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王朔為何罵白巖松是“肉喇叭”?
本期節目回顧了白巖松從1993年進入央視《東方時空》、經歷央視新聞“小陽春”到輿論監督收緊的心路歷程。分析了他如何從一個具有銳氣的新聞人,逐漸轉變為用理性話語替官方政策吹喇叭、抬轎子的“肉喇叭”,並透過延遲退休、青年失業與三和青年、儲蓄與消費、疫情防控等一系列節目案例,剖析了他如何將官方結論包裝成通情達理的勸告,引導公眾接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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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在節目開始之前,我們先看一段25年前風靡全網的老影片。這條影片拍於2001年,是央視《實話實說》節目組給新聞評論部年會製作的一部內部諷刺喜劇片。它魔改了蘇聯電影《列寧在十月》,名字叫《分家在十月》。這要擱到現在,恐怕跟郭德綱那段“紫禁城裡靜悄悄”一樣,先被扣上一頂侮辱紅色經典的帽子。回想起來,恍若隔世,真是令人唏噓。片中,新聞評論部和央視的領導,名字後面都加上“諾夫”;一般員工,則在名字後面加上“斯基”。剛才播放的就是片尾的橋段。白巖松斯基”滿口終極關懷,堅信“理性的四環路勝過激情的平安大道”。這是同事們在諷刺坐在鏡頭前的白巖松,總是皺著眉頭,滿口理性,滿嘴金句。連自己都很難照顧 而且是疲於奔命 我還怎麼去撫育下一代?對 正因為有一定的難度 然後你夠他的時候 痛苦與此有關 幸福可能也與此有關。接下來影片中的白巖松和帶隊的發生衝突,他開始自報各種名譽和頭銜,什麼我當過十大傑出青年、主持香港迴歸、澳門迴歸、和總理合過影,和總書記握過手,最後高喊“渴望年老、開頑強快樂、病痛真。這是二十多年前,最熟悉他的央視同事給他畫的像。後來,輿論監督收緊,像崔永元等一批電視名嘴離開央視,隨他的心願,白巖松卻真的早早未老先衰,頂著一頭白髮,繼續皺著眉頭,坐在央視最中央的演播室裡,用上同事當年諷刺過的那套語言技巧和好口條,扮憂國憂民狀,替一項項政策吹喇叭、抬轎子。很多農民朋友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拿下來的所謂 加引號的這種退休金才一百多塊錢 顯然還不夠 包括有很多的代表委員也在提 我們能不能小步快跑 如果從現在開始 每年都證實 10年過去可能就翻倍 我覺得小步快跑是我們應該實現的一個節奏。王朔當年借用廣院學生送給他的外號,稱他作“肉喇叭”。今天,我們就好好扒一扒,白巖松是怎麼一步一步,從央視名嘴變成歪嘴1993年春節剛過,崔永元給白巖松打了一個電話。那時候,白巖松還在《中國廣播報》做編輯,崔永元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主持《午間半小時》。崔永元在電話裡說:“小白,我有個同學在電視臺要辦一個新的節目,你過去幫幫忙怎麼樣?”這個新節目,就是後來的《東方時空》。白巖松不是播音員出身,也沒有一副傳統央視主持人的標準腔調。剛進《東方時空》時,他做的是策劃。有一次,他嫌主持人不會提問,製片人一時間乾脆把白巖松推到鏡頭前,還說:“你怕什麼,節目早上七點播,誰看你啊?”誰也沒想到,這個臨時被推上去的報紙編輯,後來會成為央視最有名的一張臉。
1993年5月1日,《東方時空》開播。許多中國觀眾第一次在清晨看到一檔完全不像《新聞聯播》的央視新聞節目。《東方之子》不只採訪官員,還有各行業精英,《生活空間》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日子,《焦點時刻》開始觸碰一些社會議題。第二年,《焦點訪談》開播。再後來,又有《新聞調查》和《實話實說》。今天再看那些節目,畫面粗糙,燈光簡陋,有些主持人甚至還帶著青澀,可它們讓中國觀眾看到了一件過去很少見的事:國家電視臺的記者,真的會拿著話筒去堵一個地方官員,問他為什麼亂收費,為什麼徵地,為什麼讓假貨橫行;沒有官職的普通人,也能坐進央視演播室,按照自己的習慣說話,而不是隻能站在領導背後鼓掌。那幾年後來被稱作央視新聞的“小陽春”。《東方時空》甚至被叫作“電視界的深圳”。我們這邊是有中那個羅漢果 考研的有九千畝的 還有就是金色 我臺賬上種植任務達標 糧食種在地裡還是紙上。不過,這個春天從來不是真正的新聞自由。央視敢監督地方,不是因為記者擁有一項誰也不能剝奪的採訪權,而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比地方官更高的權力。敬一丹後來回憶,《焦點訪談》當年像拿著一柄“尚方寶劍”。這句話聽起來威風,實際也把問題說透了:劍是上面給的,上面當然也能收回去。1998年,朱鎔基來到《焦點訪談》,題下十六個字:輿論監督、群眾喉舌、政府鏡鑑、改革尖兵。這是《焦點訪談》最風光的時候。許多觀眾相信,只要把冤屈寫信寄到央視,只要記者肯來,地方上那些沒人敢碰的事情,就有可能被全國看見。白巖松和崔永元,都是在這陣春風裡,用他們的天賦和才能獲得了公眾信任。那時甚至有位抱著孩子的母親,在公交車上聽說身邊坐的是《焦點訪談》記者,馬上起身給記者讓座。今天很難想象,一檔電視節目曾讓普通人相信,記者比自己更辛苦,也可能真的替自己討回一個說法。
1995年年底,27歲的白巖松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渴望年老》。他羨慕白髮所代表的知識、經驗、平靜和寬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一位看透世事的長者。當時這只是一篇年輕人的人生感想。誰也想不到,“渴望年老”後來會變成央視同事反覆拿來挖苦他的一個梗,因為白巖松越來越喜歡把自己放在成熟長者的位置上,告訴別人什麼叫理性,什麼叫幼稚,什麼叫顧全大局,什麼沒苦硬吃,痛並快樂著。就在朱鎔基給《焦點訪談》題詞的1998年,小陽春很快就遭遇了永久的倒春寒。慢慢長夜一次又一次地呻吟吶喊 這樣的夜晚 除了創造人類 我們還有什麼追求?2003年,敬一丹見到剛剛出任總理的溫家寶,拿出了一組數字:1998年,《焦點訪談》播出的節目中,輿論監督內容佔47%;到了2002年,只剩17%。換句話說,十期節目中原來接近五期在監督現實,四年以後,十期還不到兩期。節目沒有停播,但最可能替老百姓解決問題的那部分內容,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二。與此同時,監督現實的方式也變了:早年是被曝光的人私下打電話求情,後來逐漸變成有單位、有級別的“組織行為”。節目能不能播,常常不是記者手裡的證據說了算。這才是央視新聞真正的倒春寒。它沒有在某一天突然拉閘,而是一點一點減少選題,一層一層增加審批,讓記者慢慢學會哪些事最好別碰,哪些人最好別問。
2000年,白巖松出版《痛並快樂著》。書裡有不少個人經歷,也開始形成他後來反覆使用的一套說法:不要被憤怒帶著走,改變需要耐心,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有時還得承受委屈。單獨聽,每一句似乎都有道理。恰好在監督節目從47%跌到17%的幾年裡,這套道理越來越好用。節目每退一步,都可以叫成熟;觀眾每多忍一次,都可以叫顧全大局。同一年,王朔寫文章批評《痛並快樂著》,他借用廣播學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叫他“肉喇叭”。“喇叭”兩個字不難理解,問題是為什麼前面要加一個“肉”字?因為普通喇叭只是把檔案念出來,聲音生硬,一聽就是宣傳。白巖松不一樣。他有表情,有人生感悟,也會先說幾句觀眾愛聽的話。他能把上面的意思消化一遍,再換成自己的語氣說出來,冷冰冰的政策經過這張嘴,便有了所謂的溫度。《分家在十月》流出央視以後,上面要求收回光碟和海報,後來的內部年會也不許再惡搞,連同事之間的自嘲都成了禁區。同一時期,崔永元的身體先撐不住了。《實話實說》從1999年下半年開始走下坡路,能談的話題越來越窄,爭議性越來越弱,收視壓力卻越來越大。2002年,崔永元因嚴重失眠和抑鬱離開《實話實說》。他說,這次離開“百分之九十九”是因為生病,他真正放下央視話筒,還要等到2013年。
白巖松也在2003年遇到了自己的選擇。當時他同時擔任《新聞會客廳》《中國週刊》和《時空連線》的製片人。後來他解釋,坐到製片人的位置上,腦子裡總要先想:這句話會不會讓整個欄目被斃掉?這樣下去,自己的表達就會“越來越平庸地安全著”。白巖松很早就知道自我審查是什麼感覺,也知道當一個新聞人首先考慮節目能不能過審,話會說到什麼程度。2003年8月19日,他辭掉了三個製片人職務。他說,再當下去,自己會越來越圓、越來越沒有銳氣。辭職以後,他沒有離開央視,而是繼續以主持人和評論員的身份出鏡。從此,他不再負責整檔欄目的選題與播出,卻仍然保住了鏡頭前最有影響力的位置。2007年,白巖松接受《南方人物週刊》採訪。那次採訪,他把自己的職業選擇說得非常明白。他先講了一句後來很少有人注意的話:講政治也要用講業務的方式講。在他看來,人們反感的不是政治宣傳本身,而是宣傳做得難看。為了說明這句話,他還舉了美國電影的例子,說《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意識形態很強,但拍得好看,所以值得學習。可這完全不是一回事。《辛德勒的名單》和《拯救大兵瑞恩》有鮮明的價值判斷,但它們是商業電影,要到市場上爭取觀眾,觀眾不肯買票,電影公司就要承擔失敗。黨媒卻首先要對黨負責,黨先把結論定好,再由主持人把這個結論講得好聽,讓觀眾接受。觀眾喜不喜歡,只關係到宣傳有沒有效果,並不會有商業利益。白巖松把商業電影爭取觀眾的本事,和黨媒完成宣傳任務混成一回事,是拿好萊塢給黨媒宣傳貼金。反動中國 誰是它的第一位獲獎者呢?白巖松還回憶,《感動中國》播完以後,主管意識形態的領導李長春專門稱讚,主旋律也可以做得這麼好看。這段話已經把他的任務說清楚了:他研究的不是該不該講政治,而是怎樣把政治講得好看,講得讓觀眾願意接受。
談到輿論監督時,他又說,上下都有這樣的願望,監督才能做成;如果沒有“上面的支援”,根本不可能。他認為新聞要“借力發力”,既順應大家的需求,也順應“上面的需求”。這套話聽起來很周全,也很白巖松,是標準的既要又要。白巖松當然可以替百姓問幾句;一旦兩邊發生衝突,他必須服從的只有上面。所謂“既要又要”,不過是把服從說得體面一些。記者問他,為什麼有人覺得十年前的白巖松更尖銳?白巖松回答,十年前的尖銳“只是解氣”,現在的自己反而“更有效、更有力”,還補了一句:“我就不知道做新聞還有誰比我更尖銳。”這句話很有白巖松的味道。他一面承認監督離不開上面點頭,一面又把那些不會惹來禁令的話,說成中國新聞界最尖銳的聲音。
採訪者接著問,他想沒想過離開央視。白巖松的回答更坦白。他說,錢已經不是最能誘惑他的東西,自己沒有跳槽的理由,要在中國做新聞,除了央視還能去哪兒?鳳凰衛視的落地率沒法和央視比。央視給了他平臺,他選擇央視、堅守央視,才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他給這種選擇起的名字叫“守土有責”。他說得很清楚,他留下看中的正是央視無可替代的覆蓋率和話語權。全國出了大事,由他坐在演播室裡解釋,普通記者見不到的人,他可以採訪;別人說一句話很快消失,他的話能透過國家電視臺進入千家萬戶。他還承認,主持人該得到的東西自己全得到了,名譽有了,物質上也不缺錢,他甚至擔心自己會成為“溫水裡的魚”,徹底變成既得利益者。2008年,央視新聞中心重組,曾經培養出白巖松、崔永元、敬一丹和水均益的新聞評論部不再作為獨立部門存在,《實話實說》後來停播,《新聞調查》的播出空間不斷變化,那批人也各自分開,有人出走,有人轉崗,有人退到幕後。白巖松卻在這一年迎來《新聞1+1》。
這檔節目很適合他,他不需要帶著調查團隊到地方堵官員,也不需要拿著證據追到責任人門口。他坐在演播室裡,先播放編輯好的材料,再連線一位官員、記者或者專家。觀眾關心的問題,他可以問得很尖銳;但是誰來回答,回答以後有沒有人當場反駁,下一句會不會繼續追到責任人,都掌握在白巖鬆手裡。新聞評論部這個名字消失了,白巖松個人的評論席位反而越來越穩。
2010年,他出版《幸福了嗎》,書裡有一段往事,很能說明他親眼看見了什麼。9·11襲擊發生後,白巖松和同事以為,這種世界級大新聞總該直播了,得到的通知卻是回家睡覺,不許播。第二天,一位女同事推門質問他:不是說一有大事就能看到你嗎?昨天為什麼沒有你?白巖松給出的安慰卻是:並不是現在不正常,是過去才不正常,他們只是幸運地趕上了那段過去。你看看,這語言技巧,厲害。他知道那扇自由之窗正在關上,屋裡的空氣正變得稀薄,但他轉過身來,卻勸年輕人接受嚴冬才是常態。後來他又替這種常態找到了一個更漂亮的解釋,他說:《新聞聯播》穩住一頭,才換來了其他節目曾經放開一片。
更有意思的是,他在書的前言裡已經寫到,年輕人既要買房、買車,還得在職場上站穩腳跟,這三件事像新的三座大山壓在身上,甚至讓談戀愛也變成了難題。所以,白巖松後來面對年輕人時,不是不瞭解他們的難處,他很早就瞭解,而且寫得相當準確。就在這幾年,崔永元與央視越走越遠。他轉向口述歷史,2012年,中國傳媒大學成立崔永元口述歷史研究中心。2013年,他自己拍片,明知觸犯臺裡的規定,說了一句那乾脆辭了,隨後正式離開央視。1993年,是他把白巖松叫進《東方時空》,二十年後,崔永元離開,白巖松卻反問:有幾個網際網路人擁有我這麼大的話語權?一個把全國話筒放下,一個把它抓得更緊。接下來要看的,就是白巖松拿這隻越來越穩的麥克風,替誰說了什麼。
您好,觀眾朋友,歡迎收看正在直播的新聞一加一。您是願意在什麼年齡的時候退休呢?您是願意早退休還是晚退休呢?2012年7月,《新聞1+1》討論延遲退休,當時這還只是人社部正在研究的政策,網上已經吵翻了。白巖松先說,如果政策已經成了現實,再問老百姓願不願意,其實就只剩下一種回答,因為大家也改不了。假如真的變成現實的話,您是願意呢?還是願意呢?開個玩笑,您覺得怎麼會用三個連續的願意呢?因為我前面藏了一個限定,如果變成了現實,那意味著我們也改不了了。可當時一切尚未定論,所以他邀請贊成和反對的人都來發言:來,我們共同爭論。
那我要六十了,那會不會?我在享受退休生活的10年就斷了呢?等我們老人呢,今年就業可能就會出現問題吧。而且他真的爭論了。他把大家擔心的事情一件一件擺上桌,年輕人會不會更難就業?體力已經下降的人還能不能幹多工作幾年?少領幾年養老金,是不是削弱了勞動者本來應該享有的養老待遇?他甚至替觀眾追問,是不是政府自己的養老金難題解決不了,就想用延遲退休把責任推給老百姓?
節目請來的社科院學者唐鈞還提醒他,養老不能只在保險賬戶裡算幾個人養一個人。一個社會養不養得起老人,還要看這個國家能創造多少財富,又怎樣分配這些財富。白巖松聽完,當場回答:對。他自己也說,願意延遲退休的,往往是坐辦公室、旱澇保收、待遇更高的人;不願意的,往往是體力勞動者和私營企業職工。所以,2012年的白巖松知道,這不只是年齡問題,還牽涉青年就業、職業差別、養老金分配和政府責任。同樣是晚退一年,坐辦公室的人和下井、倒班、爬高的人,付出的根本不是同一種代價。
接下來三年,政策風向變了。2013年的中央決定已經寫入研究制定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到了2015年,央視討論的重點也從要不要延遲,轉成了怎樣延遲,白巖松的嘴也跟著變了。男職工、女職工分別延至六十三週歲、五十八週歲或五十五週歲,延遲退休政策今日落地。2015年3月10日,人社部部長尹蔚民在兩會記者會上介紹漸進式延遲退休。當天晚上,《兩會1+1》把它作為重點話題。歐陽夏丹提到,2013年的一次網路調查中,超過九成參與者反對延遲退休。這個調查不能代表所有中國人,卻足以說明當時公開表達意見的人有多反感,他們反對的不只是多上幾年班。
半個月後,《光明日報》採訪了兩個人。一個是清華大學教授黃松嶺。他說,高校教師年紀大了,專業能力受影響不大,學生又已經成長起來,所以延遲退休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另一個人叫王洪文,是河北一家機械廠的車間工人,當時52歲。他每天三班倒,還要經常爬到高處作業,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盼的不是再多拿幾年工資,只想保住一個健康的身體,好好過幾年退休生活。黃教授晚幾年離開講臺,可以繼續領工資、做研究;王洪文晚幾年離開車間,對他來說,多幹幾年不只是多領幾年工資,還要看身體能不能撐下去。
可在3月10日的節目裡,這兩種人很快被白巖松裝進了同一個我們。歐陽夏丹問他,九成參與者反對,他本人站在哪一邊。白巖松沒有直接回答贊成還是反對,他先說,政策剛提出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會反對,所以政府才會謹慎;方案還要上報、溝通、協商,不會一下延遲幾年,而是每年延長几個月。觀眾問的是,這件事公不公平。白巖松回答的是,這件事會慢慢做,推得慢一點不能證明政策就合理,只能說明政府知道大家不願意。接著,他替延遲退休列出兩個理由:勞動力將來會不足,養老金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他承認,延遲退休意味著個人交的年頭多一點,領的年頭少一點,然後馬上補上一句:表面上每個人要犧牲一些,但整個社會將成為更大的受益者。誰多交幾年,誰少領幾年,本來是一筆可以落到具體人身上的賬,一句整個社會受益,王洪文的身體就不見了。繼續反對的人,聽起來不再是在保護自己的勞動權利,而像是隻顧眼前、不顧老人、不顧國家。
然後,白巖松笑著對歐陽夏丹說,我也跑不了了,你那麼年輕,肯定也跑不了了。這句話聽上去很親切,彷彿主持人、同事和電視機前的勞動者是一條船上的人。可白巖松坐在有空調的演播室裡多說幾年話,和王洪文在車間裡多倒幾年班、多爬幾年高,怎麼會是同一件事?有人到了年齡仍然有人請他上臺,有人過了五十歲,連一份穩定工作都很難保住。白巖松說我們都跑不了,正好把誰最辛苦、誰最容易失業、誰又最有資格選擇,全部抹平了。
緊接著,節目打出一個預測:到2050年,職工養老保險可能只剩1.3個繳費人,對應1個領養老金的人。白巖松順著這個數字告訴觀眾,延遲退休雖然會讓個人吃虧,卻是不得已,也是利大於弊。可就在三年前,2012年社科院學者唐鈞已經在他的節目裡提醒,養老不能只算幾個人養一個人,還要看整個社會能創造多少財富,這些財富又怎樣分配。白巖松當場回答:對。可到了2015年白巖松卻說1.3個人養一個人是不得已,是利大於弊。三年前還點頭同意的道理,三年後被他放到了一邊。2015年的節目不再追問政府還有什麼責任,而是告訴觀眾,大家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可白巖松還有兩件他沒有告訴觀眾。第一,當時企業職工養老保險並沒有入不敷出,累計結餘超過3萬億元。第二,解決未來的養老壓力不只延遲退休,政府還可以增加財政投入、推動全國統籌。這些事實一旦說出來,觀眾馬上就會問,既然還有別的辦法,為什麼先讓普通人多幹幾年、少領幾年?政府該承擔的責任,為什麼不講?白巖松沒有問,就表明他這不是替觀眾把政策問清楚,而是把反對政策的理由從節目裡拿掉。
2015年稍晚,白巖松出版《白說》,他把自己這些年的處世方法總結成一句話:所有的進步都是妥協的藝術,都是一場談判。可談判至少要有兩邊,兩邊都能說不,一邊制定政策,另一邊只能研究怎樣接受。這哪裡是談判?這只是讓吃虧的人接受現實,再把接受現實說成談判。2016年,習近平公開要求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所有工作都要體現黨的意志和主張,還要讓黨的理論和政策變成群眾的自覺行動。普通宣傳員只會告訴觀眾政策正確,白巖松的本事高得多。他先承認觀眾會吃虧,告訴你他自己也跑不了,等你覺得他跟你站在一起,再搬出老齡化、養老金和整個社會,把一項仍有多種辦法可選的政策,說成誰也逃不掉的命運。三年前,他替老百姓追問政府;三年後,等延遲退休被寫進黨的決定,他轉過身來替政府勸老百姓。
我們現在指望的是房價很低,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2017年夏天,天還沒亮,深圳龍華三和人才市場後面已經擠了一兩千個等日結的男人。有人剛從15元一晚的床鋪上爬起來,有人在6元通宵的網咖裡熬了一夜,還有人睡在人才市場門口和商鋪屋簷下。他們大多隻有二三十歲,等著當天結賬的老闆來挑人。一個招工人吆喝,早上八點出發,晚上九點回來,120元當天結。附近最便宜的面只賣4元,當地流傳的說法是,做一天日結,可以玩三天。報道里的馬東地,做日結,一個月幹七八天,總共掙一千二百多元,其中700多元用來吃飯,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的付川味費。那時候,躺平還沒有成為全國熱詞,可這些年輕人已經靠日結和最低消費,過起了一種不再相信長期工作能夠改變命運的生活。
2020年12月17日,白巖松到蘭州文理學院演講。那一年,新冠疫情衝擊就業,874萬高校畢業生進入市場;下一屆畢業生又將達到909萬,教育部使用的說法是就業形勢嚴峻複雜。現場一名學生站起來問白巖松,為什麼當代年輕人一邊看著愛國影片,為國家前途熱血沸騰,回到自己的生活,面對就業和生活壓力,又覺得無能為力?為什麼他們對國家的命運樂觀,卻對自己的前途悲觀?白巖松年輕時,有沒有過這種矛盾?這個學生問的是,在國家不斷發展、民族復興被反覆講述的同時,為什麼一個普通年輕人面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卻越來越看不到前途?他沒有在問題裡提住房,住房是白巖松在回答時主動說起的。
白巖松顯然聽懂了學生在問什麼。他說,中國人均住房面積接近40平方米,可是大資料不解決個體的問題。他還說,如果國家的發展不能讓個人分享到成果,國家和個人就會出現背離。可是在同一段回答裡,他沒有繼續談國家應該怎樣讓年輕人分享到發展成果,反而告訴學生,只要牢牢地咬住讓自己變得更好,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前面還在承認國家發展沒有落到每個人身上,到了給辦法時,卻只剩下年輕人把自己變得更好。
那名學生已經走下去了,白巖松又補了一段。房價很低,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後只要喜歡的女孩跟他一追求就OK。這名學生沒有要求國家替他談戀愛,也沒有說自己一畢業就必須買得起豪宅,他問的是就業、生活壓力和個人前途。白巖松卻把問題改成了低房價、隨便找工作、沒有壓力、追誰誰答應。一個擔心自己看不到未來的學生,就這樣被他說成了什麼都想白拿的人。2021年春天,這段影片在網上傳開,不會吧成了網友嘲諷白巖松的梗。不會吧?不會了,不會是工作隨便找吧?不會嗎?不會吧?
不會喜歡非常壓抑的描摹,不會了不會了,不會有人喜歡。房價很低嗎?不會吧?不會嗎?不會喜歡。你願意追求就。白巖松在6月回應說,節目錄制時還沒有“躺平”這個概念。他還說,面對年輕人時,既要說出他們的困境,也要給他們鼓勁兒,告訴他們天上不會掉餡餅。可白巖松所謂的鼓勁,是把就業和生活壓力改寫成不切實際的索取,再讓學生回去把自己變得更好。“躺平”確實到2021年才成為全國熱詞,但三和青年早已在街頭躺了幾年。白巖松糾纏這個詞什麼時候流行,卻沒有回答那些年輕人為什麼會躺下。到2021年8月,白巖松又說,如果重新回答,他會補上一句,希望國家以讓年輕人受益,看得見希望和擁有公平的方式愛他們。該向國家提出的要求,他後來終於補上了,可在兩次公開回應中,他始終沒有承認那句“不會吧”說錯了。
2010年房價、工作和婚戀,被他寫成壓住青春的“新的三座大山”。2020年,一名學生問個人前途為什麼跟不上國家發展,白巖松卻把最樸素的要求說成是年輕人貪心。到了2026年,他又親口承認:“職場、房價、婚戀,是壓在年輕人頭上的三座大山。”是三萬元人民幣,但是有六億人每個月的收入也就是10001000人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租房都困難。2020年5月28日,李克強在總理記者會上說了一句讓很多人震驚的話。他說,中國人均年可支配收入是三萬元,但是有六億中低收入及以下人群,他們平均每個月的收入只有1000左右。1000放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連租房都困難。官方後來解釋,2019年收入最低40%的人群,月人均可支配收入大約965元,收入最低20%的人群,只有大約615元。這就是中國高速增長和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另一面,宏觀數字很大,具體到幾億人身上,月收入一千元連房租都未必付得起。
兩年以後,白巖松談消費,拿出的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2022年7月18日,《新聞1+1》的題目叫《如何讓消費,像天氣一樣熱》。都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全國各地非常非常的熱,因此很多人也感慨,咱們的消費要是也能像天氣這樣熱,那就好了。節目最後,白巖松問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專家王微,很多地方的人們日子過得要比過去艱難了,可能工作難找、收入減少,但是居民存款還增加了十萬億,也就是說,並不是大的層面上缺錢。十萬億這個數字是真的,準確數字是2022年上半年住戶存款增加10.33萬億元。問題全在白巖松那個“但是”後面。十個人裡如果一個人多存了一百萬元,另外九個人的賬戶一分錢沒多,總存款照樣增加一百萬元。住戶存款增加十萬億,只能說明錢進了居民賬戶,不能說明錢平均進了每個人的口袋,更不能說明低收入家庭手裡突然多出一筆可以消費的閒錢。就在那一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0.7%,6月份,16至24歲城鎮青年調查失業率達到19.3%。全年統計出來以後,收入最低20%人群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8601元,平均每月大約717元。一邊是幾億人的低收入和接近兩成的青年失業率,一邊是全國居民賬戶合計增加十萬億,誰的錢增加了,增加了多少,正是最應該問的事,白巖松卻用總數得出一句“大層面不缺錢”。
於是節目接下來要解決的,就不再是錢為什麼沒有到這些人手裡,而是大家為什麼不肯花。王微的回答其實承認了問題,她說,就業和未來收入預期不好,會讓人增加預防性儲蓄,疫情也讓餐飲、文化、娛樂等線下消費無法進行。可白巖松沒有順著這兩句話繼續問:十萬億主要存到了那類人的賬戶?對低收入家庭來說,究竟是不願意消費,還是根本沒有錢消費?醫療、養老和教育沒有保障,大家為什麼敢把賬戶裡的救命錢拿出來?這些問題都沒有問。節目最後,他用當時中央政治局的口號收了尾:“疫情要防住、經濟要穩住、發展要安全。”
到了2023年底,促消費再次成為政策重點。12月29日,《新聞1+1》又請來王微,題目是《元旦春節假期,如何促消費》。網上後來瘋傳一段短影片,只留下白巖松一句“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於是很多人罵他何不食肉糜。這段短影片確實剪聽到白送問著話的時候,用一句成語形容我當時狀態,叫啞然失笑,就是為什麼老百姓有錢不敢花?一大圈提的是有錢嗎?白巖松的完整原話是:“老百姓馬上第一反應肯定是:我沒錢,你得讓我錢多一點,我才能消費。還有一個是,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把完整原話放回來,問題反而更加清楚,白巖松知道這裡有兩群處境完全不同的人,有人沒錢,有人有錢卻不敢花。王微隨後也談到消費分化,談到穩就業、增收入、個稅抵扣和降低存量房貸利息。表面看,該說的似乎都說到了,可這期節目的問題和答案,幾乎正好照著此前的官方說法往下走。2023年1月,習近平把促消費概括成“有穩定收入能消費、沒有後顧之憂敢消費、消費環境優、獲得感強、願消費”。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一邊要求增加居民收入,一邊要求加強經濟宣傳和輿論引導。中央財辦隨後又提出,要把高儲蓄轉化成消費和投資。十幾天以後,《新聞1+1》把檔案裡的“能消費、敢消費、願消費”,換成白巖松的口氣重新問了一遍。觀眾聽見他替自己說“我沒錢”,卻沒有看見任何負責分配、財政和社會保障的官員坐在對面,解釋政府準備拿出多少錢,先給哪些人,什麼時候給。
跨年後的1月3日,白巖松再次做節目,主動說“有人帶節奏”,還強調這些帶節奏的人首先關心的就是缺錢和沒錢的人。這一次,嘉賓王一鳴把問題說得非常直接,他說,政府、企業和居民分蛋糕的時候,居民能不能多分一點,政府少分一點;居民內部,低收入群體能不能再多分一點。對於受到疫情衝擊的低收入者,能不能發直接補貼,提高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話說到這裡,終於不再是老百姓敢不敢花,而是政府願不願意少拿一點,願不願意把錢直接給低收入者。白巖松也追問了一句:這些都是長期辦法,觀眾可能覺得不過癮,眼前有沒有能夠很快獲得實惠的短期辦法?王一鳴沒有回答補貼怎麼發,也沒有回答政府少拿哪一塊,他把話轉向創造就業、提高勞動生產率和把蛋糕做大,最後說:“滿意的收入也是幹出來的。”白巖松沒有要求王一鳴回答補貼到底怎樣發,直接接過了“加油幹”這句話,說大家都要擼起袖子加油幹。節目結尾,他又用了一個熟悉的比喻:“大河的水如果多了,可能各家各戶就都成為受益者。”白巖松會提窮人,也會問補貼,可王一鳴一轉向“做大蛋糕”和“加油幹”,他就不再要求對方回答政府準備少拿多少、補貼什麼時候發,節目最後只剩下一個要求:老百姓繼續努力並且恢復信心,把錢花出去。
還有一場節目,最能看出白巖松這套本事為什麼比照本宣科更有效。2022年10月12日,他採訪國家衛健委專家組組長梁萬年,討論為什麼中國仍要堅持動態清零。節目播出前,《人民日報》連續三天發文,要求對動態清零保持信心和耐心,強調“躺平不可取,躺贏不可能”。白巖松的第一個問題,便從“這兩天媒體陸續發表評論”開始,這一次,他問得一點也不軟。他問,疫情已經三年,為什麼還要打持久戰?國外體育場坐滿八萬人,中國為什麼還要動態清零?奧密克戎重症率和死亡率已經下降,為什麼管控反而這麼嚴?經濟代價怎樣計算?恢復正常生活有沒有時間表?他甚至設想,能不能在提高老人接種率、擴建醫院、準備藥物以後,到第二年春天逐步放開。白巖松不是沒有問。問題在於,這場採訪還沒開口,結論已經印在《人民日報》上,又幾乎原樣出現在央視的節目簡介裡。
採訪發生在貴陽隔離轉運大巴事故二十四天以後。那輛車在凌晨載著涉疫居民離開城區,翻進路邊深溝,車上47人,27人死亡,20人受傷。白巖松問梁萬年怎樣計算“代價”,節目卻沒有把這27條人命擺到桌上,也沒有請一位被封控的人、失去收入的小老闆、持不同判斷的醫生或經濟學者坐到鏡頭前。九個問題,最後都由梁萬年回答。他解釋政策,計算生命與經濟的“大賬”,把各地的粗暴封控歸為執行不科學,最後再宣佈動態清零是“最具成本效益”的辦法。白巖松問得越漂亮,越容易讓觀眾覺得這場爭論已經非常充分,你看,所有尖銳問題央視都問了。可央視只安排了梁萬年一個回答者,真正承擔封控代價的人沒有一個坐在臺上。
五十七天以後,12月8日,央視網釋出白巖松的一段影片,他說,“新十條”意味著中國正式邁向結束疫情生活的道路,同時也提醒觀眾,這不等於疫情已經結束,醫療準備、個人防護和老人接種仍然要做。從十月的“必須堅持”,到十二月的“開始退出”,他兩次都把眼前的政策解釋得順理成章,卻沒有在這兩段公開講話裡追問一句,前面的代價該由誰負責。
2023年12月,白巖松接受《南方週末》採訪時說,自己做了三十年主持人,主持詞幾乎都由自己寫,所以“不對的和錯的都罵我就行了,還真怨不了別人”。既然這些話由他親自寫、親口說,就不必再把問題推給提詞器或節目編輯。同一次採訪裡,他承認,自己既推動過1990年代的電視改革,也是那次改革的受益者。他解釋為什麼不離開央視時說,中國的新聞就在央視,他如果還想做新聞,又能去哪裡。他還說,主流媒體要學會講故事,把想講的道理傳播出去。這些話把他的選擇說得很清楚:他要留在央視,也要把主流媒體希望老百姓接受的道理,講得更容易聽進去。
1993年,崔永元的一通電話把白巖松介紹進《東方時空》。2013年,崔永元離開央視,白巖松繼續主持《新聞1+1》和《新聞週刊》。王朔曾經轉述過廣院學生給白巖鬆起的外號:“肉喇叭”。普通喇叭只會重複口號,白巖松卻會先替觀眾說出不滿,再把官方希望老百姓接受的結論,講成一番憂國憂民、通情達理的勸告。正因為他有這樣的業務能力,也曾經得到過觀眾的信任,他替權力說話時才更有欺騙性,也更有殺傷力。
2010年,白巖松在《幸福了嗎?》裡寫過一句更狠的自嘲:中央電視臺這地方,拉條狗進演播室,連播一個月,中國名狗。他還提醒自己,背靠大樹,不能真把自己當成大樹。白巖松當然不是那條狗。狗是被人牽進演播室的,他卻是自己選擇留下來的;狗不會寫主持詞,他會,而且他自己也說,不對的和錯的都該罵他。央視給了他名氣,觀眾給了他信任,他把這兩樣東西都拿去替權力勸百姓認命。這就是白巖松的惡。
評論區裡肯定會有體貼的觀眾會留言,白巖松他身在中國,他能怎麼辦?就同事比,他可以比一下,介紹他進入央視的崔永元,就在央視新聞評論部,王青雷因為追問溫州動車事故,被停職四個月,後來他公開批評央視播放嫌疑人的審前認罪,又被一紙通知趕出央視。柴靜追查強徵土地和司法判決,被調離《新聞調查》,從此不許再做法政監督。再往外看,《冰點》的李大同、盧躍剛丟了主編位置,《山西青年報》高勤榮更是在監獄裡待了八年。我沒有想要求白巖松非得去坐牢,白巖松真正可恥的,不是他沒有當烈士,而是他用他的如簧巧舌,坐在大褲衩裡PUA普通民眾。他本來有更多的選擇,起碼他可以不作惡。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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