著孩子的母親,在公交車上聽說身邊
坐的是《焦點訪談》記者,馬上起身給記者讓座
今天很難想象,一檔電視節目曾讓普通人相信
記者比自己更辛苦,也可能真的替自己討回一個說法
1995年年底,27歲的
白巖松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渴望年老
他羨慕白髮所代表的知識、經驗、平靜和寬容
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一位看透世事的長者
當時這只是一篇年輕人的人生感想。誰也想不到
渴望年老”後來會變成央視同事反覆拿來挖苦他的一個梗
因為白巖松越來越喜歡把自己放在成熟長者的位置上
告訴別人什麼叫理性,什麼叫幼稚,什麼叫顧全大局
什麼沒苦硬吃,痛並快樂著
就在朱鎔基給《焦點訪談》題詞的1998年
小陽春很快就遭遇了永久的倒春寒
慢慢長夜一次又一次地呻吟吶喊
這樣的夜晚
除了創造人類 我們還有什麼追求?
2003年,敬一丹見到剛剛出任總理的溫家寶,拿出了一組數字
1998年,《焦點訪談》播出的節目中,輿論監督
內容佔47%;到了2002年,只剩17
換句話說,十期節目中原來接近五期在監督現實
四年以後,十期還不到兩期。 節目沒有停播
但最可能替老百姓解決問題的那部分內容,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二
與此同時,監督現實的方式也變了
早年是被曝光的人私下打電話求情
後來逐漸變成有單位、有級別的“組織行為
節目能不能播,常常不是記者手裡的證據說了算
這才是央視新聞真正的倒春寒
它沒有在某一天突然拉閘,而是一點一點減少選題
一層一層增加審批,讓記者慢慢學會
哪些事最好別碰,哪些人最好別問
2000年,白巖松出版《痛並快樂著
書裡有不少個人經歷,也開始形成
他後來反覆使用的一套說法:不要被憤怒帶著走
改變需要耐心,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有時還得承受委屈。單獨聽,每一句似乎都有道理。恰好在監督節目從47%跌到17%的幾年裡,這套道理越來越好用
節目每退一步,都可以叫成熟;觀眾
每多忍一次,都可以叫顧全大局
同一年,王朔寫文章批評《痛並快樂著
他借用廣播學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叫他“肉喇叭
喇叭”兩個字不難理解,問題是為什麼前面要加一個“肉”字
因為普通喇叭只是把檔案念出來,聲音生硬,一聽就是宣傳
白巖松不一樣。他有表情,有人生
感悟,也會先說幾句觀眾愛聽的話
他能把上面的意思消化一遍,再換成自己的語氣說出來
冷冰冰的政策經過這張嘴,便有了所謂的溫度
分家在十月》流出央視以後,上面要求收回光碟和海報
後來的內部年會也不許再惡搞,連同事
之間的自嘲都成了禁區
同一時期,崔永元的身體先撐不住了
實話實說》從1999年下半年開始走下坡路,能談的話題
越來越窄,爭議性越來越弱,收視壓力卻越來越大
2002年,崔永元因嚴重失眠和抑鬱離開《實話實說
他說,這次離開“百分之九十九”是因為生病
他真正放下央視話筒,還要等到2013年
白巖松也在2003年遇到了自己的選擇
當時他同時擔任《新聞會客廳》《中國週刊》和《時空連線》的製片人
後來他解釋,坐到製片人的位置上,腦子裡
總要先想:這句話會不會讓整個欄目被斃掉
這樣下去,自己的表達就會“越來越平庸地安全著
白巖松很早就知道自我審查是什麼感覺
也知道當一個新聞人首先考慮節目
能不能過審,話會說到什麼程度
2003年8月19日,他辭掉了三個製片人職務
他說,再當下去,自己會越來越圓、越來越沒有銳氣
辭職以後,他沒有離開央視,而是繼續以主持人和評論員的身份出鏡
從此,他不再負責整檔欄目的選題與播出
卻仍然保住了鏡頭前最有影響力的位
置。 2007年,白巖松接受《南方人物週刊》採訪
那次採訪,他把自己的職業選擇說得非常明白
他先講了一句後來很少有人注意的話
講政治也要用講業務的方式講
在他看來,人們反感的不是政治宣傳本身,而是宣傳做得難看
為了說明這句話,他還舉了美國電影的例子
說《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意識形態很強,但拍得好看,所以值得學習
可這完全不是一回事
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有鮮明的價值判斷
但它們是商業電影,要到市場上爭取觀眾
觀眾不肯買票,電影公司就要承擔失敗
黨媒卻首先要對黨負責。黨先把結論定好
再由主持人把這個結論講得好聽,讓觀眾接受
觀眾喜不喜歡,只關係到宣傳有沒有效果,並不會有商業利益
白巖松把商業電影爭取觀眾的本事,和黨媒完成
宣傳任務混成一回事,是拿好萊塢給黨媒宣傳貼金
反動中國 誰是它的第一位獲獎者呢?
白巖松還
回憶,《感動中國》播完以後,主管意識形態的領導
李長春專門稱讚,主旋律也可以做得這麼好看
這段話已經把他的任務說清楚了:他研究的不是該不該講政治
而是怎樣把政治講得好看,講得讓觀眾願意接受
談到輿論監督時,他又說,上下都有這樣的願望
監督才能做成;如果沒有“上面的支援”,根本不可能
他認為新聞要“借力發力”,既順應
大家的需求,也順應“上面的需求
這套話聽起來很周全,也很白巖松,是標準的既要又要
白巖松當然可以替百姓問幾句;一旦兩邊發生衝突
他必須服從的只有上面。所謂
既要又要”,不過是把服從說得體面一些
記者問他,為什麼有人覺得十年前的白巖松更尖銳
白巖松回答,十年前的尖銳“只是解氣
現在的自己反而“更有效、更有力
還補了一句:“我就不知道做新聞還有誰比我更尖銳
這句話很有白巖松的味道。他一面承認監督離不開上面點頭,一面
又把那些不會惹來禁令的話,說成中國新聞界最尖銳的聲音
採訪者接著問,他想沒想過離開央視
白巖松的回答更坦白。他說,錢已經不是最能誘惑他的東西,自己沒有跳槽的理由
要在中國做新聞,除了央視還能去哪兒
鳳凰衛視的落地率沒法和央視比。央視給了他平臺
他選擇央視、堅守央視,才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給這種選擇起的名字叫“守土有責
他說得很清楚,他留下
看中的正是央視無可替代的覆蓋率和話語權
全國出了大事,由他坐在演播室裡解釋
普通記者見不到的人,他可以採訪;別人說一句話很快消失
他的話能透過國家電視臺進入千家萬戶
他還承認,主持人該得到的東西自己
全得到了,名譽有了,物質上也不缺錢
他甚至擔心自己會成為“溫水裡的魚”,徹底變成既得利益者
2008年,央視新聞中心重組,曾經培養出白巖松
崔永元、敬一丹和水均益的新聞評論部不再作為獨立部門存在
實話實說》後來停播,《新聞調查》的播出
空間不斷變化。那批人也各自分開
有人出走,有人轉崗,有人退到幕後
白巖松卻在這一年迎來《新聞1+1
這檔節目很適合他
他不需要帶著調查團隊到地方堵官員,也不需要拿著證據追到責任人門口
他坐在演播室裡,先播放編輯好的材料,再連線一位官員、記者
或者專家。觀眾關心的問題,他可以問得很尖銳;但是誰來回答
回答以後有沒有人當場反駁,下一句會不會繼續追到
責任人,都掌握在白巖鬆手裡
新聞評論部”這個名字消失了,白巖松個人的評論席位反而越來越穩
2010年,他出版《幸福了嗎
書裡有一段往事,很能說明他親眼看見了什麼
9·11”襲擊發生後,白巖松和同事以為,這種世界級大新聞
總該直播了,得到的通知卻是回家睡覺,不許播
第二天,一位女同事推門質問他:不是說一有大事就能看到你嗎
昨天為什麼沒有你
白巖松給出的安慰卻是:並不是現在不正常,是過去
才不正常,他們只是幸運地趕上了那段過去
你看看,這語言技巧,厲害
他知道那扇自由之窗正在關上,屋裡的空氣正變得稀薄
但他轉過身來,卻勸年輕人接受嚴冬才是常態
後來他又替這種常態找到了一個更漂亮的解釋
他說:《新聞聯播》穩住一頭,才換來了其他節目曾經放開一片
更有意思的是,他在書的前言裡已經寫到
年輕人既要買房、買車,還得在職場上站穩腳跟
這三件事像“新的三座大山
壓在身上,甚至讓談戀愛也變成了難題
所以,白巖松後來面對年輕人時,不是不瞭解他們的難處
他很早就瞭解,而且寫得相當準確
就在這幾年,崔永元與央視越走越遠。他轉向口述歷史
2012年,中國傳媒大學成立崔永元口述歷史研究中心
2013年,他自己拍片,明知觸犯臺裡的規定
說了一句“那乾脆辭了”,隨後正式離開央視
1993年,是他把白巖松叫進《東方時空
二十年後,崔永元離開
白巖松卻反問:“有幾個網際網路人擁有我這麼大的話語權
一個把全國話筒放下,一個把它抓得更緊
接下來要看的,就是白巖松拿
這隻越來越穩的麥克風,替誰說了什麼
您好 觀眾朋友 歡迎收看正在直播的新聞一加一
您是願意在什麼年齡的時候退休呢?
您是願意早退休還是晚退休呢?
2012年7月,《新聞1+1》討論延遲退休
當時這還只是人社部正在研究的政策,網上已經吵翻了
白巖松先說,如果政策已經成了現實,再問老百姓願不願意
其實就只剩下一種回答,因為大家也改不了
假如真的變成現實的話 您是願意呢 還是願意呢?
開個玩笑 您覺得怎麼會用三個連續的願意呢?
因為我前面藏了一個限定 如果變成了現實 那意味著我們也改不了了
可當時一切尚未定論,所以他邀請
贊成和反對的人都來發言:“來,我們共同爭論
那我要六十了 那會不會?
我在享受退休生活的10年就斷了呢?
等我們老人呢 今年就業可能就會出現問題吧
而且他真的爭論了。他把大家擔心的事情一件一件擺上桌
年輕人會不會更難就業?體力已經下降的人還能不能幹
多工作幾年
少領幾年養老金,是不是削弱了勞動者本來應該享有的養老待遇
他甚至替觀眾追問,是不是政府自己的養老金
難題解決不了,就想用延遲退休把責任推給老百姓
節目請來的社科院學者唐鈞還提醒
他,養老不能只在保險賬戶裡算“幾個人養一個人”。一個社會養
不養得起老人,還要看這個國家能創造多少財富,又怎樣分配這些財富
白巖松聽完,當場回答:“對
他自己也說,願意延遲退休的
往往是坐辦公室、旱澇保收、待遇更高的人
不願意的,往往是體力勞動者和私營企業職工
所以,2012年的白巖松知道,這不只是年齡問題
還牽涉青年就業、職業差別、養老金分配和政府責任
同樣是晚退一年,坐辦公室的人和下井
倒班、爬高的人,付出的根本不是同一種代價
接下來三年,政策風向變了
2013年的中央決定已經寫入“研究
制定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
到了2015年,央視討論的重點也
從“要不要延遲”,轉成了“怎樣延遲
白巖松的嘴也跟著變了
男職工、女職工分別延至
六十三週歲、五十八週歲或五十五週歲
延遲退休政策今日落地
2015年3月10日,人社部部長尹蔚民
在兩會記者會上介紹漸進式延遲退休
當天晚上,《兩會1+1》把它作為重點話題
歐陽夏丹提到,2013年的一次網路調查中
超過九成參與者反對延遲退休
這個調查不能代表所有中國人,卻足以說明
當時公開表達意見的人有多反感
他們反對的不只是“多上幾年班
半個月後,《光明日報》採訪了兩個人。一個是清華大學
教授黃松嶺。他說,高校教師年紀大了,專業能力受影響不大
學生又已經成長起來,所以延遲退休
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另一個人叫王洪文,是河北一家機械廠的車間工人,當時52歲
他每天三班倒,還要經常爬到高處作業。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他盼的不是再多拿幾年工資,只想保住
一個健康的身體,好好過幾年退休生活。 黃
教授晚幾年離開講臺,可以繼續領工資
做研究;王洪文晚幾年離開車間,對他來說,多
幹幾年不只是多領幾年工資,還要看身體能不能撐下去
可在3月10日的節目裡,這兩種人很快
被白巖松裝進了同一個“我們”。 歐
陽夏丹問他,九成參與者反對,他本人站在哪
一邊。白巖松沒有直接回答贊成還是反對
他先說,政策剛提出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
都會反對,所以政府才會謹慎;方案
還要上報、溝通、協商,不會一下延遲幾年,而是每年延長几個月
觀眾問的是,這件事公不公平
白巖松回答的是,這件事會慢慢做。推得慢一點
不能證明政策就合理,只能說明政府知道大家不願意
接著,他替延遲退休列出兩個理由:勞動力
將來會不足,養老金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他承認,延遲退休意味著個人“交的年頭
多一點,領的年頭少一點
然後馬上補上一句:表面上每個人要犧牲一些
但整個社會將成為更大的受益者
誰多交幾年
誰少領幾年,本來是一筆可以落到具體人身上的賬
一句“整個社會受益”,王洪文的身體就不見了
繼續反對的人,聽起來不再是在保護自己的勞動權利
而像是隻顧眼前、不顧老人、不顧國家
然後,白巖松笑著對歐陽夏丹說
我也跑不了了,你那麼年輕,肯定也跑不了了
這句話聽上去很親切,彷彿主持人
同事和電視機前的勞動者是一條船上的人
可白巖松坐在有空調的演播室裡多說幾年話,和王洪文
在車間裡多倒幾年班、多爬幾年高,怎麼會是同一件事
有人到了年齡仍然有人請他上臺
有人過了五十歲,連一份穩定工作都很難保住
白巖松說“我們都跑不了”,正好把誰最辛苦、誰最容易失業
誰又最有資格選擇,全部抹平了
緊接著,節目打出一個預測:到2050年,職工養老保險
可能只剩1.3個繳費人,對應1個領養老金的人
白巖松順著這個數字告訴觀眾,延遲退休
雖然會讓個人吃虧,卻是“不得已
也是“利大於弊
可就在三年前,2012年社科院學者唐鈞已經在他的節目裡
提醒,養老不能只算“幾個人養一個人
還要看整個社會能創造多少財富,這些財富又怎樣分配
白巖松當場回答:“對
可到了2015年白巖松卻說“1.3個人養
一個人是不得已,是利大於弊。” 三
年前還點頭同意的道理,三年後被他放到了一邊
2015年的節目不再追問政府還有什麼責任
而是告訴觀眾,大家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可白巖松還有兩件他沒有告訴觀眾。第一,當時企業職工
養老保險並沒有入不敷出,累計結餘超過3萬億元
第二,解決未來的養老壓力不只延遲退休
政府還可以增加財政投入、推動全國統籌
這些事實一旦說出來,觀眾馬上就會問
既然還有別的辦法,為什麼先讓普通人多幹幾年、少領幾年
政府該承擔的責任,為什麼不講
白巖松沒有問。就表明他這不是替觀眾把政策問清楚
而是把反對政策的理由從節目裡拿掉
2015年稍晚,白巖松出版《白說
他把自己這些年的處世方法總結成一句話
所有的進步都是妥協的藝術,都是一場談判
可談判至少要有兩邊
兩邊都能說不
一邊制定政策,另一邊只能研究怎樣接受
這哪裡是談判?這只是讓吃虧的人接受現實,再把接受現實說成談判
2016年,習近平公開要求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
必須姓黨,所有工作都要體現黨的意志和主張
還要讓黨的理論和政策變成群眾的自覺行動
普通宣傳員只會告訴觀眾政策正確
白巖松的本事高得多。他先承認
觀眾會吃虧,告訴你他自己也跑不了
等你覺得他跟你站在一起,再搬出老齡化、養老金和整個社會
把一項仍有多種辦法可選的政策,說成誰也逃不掉的命運
三年前,他替老百姓追問政府;三年後
等延遲退休被寫進黨的決定
他轉過身來替政府勸老百姓
我們現在指望的是房價很低
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 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
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
2017年夏天,天還沒亮
深圳龍華三和人才市場後面已經擠了一兩千個等日結的男人
有人剛從15元一晚的床鋪上爬起來,有人在6元通宵的網咖
裡熬了一夜,還有人睡在人才市場門口和商鋪屋簷下
他們大多隻有二三十歲,等著當天結賬的老闆來挑人
一個招工人吆喝,早上八點出發,晚上九點回來,120元當天結
附近最便宜的面只賣4
元,當地流傳的說法是,做一天日結,可以玩三天
報道里的馬東地,做日結,一個月
幹七八天,總共掙一千二百多元,其中
700多元用來吃飯 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的付川味費
那時候,“躺平”還沒有成為全國熱詞,可這些年輕人
已經靠日結和最低消費,過起了一種
不再相信長期工作能夠改變命運的生活
2020年12月17日,白巖松到蘭州文理學院演講
那一年,新冠疫情衝擊就業,874萬高校
畢業生進入市場;下一屆畢業生又將達到909萬
教育部使用的說法是,就業形勢“嚴峻複雜
現場一名學生站起來問白巖松,為什麼當代年輕人一邊
看著愛國影片,為國家前途熱血沸騰
回到自己的生活,面對就業和生活壓力,又覺得無能為力
為什麼他們對國家的命運樂觀,卻對自己的前途悲觀
白巖松年輕時,有沒有過這種矛盾
這個學生問的是,在國家不斷發展、民族復興被反覆講述的同時
為什麼一個普通年輕人面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卻越來越看不到前途
他沒有在問題裡提住房
住房是白巖松在回答時主動說起的
白巖松顯然聽懂了學生在問什麼
他說,中國人均住房面積接近40平方米
可是“大資料不解決個體的問題
他還說,如果國家的發展不能讓個人分享
到成果,國家和個人就會出現背離
可是在同一段回答裡,他沒有繼續談國家
應該怎樣讓年輕人分享到發展成果,反而告訴學生
只要“牢牢地咬住讓自己變得更好”,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前面還在承認國家發展沒有落到每個人身上
到了給辦法時,卻只剩下年輕人把自己變得更好
那名學生已經走下去了
白巖松又補了一段
房價很低 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
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 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
這名學生沒有要求國家替他談戀愛
也沒有說自己一畢業就必須買得起豪宅
他問的是就業、生活壓力和個人前途
白巖松卻把問題改成了低房價
隨便找工作、沒有壓力、追誰誰答應
一個擔心自己看不到未來的學生,就這樣被他說成了什麼都想白拿的人
2021年春天,這段影片在網上傳開
不會吧”成了網友嘲諷白巖松的梗
不會吧?不會了 不會是工作隨便找吧?
不會嗎?不會吧?
不會喜歡非常壓抑的描摹
不會了不會了 不會有人喜歡
房價很低嗎?不會吧?不會嗎?不會喜歡
你願意追求就
白巖松在6月回應說,節目錄制時還沒有“躺平”這個概念
他還說,面對年輕人時,既要說出他們的困境
也要給他們鼓勁兒,告訴他們天上不會掉餡餅
可白巖松所謂的鼓勁,是把就業和生活壓力改寫成
不切實際的索取,再讓學生回去把自己變得更好
躺平”確實到2021年才成為全國熱詞
但三和青年早已在街頭躺了幾年
白巖松糾纏這個詞什麼時候流行,卻沒有回答
那些年輕人為什麼會躺下
到2021年8月,白巖松又說,如果重新回答
他會補上一句,希望國家以讓年輕人受益
看得見希望和擁有公平的方式愛他們
該向國家提出的要求,他後來終於補上了
可在兩次公開回應中,他始終沒有承認那句“不會吧”說錯了
2010年房價、工作和婚戀,被他寫成壓住青春的“新的三座大山
2020年,一名學生問個人前途為什麼跟不上國家發展,白巖松
卻把最樸素的要求說成是年輕人貪心
到了2026年,他又親口承認:“職場、房價、婚戀,是壓在年輕人
頭上的三座大山
是三萬元人民幣 但是
有六億人每個
月的收入也就是¥1 000
1000人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租房都困難
2020年5月28日,李克強在總理記者會上
說了一句讓很多人震驚的話。 他說,中國人均年
可支配收入是三萬元,但是有六億中低收入及以下人群,他們平均每個月的收入
只有¥1 000左右 ¥1 000
放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連租房都困難
官方後來解釋,2019年收入最低
40%的人群,月人均可支配收入大約965元
收入最低20%的人群,只有大約615元
這就是中國高速增長和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另一面
宏觀數字很大,具體到幾億人
身上,月收入一千元連房租都未必付得起
兩年以後,白巖松談消費,拿出的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2022年7月18日,《新聞1+1》的題目
叫《如何讓消費,像天氣一樣熱
都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全國各地非常非常的熱 因此很多人也感慨
咱們的消費要是也能像天氣這樣熱 那就好了
節目最後,白巖松問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專家王微
很多地方的人們日子過得要比過去艱難了,可能工作
難找、收入減少。但是……居民存款還增加了十萬億
也就是說,並不是大的層面上缺錢
十萬億這個數字是真的。準確數字是
2022年上半年住戶存款增加10.33萬億元
問題全在白巖松那個“但是”後面。 十個人裡
如果一個人多存了一百萬元,另外九個人的賬戶一分錢沒多
總存款照樣增加一百萬元
住戶存款增加十萬億,只能說明錢進了居民賬戶
不能說明錢平均進了每個人的口袋,更不能說明
低收入家庭手裡突然多出一筆可以消費的閒錢
就在那一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0.7
6月份,16至24歲城鎮青年調查
失業率達到19.3%。全年統計出來
以後,收入最低20%人群年人均可支配收入
只有8601元,平均每月大約717元
一邊是幾億人的低收入和接近兩成的青年
失業率,一邊是全國居民賬戶合計增加十萬億
誰的錢增加了,增加了多少
正是最應該問的事
白巖松卻用總數得出一句“大層面不缺錢
於是節目接下來要解決的,就不再是錢
為什麼沒有到這些人手裡,而是大家為什麼不肯花
王微的回答其實承認了問題
她說,就業和未來收入預期不好,會讓人增加預防性儲蓄
疫情也讓餐飲、文化、娛樂等線下消費無法進行
可白巖松沒有順著這兩句話繼續
問:十萬億主要存到了那類人的賬戶
對低收入家庭來說,究竟是不願意消費,還是根本
沒有錢消費?醫療、養老和教育沒有保障
大家為什麼敢把賬戶裡的救命錢拿出來
這些問題都沒有問
節目最後,他用當時中央政治局的口號收了
尾:“疫情要防住、經濟要穩住、發展要安全
到了2023年底,促消費再次成為政策重點
12月29日,《新聞1+1》又請來
王微,題目是《元旦春節假期,如何促消費
網上後來瘋傳一段短影片,只留下白巖松一句
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
於是很多人罵他何不食肉糜。 這段短影片確實剪
聽到白送 問著話的時候 用一句成語形容我當時狀態
叫啞然失笑 就是為什麼老百姓有錢不敢花一大圈 提的是有錢嗎?
白巖松的完整原話是: “老百姓馬上第一反應
肯定是:我沒錢,你得讓我錢多一點,我才能消費
還有一個是,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
把完整原話放回來,問題反而更加清楚
白巖松知道這裡有兩群處境完全不同的人
有人沒錢,有人有錢卻不敢花
王微隨後也談到消費分化,談到穩就業
增收入、個稅抵扣和降低存量房貸利息
表面看,該說的似乎都說到了。 可這期節目的問題
和答案,幾乎正好照著此前的官方說法往下走
2023年1月,習近平把促消費概括成“有穩定收入能消費
沒有後顧之憂敢消費、消費環境優、獲得感強、願消費
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一邊要求增加
居民收入,一邊要求加強經濟宣傳和輿論引導
中央財辦隨後又提出,要把高儲蓄轉化成消費和投資
十幾天以後,《新聞1+1》把檔案裡的“能消費、敢消費
願消費”,換成白巖松的口氣重新問了一遍。觀眾聽見他替自己說
我沒錢”,卻沒有看見任何負責分配、財政和社會保障的官員
坐在對面,解釋政府準備拿出多少錢,先給哪些人,什麼時候給
跨年後的1月3日,白巖松再次做節目,主動說“有人帶節奏
還強調這些帶節奏的人首先關心的就是缺錢和沒錢的人
這一次,嘉賓王一鳴把問題說得非常直接
他說,政府、企業和居民分蛋糕的時候,居民能不能多分一點,政府
少分一點;居民內部,低收入群體能不能再多分一點
對於受到疫情衝擊的低收入者,能不能發直接補貼,提高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 話說到這裡,終於不再是老百姓敢不敢花,而是政府願不願意少拿一點,願不願意把錢直接給低收入者
白巖松也追問了一句:這些都是長期辦法,觀眾可能覺得
不過癮,眼前有沒有能夠很快獲得實惠的短期辦法
王一鳴沒有回答
補貼怎麼發,也沒有回答政府少拿哪一塊
他把話轉向創造就業、提高勞動生產率和把蛋糕做大
最後說:“滿意的收入也是幹出來的
白巖松沒有要求王一鳴回答補貼到底怎樣發,直接接過了
加油幹”這句話,說大家都要擼起袖子加油幹
節目結尾,他又用了一個熟悉的比喻:“大河的水
如果多了,可能各家各戶就都成為受益者
白巖松會提窮人,也會問補貼
可王一鳴一轉向“做大蛋糕”和“加油幹”,他就不再要求
對方回答政府準備少拿多少、補貼什麼時候發
節目最後只剩下一個要求:老百姓繼續努力
並且恢復信心,把錢花出去
還有一場節目,最能看出白巖松這套本事為什麼比照本宣科更有效
2022年10月12日,他採訪國家衛健委專家組組長
梁萬年,討論為什麼中國仍要堅持動態清零
節目播出前,《人民日報》連續三天發文,要求對動態清零
保持信心和耐心,強調“躺平不可取,躺贏不可能
白巖松的第一個問題,便從“這兩天媒體陸續發表評論”開始
這一次,他問得一點也不軟
他問,疫情已經三年,為什麼還要打持久戰
國外體育場坐滿八萬人,中國為什麼還要動態清零
奧密克戎重症率和死亡率已經下降,為什麼管控反而這麼嚴
經濟代價怎樣計算
恢復正常生活有沒有時間表
他甚至設想,能不能在提高老人接種率、擴建醫院
準備藥物以後,到第二年春天逐步放開
白巖松不是沒有問。問題在於,這場採訪還沒開口
結論已經印在《人民日報》上,又幾乎原樣出現在央視的節目簡介裡
採訪發生在貴陽隔離轉運大巴事故
二十四天以後。那輛車在凌晨載著涉疫居民離開城區
翻進路邊深溝,車上47人,27人死亡,20人受傷
白巖松問梁萬年怎樣計算“代價
節目卻沒有把這27條人命擺到桌上
也沒有請一位被封控的人、失去收入的小老闆
持不同判斷的醫生或經濟學者坐到鏡頭前
九個問題,最後都由梁萬年回答
他解釋政策,計算生命與經濟的“大賬
把各地的粗暴封控歸為執行不科學
最後再宣佈動態清零是“最具成本效益”的辦法
白巖松問得越漂亮,越容易讓觀眾覺得這場爭論已經非常充分
你看,所有尖銳問題央視都問了。可央視
只安排了梁萬年一個回答者,真正承擔封控
代價的人沒有一個坐在臺上
五十七天以後,12月8日,央視網釋出白巖松的一段影片
他說,“新十條”意味著中國正式邁向結束疫情生活的道路
同時也提醒觀眾,這不等於疫情已經結束,醫療準備、個人防護和老人
接種仍然要做。從十月的“必須堅持”,到十二月的“開始退出
他兩次都把眼前的政策解釋得順理成章
卻沒有在這兩段公開講話裡追問一句
前面的代價該由誰負責
2023年12月,白巖松接受《南方週末
採訪時說,自己做了三十年主持人,主持詞幾乎都由自己寫
所以“不對的和錯的都罵我就行了,還真怨不了別人
既然這些話由他親自寫、親口說,就不必
再把問題推給提詞器或節目編輯
同一次採訪裡,他承認,自己既推動過
1990年代的電視改革,也是那次改革的受益者
他解釋為什麼不離開央視時說,中國的新聞
就在央視,他如果還想做新聞,又能去哪裡
他還說,主流媒體要學會講故事,把想講的道理傳播出去
這些話把他的選擇說得很清楚:他要留在央視
也要把主流媒體希望老百姓接受的道理,講得更容易聽進去
1993年,崔永元的一通電話把白巖松介紹進《東方時空
2013年,崔永元離開央視
白巖松繼續主持《新聞1+1》和《新聞週刊
王朔曾經轉述過廣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肉喇叭
普通喇叭只會重複口號,白巖松卻會先替觀眾說出不滿
再把官方希望老百姓接受的結論,講成一番憂國憂民、通情達理的勸告
正因為他有這樣的業務能力,也曾經得到過觀眾的信任
他替權力說話時才更有欺騙性,也更有殺傷力
2010年,白巖松在《幸福了
嗎?》裡寫過一句更狠的自嘲
中央電視臺這地方,拉條狗進演播室
連播一個月,中國名狗
他還提醒自己,背靠大樹,不能真把自己當成大樹
白巖松當然不是那條狗。狗是被人牽進演播室的
他卻是自己選擇留下來的;狗不會寫主持詞,他會
而且他自己也說,不對的和錯的都該罵他
央視給了他名氣,觀眾給了他信任,他把這兩樣東西都拿去
替權力勸百姓認命。這就是白巖松的惡
評論區裡肯定會有體貼的觀眾會留言
白巖松他身在中國,他能怎麼辦
就同事比,他可以比一下
介紹他進入央視的崔永元,就在央視新聞評論部,王青雷
因為追問溫州動車事故,被停職四個月
後來他公開批評央視播放嫌疑人的
審前認罪,又被一紙通知趕出央視
柴靜追查強徵土地和司法判決,被調離
新聞調查》,從此不許再做法政監督
再往外看,《冰點》的李大同、盧躍剛丟了
主編位置,《山西青年報》高勤榮更是在監獄裡待了八年
我沒有想要求白巖松非得去坐牢
白巖松真正可恥的,不是他沒有當烈士
而是他用他的如簧巧舌,坐在大褲衩裡PUA普通民眾
他本來有更多的選擇,起碼他可以不作惡
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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