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酱:李娜到底多恨这套体制?|郑钦文夺冠,央视为何羞辱她?
本期节目由妖妖酱主讲,深入探讨中国网球名将李娜与国家体育体制之间的漫长斗争与妥协。从2002年李娜因身体和管理问题选择退役,到复出、2008年推动“单飞”、斩获两座大满贯,节目细致梳理了她在体制压迫、训练质疑与荣誉争夺中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揭示了中国体育举国体制的深刻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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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10月11日,湖北姑娘郑钦文捧起了中国网球公开赛女单冠军奖杯。在这场决赛的央视直播中,解说员张盛谈起中国网球运动员的“家国情怀”。他列举了一串名字,却没有提李娜和彭帅。没有,但李芳已经倩 然后到了这个包括郑洁、晏紫,然后再到张帅,再到亲吻波士,具备。提彭帅,大家可以理解,因为她和张高丽的那档子事,但他为什么不提李娜呢?李娜拿过两座大满贯冠军,郑钦文也公开说过,是李娜让她有了夺得大满贯的梦想。中国网球走到今天,绕不开这个名字。今天我们就从李娜与中国的举国体制之间的斗争和妥协入手,来看看为什么李娜那么痛恨这个体制,为什么这么不待见这位优秀的网球运动员。
2002年,李娜决定离开国家队。她在宿舍里留下一张退役申请,把球拍放在写字台上,压住那张纸。队友出去训练,她拿上简单的行李,赶往机场,坐飞机回武汉。到家以后,她关掉手机,不接电话。这段经历,是她后来在自传《独自上场》里写下的。那一年,她才20岁。她从小练球,已经在国内打出成绩,本来还有机会走向国际赛场。现在,她准备放弃这条路。当时,国家队正在备战2002年亚运会。按照她自己的回忆,长期压力之下,她出现内分泌紊乱,对治疗用的激素药物又过敏。身体一直没有调养好,训练量也上不去。请来的医生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理想。她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领导却还要求医生给她打针,让她继续参赛。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打球伤害身体,那就回来。女儿今后几十年的日子,比眼前这场比赛重要。李娜于是离开了。后来有人把这次退役讲成一个爱情故事,说队里不让她和姜山一起打混双,她一生气,就不打了。这种说法很容易传播,也很方便,把问题推回她身上:一个任性的小姑娘,为了恋爱耽误事业。李娜在自传里说,退役的主要原因是身体问题,混双搭档被拆开也有影响。那次不愉快的经历,让她对队里的管理方式失望。往前一年,2001年全运会,她和姜山原本是长期配合的混双搭档,报名后却被重新安排,两个人没有事先得到通知。对队里来说,是重新组合运动员,争取比赛成绩。对真正上场的人来说,自己连参与讨论的机会都没有。混双搭档当然可以调整,问题在于,教练为什么调整,新的组合怎么配合,球员有哪些想法,这些原本都属于专业沟通。可是在那种管理关系里,只要领导认为这样合适,运动员就得接受。谁跟谁搭档,身体不舒服时能不能停训,领导可以作决定,可真正上场比赛、承受伤病的,是运动员。中国体育体制很喜欢讲牺牲。可是谁有权决定牺牲,谁又在付出代价?领导可以要求她坚持到比赛结束,伤病留下的影响,却要她自己承受。这一次,李娜决定退出国家队,不再继续训练和参赛。代价也很大,她要离开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放下辛苦练成的专业,重新找一条路。一个20岁的姑娘,用退出整个赛场的办法,才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休息。她身体出了问题,本来应该能够在队里得到治疗、调整训练。可她最后选择了退役,这是管理的失败,不能只怪她不肯坚持。
李娜回到了武汉,姜山也已经离队。2002年9月,两个人进入华中科技大学,学新闻。她后来解释,自己知道运动员有哪些苦衷,希望有一天能做体育记者,替他们说话。离开队伍后,她想尝试网球以外的工作。可湖北队又来劝她复出了。李娜回到大学以后,生活里开始出现一些过去很难得到的东西。上课,下课,和姜山去逛街,晚上看看电影。她偶尔代表学校打比赛,也会练球,但练多久,可以自己决定。在大学里,打球不再是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练习。湖北队希望她复出,参加2005年的全运会。队友来劝,教练和领导也来劝。李娜已经吃过一次亏,对这些劝说并不热心。
转机出现在2003年。孙晋芳来找她。孙晋芳是老女排队长,当时担任国家体育总局网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按照李娜的回忆,两个人在武汉见面,孙晋芳没有上来就讲集体任务,先问她在做什么,以后想做什么,再谈到她的网球天分。谈话里,孙晋芳告诉她,打球可以“为自己打”。李娜被这句话打动了。她过去听到的要求,通常围绕队里需要什么、比赛必须完成什么。这次,一位管理者居然愿意谈她自己的前途。她没有当场答应,身体刚调养过来,学业也不想放弃,再回队里,她会不会重走原来的路?她考虑了几个月,最终决定复出。2004年1月,她回到湖北省队。这次回来,她也有妥协,湖北培养过她,她愿意回报具体的帮助,再替湖北打一届全运会。复出还要依靠省队提供训练条件和参赛机会,她当时也没有建立自己的职业团队,她愿不愿意复出,需要双方商量,这一次,队里也得听她怎么想。到2004年,李娜在广州拿到WTA巡回赛单打冠军,成为第一位取得这一成绩的中国球员。离开两年以后,她很快证明,自己还有能力继续往上走。广州夺冠时,她还没有单飞。省队的培养帮助她打下了技术基础,可随着她开始参加更多国际比赛,训练和参赛安排也需要调整。已经打进职业巡回赛的球员,需要根据自己的技术特点和身体状况安排训练。如果管理者仍然要求所有人服从同一套计划,有可能妨碍球员继续进步。
说到培养,我们可以看看李娜少年时去过的一所美国网球学校。她十几岁时,在耐克支持下,曾到得克萨斯的纽康伯网球学校训练。这并没有让她立刻拥有一段轻松的少年生活,后来她也回忆过语言不通和想家的困难,但这所学校展现了另一种培养运动员的路径。这所学校现在除了安排网球训练,还为学生安排文化课,并帮助他们申请大学。孩子可以按不同情况选择学校或其他学习方式,教练和升学人员帮助他们寻找符合学业、网球水平的大学项目。球打得好,可以继续追求职业赛场,也可以争取大学网球队和奖学金机会。成为职业球员,不该是练网球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在中国李娜当年要先退出网球队,才能去上大学,才有机会重新问自己想过什么生活。然而这个机会,本来应该在培养她的时候,就被认真考虑。女子职业网球对未成年球员的参赛数量,也有专门限制。WTA从1995年开始对未成年球员进入职业赛事作出分阶段安排,到今天,它公开的项目仍然强调学习、健康、休息和赛程管理。限制比赛数量,是为了让年轻球员有时间学习、训练和休息,逐步适应职业比赛。有天分,也不能过早承担过重的比赛任务。国家队管着运动员的训练和生活,也应该听取他们对伤病、训练安排的意见。李娜提出这些问题以后,管理者的回应直接关系到她能否继续打好球。复出以后,她很快又撞上了这个问题,而这一次,回应她的,正是曾经告诉她可以为自己打球的孙晋芳。
2005年全运会,李娜在女单半决赛输给彭帅。赛后,她对国家队的训练和管理提出批评。按照她的描述,一名教练制定训练计划,许多球员一起去适应,适应不了的人很难得到针对性的帮助。她认为自己一年来没有得到预期的进步,也不满教练与球员之间的相处方式。她还谈到奖金分配,希望成绩与奖金能够更直接地联系起来。2005年10月,《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孙晋芳。她说,李娜没有看到国家培养运动员付出的代价,只是拿自己与外国选手比较,表现出“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质不高”,责任感和使命感也差。她还把李娜对奖金的关注,解释成缺少为国争光的责任。至于北京奥运会,孙晋芳当时放话:以李娜这样的职业素养,三年后不能代表中国参加。李娜质疑的是训练和奖金分配,孙晋芳却指责她的思想、道德,还威胁她的奥运参赛资格。这就把一场专业争论,变成了一场忠诚审查。孙晋芳并没有否认李娜的技术能力。可只要李娜公开批评管理,就可能被剥夺代表国家参赛的机会。谁来代表中国?究竟主要看球员的能力和比赛规则,还是要看她有没有让主任满意?一旦管理者把两件事绑在一起,运动员每次提出意见,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李娜也没有从此一路硬顶到底。2005年11月,《东方早报》刊出报道。按照孙晋芳的说法,李娜已经找国家队主教练蒋宏伟做了检讨。孙晋芳还把李娜之前的公开批评,归结为她承受重压后脑子一片空白。报道还介绍,11月1日,国家队在江门开始集训。第一周没有练网球,而是采用企业培训员工的方式,安排了一周拓展训练。孙晋芳说,这是为了解决女网队员的职业素质问题。报道把李娜的转变与这次培训联系起来,报道的标题是《向主教练蒋宏伟做检讨,孙晋芳成功“招安”李娜》。这个“招安”是说孙晋芳让公开批评国家队的李娜重新接受管理。李娜归队、做检讨,被当成了主任的管理成绩;训练和奖金制度该不该改,报道却没有交代。孙晋芳此前指责李娜,理由之一就是国家投入训练经费培养了她。但训练经费来自公共投入,管理者的工资也来自公共投入。运动员拿到培养机会,可以通过比赛和公共活动回馈社会,可这不意味着,一个主任可以把纳税人的钱算成自己施下的恩情,再要求运动员用沉默偿还。李娜也付出了多年的训练和比赛,承担了伤病。国家投入了经费,运动员同样投入了时间和劳动,不能只算国家付出的那笔钱。更荒唐的是,如果教练和管理者永远代表国家,运动员批评一次训练,就可以被说成不懂感恩,那么教练哪里还有改进的压力?教练是不是永远都是对的了?中共治下的体育管理,把为国争光和服从领导混为一谈。孙晋芳批评李娜,就是拿国家培养、责任感和使命感,来要求她接受现有的安排。运动员连训练和奖金都不能公开讨论,管理者又怎样接受监督?李娜后来确实参加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打进女单四强。2005年孙晋芳的话没有成为最终禁令,但它当时所起的威慑作用没有消失。她继续比赛。北京奥运会以后,国家队的管理办法开始调整,她才取得了更多自主权。
2008年年底,中国女网有了一个变化:李娜、郑洁、彭帅和晏紫,可以按新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职业生涯。从2009赛季开始,她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统一参加国家队集训,而是更多地自行安排训练和职业比赛。媒体把这个变化叫作单飞。对李娜来说,最直接的改变是她可以自己找教练,组织团队,围绕自己的状态安排职业赛事。过去奖金上缴超过一半,改革以后降到一成上下。但团队工资、训练、出行和参赛费用,也要更多地自己承担。原来的安排,是队里承担很多费用,也握着很多决定权,现在她拿回更多收入和选择,同时要承担选错人、比赛打不好、收入不够的风险。这一步很难。我们今天看到一个成熟球星的团队,会觉得教练、体能师、经纪人跟着她跑比赛很正常,可对刚开始自己经营职业生涯的李娜来说,每增加一个人,都意味着增加一笔要自己支付的费用。除了训练和比赛,她还要支付工资、安排出行,保证团队能继续工作。不过她愿意承担这些。过去怎样训练,身体不舒服时能不能休息,都受队里的安排限制。现在,她可以自己聘请教练,根据自己的状态决定训练和比赛。团队费用虽然增加了,但人由她来选,合作不合适也可以调整。后来,她正是通过更换教练,解决了比赛中的问题。单飞后,她仍有一些国家队和国内比赛义务,按当时公开的安排,职业赛程仍要提交,涉及联合会杯、亚运会这样的国家队比赛,依然可能被调整。她与湖北队的关系也仍然保留,以后涉及国内比赛和活动,还要继续协调。
那么,孙晋芳为什么终于肯放手让他们单飞?先看她当年怎样拒绝彭帅。2006年1月,彭帅希望得到经费,自己安排训练。孙晋芳要求她先签奥运夺金保证书,还说,网管中心得到的财政拨款,是以2008年奥运会为基点的。她要专门的教练、适合自己的训练,主任却要求她先保证拿奥运金牌。国家队怎样分配训练资源,首先围绕北京奥运会的任务来安排,球员自己的职业发展,要排在这个任务后面。到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结束,改革才有了实施的机会。孙晋芳在当年的采访里说,推动单飞更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奥运周期结束,以及中国女网此前在国际比赛中积累的成绩和影响力。还有一个条件变了:这些球员已经有商业价值。2011年,孙晋芳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明确说到,她们能养活自己,而以前养活不了。她还承认,2006年就考虑过改革。李娜和彭帅与体制的冲突,让她越来越清楚,原来的管理办法已经不适用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最先放出去的是这几位已经取得国际成绩的球员。她们有机会通过奖金和商业合作维持团队,国家队才愿意让她们更多地自行安排。放权以后,国家队也减少了开支。2008年底,国家队领队李际海接受采访时说,国家承担的那部分费用减少了很多,但运动员仍有国家赛事义务,也仍要上缴部分收入。管理中心让她们承担更多职业费用,同时保留了要求她们代表国家参赛的权力。所以,这次放权有很具体的条件,北京奥运会的任务已经结束,球员有了独立经营职业生涯的能力,管理中心不仅能减少费用,还可以分运动员的奖金,同时保留国家赛事的要求。运动员的争取推动了改革,管理者也在这些条件改变以后,接受了新的安排。孙晋芳后来把管理方式的变化说得很清楚:过去由领导向下面下指示,后来转向协商交流和“契约性的管理”。训练、比赛和双方的义务终于可以通过商量来确定,运动员也有了表达意见的机会。可我们别忘了,早在2005年,李娜拿自己和外国球员的安排作比较,就被批评思想和道德。几年以后,管理者自己也承认,旧办法与职业化有冲突。那么,为什么当初提出问题的人,要先被骂一遍,威胁一遍,做完检讨,才等来管理方式的改变?评价这次改革,不能只讲领导作出了什么决定,也得讲运动员为了争取这些改变,付出了什么代价。李娜却没有因此否认孙晋芳后来做的事。孙晋芳推动复出,推动放权,这些具体帮助她记着。一个人曾经压过她,后来又给过她机会,两件事都可以成立。而接下来的比赛,会让这个问题得到最直接的检验。能够自己作决定的李娜,究竟会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带到哪里?
2011年,李娜闯进澳网女单决赛,最后输给克里斯特尔斯。她离大满贯冠军已经很近了,可回到巡回赛以后,她接连在几项比赛首轮出局。刚拿到澳网亚军,随后却连续输球,她需要找到解决办法。她决定换教练。当时担任教练的是姜山。丈夫陪她训练、出行,也一直支持她,但她需要尝试新的指导方法,于是重新安排了团队的工作。李娜找来丹麦教练迈克尔·莫滕森。她在当时的采访里说到,自己需要信心,也需要一个能沟通的人。莫滕森带来的一个变化,是允许她承认自己会犯错。她不必因为一次失误,就把整个人都否定掉。后来她打进法网决赛,接受采访时,谈到对莫滕森的信任。与此同时,两个人的合作是否继续,还要在法网以后再谈,因为教练也有家庭,要商量他能够随行多少周。教练可以给出严格要求,但这些要求要说明怎样帮助她提高。她可以提出不适合、换一种安排,必要时换一个人。教练的权威来自专业能力和双方的信任。在国家队里,她对训练提出意见,会招来主任对思想和道德的批评。现在,合作不合适,她可以直接与教练商量,也可以换人。2011年6月,29岁的李娜在巴黎夺得法网女单冠军,成为第一位拿到大满贯单打冠军的亚洲球员。这里有一个让举国体制很尴尬的地方。过去,管理者很容易把成功解释成严格管理的成果。李娜的两座大满贯,却都出现在她取得更多自主权以后。那些被认为应该交给领导来作的决定,到了她自己手里,职业生涯仍然可以继续向前。既然她可以自己组织团队、取得这样的成绩,过去限制她选择教练和安排训练的那些要求,还有多少道理?
法网夺冠以后,新的冲突很快出现。这一次,是该不该回国庆功。一位中国球员取得这样的突破,电视节目、有关部门、各类活动都希望她回来。但法网结束后,温网很快就要开始,她必须安排训练和准备。李娜把备战放在前面,没有按外界希望的那样立即回国参加庆功。央视当年的《新闻周刊》记录了她的考虑。职业球员必须准备下一项比赛,团队的开支,也要靠她继续打球来承担。回国庆功会占用她的备战时间,往返飞行要消耗体力,还得调整时差、重新安排训练。她得考虑这些活动会怎样影响下一场比赛。同一个央视节目里,也记录了她感谢孙晋芳推动改革,她承认这次放权帮助了自己,也坚持按自己的职业赛程备战。感谢改革,不等于接受此后的每一项活动安排。这恰恰是中国很多权力关系不愿意承认的事:给过你机会,就希望你始终听话;培养过你,就希望你往后的成就都证明管理者英明。一旦你感谢完具体的帮助,仍然坚持自己的安排,就会显得感恩不够。夺冠以后,外界还在要求她怎样说话,怎样对待记者和球迷。她对此也有自己的意见2012年3月,李娜在美国印第安维尔斯打职业比赛。接受采访时,她说,自己是网球运动员,在这里打自己的网球,做好自己的工作。印第安维尔斯是一项职业巡回赛,球员以个人身份参赛。李娜打过代表国家的奥运会,也希望在职业巡回赛上,能够谈自己的工作和目标。
她不愿把每一场职业比赛,都说成为国争光。如果打赢了就算完成政治任务,打输了就算辜负国家,那么一个球员哪里还能正常对待输赢。输球以后,她不仅要分析比赛,还要应付外界对责任感和爱国心的指责。在那次采访里,她也说到一个困境,说真话,有些人会讨厌她。可她仍然愿意说,因为一旦开始撒谎,还得用更多谎话去补。
然而,取得职业自主并没有让她立刻摆脱过去的影响。也是在2012年,她开始与卡洛斯·罗德里格斯合作。卡洛斯此前长期执教比利时名将海宁,李娜请他来,是为了继续提高。可这个教练很快发现,需要处理的还有她对自己的态度。后来接受《北京青年报》专访,李娜讲过,自己与早年的教练一起训练了约十年,印象里几乎没有得到表扬。别人说她打得好,她也会怀疑。她把这种不自信,与早年的训练经历联系在一起。即使已经拿过大满贯,她还是需要克服对自己的怀疑。卡洛斯要做的,是让她重新相信自己。
2013年澳网,李娜打进决赛。半决赛之前,卡洛斯给她准备了小纸条,让她睡前看,提醒她相信自己。她在赛后谈起这件事,也说到自己可以告诉卡洛斯,自己很紧张。她可以直接告诉教练自己紧张,教练也会想办法帮她。她不必先隐瞒害怕,装作什么问题都没有。卡洛斯也没有因此放松训练要求,他会让姜山在陪练时增加变化,打出她不习惯的球,逼她练习怎样应对陌生的节奏。他需要她接受困难,也接受自己会失败。
在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他明确说,要针对新球员的特点制定训练方案,不能一直想着过去怎样带海宁获得冠军。这正是先进培养方式里最值得学的部分。教练要研究眼前这个人,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工作。高强度训练可以有,严格要求可以有,可教练也得解释要求、观察反应,帮助球员消化压力。
李娜后来还说,自己逐渐愿意向卡洛斯讲出很私人的想法,因为信任他,也相信他会保密。教练愿意听、能够保密,她才敢把真正困扰自己的事说出来。我们回头看2005年的处理,就知道差别有多大。李娜不满训练,主任先判断她思想和道德。到了这里,她说自己害怕、怀疑,教练接着问,怎样帮助她继续提高。教练了解球员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怀疑自己,才能帮助她克服这些困难。只要求服从,再用思想和道德压住她的话,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可到了2013年法网,中国舆论对李娜的要求,又一次把她推回道德审判。5月30日,她在女单第二轮失利。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这是她参加法网以来最差的战绩,能不能对中国球迷说些什么。李娜反问,自己需要对他们说什么?只是输了一场比赛。接着,她说出那句引发巨大争议的话:“三叩九拜吗?向他们道歉吗?”
这段回应很尖锐。但接下来的舆论,远远超出了这一次问答。《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文章,批评她的形象和职业素养,要求她考虑年轻球迷受到的影响。一句尖锐的回答,为什么又成了衡量她是否懂得承担责任的依据。球员有接受采访、遵守规则、履行合同的职业义务。她也会因为态度不佳,受到记者和球迷批评。但她并没有许下每一场比赛都赢的承诺。球迷喜欢她,也没有因此取得要求她认罪的权利。
专业的追问可以很尖锐。为什么这场失误多,怎样评价对手,下一步如何调整,这些问题都能让观众看懂比赛。一旦争论滑向你有没有辜负中国球迷、有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担当,输了球的人就得再证明一次自己是个好人。中国体育宣传反复强调为国争光,把每场胜负都与国家荣誉联系起来。球员一旦失利,就容易受到辜负国家、辜负球迷的指责。她已经输了比赛,还要应付比赛之外的责难。单飞让她有了更多职业自主,却没有让这些指责消失。
职业网坛也要帮助球员处理媒体关系。WTA目前公开的球员发展项目,包括媒体训练和公开表达方面的教育。球员要学会应对采访,也要了解自己的职业义务。它同时把球员的健康、安全、职业发展列入管理内容。培养表达能力,应该帮助球员把自己的话说清楚。一个管理组织既然可以对球员提出要求,也应该提供帮助,关心长期压力会产生什么后果。把一次不讨人喜欢的回答,直接上升成道德问题,对改进采访和保护球员都没有多少帮助。
2013年,在卡洛斯的建议下,李娜去找了在湖北队带过她近十年的教练余丽桥,把当年的伤害当面说清楚。李娜后来对《体育画报》说,早年有其他教练看她打球,认为她有能力进入世界前二十,她却不相信。自己的教练一直说她不够好,她很难相信别人的肯定。卡洛斯后来发现,她会因为失误对自己发火,不能接受自己有打得不好的时候。他提醒她,她正在用早年教练对待她的方式,继续责罚自己。
去见余丽桥的路上,李娜一直很紧张。她已经三十多岁,拿过法网冠军,要把自己十五岁时受过的伤害讲出来,仍然担心会被对方劈头盖脸训一顿。两人最后坐下来,谈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娜告诉余丽桥,当年的做法给她造成了很深的伤害,几乎毁掉了她。按照李娜在2014年《体育画报》采访中的回忆,余丽桥解释,自己那么做,是想让她进步。但对方没有道歉。把话说出来以后,李娜觉得好受了一些,她在央视的访谈中说,自己开始能够接纳余丽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中国体育体制很喜欢讲严师出高徒,把教练的打压解释成苦心。可是,李娜取得成绩以后,还要花很大力气处理早年的自卑和恐惧。奖杯不能证明那些伤害是必要的,更不能替施加伤害的人免除责任。一个体系如果只追问运动员懂不懂感恩,却不追问教练怎样对待孩子,运动员就很难公开说出自己受到的伤害。教练有权要求她提高技术,也有责任保护她的心理健康。长期让一个孩子觉得自己不够好,再用一句为了你好解释过去,就是在回避对伤害的责任。卡洛斯帮助她接受失误,说出恐惧,也是为了让她能够继续进步。
到了2014年初,李娜在深圳站夺冠后,公开宣布新赛季的目标:再拿一座大满贯。她说,是卡洛斯鼓励她把目标大声说出来,让大家监督自己去完成。2014年1月,李娜再次走进澳网决赛。这是她四年里第三次站上这个舞台,前两次都没有拿到冠军。第一盘,她打得紧,失误不少,但赢下抢七以后,她逐渐放开,第二盘没有让对手拿到一局,最终击败齐布尔科娃,夺得第二座大满贯冠军。
到了颁奖典礼,她用英语感谢团队,也开起玩笑。说到经纪人,她感谢对方让自己赚到钱。说到姜山,她感谢丈夫一路陪伴、陪练、照顾那些琐碎的工作,又打趣丈夫能找到自己很幸运。全场都笑了。经纪人帮她处理商业合作,丈夫陪她训练,照顾日常生活。她感谢的是这些实际的帮助,也坦然承认,职业球员要靠比赛和商业收入生活。
回国以后,湖北方面还为她安排了庆功会。李娜从墨尔本飞回中国,经广州转机回武汉,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比赛,回家过年。回到武汉,余丽桥也上前拥抱了她,一张拥抱的照片很快传开。照片上的李娜没有露出笑容。《武汉晚报》体育部主任在微博上,指责她对恩师“缺乏起码的尊重”,还宣布以后不再看她的任何比赛。几个月前,李娜已经在央视讲过,余丽桥多年的教导让她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去谈这些伤害时,她仍然害怕挨训。到了这场公开的拥抱,舆论又要求她表现得亲热、感恩。教练曾经带过她,不等于她有义务在镜头前表现亲热,她有权决定怎样与这位教练相处。指责她忘恩负义,却不追问她早年受到的伤害,就是要求她替伤害过自己的人维护恩师形象。
同样引发争议的,还有湖北省委书记李鸿忠向她颁发80万元奖励的照片。很多人盯着她的脸,争论这个冠军到底为什么不高兴。这些指责都在要求她摆出合乎期待的表情。我们还应该看看,这场庆功会究竟是怎样安排起来的。《北京青年报》当时采访了湖北网球中心的周主任,按照他的介绍,湖北方面一开始没能联系上李娜,便安排人员到广州机场,等她回国转机,再与她同机飞往武汉。工作人员告诉她,省委想在接下来几天办庆功会。李娜直接拒绝。经过沟通,她同意把庆功安排在武汉机场。为了完成这场活动,网球中心主任、办公室主任也去机场接机,还被分配了帮她取托运行李的任务。她接受了80万元奖励,也参加了机场的庆功会,但没有答应另择日期举办的安排。她拒绝了一部分要求,也接受了一部分要求。
李娜可以感谢家乡的培养和支持,家乡也可以表达高兴,但一位球员在国外取得职业成绩以后,回家究竟怎样安排,应该有她本人作决定的余地。公共奖励可以表达肯定,不应当顺带变成对她私人时间的支配。为什么非要从广州一路安排到武汉,才能把一个庆功会办成?为什么一个冠军拒绝以后,围绕她的协调还要继续?办成这场庆功会,领导就可以出席、颁奖、合影,李娜的冠军,也成了有关部门可以展示的工作成绩。她和团队在国外取得职业比赛的冠军,回国后却又要围绕领导的活动安排,协调自己的时间。我对中国体育体制最反感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运动员争取自主,管理者容易先问你是不是忘了培养;运动员自主发展取得成绩,管理者又很擅长安排怎样共同享受荣誉。轮到她想拒绝一项安排,却还要反复协调,才能少占用几天时间。李娜和体制之间的斗争,从来没有靠一次单飞彻底结束。她可以选择教练和职业赛程了,但庆功活动怎样安排,公开发言合不合外界的要求,仍然会引起冲突。
也是在2014年,膝伤让她告别职业赛场。退役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哪段职业生涯最快乐、最享受,她的回答是,最后这两年。她说,自己从开始打球到慢慢喜欢网球,用了差不多十五年。到了最后这两年,她逐渐理解这项运动,也学会不再总是埋怨自己。她早就练成了过硬的技术,却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喜欢上网球、不再总是责怪自己。这段经历不能只讲成严师出高徒的励志故事。
她在退役时也感谢过国家队的训练和平台,那些感谢有具体的对象和经历。她承认自己受过帮助,早年的伤害也确实存在。感谢培养,不能成为要求她继续服从的理由。所以,我们问李娜到底多痛恨这个体制,答案就在她付出的代价里。年轻时,她宁可离开赛场;有条件时,她宁可自己承担团队开支。已经成功以后,她还需要克服早年的恐惧,也要拒绝不愿参加的活动。她想保护身体,自己选择教练,安排比赛,也希望能够公开表达对管理的意见。她本来就有权作这些选择。而对把服从看得过重的管理者来说,这种冠军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她让大家看见,很多过去被宣布必须由领导决定的事,球员自己也能决定,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2019年,李娜进入国际网球名人堂。到了2024年,郑钦文谈起自己的大满贯梦想,仍然说到李娜带来的影响。解说员的那段列举没有李娜,也改变不了她对中国网球的贡献。评判李娜对中国网球的贡献,也不该先考察她有没有让管理者满意。培养出优秀运动员,是体育工作的成绩;让优秀运动员可以有尊严地选择自己的路,才是一个体育体系应该达到的水平。今天就聊到这里。如果这期节目对你有价值,请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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