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司馬南去哪了?
本影片深入梳理了司馬南從氣功騙局揭秘者、左翼網路紅人,到依託饒謹商業矩陣操弄民粹、圍獵企業的幕後利益鏈,並解析了他在美國買房、偷稅漏稅被罰,最終遭中共官方拋棄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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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司馬南,本名於力。網上有人叫他“司馬夾頭”。三、四、五、六、七總算沒事吧。他這一生最拿手的,就是看風使舵,左右橫跳。氣功熱時,他拜師練功、發氣治病,想當大師;後來,他轉身揭穿大師,借反偽科學的浪潮成了名人。到今天還有人對這種所謂的江湖把戲 當時叫做特異功能。在我看來呢這件事 有點神仙 在我看來就是小魔術 這些您都會嗎?這在這很簡單 你也會啊。薄熙來當紅,他為重慶唱讚歌;薄熙來倒臺,他替自己找好解釋,接著擁護習近平。反資本能聚人氣,他帶領一眾粉絲,攻擊企業家;中央強調支援民企,他又宣佈擁護。他忽悠自己的粉絲反美,自己卻早就在美國買房置業。幾十年來,他身段柔軟,順風、逆風都能行船,靠一次次變換姿態,吃盡各個時代的紅利,把愛國、愛黨做成了生意。可就這樣一個沒有底線,巧舌如簧、蠱惑人心的意見領袖,最後還是被中共拋棄。今天就來看看,司馬南這樣的變色龍,為什麼最後還是成了中共的棄子。
司馬南有一塊用了幾十年的招牌:中國反偽科學代表人物。很多人因此以為,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氣功大師的對面。其實,氣功最紅火的時候,他自己也練功、發氣治病,很想擠進大師的隊伍。但還是請您睜開雙眼 看沒什麼大不了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從上到下,氣功成了中國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有人號稱能夠隔空搬東西,有人能夠用耳朵認字,還有人宣稱可以向千里之外發功治病。報刊替他們傳播事蹟,研究機構替他們安排測試,一些高階幹部和科學界名人又為他們撐場面。普通人看見的是:領導相信,專家研究,報紙宣傳,那大概真有這麼回事。司馬南那時做過記者,接觸到這些人以後,很快也相信了。他替氣功大師買緊俏商品,跟著大師到各處表演、打下手、找機會拜師,後來還參加了研究人體特異功能的組織。他對大師的本事既好奇又羨慕,練功也很用心,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練出來。研究氣功熱的科普作家張洪林,曾經摘引司馬南《神功內幕》裡的自述:他給人發氣治病,開始要用手接觸患者,後來嘗試不接觸;再往後,他讓求治的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聲稱自己一邊辦公,一邊就能給對方發氣治病。在學習班上,他還請病人上臺,講接受發功治療後的感覺。臺下的人看不見所謂的氣,也沒法判斷病有沒有治好;病人一句“舒服了”,就替臺上的人完成了證明。
司馬南最初接觸 張洪林,也不是慕名來請教科學。他是代表氣功陣營那邊上門挑戰的。按照張洪林的記述,司馬南替氣功師來下戰書,要跟反對特異功能的人較量。雙方談過以後,他的認識才逐漸改變。張洪林後來又把他介紹給於光遠、何祚庥等反偽科學人士。這一步,給了司馬南一個新的去處。他熟悉大師怎樣表演,也知道觀眾怎樣相信。過去在圈子裡學來的東西,正好可以反過來拆穿他們。1990年8月10日,北京舉行一場有關氣功和特異功能的報告活動。司馬南上臺,先擺出大師的架勢,再表演一連串讓人吃驚的本領。等大家看完,他才揭開謎底:這些效果,普通人掌握技巧也可以做到。這非常非常硬啊。但是崔永元能吃 這一塊東西啊。叫海螵蛸,是中藥的一種。俗稱烏魚骨 遠遠看去跟碗碴啊大體差不多 魚目混珠拿起來就把它吃掉了。吃掉了之後呢 它不像碗碴那麼硬 而且還有治胃病的效果。
同樣的表演本領,過去用來讓人相信神功,現在用來讓人相信他看穿了神功。後來的公開報道也留下了他早年練功的記錄。1997年,《世界科學》刊登畢東海的《司馬南的勇氣》,在讚揚他反對偽氣功的同時,明確寫到他過去當過氣功師、做過表演、替人治病,甚至用“大師級”形容他。關於他為什麼轉行,當年的氣功支持者何斌輝給過一個很不客氣的解釋:司馬南想當大師沒有當成,才改做反氣功大師。司馬南從1990年開始公開打假,很快趕上了官方反偽科學的風口。1994年底,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加強科學技術普及工作的檔案,科學界反對偽科學的聲音也在增強。過去分散在報刊和研究者之間的爭論,開始進入公眾視野。1995年,司馬南登上央視的相關節目,還和鄧小平的女兒鄧楠同臺演示所謂意念斷筷。他已經從氣功圈裡想拜師的人,變成全國知名的揭秘者。這股不斷擴大的宣傳需要,把司馬南推到了更大的舞臺。更重要的是,他確實知道怎樣吸引電視觀眾:隔空斷物是真是假,普通人很難靠讀論文搞清楚;他當場演一遍,再揭開訣竅,幾分鐘就能拆掉大師的神秘感。
大家注意。表演魔術的人表演魔術以後 再揭開背後的奧妙 一般又有了大師的神秘感。節目有衝突、有懸念,中央電視臺把表演送進千家萬戶,也把司馬南的名字送進了千家萬戶。反氣功給司馬南帶來的,不只是知名度,也是一份“能夠識破騙局”的信用。後來評論政治和企業時,他沿用了同一套節目辦法:先告訴觀眾,有人在欺騙中國人、損害中國利益,再把自己認定的壞人點出來。名字從氣功大師換成公知、企業家和外國勢力,他扮演的角色始終沒變。既然他揭穿過氣功騙局,觀眾也更容易相信,他能看清政治、看懂企業,還能判斷誰愛國、誰賣國。 可是,從打假明星走到政治評論員,司馬南還要過一道更現實的關:面對氣功大師,他可以追問到底;面對真正掌握權力的人,他還敢不敢堅持自己的判斷?
2003年,司馬南當選北京東城區人大代表。 第一次參加區人大全體會議,會上表決大會主席團名單。主持人問同意的請舉手,他沒舉;問不同意的請舉手,他也沒舉;問棄權的請舉手,他舉了。理由很簡單。他不認識名單上的人,也不瞭解這些人的情況,憑什麼同意,憑什麼反對?那就棄權。按照他後來接受《南風窗》採訪時的說法,當天晚上,好幾撥人找他吃飯、談話。就為這一隻舉起來的手,大家要弄清楚,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有人勸他,何必棄權,跟著透過就行了,大會要開得團結、祥和。第二次開會,司馬南不再舉手棄權。他解釋,自己舉不舉手也改變不了會議,還讓團長顯得工作沒做好,再這麼幹沒有意義。
司馬南碰到了人大制度的一處要害:一個代表按自己的瞭解投票,本來再正常不過,在那個會場裡卻會讓人警惕。名單需要全票透過,代表最好提前理解這一點。他看見了規則,也選擇了適應。2009年發表的那次採訪,題目就叫《獨立人大代表司馬南選擇改變自己》。他告訴記者,自己改變不了什麼,只能改變自己。做了幾年代表,他從原來有些看不起基層官員,變成理解、同情他們,進一步肯定這套體制的運作。他為這種改變舉出的理由,是基層事情難辦:公廁難建,電錶難換,官員也很疲憊。最後,他得出的政治結論卻是,中國不能照西方民主那一套來。可是,這些困難能夠證明代表不該按自己的判斷投票嗎?本來需要分開追問的問題,被他一起放進了對現行體制的肯定裡。那個曾經堅持“不認識就不該亂投票”的人,後來拿自己的從政體驗,解釋自己為啥改變初衷。
這種轉變,對司馬南很有用。他既能保留獨立代表、敢說話的個人人設,又能告訴官方:我最後理解了你們,也願意向公眾解釋你們為什麼有道理。他開始越來越主動地靠近權力認可的方向。幾年後,重慶給了他更大的機會。2011年,薄熙來主政重慶,王立軍負責公安系統。唱紅、打黑,讓重慶成了全國政治爭論的中心。這套做法很適合司馬南。他讚美毛澤東,擁護強權治理,也擅長把複雜爭論分成鮮明的敵我雙方。重慶提供了一個看得見的樣板:領導強勢,行動迅速,公開宣傳又把這些行動說成替老百姓出氣。司馬南去了重慶,見了王立軍。 這時司馬南得到的,是接近當紅政治人物的機會,也是能夠對公眾講述重慶的材料與身份。重慶得到的,則是一個有全國知名度、又掛著獨立評論者招牌的辯護人。到了2012年,王立軍進入美國領事館,薄熙來隨之倒臺。
但薄熙來倒臺以後,司馬南並沒有與毛左圈子切割。2012年9月,烏有之鄉舉辦紀念毛澤東逝世的活動,他仍然擔任主持。那司馬南怎樣完成跟薄的切割呢?2013年1月,他上美國之音《焦點對話》表示,薄熙來個人的確存在問題、應當受處理,同時堅持重慶唱紅打黑值得肯定,還把中央沒有批判重慶模式,當作自己繼續肯定它的理由。薄熙來案審判是講兩個問題,第一薄熙來的口袋問題,二、薄熙來身體某部位沒管住的問題。新華社的評論員文章講得非常清楚 這個案子是個案 但是現在有人非要把這件事比方說南方系,就是試圖把這件事情非要扯到另外一個方面去 扯到什麼地方去呢?說重慶的問題的實質是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的原發性病灶。也就是說有些人他們設定的敵人不是薄熙來、王立軍 而是中國共產黨。我想中共中央應該為止沒有就薄熙來事件所涉及到的政治路線問題、思想路線問題而發動任何的討論。而中國共產黨在這方面過去是有傳統優勢的。可以有罪,但並不妨礙重慶模式仍然正確;只要把人物與路線拆開,再把最後解釋權交回中央,司馬南就不必為倒臺的薄熙來陪葬。
新的領導人上臺以後,他又迅速找到了銜接的說法。2013年接受央視閘道器於中國夢的專訪時,他把實現中國夢與捍衛中國根本政治制度聯絡起來;2015年討論毛澤東和文革時,他援引習近平關於改革開放前後兩個歷史時期的說法。可見他非常擁護毛澤東之道,就是要借在位領導人的話來解釋。2017年十九大以後,路透社採訪司馬南。他明確肯定習近平強大的領導地位,還用習近平說了多少話、寫了多少東西、見了多少人來讚美他的勤奮。從重慶到北京,司馬南沒有因為薄熙來、王立軍失勢,就丟掉替權力說話的位置。他保留了毛左的姿態,又換上了中央的新口徑。等到短影片時代來臨,這些名聲和姿態還能換成多少錢?
鏡頭裡,常常只有司馬南一個人。
可是,一條影片從選題、拍攝、剪輯,到同時出現在微信、抖音、今日頭條和YouTube,不可能只靠他一個人在家裡完成。
鏡頭背後最重要的人,叫饒謹。
把時間往回拉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圍繞西藏事件和奧運火炬傳遞,中國網際網路上出現大規模民族主義動員。
饒謹創辦Anti-CNN網站,以反對西方媒體對華報道成名。
這個網站後來改名四月網。
最早聚到這裡的人,有人想糾正西方媒體的不實報道,有人希望中國人在國際上更有聲音。
據《南方人物週刊》的調查報道,2010年前後,饒謹獲得1000萬元投資,把早期社群做成更完整的網站。
這筆投資與李世默及“成為基金”有關。
到了2013年,投資方因為流量不理想停止追加資金,員工又追討工資和社保。
這段經歷讓饒謹很早就明白:只講理想養不活公司,必須讓觀眾不停地點進來。
編輯們也發現,外國人怎樣評價中國、美國大使又做了什麼,比日常的文化和思想內容更容易引起關注。
民族主義不只是一種立場,也是一種能夠反覆召集觀眾的法寶。
2017年,饒謹成立南京聆思,把內容生意從一個網站擴充套件為一批有姓名、有面孔的評論者,再把他們推向多個平臺。
公開資料顯示,最遲到2020年,司馬南已經進入饒謹的運營矩陣。他有全國知名度,懂得怎樣面對鏡頭製造衝突和對立,又已經在政治上找準了安全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打假留下的信用,可以讓觀眾把他的判斷當成揭露真相。
當時,這套矩陣重點經營的頭牌還是金燦榮。
2021年河南水災期間,金燦榮的賬號出現美國氣象武器造成災害的說法,引發反彈。
金燦榮後來託人澄清,稱相關內容由饒謹團隊操作,並要求更換合作團隊。
同年8月,司馬南停更半年多的抖音賬號突然恢復密集更新。
幾個月後,饒謹控制的“政委燦榮”等賬號陸續改名,金燦榮與饒謹團隊走向破裂。
金燦榮留下的頭牌位置,開始由司馬南填上。
四月華文的招聘介紹,也把這套業務寫得很清楚:公司經營媒體人和專家的全平臺新媒體矩陣,列出的節目包括司馬南頻道、戰忽智庫和李肅論道。
2022年儲存下來的賬號認證資料又顯示,司馬南相關公眾號分別掛在北京中易網天和南京聆思名下。
這些公司的控制關係,都指向饒謹。
觀眾看見的是司馬南在發表個人意見,後臺經營的卻是一套公司化的賬號矩陣。
饒謹給司馬南提供拍攝、賬號和傳播,司馬南則給這套機器提供一張有知名度、也能煽動情緒的臉。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什麼內容能讓司馬南這張臉最快地變成錢?
錢來得有多快,饒謹自己講過。
2020年4月底到5月初,“司馬南頻道”兩個星期增加了二十多萬關注。饒謹公佈的後臺資料顯示,這兩個星期的廣告收入,已經趕上旗下另一個賬號“政委燦榮”過去兩年的廣告收入。
這還只是開始。
2021年9月28日,司馬南一條影片拿到八百萬播放。
隨後一個多月,他藉著連續攻擊聯想,抖音增加五百多萬關注,微博增加一百五十多萬,B站增加一百多萬。
一次攻擊帶來播放、評論、轉發和關注;圍住同一個目標繼續追打,又可以把一場爭議拆成一集接一集的影片。
對經營賬號的人來說,讓觀眾生氣,比讓觀眾耐心瞭解事實,更容易獲得關注度和流量。
一家企業為什麼改制,股權怎樣變化,合同裡到底寫了什麼,需要查資料,也需要等待調查。
司馬南卻可以先問幾個更能激怒觀眾的問題:國有資產是不是被人拿走了?中國人的錢是不是進了外國人的口袋?這麼高的工資,普通人答應了嗎?
問題一旦這樣提出,事實判斷就被換成了政治站隊。
觀眾不必看懂賬本,只需要在愛國和賣國、人民和資本之間選擇一邊。
原本需要證據回答的問題,就已經不再重要了。
支援司馬南的人覺得自己在替國家討公道,於是主動轉發、留言、催更;反對他的人為了指出錯誤,也會點開影片、擷取片段、逐條爭辯。
雙方以為自己在打仗,平臺記下的卻是同一組數字:播放量、觀看時間、評論數和新增訂閱。
平臺不判斷誰愛國、誰有道理,只知道這個賬號成了熱點,一場罵戰最後可以按照流量和廣告規則結算成錢。
司馬南團隊收割的,也不只是一次播放。觀眾點下訂閱,關注這個頻道,就成了可以被反覆叫回來的使用者。
今天罵聯想,明天罵阿里,後天再換一個被稱為資本家或外國勢力的目標。
每出現一個新的敵人,賬號就能把同一批人的憤怒重新點燃。
這套生意怎樣分錢,一場沒有談成的合作後來給出了答案。
2022年8月,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副教授的喬木公開說,饒謹找過他,希望他與司馬南一起做節目。
喬木提出拿固定的稅後稿費,饒謹卻堅持按照流量和廣告收入分成。
這不是簡單地請一位學者發表意見,而是在談一項流量生意:出鏡的人吸引觀眾,運營公司製作和分發,最後按照內容賺來的錢分賬。
觀點有人贊成能賺錢,有人反對同樣能賺錢,最怕的是沒人理。
同樣在這套矩陣裡做節目的李肅說得更加直白:他原來做智庫和企業諮詢,跟司馬南合作幾期節目以後,才知道短影片的錢可以“嘩嘩地來”。
廣告之外,政治信任還可以繼續變成商品訂單。
早在攻擊聯想最熱鬧的2021年10月,南京聆思就申請註冊了“南友嚴選”等商標,隨後又有“南友嚴選”公眾號和有贊店鋪。
“南友”不是一個普通店名,它是在告訴購買者:你不是來買東西的陌生顧客,你是司馬南的朋友,是這個陣營裡的人。
普通商家要先證明自己的商品值得購買;“南友嚴選”卻可以先證明經營者與顧客政治立場相同。
觀眾先相信司馬南在替國家把關,再相信以他名字開設的店鋪也會替自己把關。
於是,觀眾剛剛跟著司馬南痛罵資本,轉過身就被帶進他身後公司的購物入口。
他們以為自己在支援一種立場,經營者得到的卻是一批可以反覆推銷商品的顧客。
觀眾的愛國感情可能是真誠的,後臺結算卻只認數字:轉發增加傳播,爭吵增加互動,關注提高賬號價值,購買直接變成收入。
只從觀眾一頭賺錢,還不是這套生意的全部。
司馬南為什麼偏偏盯住紅牛、阿里和聯想,一家公司接一家地罵?
因為這些企業不僅能夠提供流量,還可能成為公關客戶。
前面說到的李肅,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他長期從事企業諮詢和危機公關,是和君創業諮詢公司的負責人。
李肅自己說過,他與四月傳媒合作,就是要在傳統媒體影響力下降以後,共同探索新媒體公關。
他還用“我們策劃”來形容由司馬南出面炒熱的話題。
三個人的分工由此變得清楚:司馬南站在鏡頭前,把商業糾紛講成國家利益;饒謹用賬號矩陣放大爭議;李肅利用自己在企業和公關行業裡的關係,把輿論壓力變成可以收費的服務。
攻擊企業,便不再只是吸引觀眾的節目,也可以成為公關生意的前端。
這種玩法,在四月網那裡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2013年,前員工黃偉夫向《南方人物週刊》講過一筆沒有談成的生意。
三亞一名富商捲入鹿回頭公園的資產爭奪,開價500萬元找饒謹幫忙。
按照黃偉夫的說法,饒謹設計的辦法,是找記者去三亞採訪,再用網路賬號炒作國有企業強拆,借輿論壓力幫助富商接手專案。
這筆生意最後沒有做成,卻把操作思路說得很清楚:客戶先提出想要的結果,媒體和網路賬號再製造有利於客戶的輿論。
公眾以為自己在圍觀一場社會事件,後臺談的卻是專案和價錢。
2020年的紅牛之爭,把司馬南也帶進了這條線。
當時,中國紅牛與泰國天絲爭奪商標授權和市場利益。
2020年7月,李肅在深圳見了華彬集團董事長嚴彬,並公開說自己與新媒體公關團隊討論過紅牛之戰。
與李肅長期合作的陳若劍律師,又代理中國紅牛的相關業務,並與司馬南錄過多次對話節目。
就在這些聯絡已經形成的時候,司馬南下場攻擊泰國天絲。
他不再只談商標和合同,而是把對方與香港、一中原則和國家主權綁在一起,還建議把泰國天絲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
一場企業之間的品牌爭奪,就這樣變成了一道政治選擇題。
觀眾看到的是司馬南為國家主權發怒,中國紅牛一方得到的,卻是針對商業對手的民族主義輿論壓力。
在這場爭端裡,客戶一方的律師、危機公關人員和發動輿論攻擊的司馬南,已經出現在同一條合作線上。
一年後,相似的銜接又出現在阿里巴巴身上。
2021年9月,李肅與合作律師在上海見了起訴阿里巴巴CEO張勇的原告方。
到了10月,司馬南開始攻擊阿里影業,說它釋出《長津湖》票房海報是在進行“資本主義的狂歡”。
問題是,同一部電影的其他出品方也釋出過票房海報,司馬南卻偏偏把阿里挑出來批判。
單獨看,這可以被解釋成選題判斷;與紅牛和後來的聯想放在一起看,企業目標與身邊人的公關、法律業務一次次發生重合,就很難再用巧合解釋。
到了聯想,整套商業閉環幾乎被他們自己說了出來。
2021年秋冬,共同富裕成為突出政治話語。
司馬南抓住聯想改制、國有資產、高管報酬和外籍管理者等問題,連續釋出影片,把柳傳志推到輿論中心。
中國人對收入差距和國有資產流失有真實的不滿。司馬南把這些不滿集中到聯想身上,擺出一副替普通人查賬的樣子。可是,他沒有把掌握的材料交給有關部門,而是一期接一期地製造輿論壓力。
與此同時,李肅公開承認,他與饒謹、司馬南曾為要不要攻擊聯想發生過很大爭論。注意,是“要不要攻擊”。這說明聯想不是司馬南臨時看見新聞,個人產生了幾句感想,而是三個人共同討論過的目標。爭論之後,司馬南繼續在前臺攻擊,李肅則給柳傳志寫信,希望聯想聘請自己做危機公關,替柳傳志“鳴冤叫屈”。信裡,他還特意說明了自己與司馬南、饒謹的關係。這當然不是普通的聯絡業務。李肅遞給柳傳志的暗示是:正在攻擊你的人和我是一夥的。把公關業務和公關費交給我,我就能影響這場攻擊,讓它降溫,甚至停下來。
個人在前面製造危機,另一個人再向“苦主”收費,出售化解危機的服務,這已經形成了一條近似輿論訛詐的牟利閉環。聯想不接招,司馬南可以繼續靠攻擊獲得流量、廣告和粉絲;聯想一旦接招,李肅就能拿到公關費,團隊再安排衝突如何降溫。
這也解釋了司馬南為什麼肯花那麼多時間圍住幾家企業長期追打:每多做一期影片,前臺多一筆流量,後臺出售的“解決方案”也多一分價碼。李肅後來公開說,司馬南和饒謹都認為,他在信裡說明三個人的關係,是在“引火燒身”。這句話不是他們突然有了道德負擔,而是李肅破壞了這門生意的規矩。三個人的關係可以拿來暗示,卻不能白紙黑字地讓柳傳志知道。只要關係藏在後臺,司馬南還可以扮演獨立發聲的愛國人士,李肅也可以扮演前來滅火的公關專家。一旦柳傳志知道點火的人和賣滅火器的人原來坐在同一張桌上,公關邀請就只剩下一句難聽的話:給錢,我替你擺平我的朋友。
聯想最終沒有回覆,這條閉環沒有在聯想身上完成。但李肅的信,已經把它的運轉方式暴露了出來。面對追問,司馬南把他與饒謹的關係縮成了一件小事。他在朋友圈說,自己錄節目需要兩個年輕人錄影,而這兩個人恰好是饒謹手下的,“就這麼一個事”。
可《起底司馬南背後的流量機器和變現之謎》發表前一天,前面講過的“南友嚴選”還在正常更新;文章發表當晚,相關公眾號文章被刪除,有贊店鋪也被登出。如果這只是一家普通店鋪,為什麼要在商業關係曝光以後連夜消失?它的存在和消失,已經比“兩個年輕人來錄影”說得更多。
隨著這個矩陣的一些資訊被外界瞭解,有人追問:司馬南在鏡頭前的每一次憤怒、每一句反美反西方言論,到底是他個人的立場,還是這套生意正在生產的商品?2022年,有人在網上爆料司馬南早已在美國買房,讓這一追問變成了質問。
你在每個有房子嗎?
我在美國 是我老婆
他們家的親戚住在美國有一段時間呢
美國的房子便宜 能升值
我和我 我們家和我老婆
他們家的朋友一塊兒在那買了一個小房子
啊 有這事兒有的面對附有房產資料的爆料,2022年8月,司馬南終於承認,自己早在2010年就在美國買了一套房。他把它叫作“小房子”,總價25.7萬美元。按照當時的匯率,摺合人民幣大約175萬元,已經接近200萬元。175萬元在2010年是什麼分量?那一年,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9109元。按這個平均數算,一個城鎮居民不吃不喝九十多年,才夠司馬南這套“小房子”的購房款。
更難看的還不是錢多錢少,而是他一邊把錢換成美元,在美國置業,一邊又對著自己的基本盤灌輸西方世界的腐朽和沒落。早在2008年,司馬南就已經在高調攻擊普世價值。他把民主、自由、人權背後的共同價值,說成西方向中國推銷的神話,甚至稱為“世界性的有組織的政治欺騙”。相信這些價值的人,又被他歸入“幼稚派、浪漫派、輕信派”。同一次採訪裡,為了證明美國的自由遷徙是假的,他還舉了一個假設:司馬南如果想去美國加州生活,美國不會給他簽證。誰也沒想到,兩年以後,人還沒有遷過去,他的錢先去了加州。
我們現在來到了美國
洛杉磯灣那2萬的海灣上 現在呢 正是下午呢同一年,他又在文章中形容美國“三句話談不攏”,就會動用武力,“炸你家一個稀巴爛”。在他的講述裡,美國是一個借民主、人權和普世價值欺騙中國人的霸權國家。觀眾不必瞭解複雜事實,只要記住一個答案:西方在騙中國,替西方說話的人也很可疑。這些話說完沒多久,2010年,司馬南拿出170萬元人民幣,就在美國加州買了房。
到了2011年,艾未未被抓以後,司馬南又在節目裡指控艾未未拿“國外的錢”搞政治,還把艾未未的名聲說成西方世界和國內媒體共同捧出來的結果。別人和外國發生資金聯絡,在他嘴裡可以成為政治嫌疑;他自己把一大筆錢送進美國房市,卻藏著蓋著不讓他的受眾知道。
2012年春節,司馬南又飛到美國,在華盛頓機場被自動扶梯卡傷頭頸。這場意外迅速變成網路笑料,因為他的公開姿態和私人生活終於撞到了一起。“反美是工作,赴美是生活”,也從此成了甩不掉的標籤。
司馬南想抓住的基本盤,並不是一群同樣能拿出175萬元去美國買房的人,而是那些為工資、房貸、看病和孩子上學發愁的普通人。他們給司馬南貢獻點選、轉發和訂單,司馬南再把他們生活裡的不滿,引向美國、西方和所謂的外國勢力。網上那句“吃著泡麵操心美帝”,諷刺的不是普通人沒錢,而是有人故意把普通人的生活焦慮變成反美情緒。
房產曝光以後,司馬南解釋,朋友告訴他房子會升值,親友又在美國,打理起來方便。這幾個理由都非常實際:收益、親情和生活便利。輪到自己做選擇時,他從來不會被反美口號耽誤。他後來半開玩笑地說,2010年是自己把美國想得太好了,沒有認識到“帝國主義的流氓本質”。如果後來真的認清了,他為什麼沒有賣掉房子?嘴上對美國的認識一年比一年深,留在美國升值的資產卻一動不動。
面對追問,他又說房產曝光是因為自己攻擊聯想、得罪了資本。可這套房子比聯想爭論早了十一年,聯想無法回答,為什麼反美口號只約束觀眾,從來不約束他自己的錢包。
到了2023年7月4日,司馬南又參加了美國駐華使館的獨立日活動。他去之前先問手機收不收,得知可以帶進去,便準備好拍照。他在模擬美國西海岸沙灘的背景前留影,和美國大使合影,品嚐各種食物,還認真比較美國使館與俄羅斯使館的冰淇淋。有人問,一個“反美鬥士”怎麼和美國大使吃吃喝喝、拉手合影?司馬南迴答,這叫外交禮儀,“人家請你吃飯,你跟人家厲害什麼呀?”
原來他完全懂得,和美國人見面、吃飯、合影,不等於背叛中國;在美國買房,也可以只談投資和生活。可輪到艾未未、聯想的外籍高管和知識分子,外國的錢、外國的朋友、外國的經歷,又會被他一個個拿出來,變成政治審判的材料。對別人,外國關係可以被他說成罪證;對自己,買房是投資,赴美是生活,使館吃飯是禮儀。司馬南不是分不清政府與人民、政治與生活。他只是把這條分界線留給了自己,不肯留給那些被他攻擊的人。
2023年3月,消失了很久的馬雲回到中國。這個時候,官方越來越強調保護民營企業。3月28日,網信辦在新聞釋出會上提出,要治理損害企業和企業家網上權益的問題,惡意攻擊和敲詐企業,也被列入整治範圍。
同一階段,司馬南寫了《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歡迎馬雲回來,還替許家印恢復經營打氣。在他的文章裡,這些企業遇到困難、受到整頓以後,仍然能夠繼續發展,就是中國經濟有韌性的證明。過去,企業家的財富、擴張和失誤,可以成為他批判資本的材料;此時,企業家重新經營,又被他拿來證明制度好。事情怎樣講,取決於他這一次要替什麼結論服務。
到了7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公佈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司馬南馬上表示擁護。接著,他寫了另一篇文章,題目叫《請毛主席來評評理》,替自己的舊言論作解釋。其中,有一段尤其能說明他的判斷習慣。人們常用“五六七八九”,概括民營經濟在稅收、經濟總量、創新、就業和企業數量等方面的貢獻。司馬南過去質疑過這組數字。現在,他解釋,當初提出質疑時,這種說法還沒有進入中央檔案;後來中央檔案開始採用,也不改變公有制為主體的原則。他要證明,自己以前沒有錯,現在也沒有錯。
但核對一組經濟資料,首先應該看統計從哪裡來、怎樣計算、包括哪些企業。他為自己解釋時,專門拿出來的一條理由,卻是當時中央檔案有沒有采用。這和2013年談重慶時的做法,可以前後對照。那時,他說中央沒有批判重慶模式,因此自己繼續肯定;十年後,他又借中央檔案對民營經濟的表述,解釋自己為什麼能夠繼續正確。
司馬南以為,跟著民企政策改口,自己就能再次過關。但這一次,改口沒能保住他的位置。2024年11月,司馬南的多個平臺賬號停止更新。《南華早報》當時引述知情人士說,他被禁言一年,具體原因沒有說明。2025年2月17日,習近平召開民營企業座談會,再次要求支援民營企業,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無論這些承諾落實了多少,當時公開釋放的訊號很清楚:要讓民營企業繼續投資、經營,對經濟保有信心。再過一個月,輪到司馬南自己的賬本被擺上檯面。
3月21日,北京稅務部門公佈處理結果。通報查的是2019年至2023年:司馬南透過隱匿收入、虛假申報等手段,少繳個人所得稅、增值稅等稅費462.43萬元;他實際控制的北京某影視策劃中心,透過虛列成本費用、違規享受小微企業優惠,少繳企業所得稅75.32萬元。兩邊合計少繳537.75萬元。加上滯納金和罰款,最終追繳926.94萬元,已經全部入庫。司馬南後來把這筆錢說成“罰款加滯納金付出900多萬”,並不準確:926.94萬元裡面,還包括原本就該繳的稅款。
那麼,這些稅能不能倒推出他究竟賺了多少?僅憑通報,算不出準確總收入,因為個人所得稅、增值稅和其他稅費沒有分開。但稅務辦案人員後來向《新京報》披露了一個更直接的數字:幾個涉案納稅年度裡,司馬南僅僅隱匿的“部分短影片收入”,就接近700萬元。注意,是部分收入,不是全部收入。
企業端還有另一筆賬。企業所得稅法定稅率為25%。如果把75.32萬元少繳稅款全部按這個稅率粗略換算,對應的應納稅所得額約為301萬元。由於這裡同時涉及虛列成本和違規享受優惠,這只是量級判斷,不能當成準確利潤,更不能簡單加到個人收入上;但它足以說明,這不是一個退休老人偶爾拍幾段影片、順手收點勞務費那麼簡單。
面對這些數字,司馬南的解釋是:六年來,他從某家負責賬號運營的MCN公司一共拿到600多萬元;對方答應代繳稅款,卻沒有兌現。他說自己要過稅票,只是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這個說法把責任儘量推向了攝像機後面的公司。這600多萬元,只是一家MCN付給他的報酬,並不等於全部涉稅收入。但合作機構對《新京報》說,司馬南簽過授權協議,也收到過商業合同,只是一直沒有簽字;公司曾多次和他溝通個人所得稅問題,也沒有得到回應。稅務辦案人員明確表示,即便付款方沒有代扣,司馬南仍然有義務自行申報。到了年度彙算時繼續隱匿收入、虛假申報,不能解釋成一句“不懂稅”。
更何況,MCN有沒有替他代扣,只涉及個人收入的一部分,解釋不了他實際控制的企業為什麼虛列成本,又為什麼違規享受小微企業優惠。司馬南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早在1992年,他就做過廣告公司總經理,後來持股影視策劃企業,又設立個人工作室。批評別人經營時,他能從股權講到國有資產;輪到自己的收入和申報,卻把自己講成一個輕信他人、連稅票都沒弄明白的老人,這套解釋很難成立。
這起案件離刑事責任有多遠?中國政法大學財稅法教授施正文分析,少繳537萬餘元已經屬於刑法規定的“數額巨大”,依法最高可判七年。司馬南之所以沒有進入刑事追訴,並不是數額太小,而是他在稅務機關追繳後補齊稅款、滯納金和罰款,又符合首次受行政處理等條件,適用了補繳後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規定。
司馬南以前批評薇婭偷稅,說這件事“非常惡劣,已經不單單是道德問題了”。現在,同一把尺子終於量到了他自己。這張稅單解決了法律問題,卻留下一個政治問題:2019年至2023年的舊賬,為什麼偏偏在司馬南被禁言以後,集中查清並公開通報?
中共要整治一個人,通常不會先宣佈政治決定。官員從貪腐查起,企業主、明星和網紅往往從稅務查起。經濟問題有賬本、有數字,既能把人拿下,也能把政治原因藏在“依法處理”後面。司馬南偷稅的事實是真的;但何時查、查誰、公開到什麼程度,同樣掌握在權力手裡。
稅務通報第二天,連親北京的香港《大公報》也公開批評司馬南。稅務部門追賬,親北京媒體拆臺,訊號已經很清楚:司馬南被中共放棄了。為什麼突然放棄他?最合理的推斷是,當局需要民粹圍攻資本時,司馬南是一把好用的刀;經濟承壓、最高層重新安撫民營企業時,這把刀不但沒用,反而礙事。他可以改口,過去司馬南三寸不爛之舌煽乎出來的民意輿情,只要司馬南還在網上露臉,就無法完全刪除,只有把它給禁了。
這是不是全部原因?目前沒有公開材料能夠回答。也許還有未被披露的利益衝突,也許權力只是需要挑一個人示眾。司馬南一輩子都在猜權力下一步想要什麼。到最後,權力沒有告訴他為什麼,只遞給他一張926.94萬元的補稅賬單,同時還堵上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