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酱:司马南去哪了?
本视频深入梳理了司马南从气功骗局揭秘者、左翼网络红人,到依托饶谨商业矩阵操弄民粹、围猎企业的幕后利益链,并解析了他在美国买房、偷税漏税被罚,最终遭中共官方抛弃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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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司马南,本名于力。网上有人叫他“司马夹头”。三、四、五、六、七总算没事吧。他这一生最拿手的,就是看风使舵,左右横跳。气功热时,他拜师练功、发气治病,想当大师;后来,他转身揭穿大师,借反伪科学的浪潮成了名人。到今天还有人对这种所谓的江湖把戏 当时叫做特异功能。在我看来呢这件事 有点神仙 在我看来就是小魔术 这些您都会吗?这在这很简单 你也会啊。薄熙来当红,他为重庆唱赞歌;薄熙来倒台,他替自己找好解释,接着拥护习近平。反资本能聚人气,他带领一众粉丝,攻击企业家;中央强调支持民企,他又宣布拥护。他忽悠自己的粉丝反美,自己却早就在美国买房置业。几十年来,他身段柔软,顺风、逆风都能行船,靠一次次变换姿态,吃尽各个时代的红利,把爱国、爱党做成了生意。可就这样一个没有底线,巧舌如簧、蛊惑人心的意见领袖,最后还是被中共抛弃。今天就来看看,司马南这样的变色龙,为什么最后还是成了中共的弃子。
司马南有一块用了几十年的招牌:中国反伪科学代表人物。很多人因此以为,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气功大师的对面。其实,气功最红火的时候,他自己也练功、发气治病,很想挤进大师的队伍。但还是请您睁开双眼 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上到下,气功成了中国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有人号称能够隔空搬东西,有人能够用耳朵认字,还有人宣称可以向千里之外发功治病。报刊替他们传播事迹,研究机构替他们安排测试,一些高级干部和科学界名人又为他们撑场面。普通人看见的是:领导相信,专家研究,报纸宣传,那大概真有这么回事。司马南那时做过记者,接触到这些人以后,很快也相信了。他替气功大师买紧俏商品,跟着大师到各处表演、打下手、找机会拜师,后来还参加了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的组织。他对大师的本事既好奇又羡慕,练功也很用心,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练出来。研究气功热的科普作家张洪林,曾经摘引司马南《神功内幕》里的自述:他给人发气治病,开始要用手接触患者,后来尝试不接触;再往后,他让求治的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声称自己一边办公,一边就能给对方发气治病。在学习班上,他还请病人上台,讲接受发功治疗后的感觉。台下的人看不见所谓的气,也没法判断病有没有治好;病人一句“舒服了”,就替台上的人完成了证明。
司马南最初接触 张洪林,也不是慕名来请教科学。他是代表气功阵营那边上门挑战的。按照张洪林的记述,司马南替气功师来下战书,要跟反对特异功能的人较量。双方谈过以后,他的认识才逐渐改变。张洪林后来又把他介绍给于光远、何祚庥等反伪科学人士。这一步,给了司马南一个新的去处。他熟悉大师怎样表演,也知道观众怎样相信。过去在圈子里学来的东西,正好可以反过来拆穿他们。1990年8月10日,北京举行一场有关气功和特异功能的报告活动。司马南上台,先摆出大师的架势,再表演一连串让人吃惊的本领。等大家看完,他才揭开谜底:这些效果,普通人掌握技巧也可以做到。这非常非常硬啊。但是崔永元能吃 这一块东西啊。叫海螵蛸,是中药的一种。俗称乌鱼骨 远远看去跟碗碴啊大体差不多 鱼目混珠拿起来就把它吃掉了。吃掉了之后呢 它不像碗碴那么硬 而且还有治胃病的效果。
同样的表演本领,过去用来让人相信神功,现在用来让人相信他看穿了神功。后来的公开报道也留下了他早年练功的记录。1997年,《世界科学》刊登毕东海的《司马南的勇气》,在赞扬他反对伪气功的同时,明确写到他过去当过气功师、做过表演、替人治病,甚至用“大师级”形容他。关于他为什么转行,当年的气功支持者何斌辉给过一个很不客气的解释:司马南想当大师没有当成,才改做反气功大师。司马南从1990年开始公开打假,很快赶上了官方反伪科学的风口。1994年底,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文件,科学界反对伪科学的声音也在增强。过去分散在报刊和研究者之间的争论,开始进入公众视野。1995年,司马南登上央视的相关节目,还和邓小平的女儿邓楠同台演示所谓意念断筷。他已经从气功圈里想拜师的人,变成全国知名的揭秘者。这股不断扩大的宣传需要,把司马南推到了更大的舞台。更重要的是,他确实知道怎样吸引电视观众:隔空断物是真是假,普通人很难靠读论文搞清楚;他当场演一遍,再揭开诀窍,几分钟就能拆掉大师的神秘感。
大家注意。表演魔术的人表演魔术以后 再揭开背后的奥妙 一般又有了大师的神秘感。节目有冲突、有悬念,中央电视台把表演送进千家万户,也把司马南的名字送进了千家万户。反气功给司马南带来的,不只是知名度,也是一份“能够识破骗局”的信用。后来评论政治和企业时,他沿用了同一套节目办法:先告诉观众,有人在欺骗中国人、损害中国利益,再把自己认定的坏人点出来。名字从气功大师换成公知、企业家和外国势力,他扮演的角色始终没变。既然他揭穿过气功骗局,观众也更容易相信,他能看清政治、看懂企业,还能判断谁爱国、谁卖国。 可是,从打假明星走到政治评论员,司马南还要过一道更现实的关:面对气功大师,他可以追问到底;面对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他还敢不敢坚持自己的判断?
2003年,司马南当选北京东城区人大代表。 第一次参加区人大全体会议,会上表决大会主席团名单。主持人问同意的请举手,他没举;问不同意的请举手,他也没举;问弃权的请举手,他举了。理由很简单。他不认识名单上的人,也不了解这些人的情况,凭什么同意,凭什么反对?那就弃权。按照他后来接受《南风窗》采访时的说法,当天晚上,好几拨人找他吃饭、谈话。就为这一只举起来的手,大家要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有人劝他,何必弃权,跟着通过就行了,大会要开得团结、祥和。第二次开会,司马南不再举手弃权。他解释,自己举不举手也改变不了会议,还让团长显得工作没做好,再这么干没有意义。
司马南碰到了人大制度的一处要害:一个代表按自己的了解投票,本来再正常不过,在那个会场里却会让人警惕。名单需要全票通过,代表最好提前理解这一点。他看见了规则,也选择了适应。2009年发表的那次采访,题目就叫《独立人大代表司马南选择改变自己》。他告诉记者,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改变自己。做了几年代表,他从原来有些看不起基层官员,变成理解、同情他们,进一步肯定这套体制的运作。他为这种改变举出的理由,是基层事情难办:公厕难建,电表难换,官员也很疲惫。最后,他得出的政治结论却是,中国不能照西方民主那一套来。可是,这些困难能够证明代表不该按自己的判断投票吗?本来需要分开追问的问题,被他一起放进了对现行体制的肯定里。那个曾经坚持“不认识就不该乱投票”的人,后来拿自己的从政体验,解释自己为啥改变初衷。
这种转变,对司马南很有用。他既能保留独立代表、敢说话的个人人设,又能告诉官方:我最后理解了你们,也愿意向公众解释你们为什么有道理。他开始越来越主动地靠近权力认可的方向。几年后,重庆给了他更大的机会。2011年,薄熙来主政重庆,王立军负责公安系统。唱红、打黑,让重庆成了全国政治争论的中心。这套做法很适合司马南。他赞美毛泽东,拥护强权治理,也擅长把复杂争论分成鲜明的敌我双方。重庆提供了一个看得见的样板:领导强势,行动迅速,公开宣传又把这些行动说成替老百姓出气。司马南去了重庆,见了王立军。 这时司马南得到的,是接近当红政治人物的机会,也是能够对公众讲述重庆的材料与身份。重庆得到的,则是一个有全国知名度、又挂着独立评论者招牌的辩护人。到了2012年,王立军进入美国领事馆,薄熙来随之倒台。
但薄熙来倒台以后,司马南并没有与毛左圈子切割。2012年9月,乌有之乡举办纪念毛泽东逝世的活动,他仍然担任主持。那司马南怎样完成跟薄的切割呢?2013年1月,他上美国之音《焦点对话》表示,薄熙来个人的确存在问题、应当受处理,同时坚持重庆唱红打黑值得肯定,还把中央没有批判重庆模式,当作自己继续肯定它的理由。薄熙来案审判是讲两个问题,第一薄熙来的口袋问题,二、薄熙来身体某部位没管住的问题。新华社的评论员文章讲得非常清楚 这个案子是个案 但是现在有人非要把这件事比方说南方系,就是试图把这件事情非要扯到另外一个方面去 扯到什么地方去呢?说重庆的问题的实质是中国共产党意识形态的原发性病灶。也就是说有些人他们设定的敌人不是薄熙来、王立军 而是中国共产党。我想中共中央应该为止没有就薄熙来事件所涉及到的政治路线问题、思想路线问题而发动任何的讨论。而中国共产党在这方面过去是有传统优势的。可以有罪,但并不妨碍重庆模式仍然正确;只要把人物与路线拆开,再把最后解释权交回中央,司马南就不必为倒台的薄熙来陪葬。
新的领导人上台以后,他又迅速找到了衔接的说法。2013年接受央视网关于中国梦的专访时,他把实现中国梦与捍卫中国根本政治制度联系起来;2015年讨论毛泽东和文革时,他援引习近平关于改革开放前后两个历史时期的说法。可见他非常拥护毛泽东之道,就是要借在位领导人的话来解释。2017年十九大以后,路透社采访司马南。他明确肯定习近平强大的领导地位,还用习近平说了多少话、写了多少东西、见了多少人来赞美他的勤奋。从重庆到北京,司马南没有因为薄熙来、王立军失势,就丢掉替权力说话的位置。他保留了毛左的姿态,又换上了中央的新口径。等到短视频时代来临,这些名声和姿态还能换成多少钱?
镜头里,常常只有司马南一个人。
可是,一条视频从选题、拍摄、剪辑,到同时出现在微信、抖音、今日头条和YouTube,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在家里完成。
镜头背后最重要的人,叫饶谨。
把时间往回拉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围绕西藏事件和奥运火炬传递,中国互联网上出现大规模民族主义动员。
饶谨创办Anti-CNN网站,以反对西方媒体对华报道成名。
这个网站后来改名四月网。
最早聚到这里的人,有人想纠正西方媒体的不实报道,有人希望中国人在国际上更有声音。
据《南方人物周刊》的调查报道,2010年前后,饶谨获得1000万元投资,把早期社区做成更完整的网站。
这笔投资与李世默及“成为基金”有关。
到了2013年,投资方因为流量不理想停止追加资金,员工又追讨工资和社保。
这段经历让饶谨很早就明白:只讲理想养不活公司,必须让观众不停地点进来。
编辑们也发现,外国人怎样评价中国、美国大使又做了什么,比日常的文化和思想内容更容易引起关注。
民族主义不只是一种立场,也是一种能够反复召集观众的法宝。
2017年,饶谨成立南京聆思,把内容生意从一个网站扩展为一批有姓名、有面孔的评论者,再把他们推向多个平台。
公开资料显示,最迟到2020年,司马南已经进入饶谨的运营矩阵。他有全国知名度,懂得怎样面对镜头制造冲突和对立,又已经在政治上找准了安全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打假留下的信用,可以让观众把他的判断当成揭露真相。
当时,这套矩阵重点经营的头牌还是金灿荣。
2021年河南水灾期间,金灿荣的账号出现美国气象武器造成灾害的说法,引发反弹。
金灿荣后来托人澄清,称相关内容由饶谨团队操作,并要求更换合作团队。
同年8月,司马南停更半年多的抖音账号突然恢复密集更新。
几个月后,饶谨控制的“政委灿荣”等账号陆续改名,金灿荣与饶谨团队走向破裂。
金灿荣留下的头牌位置,开始由司马南填上。
四月华文的招聘介绍,也把这套业务写得很清楚:公司经营媒体人和专家的全平台新媒体矩阵,列出的节目包括司马南频道、战忽智库和李肃论道。
2022年保存下来的账号认证资料又显示,司马南相关公众号分别挂在北京中易网天和南京聆思名下。
这些公司的控制关系,都指向饶谨。
观众看见的是司马南在发表个人意见,后台经营的却是一套公司化的账号矩阵。
饶谨给司马南提供拍摄、账号和传播,司马南则给这套机器提供一张有知名度、也能煽动情绪的脸。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什么内容能让司马南这张脸最快地变成钱?
钱来得有多快,饶谨自己讲过。
2020年4月底到5月初,“司马南频道”两个星期增加了二十多万关注。饶谨公布的后台数据显示,这两个星期的广告收入,已经赶上旗下另一个账号“政委灿荣”过去两年的广告收入。
这还只是开始。
2021年9月28日,司马南一条视频拿到八百万播放。
随后一个多月,他借着连续攻击联想,抖音增加五百多万关注,微博增加一百五十多万,B站增加一百多万。
一次攻击带来播放、评论、转发和关注;围住同一个目标继续追打,又可以把一场争议拆成一集接一集的视频。
对经营账号的人来说,让观众生气,比让观众耐心了解事实,更容易获得关注度和流量。
一家企业为什么改制,股权怎样变化,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需要查资料,也需要等待调查。
司马南却可以先问几个更能激怒观众的问题:国有资产是不是被人拿走了?中国人的钱是不是进了外国人的口袋?这么高的工资,普通人答应了吗?
问题一旦这样提出,事实判断就被换成了政治站队。
观众不必看懂账本,只需要在爱国和卖国、人民和资本之间选择一边。
原本需要证据回答的问题,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支持司马南的人觉得自己在替国家讨公道,于是主动转发、留言、催更;反对他的人为了指出错误,也会点开视频、截取片段、逐条争辩。
双方以为自己在打仗,平台记下的却是同一组数字:播放量、观看时间、评论数和新增订阅。
平台不判断谁爱国、谁有道理,只知道这个账号成了热点,一场骂战最后可以按照流量和广告规则结算成钱。
司马南团队收割的,也不只是一次播放。观众点下订阅,关注这个频道,就成了可以被反复叫回来的用户。
今天骂联想,明天骂阿里,后天再换一个被称为资本家或外国势力的目标。
每出现一个新的敌人,账号就能把同一批人的愤怒重新点燃。
这套生意怎样分钱,一场没有谈成的合作后来给出了答案。
2022年8月,曾任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教授的乔木公开说,饶谨找过他,希望他与司马南一起做节目。
乔木提出拿固定的税后稿费,饶谨却坚持按照流量和广告收入分成。
这不是简单地请一位学者发表意见,而是在谈一项流量生意:出镜的人吸引观众,运营公司制作和分发,最后按照内容赚来的钱分账。
观点有人赞成能赚钱,有人反对同样能赚钱,最怕的是没人理。
同样在这套矩阵里做节目的李肃说得更加直白:他原来做智库和企业咨询,跟司马南合作几期节目以后,才知道短视频的钱可以“哗哗地来”。
广告之外,政治信任还可以继续变成商品订单。
早在攻击联想最热闹的2021年10月,南京聆思就申请注册了“南友严选”等商标,随后又有“南友严选”公众号和有赞店铺。
“南友”不是一个普通店名,它是在告诉购买者:你不是来买东西的陌生顾客,你是司马南的朋友,是这个阵营里的人。
普通商家要先证明自己的商品值得购买;“南友严选”却可以先证明经营者与顾客政治立场相同。
观众先相信司马南在替国家把关,再相信以他名字开设的店铺也会替自己把关。
于是,观众刚刚跟着司马南痛骂资本,转过身就被带进他身后公司的购物入口。
他们以为自己在支持一种立场,经营者得到的却是一批可以反复推销商品的顾客。
观众的爱国感情可能是真诚的,后台结算却只认数字:转发增加传播,争吵增加互动,关注提高账号价值,购买直接变成收入。
只从观众一头赚钱,还不是这套生意的全部。
司马南为什么偏偏盯住红牛、阿里和联想,一家公司接一家地骂?
因为这些企业不仅能够提供流量,还可能成为公关客户。
前面说到的李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长期从事企业咨询和危机公关,是和君创业咨询公司的负责人。
李肃自己说过,他与四月传媒合作,就是要在传统媒体影响力下降以后,共同探索新媒体公关。
他还用“我们策划”来形容由司马南出面炒热的话题。
三个人的分工由此变得清楚:司马南站在镜头前,把商业纠纷讲成国家利益;饶谨用账号矩阵放大争议;李肃利用自己在企业和公关行业里的关系,把舆论压力变成可以收费的服务。
攻击企业,便不再只是吸引观众的节目,也可以成为公关生意的前端。
这种玩法,在四月网那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2013年,前员工黄伟夫向《南方人物周刊》讲过一笔没有谈成的生意。
三亚一名富商卷入鹿回头公园的资产争夺,开价500万元找饶谨帮忙。
按照黄伟夫的说法,饶谨设计的办法,是找记者去三亚采访,再用网络账号炒作国有企业强拆,借舆论压力帮助富商接手项目。
这笔生意最后没有做成,却把操作思路说得很清楚:客户先提出想要的结果,媒体和网络账号再制造有利于客户的舆论。
公众以为自己在围观一场社会事件,后台谈的却是项目和价钱。
2020年的红牛之争,把司马南也带进了这条线。
当时,中国红牛与泰国天丝争夺商标授权和市场利益。
2020年7月,李肃在深圳见了华彬集团董事长严彬,并公开说自己与新媒体公关团队讨论过红牛之战。
与李肃长期合作的陈若剑律师,又代理中国红牛的相关业务,并与司马南录过多次对话节目。
就在这些联系已经形成的时候,司马南下场攻击泰国天丝。
他不再只谈商标和合同,而是把对方与香港、一中原则和国家主权绑在一起,还建议把泰国天丝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
一场企业之间的品牌争夺,就这样变成了一道政治选择题。
观众看到的是司马南为国家主权发怒,中国红牛一方得到的,却是针对商业对手的民族主义舆论压力。
在这场争端里,客户一方的律师、危机公关人员和发动舆论攻击的司马南,已经出现在同一条合作线上。
一年后,相似的衔接又出现在阿里巴巴身上。
2021年9月,李肃与合作律师在上海见了起诉阿里巴巴CEO张勇的原告方。
到了10月,司马南开始攻击阿里影业,说它发布《长津湖》票房海报是在进行“资本主义的狂欢”。
问题是,同一部电影的其他出品方也发布过票房海报,司马南却偏偏把阿里挑出来批判。
单独看,这可以被解释成选题判断;与红牛和后来的联想放在一起看,企业目标与身边人的公关、法律业务一次次发生重合,就很难再用巧合解释。
到了联想,整套商业闭环几乎被他们自己说了出来。
2021年秋冬,共同富裕成为突出政治话语。
司马南抓住联想改制、国有资产、高管报酬和外籍管理者等问题,连续发布视频,把柳传志推到舆论中心。
中国人对收入差距和国有资产流失有真实的不满。司马南把这些不满集中到联想身上,摆出一副替普通人查账的样子。可是,他没有把掌握的材料交给有关部门,而是一期接一期地制造舆论压力。
与此同时,李肃公开承认,他与饶谨、司马南曾为要不要攻击联想发生过很大争论。注意,是“要不要攻击”。这说明联想不是司马南临时看见新闻,个人产生了几句感想,而是三个人共同讨论过的目标。争论之后,司马南继续在前台攻击,李肃则给柳传志写信,希望联想聘请自己做危机公关,替柳传志“鸣冤叫屈”。信里,他还特意说明了自己与司马南、饶谨的关系。这当然不是普通的联系业务。李肃递给柳传志的暗示是:正在攻击你的人和我是一伙的。把公关业务和公关费交给我,我就能影响这场攻击,让它降温,甚至停下来。
个人在前面制造危机,另一个人再向“苦主”收费,出售化解危机的服务,这已经形成了一条近似舆论讹诈的牟利闭环。联想不接招,司马南可以继续靠攻击获得流量、广告和粉丝;联想一旦接招,李肃就能拿到公关费,团队再安排冲突如何降温。
这也解释了司马南为什么肯花那么多时间围住几家企业长期追打:每多做一期视频,前台多一笔流量,后台出售的“解决方案”也多一分价码。李肃后来公开说,司马南和饶谨都认为,他在信里说明三个人的关系,是在“引火烧身”。这句话不是他们突然有了道德负担,而是李肃破坏了这门生意的规矩。三个人的关系可以拿来暗示,却不能白纸黑字地让柳传志知道。只要关系藏在后台,司马南还可以扮演独立发声的爱国人士,李肃也可以扮演前来灭火的公关专家。一旦柳传志知道点火的人和卖灭火器的人原来坐在同一张桌上,公关邀请就只剩下一句难听的话:给钱,我替你摆平我的朋友。
联想最终没有回复,这条闭环没有在联想身上完成。但李肃的信,已经把它的运转方式暴露了出来。面对追问,司马南把他与饶谨的关系缩成了一件小事。他在朋友圈说,自己录节目需要两个年轻人录像,而这两个人恰好是饶谨手下的,“就这么一个事”。
可《起底司马南背后的流量机器和变现之谜》发表前一天,前面讲过的“南友严选”还在正常更新;文章发表当晚,相关公众号文章被删除,有赞店铺也被注销。如果这只是一家普通店铺,为什么要在商业关系曝光以后连夜消失?它的存在和消失,已经比“两个年轻人来录像”说得更多。
随着这个矩阵的一些信息被外界了解,有人追问:司马南在镜头前的每一次愤怒、每一句反美反西方言论,到底是他个人的立场,还是这套生意正在生产的商品?2022年,有人在网上爆料司马南早已在美国买房,让这一追问变成了质问。
你在每个有房子吗?
我在美国 是我老婆
他们家的亲戚住在美国有一段时间呢
美国的房子便宜 能升值
我和我 我们家和我老婆
他们家的朋友一块儿在那买了一个小房子
啊 有这事儿有的面对附有房产资料的爆料,2022年8月,司马南终于承认,自己早在2010年就在美国买了一套房。他把它叫作“小房子”,总价25.7万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大约175万元,已经接近200万元。175万元在2010年是什么分量?那一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9109元。按这个平均数算,一个城镇居民不吃不喝九十多年,才够司马南这套“小房子”的购房款。
更难看的还不是钱多钱少,而是他一边把钱换成美元,在美国置业,一边又对着自己的基本盘灌输西方世界的腐朽和没落。早在2008年,司马南就已经在高调攻击普世价值。他把民主、自由、人权背后的共同价值,说成西方向中国推销的神话,甚至称为“世界性的有组织的政治欺骗”。相信这些价值的人,又被他归入“幼稚派、浪漫派、轻信派”。同一次采访里,为了证明美国的自由迁徙是假的,他还举了一个假设:司马南如果想去美国加州生活,美国不会给他签证。谁也没想到,两年以后,人还没有迁过去,他的钱先去了加州。
我们现在来到了美国
洛杉矶湾那2万的海湾上 现在呢 正是下午呢同一年,他又在文章中形容美国“三句话谈不拢”,就会动用武力,“炸你家一个稀巴烂”。在他的讲述里,美国是一个借民主、人权和普世价值欺骗中国人的霸权国家。观众不必了解复杂事实,只要记住一个答案:西方在骗中国,替西方说话的人也很可疑。这些话说完没多久,2010年,司马南拿出170万元人民币,就在美国加州买了房。
到了2011年,艾未未被抓以后,司马南又在节目里指控艾未未拿“国外的钱”搞政治,还把艾未未的名声说成西方世界和国内媒体共同捧出来的结果。别人和外国发生资金联系,在他嘴里可以成为政治嫌疑;他自己把一大笔钱送进美国房市,却藏着盖着不让他的受众知道。
2012年春节,司马南又飞到美国,在华盛顿机场被自动扶梯卡伤头颈。这场意外迅速变成网络笑料,因为他的公开姿态和私人生活终于撞到了一起。“反美是工作,赴美是生活”,也从此成了甩不掉的标签。
司马南想抓住的基本盘,并不是一群同样能拿出175万元去美国买房的人,而是那些为工资、房贷、看病和孩子上学发愁的普通人。他们给司马南贡献点击、转发和订单,司马南再把他们生活里的不满,引向美国、西方和所谓的外国势力。网上那句“吃着泡面操心美帝”,讽刺的不是普通人没钱,而是有人故意把普通人的生活焦虑变成反美情绪。
房产曝光以后,司马南解释,朋友告诉他房子会升值,亲友又在美国,打理起来方便。这几个理由都非常实际:收益、亲情和生活便利。轮到自己做选择时,他从来不会被反美口号耽误。他后来半开玩笑地说,2010年是自己把美国想得太好了,没有认识到“帝国主义的流氓本质”。如果后来真的认清了,他为什么没有卖掉房子?嘴上对美国的认识一年比一年深,留在美国升值的资产却一动不动。
面对追问,他又说房产曝光是因为自己攻击联想、得罪了资本。可这套房子比联想争论早了十一年,联想无法回答,为什么反美口号只约束观众,从来不约束他自己的钱包。
到了2023年7月4日,司马南又参加了美国驻华使馆的独立日活动。他去之前先问手机收不收,得知可以带进去,便准备好拍照。他在模拟美国西海岸沙滩的背景前留影,和美国大使合影,品尝各种食物,还认真比较美国使馆与俄罗斯使馆的冰淇淋。有人问,一个“反美斗士”怎么和美国大使吃吃喝喝、拉手合影?司马南回答,这叫外交礼仪,“人家请你吃饭,你跟人家厉害什么呀?”
原来他完全懂得,和美国人见面、吃饭、合影,不等于背叛中国;在美国买房,也可以只谈投资和生活。可轮到艾未未、联想的外籍高管和知识分子,外国的钱、外国的朋友、外国的经历,又会被他一个个拿出来,变成政治审判的材料。对别人,外国关系可以被他说成罪证;对自己,买房是投资,赴美是生活,使馆吃饭是礼仪。司马南不是分不清政府与人民、政治与生活。他只是把这条分界线留给了自己,不肯留给那些被他攻击的人。
2023年3月,消失了很久的马云回到中国。这个时候,官方越来越强调保护民营企业。3月28日,网信办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出,要治理损害企业和企业家网上权益的问题,恶意攻击和敲诈企业,也被列入整治范围。
同一阶段,司马南写了《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欢迎马云回来,还替许家印恢复经营打气。在他的文章里,这些企业遇到困难、受到整顿以后,仍然能够继续发展,就是中国经济有韧性的证明。过去,企业家的财富、扩张和失误,可以成为他批判资本的材料;此时,企业家重新经营,又被他拿来证明制度好。事情怎样讲,取决于他这一次要替什么结论服务。
到了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公布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司马南马上表示拥护。接着,他写了另一篇文章,题目叫《请毛主席来评评理》,替自己的旧言论作解释。其中,有一段尤其能说明他的判断习惯。人们常用“五六七八九”,概括民营经济在税收、经济总量、创新、就业和企业数量等方面的贡献。司马南过去质疑过这组数字。现在,他解释,当初提出质疑时,这种说法还没有进入中央文件;后来中央文件开始采用,也不改变公有制为主体的原则。他要证明,自己以前没有错,现在也没有错。
但核对一组经济数据,首先应该看统计从哪里来、怎样计算、包括哪些企业。他为自己解释时,专门拿出来的一条理由,却是当时中央文件有没有采用。这和2013年谈重庆时的做法,可以前后对照。那时,他说中央没有批判重庆模式,因此自己继续肯定;十年后,他又借中央文件对民营经济的表述,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继续正确。
司马南以为,跟着民企政策改口,自己就能再次过关。但这一次,改口没能保住他的位置。2024年11月,司马南的多个平台账号停止更新。《南华早报》当时引述知情人士说,他被禁言一年,具体原因没有说明。2025年2月17日,习近平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再次要求支持民营企业,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无论这些承诺落实了多少,当时公开释放的信号很清楚:要让民营企业继续投资、经营,对经济保有信心。再过一个月,轮到司马南自己的账本被摆上台面。
3月21日,北京税务部门公布处理结果。通报查的是2019年至2023年:司马南通过隐匿收入、虚假申报等手段,少缴个人所得税、增值税等税费462.43万元;他实际控制的北京某影视策划中心,通过虚列成本费用、违规享受小微企业优惠,少缴企业所得税75.32万元。两边合计少缴537.75万元。加上滞纳金和罚款,最终追缴926.94万元,已经全部入库。司马南后来把这笔钱说成“罚款加滞纳金付出900多万”,并不准确:926.94万元里面,还包括原本就该缴的税款。
那么,这些税能不能倒推出他究竟赚了多少?仅凭通报,算不出准确总收入,因为个人所得税、增值税和其他税费没有分开。但税务办案人员后来向《新京报》披露了一个更直接的数字:几个涉案纳税年度里,司马南仅仅隐匿的“部分短视频收入”,就接近700万元。注意,是部分收入,不是全部收入。
企业端还有另一笔账。企业所得税法定税率为25%。如果把75.32万元少缴税款全部按这个税率粗略换算,对应的应纳税所得额约为301万元。由于这里同时涉及虚列成本和违规享受优惠,这只是量级判断,不能当成准确利润,更不能简单加到个人收入上;但它足以说明,这不是一个退休老人偶尔拍几段视频、顺手收点劳务费那么简单。
面对这些数字,司马南的解释是:六年来,他从某家负责账号运营的MCN公司一共拿到600多万元;对方答应代缴税款,却没有兑现。他说自己要过税票,只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这个说法把责任尽量推向了摄像机后面的公司。这600多万元,只是一家MCN付给他的报酬,并不等于全部涉税收入。但合作机构对《新京报》说,司马南签过授权协议,也收到过商业合同,只是一直没有签字;公司曾多次和他沟通个人所得税问题,也没有得到回应。税务办案人员明确表示,即便付款方没有代扣,司马南仍然有义务自行申报。到了年度汇算时继续隐匿收入、虚假申报,不能解释成一句“不懂税”。
更何况,MCN有没有替他代扣,只涉及个人收入的一部分,解释不了他实际控制的企业为什么虚列成本,又为什么违规享受小微企业优惠。司马南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早在1992年,他就做过广告公司总经理,后来持股影视策划企业,又设立个人工作室。批评别人经营时,他能从股权讲到国有资产;轮到自己的收入和申报,却把自己讲成一个轻信他人、连税票都没弄明白的老人,这套解释很难成立。
这起案件离刑事责任有多远?中国政法大学财税法教授施正文分析,少缴537万余元已经属于刑法规定的“数额巨大”,依法最高可判七年。司马南之所以没有进入刑事追诉,并不是数额太小,而是他在税务机关追缴后补齐税款、滞纳金和罚款,又符合首次受行政处理等条件,适用了补缴后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规定。
司马南以前批评薇娅偷税,说这件事“非常恶劣,已经不单单是道德问题了”。现在,同一把尺子终于量到了他自己。这张税单解决了法律问题,却留下一个政治问题:2019年至2023年的旧账,为什么偏偏在司马南被禁言以后,集中查清并公开通报?
中共要整治一个人,通常不会先宣布政治决定。官员从贪腐查起,企业主、明星和网红往往从税务查起。经济问题有账本、有数字,既能把人拿下,也能把政治原因藏在“依法处理”后面。司马南偷税的事实是真的;但何时查、查谁、公开到什么程度,同样掌握在权力手里。
税务通报第二天,连亲北京的香港《大公报》也公开批评司马南。税务部门追账,亲北京媒体拆台,信号已经很清楚:司马南被中共放弃了。为什么突然放弃他?最合理的推断是,当局需要民粹围攻资本时,司马南是一把好用的刀;经济承压、最高层重新安抚民营企业时,这把刀不但没用,反而碍事。他可以改口,过去司马南三寸不烂之舌煽乎出来的民意舆情,只要司马南还在网上露脸,就无法完全删除,只有把它给禁了。
这是不是全部原因?目前没有公开材料能够回答。也许还有未被披露的利益冲突,也许权力只是需要挑一个人示众。司马南一辈子都在猜权力下一步想要什么。到最后,权力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只递给他一张926.94万元的补税账单,同时还堵上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