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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妖醬:王朔要求當今聖上寫“罪己詔”?

1樓 · 樓主 作者:中美對標 釋出於:2026-11-15 02:00 回覆:0 瀏覽:22 本文連結:fanzei.net/d_rmeq5p

本期節目梳理了作家王朔的一生及其創作歷程。從早年大院生活、參與天安門事件、海軍服飾經歷到投身文學創作,王朔以“痞子文學”對抗崇高與虛偽,推出《頑主》《渴望》等作品。晚年他耗費十五年創作百萬字漢武帝題材長篇鉅作《起初·紀年》,透過借古諷今揶揄當今掌權者,引發對專制與權力的深層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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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文字: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這種邏輯的妖妖醬。二零二六年七月,六十七歲的王朔在一段影片裡吐槽AI,他說他用豆包,嫌他胡說,就訓了他一句,別胡扯。豆包馬上把答案全改了,還誇他說您說的太對了。王朔對豆包的評價是這東西啊有討好性人格。這話從王朔的嘴裡說出來有點意思。王朔這個人嘴損了一輩子,他寫文章把魯迅罵下了神壇,一九九九年又在中國青年報上把金庸的小說和四大天王成龍的電影瓊瑤的電視劇並列稱為四大俗。

他懟天懟地,誰都不服。他最看不得的就是人云亦云、見風使舵的那股討好勁兒。其實啊,早在三十多年前,他的這張嘴和他的筆就給他招來了一頂帽子,文壇管他的小說叫痞子文學。二零零七年以後,王朔慢慢的從公眾視野裡淡出。二零二二年他又回來了,離上一本《我的千歲寒》這本書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了。他帶回了一部一百四十萬字的鴻篇鉅作,寫的是漢武帝,一個皇帝打了一輩子的仗,把天下折騰的是民窮財盡,晚年下了一道罪己詔,向天下人認錯。

王朔字裡行間嘲弄的,顯然不是兩千年前的漢武帝,他是在借古諷今,揶揄當今聖上了。這十五年,王朔到底經歷了什麼?一個痞子怎麼就成了反賊了?

王朔的本名不叫王朔,他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號出生在南京的。就在同一天,福建前線的解放軍開始炮擊金門,就是八二三炮戰。他的父親王天宇在南京總參高階步兵學校當教員,母親薛來鳳在學校的醫院工作。這個孩子是家裡的老二,取名呢叫王巖,岩石的巖。

很多年以後,王朔拿自己的生日開過玩笑。那天金門海峽兩邊炮火連天,死了不少人。按照老一輩迷信的說法,人死了魂是要找個地方投胎的。王朔說,炮戰那天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在找地方投胎。他的意思是,說不定其中的一個就投到了他這個剛出生的小孩身上。他說,小的時候他自己不覺得,但過了四十歲,發現自己的臉上帶著一股戾氣。

一九五九年初,他的父親接到命令調去了北京,一家人住進了復興路二十九號訓練總監部大院。辦公樓在前面,家屬樓在後面,院子裡有食堂、門診部、幼兒園。他的父親就在院子裡上班,母親呢分到了父親的復興醫院。上小學以後,王巖發現他的班上有個女生也叫王巖,而且是同名同姓,於是他自己翻字典給自己挑了個新的名字叫王朔。他的父親呢就帶他去辦了更名手續。

王朔三歲的時候就進了幼兒園,兩個禮拜回一次家,有的時候四個禮拜才回一次家。他後來說,十歲以前他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只記得父親是一身綠軍裝,母親是一件呢子大衣。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以為人不是爸爸媽媽生的,而是國家生的。有一個工廠專門負責生小孩,生下來就放在保育院裡一起養著。

大院裡的孩子和牆外的北京人活在兩個世界裡。有一回,王朔和幾個院子裡的孩子進城,看見了街上的北京市民。同院的一個女孩指著街上的人說:“看,這都是老百姓。”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王朔還不滿八歲,大人們忙著開會、挨鬥、搞運動,學校時開時停,沒人管這群孩子。他們成群結夥在大院之間打群架,在街上游蕩。二十多年後,王朔把這段日子寫進了小說《動物兇猛》,姜文又把他拍成了電影,叫《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九七六年清明節前後,幾十萬北京人湧到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表達對四人幫的不滿。四月五號夜裡,工人、民兵拿著棍棒封鎖了廣場,抓人。北京一共有三百八十八人被抓,十七歲的王朔也被關了進去。關於這件事有兩個故事版本,一個版本寫在王朔後來的各種簡歷裡,他說他懷著匹夫有責的信念去了廣場,因為被人誣陷被關押了三個月。

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出自他的戰友周大偉。周大偉回憶說,一九七七年初在部隊裡,大家閒聊說起了天安門。王朔說,那天他去廣場,覺得跟著那些人起鬨特好玩兒,結果稀裡糊塗的就被關進局子好幾個月。出來以後,他痛哭流涕的寫了一份檢查,而且寫的極其深刻,據說連姚文遠看了都覺得有點過了頭。

第一個版本里,王朔是熱血青年的形象,而第二個版本里,他是個湊熱鬧的半大孩子。王朔自己講的恰恰是第二個版本,這是他第一次拒絕把自己往高處擺。後來的幾十年裡,他也一直都這樣。一九七七年一月初,王朔和一百多名北京應屆畢業生一起,穿上海軍的深藍色冬裝,坐軍列去了青島,進了北海艦隊。

後來,王朔說,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大的苦就在新兵連。中午、晚上都是窩窩頭,沒有油水。改善伙食,吃粉條餡的大包子,他一頓能吃六七個。連裡最能吃的一頓能吃十三個包子。開飯前要唱歌,唱不齊就不讓吃。到了夜裡呢,緊急集合的哨子一晚上能吹六七回。背上槍和揹包,這一跑就是八里地。

那個時候,部隊裡有一項例行的功課,就是通讀四卷毛澤東選集,寫心得和筆記。王朔的筆記寫的很俏皮,借給戰友周大偉看的時候,還叮囑他別往外傳。周大偉記得,王朔讀到《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對報告裡農民的做派大加嘲笑,說他們衝進地主家吃大戶,跑到地主家小姐少奶奶的床上去打滾兒。這篇報告毛澤東是寫於一九二七年,當時國民黨右派罵湖南的農民運動是痞子運動。毛澤東去鄉下轉了一個月,回來寫下了這篇報告,說農民運動好得很。

一個十八九歲的海軍士兵,在毛主席親口誇過的痞子身上看出了可笑之處。一九七八年,王朔在解放軍文藝第十一期發表了第一篇小說《等待》。一九八零年,他又退伍回到了北京,分到北京醫藥公司的藥品批發商店當業務員。一九八三年,他辭了職。那幾年,王朔試過做生意,有的買賣不怎麼合法,錢也沒賺到,倒被人騙了不少錢。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起了寫小說。

一九八四年,他在《當代》雜誌發表了中篇小說《空中小姐》,寫一個海軍士兵和一個空姐的愛情故事。這篇小說拿了當代的文學新人獎。一個做生意被騙的兩手空空的退伍兵,靠寫小說終於是翻了身。可是王朔沒有想到,幾年以後,一頂帽子正在等著他,帽子上恰恰寫著那兩個字:痞子。

空中小姐之後,王朔呢是越寫越順手。一九八五年,他和女朋友沈旭佳談戀愛,把兩個人的感情生活呢又寫成了中篇小說《浮出海面》,發表在《當代》上。一九八六年,他又發表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寫一個靠坑蒙拐騙過日子的青年和一個愛上他的女大學生的故事。一九八七年底,《收穫》雜誌第六期登出了他的中篇小說《頑主》。

頑主寫的是幾個北京的無業青年合夥開了一家三替公司,專門替人解難、替人解悶兒、替人受過。有人想當作家拿不到獎,他們就給他辦一場虛假的頒獎大會;有人跟女朋友鬧彆扭又不想捱罵,他們就派人去替他捱罵。小說裡還有一位德育教授,滿嘴的大道理,教育這群年輕人要有理想有追求。而這幾個年輕人平時是什麼都無所謂,唯一一次真正發火就是教授當面說他們空虛無聊,對社會沒有用。

這部小說發表在一九八七年,當時北京的政治空氣很壓抑。那年一月份,胡耀邦被迫辭去總書記一職,全國開展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報紙上天天講理想,講崇高,而王朔偏偏寫了一群小混混,把崇高拿來開涮。王朔對崇高的不信任起點要早得多。他後來回憶過一九七一年秋天的一件事,那年九月,林彪坐的飛機摔在了蒙古。幾天以後,大院裡一個孩子是從他父親那兒聽來的訊息,跑來告訴大家。

十三歲的王朔先是不信,接著是害怕。他說,小時候他一直以為毛主席什麼都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們國家的壞人差不多都是毛主席一個人發現的。而現在,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成了叛徒,大人們又說毛主席早就看出來林彪不是好人了。可是王朔覺得這話說不通。從那以後,他不再相信崇拜,也不信那些帶頭搞崇拜的人。一九八八年,王朔突然紅了,幾個月之內,四部根據他小說改編的電影接連上映,《頑主》《輪迴》《大喘氣》,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出自四家不同的電影廠。

電影圈把這一年叫做王朔電影年,在電影《頑主》裡演主角之一的葛優,也是從這部片子開始被觀眾記住的。王朔後來說是這些電影讓他第一次在社會上有了名氣,而罵聲也跟著來了。老一輩影評人邵牧君說這幾部電影藝術上不差,可思想淺薄、粗鄙、邪惡。作家唐達成說《頑主》們是一群滑出生活軌道的人,他勸王朔不要跟自己筆下的人物站在同一個水平上。

可也有人叫好的,評論家白夜說,王朔筆下的人物,準確的說是浪子,觀眾跟著他們笑完了,會想到社會變動裡的種種問題。一九八九年,電影界還專門為王朔電影開了一場研討會。這場爭論從電影界吵到了文學界,一吵就是四五年。罵他的多是老一輩,而替他說話的多是年輕人。

痞子文學這個說法就是那個時候叫開的。在批評他的人眼裡,王朔寫痞子,王朔自己就是痞子,這頂帽子王朔戴了一輩子。評論家李美階說過,王朔最無奈的是沒有辦法跟人解釋,他本來就不是痞子,一個嘲笑過痞子運動的大院孩子,自己反而被叫成了痞子。他筆下的那些小混混替他說出了體面人不敢說的話。官方要人人學雷鋒講奉獻,他就讓小混混把這些話當成笑話來講。一九八九年春天,北京城裡出了大事。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號,軍隊開進了天安門廣場,鎮壓之後,全國開始清查,文藝界人人都要表態。王朔的小說也被拿出來重新批判。就在這年的下半年,王朔的長篇小說《千萬別把我當人》在文學雜誌上連載。小說裡一夥人找到一個叫唐元豹的年輕人,說他是義和團的活傳人,會一門大夢拳。為了讓他在中外自由搏擊比賽上為國爭光,這夥人成立了一個全國人民總動員委員會,把他當成寶貝供了起來,又是訓練又是改造。最後呢,唐元豹拿下了世界忍術大賽的冠軍。

而那個時候啊,恰恰是官方正在號召全國人民振興中華,體育比賽成為了愛國的門面。王朔把民族自尊心寫成了一場鬧劇。全國都在表態的時候,他交出來的是一部諷刺舉國體制的小說。同一年,王朔還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九八九年,北京電影藝術中心的鄭曉龍和編劇李小明、王朔等人在北三環邊上的奇門飯店聊出了一部電視劇,主角是一個女工,她善良正直,所有美德都集於一身,所有磨難也都放在了她身上。李小明寫了大綱和劇本,而這部劇就是《渴望》。

一九九零年,渴望播出,萬人空巷,收視率達到百分之九十點七八。公安部門說,播出期間犯罪率都下降了,專門開了慶功會表彰劇組。剛剛開過槍的北京,需要一個好人受苦、好人有好報的故事,讓上上下下都能鬆一口氣。而王朔就是這部劇的策劃人之一。

一手寫諷刺愛國的鬧劇,一手參與策劃安撫人心的國民劇,這是王朔複雜的地方。他是體制里長大的孩子,知道體制想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從體制手裡拿到飯吃。可輪到寫自己的小說的時候,他照樣嘲弄崇高,一點都沒有收斂。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王朔又開始策劃一部情景喜劇,叫《編輯部的故事》。他寫一家雜誌社的幾個編輯,整天是嬉皮笑臉,把官腔官話拿來調侃。和王朔一起寫劇本的是鄭小龍那個單位的一個年輕美工,名叫馮小剛。

這部戲呀,險些沒有播出,最後播了,成了中國情景喜劇的開山之作。葛優在裡面演油嘴滑舌的編輯李東寶,片酬一集八十塊。那幾年,馮小剛天天在王朔身邊,王朔去哪兒他就去哪兒。京圈裡的老資格業精看不下去,還給馮小剛起了個外號叫縫褲子,意思是他就像一條褲子被縫在了王朔的身上。

一九九一年,王朔在《收穫》第三期發表了中篇小說《我是你爸爸》。一個叫馬林生的父親,一心想在兒子面前擺足當爹的架子,打也打了,哄也哄了,最後發現兒子根本不服他。在中國,當官的被叫做父母官,權威最喜歡的事兒,恰恰是給人當爹。王朔寫的是一個家裡的爹,而讀者讀到的卻不只是一個家。當然,現在年輕人對一些中登老登的好為人師,蔑視性的稱呼為爹味兒,這也算是王朔這篇小說在當下的一種餘溫吧。

同一年,收穫第六期又登出了他的動物兇猛。我們在姜文那期講過那段,在很多人記憶裡是浩劫的年月,在大院少年的記憶裡卻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姜文拍《陽光燦爛的日子》的時候,王朔自己也在片子裡客串了一個神秘人物。兩夥少年要打群架,板磚、鐵鍬都抄起來了,他出來說一句五洲震盪,和為貴,就把事情給擺平了。一九九四年,這部片子讓主演夏雨拿下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

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市場經濟放開了。華藝出版社推出了四卷本王朔文集。王朔向出版社提出了一個條件,不要按字數拿稿費,要拿百分之十的版稅。這是文革以後中國作家頭一回拿版稅。老作家肖幹說,王朔給中國作家鬆綁了。這套文集正版賣了二十來萬套,盜版超過兩百萬套。這一年的王朔站到了頂峰,可也就在這一年,他自己先慌了。他突然問自己,我這就算活出來了嗎?

一九九二年以後,王朔的小說幾乎停了下來,他又轉去寫電視劇了,過把癮。愛你沒商量,海馬歌舞廳編劇一欄都是他的名字,名字天天掛在螢幕上,人卻越來越不安了。他後來說寫影視把他寫的不會寫小說了。他的麻煩最先是從知識界開始的。一九九三年,一批上海學者發起人文精神大討論,說市場經濟讓文學丟掉了人文精神,王朔成了現成的反面典型。

北京大學教授謝冕說,王朔是中國最媚俗的作家。王朔呢也不客氣。一九九三年,他發表《王朔自白》,說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知識分子,順手又把知識分子給挖苦了一通。也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的。同一年,前文化部長王蒙在《讀書》雜誌上發表了文章《躲避崇高》,說王朔的脾氣是在撕那些假崇高的面具。

更要命的是,官方王朔被列進了大批判的題目,一些權威報刊乾脆規定版面上不準出現他的名字。官方也給他的作品貼上了庸俗甚至是反動的標籤,四卷文字都遭到審查。他編劇的兩部電視劇也被撤了下來。九十年代中期,王朔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兒,他自己當導演,把小說《我是你爸爸》拍成了電影,主演馬琳生的就是馮小剛。

這部電影沒有能透過審查,被禁的原因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這個片子調子太灰,另一種說法是沒有經過審查就私自送到了海外參展。影評人潘採夫說,這部片子讓馮小剛的事業差點崩盤。這部被禁的電影后來有一個複製被帶到了歐洲。二零零零年,他拿下了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的最高獎金豹獎,國內的觀眾卻看不到他了。一九九七年前後,批判王朔的聲浪達到了頂點,和他有關的影視作品被接連被禁,投錢的人也都紛紛撤走。於是王朔決定去美國躲一躲。

一九九七年底,馮小剛把王朔的小說《你不是一個俗人》改編成了電影《甲方乙方》。片子上映的時候,原著王朔的名字從片尾的字幕裡被拿掉了。有一種說法是,王朔臨走前勸馮小剛這麼做的,免得連累片子受審通不過。《甲方乙方》成了中國的第一部賀歲片,馮小剛從此單飛。

那年王朔快四十歲了。美國的一家出版社請他去紐約,為的是出他的小說的英文版。斯坦福大學也請過他,他都沒去,說自己不夠格。他在美國待了半年,大部分時間在紐約和洛杉磯,也去了舊金山、芝加哥。他英語不好,街上的陌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出版方給他找了些活兒,比如說替男性雜誌寫稿,他用中文寫,再翻譯成英文。

《花花公子》雜誌看了他玩的,就是心跳的節選,退了回來,嫌太黃。他泡在博物館裡看了大量中國古代藝術品,說看完以後他對中國藝術的看法都變了。美國給他印象最深的是秩序,人守法講禮貌,一個外國人走在街上也覺得是安全的。他說美國人身上沒有那麼多來自於集體、家庭和社會的壓力,這種壓力在亞洲是最重的。他還說美國人愛國,愛的不是土地、血統和國家,愛的是自由的精神。

一個在千萬別把我當人裡把愛國寫成是鬧劇的人,在美國看見了另外一種愛國的形式。他也想過要留下來,可他覺得自己太老了,重新開始已經來不及了,又太年輕了,就這麼退休似乎也不甘心。半年以後,他還是選擇回到了北京。一九九九年,王朔拿出了沉寂七年之後的長篇小說,看上去很美,寫的是一個叫方槍槍的小男孩在六十年代北京的幼兒園裡怎麼被老師規矩和小紅花一點點馴服。這一次,王朔沒有再耍貧嘴了,他在自序裡把自己過去的寫作認真清算了一遍。

而讀者不買賬,最反感這本書的恰恰是原來最喜歡王朔的人。有讀者說這本書啊,溫柔的像一個高中生寫的,當年那股邪勁兒不知道去哪兒了。在這些讀者的眼裡,王朔不夠痞了。這是第一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跑掉的不只是讀者。一九九九年以後,王朔自己也不再接受媒體採訪了,連他自己都跑了。

王朔藏起來的那幾年,馮小剛的賀歲片那是一部接一部,越拍越紅。王朔這邊呢,卻做了一件當時沒幾個人敢做的事。一九九九年,劉小波剛剛出獄。一九八九年,劉小波是在天安門廣場參加絕食的知識分子之一,後來幾進幾齣監獄。這次出來,他沒有工作,不能出國,也不能再在國內發表文章,日子過得很緊。

作家野夫的一個朋友張羅了幾次飯局,王朔和劉小波坐在了一張桌上。席間有人提議讓兩個人對談出一本書,這本書後來叫《美人贈我蒙汗藥》。劉小波不能用真名,署名是老俠。在對話裡呢,是叫老俠,就是俠客的俠。兩個人呢,一個捧哏,一個逗哏,把文化界的名人是挨個點評了一遍。王朔承擔了書裡大量得罪人的話,而劉小波不方便露面。書出來以後惹出的爭議啊,也都是王朔出面去扛的。

野夫當時是出版社工作,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他所在的出版社的終審覺得出這本書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就把這個書給卡住了。野夫轉頭呢,又去找長江文藝出版社,社長提了個條件,要跟王朔本人簽約。二零零零年書出版了,首印十萬冊,這本書的版稅按說是一筆不小的錢,王朔呢是一分沒要,全都給了劉曉波。

十年後,二零一零年,在獄中服刑的劉曉波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二零一七年,他在羈押中病逝。在那個年代,和劉曉波坐在一張飯桌上,很多人心裡是要掂量掂量的。王朔不光坐在了一張桌子上,還和他合出了一本書。那幾年,王朔的日子也不好過。當年被他寫進浮出海面的女朋友沈旭佳,後來嫁給了他,兩人有個女兒叫王咪。這段婚姻沒能維持下去,離婚以後,沈旭佳帶著女兒又去了美國。二零零一年以後,王朔的父親和哥哥先後猝然去世,幾個最重要的朋友也都相繼離世。

王朔給女兒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後來收進了《致女兒書》。他在信裡說,這兩年他把活著的理由一樣一樣都丟光了。他承認,當年妻子剛剛懷上孩子,他就反對生。他記得最後一次離開家的那天,妻子邊哭邊喊女兒的名字,女兒一個人在屋裡哭,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全是孩子的驚慌。他說,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勇氣對女兒說愛她了。女兒後來跟他說過一句話:“做你的女兒真倒黴。”王朔說這句話讓他很傷心,可他也承認自己從來沒有和女兒生活在一起。

這封信,王朔寫的很老實,沒有一句玩笑。二零零七年,王朔突然又回來了。他在《收穫》雜誌上發表了和作家孫甘露的長篇對話。他說自己內心有無限的黑暗和光亮。他在對話裡把電影圈又罵了個遍,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他也不放在眼裡。同一期雜誌還登出了他給徐靜蕾寫的電影劇本《夢想照進現實》。

同一年,他又出版了新書《我的千歲寒》,取材佛經《六祖壇經》,寫禪宗六祖慧能怎麼悟道。書裡還收了一部北京話版的《金剛經》。據報道,這本書他拿了幾百萬元的稿酬。這一年,他以五百萬元版稅排進了中國作家富豪榜的第六名。王朔對讀者說:“家裡沒死過人的,別去看我的《千歲寒》。”很多讀者買回去發現看不懂,這是第二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

這一年,王朔還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五號,他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發了一封公開信,實名舉報北京廣電系統的電視劇審查人員收錢。他說,一部電視劇送審,審查組每人要收三萬到五萬元。審片的時候,劇組還得包下豪華賓館,請審查人員大吃大喝,唱卡拉OK。他算了筆賬,十年下來,光這一項就是幾個億。

廣電局審片中心的一位嚴主任出面否認了。三聯生活週刊的記者王曉峰當時追問了三個問題:一年兩萬集電視劇,就這麼幾個審查的人看得過來嗎?王朔是實名舉報,有關部門是不是該給個答覆?王朔以後再拍電視劇會不會遭到報復?此後卻再也沒有聽到有關部門調查這件事的任何訊息了。一個沒有任何官職的作家在網上點名舉報管著整個行業生死的審查機關,這樣的事在當時的中國極其少見。

第二年,二零零八年,馮小剛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三年後,他在政協的一次座談會上也批評了電影審查,說他傷害和桎梏著電影創作。可他把話包在一個框子裡。我們正經歷著民族復興的大時代,卻拍不出記錄這個時代的作品,我們有愧於心。王朔和馮小剛兩個人都對審查不滿,可是一個坐在政協會場裡提建議,一個在部落格上指名道姓的舉報。

二零零八年,王朔出版了小說《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之後他又一次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他和馮小剛的交情卻沒有斷。二零一二年,馮小剛拍《一九四二》賠了錢,王朔給他寫了一部商業喜劇《私人定製》,幫他又把錢給賺了回來。可這個時候,王朔真正的心思已經不在電影上了,他在家裡關起門來寫一部誰也不知道寫什麼的書。他說,沒寫完的小說不能提前跟別人講,就像飯還沒熟不能揭鍋蓋一樣。

這部書王朔從二零零七年開始寫,原計劃是三年寫完四十萬字,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卻是十幾年過去了,字數呢也變成了一百四十萬字。他在自序裡說,一猛子紮下去,抬頭一看,街上流行戴口罩了。他說的是新冠疫情。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號武漢封城,從那以後將近三年的時間,全國搞動態清零,出門要掃健康碼,隔幾天就得排隊做一次核酸,一棟樓裡出了個陽性,整棟樓都可能會被封控。二零二二年春天,上海封城兩個多月,兩千多萬人被關在家,很多人每天早上六點就抱著手機搶菜。

王朔寫東西要一邊念一邊寫,用耳朵聽順不順。北京一到冬天,他的嗓子就不舒服,也念不出聲,所以每年只在春天和夏天寫。二零二二年八月十二號,這本書的第一卷起初近年開始預售,幾乎沒做宣傳。王朔出新書了,就已經上了微博和抖音的熱搜。八月十六號,新書正式出版。那個時候,北京人進商場、進飯館,手裡還得有七十二小時內的核酸陰性證明。兩個月後,執政黨召開二十大。

一個作家埋頭寫了十五年漢朝,抬起頭來看見的是這樣一箇中國。王朔的朋友史航說,書寫完以後,王朔整個人透著一股痛快。起初紀年這本書開頭的第一句是“起初我六年”,這個我是漢武帝劉徹。王朔用一口北京話讓漢武帝自己講自己的一生,從親政寫到死。書裡的漢朝人張嘴就是京片子,還夾著上海話、陝西話、英語和網路用語,老實巴交被他寫成老實巴交,亂七八糟寫成了亂七八糟。

王朔的老讀者呢還在預售當天十萬冊就發完了貨,正式發售的那天又一個十萬冊發完,二十天裡賣出了三十萬冊,可書評幾乎是一片沉默。上市六天,豆瓣上只有四篇書評,五十多條短評裡絕大多數是還沒看先打分兒。到了二零二三年,這本書的豆瓣評分是七點二分,有二十出頭的年輕讀者說它是廢話連篇的一本書。這是第三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

王朔早就說過,他不想再為錢、為讀者、為社會需要寫東西了。以後他只給一個讀者寫,就是他自己。出版方說,他每天擼貓,對銷量沒什麼指望。真正值得讀的是他在書中的男主角——漢武帝,是中國歷史上最能折騰的皇帝之一。他北擊匈奴,打通西域,把權力抓得比誰都緊。打仗要錢,他就把鹽和鐵收歸官營,又向商人徵收重稅,還鼓勵老百姓告發瞞報家產的商人。告發成功的能分走一半家產,天下的中等人家大多因此破了產。他還重用酷吏,用嚴刑峻法治天下。

到了晚年,他疑神疑鬼。公元前九十一年,一個叫江衝的人借巫蠱興起了大獄,株連數萬人。太子劉據被逼起兵,兵敗身亡,皇后衛子夫也因此喪命。兩年後,有大臣建議在西域的輪臺駐兵屯田,漢武帝沒有同意,反而下了一道詔書,就是後人說的輪臺詔。詔書裡說,眼下最要緊的是禁止苛刻暴虐的政令,停止隨意加稅,讓老百姓好好種地。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皇帝,終於向天下人認了錯。王朔的書就寫到這一道罪己詔為止。再看王朔寫這本書的十五年,二零零七年他開筆的時候,北京正在準備奧運會,人們還在談論開放。等他寫完的時候,中國已經換了一個時代,權力越來越集中。二零一八年的修憲取消了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國家的手越伸越長。民營企業是捱了一輪又一輪的整頓,最後就是那三年的清零。王朔說,他找到漢武帝這個故事,自己全部的思想感情都給放了進去,把故事投射到古代以後,他反倒自由了。

一個作家在一個越來越不能說話的年代,躲進兩千年前,寫一個好大喜功、猜忌成性的雄主,一直寫到他低頭認錯。讀者讀到這兒,很難不想到今天坐在北京的那一位。現實裡,清零在二零二二年十二月是突然結束的,卻沒有人出來認錯。

後面的幾卷,王朔寫的更遠。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的《起初竹書》取材於古書《竹書紀年》,儒家史書裡,堯把天下禪讓給了舜,是一段美談。《竹書紀年》卻記下了另外一種說法,堯是被舜關起來,逼著退位交權的。史書上講的和平交接,背後可能是囚禁和篡奪。這本書出版的前一個月,二零二三年三月,全國人大剛剛讓國家主席第三次當選。

同一年出版的《起初絕地天通》講的是上古的時候,顓頊讓人斷絕天和地之間的往來,從此只有巫官能夠和天說話。誰能跟天說話,誰就能掌握瞭解一切的權利。二零二四年起初于田出版四卷全部完成。王朔說過,盼著哪天能把這部書寫出來,他就踏實了。他想到處轉轉,一個人開車長途旅行,每天躺著曬太陽,或者開個酒吧,可他哪兒也沒去。

二零二五年,為了配合起初的新版本,王朔罕見的接受了幾次採訪。我們這才看到他現在的日子。他已經頭髮花白,住在北京的一個小院裡,獨自一人和一群貓作伴。每天下午五六點鐘就睡覺,我夜裡十二點起床喂喂貓,凌晨兩三點再睡。他很少點外賣,一天只做一頓飯,上午炒個菜,做點米飯或者烙張餅。寫累了,他就擦地吸塵,說幹著家務亂想的事兒,反而容易想通。說起北京人,他說現在北京的油子都不多了,可能都給拆到郊區去了吧。

他說他現在每天要花十個小時刷短影片,看歷史,看軍事,看美食,最愛看的是貓,正打算戒掉。他也用AI拿DeepSeek當搜尋引擎查貓吃藥該吃幾天。他養貓啊是二十多年前幫別人照看貓的時候開始的,後來自己反而成了貓奴。他學過醫,知道貓也有生老病死。他說最難受的是貓無緣無故的走丟了,貓死了他反倒鬆一口氣,因為知道它去哪兒了。在他家的院子裡養著十幾只貓,有兩隻貓一直活到了十六歲,一隻活到了十七歲,先後走了。

他原來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後來想通了,要跟貓學,死就死得乾脆。說到自己,他也一樣乾脆。他已經快七十了,身體不好,得過好幾種病。他說死這個話題一點都不沉重,人的一輩子特別快,一眨眼兒就過去了。他本來想找個好地方去迎接死亡,後來考慮到看病方便,還是算了,就死在家裡吧。

女兒跟他開玩笑說,他要是死在屋子裡,房子就不好賣了,讓他死在院子裡。二零二六年二月,他真的出了一本寫貓的書,叫《好貓八步》。書裡他化名王炳,寫自己和三十多隻貓一起過日子。書名裡的八步是一隻美國短毛小貓的名字。二零二二年卡達世界盃決賽那天夜裡,他死了,王炳陪著他。

王朔在採訪裡說,貓比人堅強,貓活在當下。這本小說在豆瓣上有五百多人打分兒,給了八點一分,比那本一百四十多萬字的大書是高出了一截。王朔寫貓,讀者總算回來了。二零二六年七月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王朔說豆包是討好性人格,不妨拿另外一位老作家我們來做個對照。二零二五年十月,在淄博召開的新大眾文藝座談會上,莫言說他刷短影片也會上癮,本想刷半個小時,可一放下手機,三個小時就過去了。

他誇一位農村的短影片博主,說他的影片轉說他的影片傳遞了善良、正直和正能量。兩個年紀差不多的老作家都刷短影片上了癮,一個在官方的座談會上稱讚正能量,一個呢在家裡罵AI拍馬屁。豆包會討好是因為他已經被訓練成了使用者愛聽什麼他就說什麼的樣子。這樣的事兒王朔一輩子見得太多了。小的時候在大院裡,大人們說毛主席什麼都知道。後來劇組送審得先把審查人員請進賓館吃好喝好。

一九七六年,十七歲的王朔在天安門廣場扔了一頂警察的帽子,寫了一份深刻的、過了頭的檢查。四十多年後,他讓一個皇帝也寫了一份檢查。這些年裡,他被叫過痞子,書也被封過,讀者也一次又一次的離他而去。他嘲弄的始終是同一個東西,要求所有人都說您說的太對了的那種東西,就是權力吧。

在今天的中國,一個不肯說您說的太對了的人,就是反賊了。好,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兒。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開啟小鈴鐺、轉發,也歡迎訂閱本頻道。有條件的朋友可以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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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專題 中國政治 政治諷刺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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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這種邏輯的妖妖醬。二零二六年七月,六十七歲的王朔在一段影片裡吐槽AI,他說他用豆包,嫌他胡說,就訓了他一句,別胡扯。豆包馬上把答案全改了,還誇他說您說的太對了。王朔對豆包的評價是這東西啊有討好性人格。這話從王朔的嘴裡說出來有點意思。王朔這個人嘴損了一輩子,他寫文章把魯迅罵下了神壇,一九九九年又在中國青年報上把金庸的小說和四大天王成龍的電影瓊瑤的電視劇並列稱為四大俗。
他懟天懟地,誰都不服。他最看不得的就是人云亦云、見風使舵的那股討好勁兒。其實啊,早在三十多年前,他的這張嘴和他的筆就給他招來了一頂帽子,文壇管他的小說叫痞子文學。二零零七年以後,王朔慢慢的從公眾視野裡淡出。二零二二年他又回來了,離上一本《我的千歲寒》這本書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了。他帶回了一部一百四十萬字的鴻篇鉅作,寫的是漢武帝,一個皇帝打了一輩子的仗,把天下折騰的是民窮財盡,晚年下了一道罪己詔,向天下人認錯。
王朔字裡行間嘲弄的,顯然不是兩千年前的漢武帝,他是在借古諷今,揶揄當今聖上了。這十五年,王朔到底經歷了什麼?一個痞子怎麼就成了反賊了?
王朔的本名不叫王朔,他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號出生在南京的。就在同一天,福建前線的解放軍開始炮擊金門,就是八二三炮戰。他的父親王天宇在南京總參高階步兵學校當教員,母親薛來鳳在學校的醫院工作。這個孩子是家裡的老二,取名呢叫王巖,岩石的巖。
很多年以後,王朔拿自己的生日開過玩笑。那天金門海峽兩邊炮火連天,死了不少人。按照老一輩迷信的說法,人死了魂是要找個地方投胎的。王朔說,炮戰那天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在找地方投胎。他的意思是,說不定其中的一個就投到了他這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他說,小的時候他自己不覺得,但過了四十歲,發現自己的臉上帶著一股戾氣。
一九五九年初,他的父親接到命令調去了北京,一家人住進了復興路二十九號訓練總監部大院。辦公樓在前面,家屬樓在後面,院子裡有食堂、門診部、幼兒園。他的父親就在院子裡上班,母親呢分到了父親的復興醫院。上小學以後,王巖發現他的班上有個女生也叫王巖,而且是同名同姓,於是他自己翻字典給自己挑了個新的名字叫王朔。他的父親呢就帶他去辦了更名手續。
王朔三歲的時候就進了幼兒園,兩個禮拜回一次家,有的時候四個禮拜才回一次家。他後來說,十歲以前他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只記得父親是一身綠軍裝,母親是一件呢子大衣。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以為人不是爸爸媽媽生的,而是國家生的。有一個工廠專門負責生小孩,生下來就放在保育院裡一起養著。
大院裡的孩子和牆外的北京人活在兩個世界裡。有一回,王朔和幾個院子裡的孩子進城,看見了街上的北京市民。同院的一個女孩指著街上的人說:“看,這都是老百姓。”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王朔還不滿八歲,大人們忙著開會、挨鬥、搞運動,學校時開時停,沒人管這群孩子。他們成群結夥在大院之間打群架,在街上游蕩。二十多年後,王朔把這段日子寫進了小說《動物兇猛》,姜文又把他拍成了電影,叫《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九七六年清明節前後,幾十萬北京人湧到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表達對四人幫的不滿。四月五號夜裡,工人、民兵拿著棍棒封鎖了廣場,抓人。北京一共有三百八十八人被抓,十七歲的王朔也被關了進去。關於這件事有兩個故事版本,一個版本寫在王朔後來的各種簡歷裡,他說他懷著“匹夫有責”的信念去了廣場,因為被人誣陷被關押了三個月。
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出自他的戰友周大偉。周大偉回憶說,一九七七年初在部隊裡,大家閒聊說起了天安門。王朔說,那天他去廣場,覺得跟著那些人起鬨特好玩兒,結果稀裡糊塗的就被關進局子好幾個月。出來以後,他痛哭流涕的寫了一份檢查,而且寫的極其深刻,據說連姚文遠看了都覺得有點過了頭。
第一個版本里,王朔是熱血青年的形象,而第二個版本里,他是個湊熱鬧的半大孩子。王朔自己講的恰恰是第二個版本,這是他第一次拒絕把自己往高處擺。後來的幾十年裡,他也一直都這樣。一九七七年一月初,王朔和一百多名北京應屆畢業生一起,穿上海軍的深藍色冬裝,坐軍列去了青島,進了北海艦隊。
後來,王朔說,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大的苦就在新兵連。中午、晚上都是窩窩頭,沒有油水。改善伙食,吃粉條餡的大包子,他一頓能吃六七個。連裡最能吃的一頓能吃十三個包子。開飯前要唱歌,唱不齊就不讓吃。到了夜裡呢,緊急集合的哨子一晚上能吹六七回。背上槍和揹包,這一跑就是八里地。
那個時候,部隊裡有一項例行的功課,就是通讀四卷《毛澤東選集》,寫心得和筆記。王朔的筆記寫的很俏皮,借給戰友周大偉看的時候,還叮囑他別往外傳。周大偉記得,王朔讀到《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對報告裡農民的做派大加嘲笑,說他們衝進地主家吃大戶,跑到地主家小姐少奶奶的床上去打滾兒。這篇報告毛澤東是寫於一九二七年,當時國民黨右派罵湖南的農民運動是痞子運動。毛澤東去鄉下轉了一個月,回來寫下了這篇報告,說農民運動好得很。
一個十八九歲的海軍士兵,在毛主席親口誇過的痞子身上看出了可笑之處。一九七八年,王朔在解放軍文藝第十一期發表了第一篇小說《等待》。一九八零年,他又退伍回到了北京,分到北京醫藥公司的藥品批發商店當業務員。一九八三年,他辭了職。那幾年,王朔試過做生意,有的買賣不怎麼合法,錢也沒賺到,倒被人騙了不少錢。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起了寫小說。
一九八四年,他在《當代》雜誌發表了中篇小說《空中小姐》,寫一個海軍士兵和一個空姐的愛情故事。這篇小說拿了當代的文學新人獎。一個做生意被騙的兩手空空的退伍兵,靠寫小說終於是翻了身。可是王朔沒有想到,幾年以後,一頂帽子正在等著他,帽子上恰恰寫著那兩個字:痞子。
空中小姐之後,王朔呢是越寫越順手。一九八五年,他和女朋友沈旭佳談戀愛,把兩個人的感情生活呢又寫成了中篇小說《浮出海面》,發表在《當代》上。一九八六年,他又發表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寫一個靠坑蒙拐騙過日子的青年和一個愛上他的女大學生的故事。一九八七年底,《收穫》雜誌第六期登出了他的中篇小說《頑主》。
完主寫的是幾個北京的無業青年合夥開了一家三替公司,專門替人解難、替人解悶兒、替人受過。有人想當作家拿不到獎,他們就給他辦一場虛假的頒獎大會;有人跟女朋友鬧彆扭又不想捱罵,他們就派人去替他捱罵。小說裡還有一位德育教授,滿嘴的大道理,教育這群年輕人要有理想有追求。而這幾個年輕人平時是什麼都無所謂,唯一一次真正發火就是教授當面說他們空虛無聊,對社會沒有用。
這部小說發表在一九八七年,當時北京的政治空氣很壓抑。那年一月份,胡耀邦被迫辭去總書記一職,全國開展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報紙上天天講理想,講崇高,而王朔偏偏寫了一群小混混,把崇高拿來開涮。王朔對崇高的不信任起點要早得多。他後來回憶過一九七一年秋天的一件事,那年九月,林彪坐的飛機摔在了蒙古。幾天以後,大院裡一個孩子是從他父親那兒聽來的訊息,跑來告訴大家。
十三歲的王朔先是不信,接著是害怕。他說,小時候他一直以為毛主席什麼都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們國家的壞人差不多都是毛主席一個人發現的。而現在,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成了叛徒,大人們又說毛主席早就看出來林彪不是好人了。可是王朔覺得這話說不通。從那以後,他不再相信崇拜,也不信那些帶頭搞崇拜的人。一九八八年,王朔突然紅了,幾個月之內,四部根據他小說改編的電影接連上映,《玩主》《輪迴》《大喘氣》,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出自四家不同的電影廠。
電影圈把這一年叫做王朔電影年,在電影《頑主》裡演主角之一的葛優,也是從這部片子開始被觀眾記住的。王朔後來說是這些電影讓他第一次在社會上有了名氣,而罵聲也跟著來了。老一輩影評人邵牧君說這幾部電影藝術上不差,可思想淺薄、粗鄙、邪惡。作家唐達成說《頑主》們是一群滑出生活軌道的人,他勸王朔不要跟自己筆下的人物站在同一個水平上。
可也有人叫好的,評論家白夜說,王朔底下的人物,準確的說是浪子,觀眾跟著他們笑完了,會想到社會變動裡的種種問題。一九八九年,電影界還專門為王朔電影開了一場研討會。這場爭論從電影界吵到了文學界,一吵就是四五年。罵他的多是老一輩,而替他說話的多是年輕人。
“痞子文學”這個說法就是那個時候叫開的。在批評他的人眼裡,王朔寫痞子,王朔自己就是痞子,這頂帽子王朔戴了一輩子。評論家李美階說過,王朔最無奈的是沒有辦法跟人解釋,他本來就不是痞子,一個嘲笑過痞子運動的大院孩子,自己反而被叫成了痞子。他筆下的那些小混混替他說出了體面人不敢說的話。官方要人人學雷鋒講奉獻,他就讓小混混把這些話當成笑話來講。一九八九年春天,北京城裡出了大事。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號,軍隊開進了天安門廣場,鎮壓之後,全國開始清查,文藝界人人都要表態。王朔的小說也被拿出來重新批判。就在這年的下半年,王朔的長篇小說《千萬別把我當人》在文學雜誌上連載。小說裡一夥人找到一個叫唐元豹的年輕人,說他是義和團的活傳人,會一門大夢拳。為了讓他在中外自由搏擊比賽上為國爭光,這夥人成立了一個全國人民總動員委員會,把他當成寶貝供了起來,又是訓練又是改造。最後呢,唐元豹拿下了世界忍術大賽的冠軍。
而那個時候啊,恰恰是官方正在號召全國人民振興中華,體育比賽成為了愛國的門面。王朔把民族自尊心寫成了一場鬧劇。全國都在表態的時候,他教出來的是一部諷刺舉國體制的小說。同一年,王朔還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九八九年,北京電影藝術中心的鄭曉龍和編劇李小明、王朔等人在北三環邊上的奇門飯店聊出了一部電視劇,主角是一個女工,她善良正直,所有美德都集於一身,所有磨難也都放在了她身上。李小明寫了大綱和劇本,而這部劇就是《渴望》。
一九九零年,渴望播出,萬人空巷,收視率達到百分之九十點七八。公安部門說,播出期間犯罪率都下降了,專門開了慶功會表彰劇組。剛剛開過槍的北京,需要一個好人受苦、好人有好報的故事,讓上上下下都能鬆一口氣。而王朔就是這部劇的策劃人之一。
一手寫諷刺愛國的鬧劇,一手參與策劃安撫人心的國民劇,這是王朔複雜的地方。他是體制里長大的孩子,知道體制想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從體制手裡拿到飯吃。可輪到寫自己的小說的時候,他照樣嘲弄崇高,一點都沒有收斂。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王朔又開始策劃一部情景喜劇,叫《編輯部的故事》。他寫一家雜誌社的幾個編輯,整天是嬉皮笑臉,把官腔官話拿來調侃。和王朔一起寫劇本的是鄭小龍那個單位的一個年輕美工,名叫馮小剛。
這部戲呀,險些沒有播出,最後播了,成了中國情景喜劇的開山之作。葛優在裡面演油嘴滑舌的編輯李東寶,片酬一集八十塊。那幾年,馮小剛天天在王朔身邊,王朔去哪兒他就去哪兒。京圈裡的老資格業精看不下去,還給馮小剛起了個外號叫“縫褲子”,意思是他就像一條褲子被縫在了王朔的身上。
一九九一年,王朔在《收穫》第三期發表了中篇小說《我是你爸爸》。一個叫馬林生的父親,一心想在兒子面前擺足當爹的架子,打也打了,哄也哄了,最後發現兒子根本不服他。在中國,當官的被叫做父母官,權威最喜歡的事兒,恰恰是給人當爹。王朔寫的是一個家裡的爹,而讀者讀到的卻不只是一個家。當然,現在年輕人對一些中登老登的好為人師,蔑視性的稱呼為“爹味兒”,這也算是王朔這篇小說在當下的一種餘溫吧。
同一年,收穫第六期又登出了他的動物兇猛。我們在姜文那期講過那段,在很多人記憶裡是浩劫的年月,在大院少年的記憶裡卻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姜文拍《陽光燦爛的日子》的時候,王朔自己也在片子裡客串了一個神秘人物。兩夥少年要打群架,板磚、鐵鍬都抄起來了,他出來說一句“五洲震盪,和為貴”,就把事情給擺平了。一九九四年,這部片子讓主演夏雨拿下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
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市場經濟放開了。華藝出版社推出了四卷本王朔文集。王朔向出版社提出了一個條件,不要按字數拿稿費,要拿百分之十的版稅。這是文革以後中國作家頭一回拿版稅。老作家肖幹說,王朔給中國作家鬆綁了。這套文集正版賣了二十來萬套,盜版超過兩百萬套。這一年的王朔站到了頂峰,可也就在這一年,他自己先慌了。他突然問自己,我這就算活出來了嗎?
一九九二年以後,王朔的小說幾乎停了下來,他又轉去寫電視劇了,過把癮。愛你沒商量,海馬歌舞廳編劇一欄都是他的名字,名字天天掛在螢幕上,人卻越來越不安了。他後來說寫影視把他寫的不會寫小說了。他的麻煩最先是從知識界開始的。一九九三年,一批上海學者發起人文精神大討論,說市場經濟讓文學丟掉了人文精神,王朔成了現成的反面典型。
北京大學教授謝冕說:“王朔是中國最媚俗的作家。”王朔呢也不客氣。一九九三年,他發表《王朔自白》,說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知識分子,順手又把知識分子給挖苦了一通。也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的。同一年,前文化部長王蒙在《讀書》雜誌上發表了文章《躲避崇高》,說王朔的脾氣是在撕那些假崇高的面具。
更要命的是,官方王朔被列進了大批判的題目,一些權威報刊乾脆規定版面上不準出現他的名字。官方也給他的作品貼上了庸俗甚至是反動的標籤,四卷文字都遭到審查。他編劇的兩部電視劇也被撤了下來。九十年代中期,王朔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兒,他自己當導演,把小說《我是你爸爸》拍成了電影,主演馬琳生的就是馮小剛。
這部電影沒有能透過審查,被禁的原因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這個片子調子太灰,另一種說法是沒有經過審查就私自送到了海外參展。影評人潘採夫說,這部片子讓馮小剛的事業差點崩盤。這部被禁的電影后來有一個複製被帶到了歐洲。二零零零年,他拿下了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的最高獎金豹獎,國內的觀眾卻看不到他了。一九九七年前後,批判王朔的聲浪達到了頂點,和他有關的影視作品被接連被禁,投錢的人也都紛紛撤走。於是王朔決定去美國躲一躲。
一九九七年底,馮小剛把王朔的小說《你不是一個俗人》改編成了電影《甲方乙方》。片子上映的時候,原著王朔的名字從片尾的字幕裡被拿掉了。有一種說法是,王朔臨走前勸馮小剛這麼做的,免得連累片子受審通不過。《甲方乙方》成了中國的第一部賀歲片,馮小剛從此單飛。
那年王朔快四十歲了。美國的一家出版社請他去紐約,為的是出他的小說的英文版。斯坦福大學也請過他,他都沒去,說自己不夠格。他在美國待了半年,大部分時間在紐約和洛杉磯,也去了舊金山、芝加哥。他英語不好,街上的陌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出版方給他找了些活兒,比如說替男性雜誌寫稿,他用中文寫,再翻譯成英文。
《花花公子》雜誌看了他玩的,就是心跳的節選,退了回來,嫌太黃。他泡在博物館裡看了大量中國古代藝術品,說看完以後他對中國藝術的看法都變了。美國給他印象最深的是秩序,人守法講禮貌,一個外國人走在街上也覺得是安全的。他說美國人身上沒有那麼多來自於集體、家庭和社會的壓力,這種壓力在亞洲是最重的。他還說美國人愛國,愛的不是土地、血統和國家,愛的是自由的精神。
一個在千萬別把我當人裡把愛國寫成是鬧劇的人,在美國看見了另外一種愛國的形式。他也想過要留下來,可他覺得自己太老了,重新開始已經來不及了,又太年輕了,就這麼退休似乎也不甘心。半年以後,他還是選擇回到了北京。一九九九年,王朔拿出了沉寂七年之後的長篇小說,看上去很美,寫的是一個叫方槍槍的小男孩在六十年代北京的幼兒園裡怎麼被老師規矩和小紅花一點點馴服。這一次,王朔沒有再耍貧嘴了,他在自序裡把自己過去的寫作認真清算了一遍。
而讀者不買賬,最反感這本書的恰恰是原來最喜歡王朔的人。有讀者說這本書啊,溫柔的像一個高中生寫的,當年那股邪勁兒不知道去哪兒了。在這些讀者的眼裡,王朔不夠痞了。這是第一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跑掉的不只是讀者。一九九九年以後,王朔自己也不再接受媒體採訪了,連他自己都跑了。
王朔藏起來的那幾年,馮小剛的賀歲片那是一部接一部,越拍越紅。王朔這邊呢,卻做了一件當時沒幾個人敢做的事。一九九九年,劉小波剛剛出獄。一九八九年,劉小波是在天安門廣場參加絕食的知識分子之一,後來幾進幾齣監獄。這次出來,他沒有工作,不能出國,也不能再在國內發表文章,日子過得很緊。
作家野夫的一個朋友張羅了幾次飯局,王朔和劉小波坐在了一張桌上。席間有人提議讓兩個人對談出一本書,這本書後來叫《美人贈我蒙汗藥》。劉小波不能用真名,署名是老俠。在對話裡呢,是叫老俠,就是俠客的俠。兩個人呢,一個捧哏,一個逗哏,把文化界的名人是挨個點評了一遍。王朔承擔了書裡大量得罪人的話,而劉小波不方便露面。書出來以後惹出的爭議啊,也都是王朔出面去扛的。
野夫當時是出版社工作,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他所在的出版社的終審覺得出這本書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就把這個書給卡住了。野夫轉頭呢,又去找長江文藝出版社,社長提了個條件,要跟王朔本人簽約。二零零零年書出版了,首印十萬冊,這本書的版稅按說是一筆不小的錢,王朔呢是一分沒要,全都給了劉曉波。
十年後,二零一零年,在獄中服刑的劉曉波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二零一七年,他在羈押中病逝。在那個年代,和劉曉波坐在一張飯桌上,很多人心裡是要掂量掂量的。王朔不光坐在了一張桌子上,還和他合出了一本書。那幾年,王朔的日子也不好過。當年被他寫進浮出海面的女朋友沈旭佳,後來嫁給了他,兩人有個女兒叫王咪。這段婚姻沒能維持下去,離婚以後,沈旭佳帶著女兒又去了美國。二零零一年以後,王朔的父親和哥哥先後猝然去世,幾個最重要的朋友也都相繼離世。
王朔給女兒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後來收進了《致女兒書》。他在信裡說,這兩年他把活著的理由一樣一樣都丟光了。他承認,當年妻子剛剛懷上孩子,他就反對生。他記得最後一次離開家的那天,妻子邊哭邊喊女兒的名字,女兒一個人在屋裡哭,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全是孩子的驚慌。他說,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勇氣對女兒說愛她了。女兒後來跟他說過一句話:“做你的女兒真倒黴。”王朔說這句話讓他很傷心,可他也承認自己從來沒有和女兒生活在一起。
這封信,王朔寫的很老實,沒有一句玩笑。二零零七年,王朔突然又回來了。他在《收穫》雜誌上發表了和作家孫甘露的長篇對話。他說自己內心有無限的黑暗和光亮。他在對話裡把電影圈又罵了個遍,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他也不放在眼裡。同一期雜誌還登出了他給徐靜蕾寫的電影劇本《夢想照進現實》。
同一年,他又出版了新書《我的千歲寒》,取材佛經《六祖壇經》,寫禪宗六祖慧能怎麼悟道。書裡還收了一部北京話版的《金剛經》。據報道,這本書他拿了幾百萬元的稿酬。這一年,他以五百萬元版稅排進了中國作家富豪榜的第六名。王朔對讀者說:“家裡沒死過人的,別去看我的《千歲寒》。”很多讀者買回去發現看不懂,這是第二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
這一年,王朔還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五號,他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發了一封公開信,實名舉報北京廣電系統的電視劇審查人員收錢。他說,一部電視劇送審,審查組每人要收三萬到五萬元。審片的時候,劇組還得包下豪華賓館,請審查人員大吃大喝,唱卡拉OK。他算了筆賬,十年下來,光這一項就是幾個億。
廣電局審片中心的一位嚴主任出面否認了。三聯生活週刊的記者王曉峰當時追問了三個問題:一年兩萬集電視劇,就這麼幾個審查的人看得過來嗎?王朔是實名舉報,有關部門是不是該給個答覆?王朔以後再拍電視劇會不會遭到報復?此後卻再也沒有聽到有關部門調查這件事的任何訊息了。一個沒有任何官職的作家在網上點名舉報管著整個行業生死的審查機關,這樣的事在當時的中國極其少見。
第二年,二零零八年,馮小剛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三年後,他在政協的一次座談會上也批評了電影審查,說他傷害和桎梏著電影創作。可他把話包在一個框子裡。我們正經歷著民族復興的大時代,卻拍不出記錄這個時代的作品,我們有愧於心。王朔和馮小剛兩個人都對審查不滿,可是一個坐在政協會場裡提建議,一個在部落格上指名道姓的舉報。
二零零八年,王朔出版了小說《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之後他又一次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他和馮小剛的交情卻沒有斷。二零一二年,馮小剛拍《一九四二》賠了錢,王朔給他寫了一部商業喜劇《私人定製》,幫他又把錢給賺了回來。可這個時候,王朔真正的心思已經不在電影上了,他在家裡關起門來寫一部誰也不知道寫什麼的書。他說,沒寫完的小說不能提前跟別人講,就像飯還沒熟不能揭鍋蓋一樣。
這部書王朔從二零零七年開始寫,原計劃是三年寫完四十萬字,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卻是十幾年過去了,字數呢也變成了一百四十萬字。他在自序裡說,一猛子紮下去,抬頭一看,街上流行戴口罩了。他說的是新冠疫情。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號武漢封城,從那以後將近三年的時間,全國搞動態清零,出門要掃健康碼,隔幾天就得排隊做一次核酸,一棟樓裡出了個陽性,整棟樓都可能會被封控。二零二二年春天,上海封城兩個多月,兩千多萬人被關在家,很多人每天早上六點就抱著手機搶菜。
王朔寫東西要一邊念一邊寫,用耳朵聽順不順。北京一到冬天,他的嗓子就不舒服,也念不出聲,所以每年只在春天和夏天寫。二零二二年八月十二號,這本書的第一卷起初近年開始預售,幾乎沒做宣傳。王朔出新書了,就已經上了微博和抖音的熱搜。八月十六號,新書正式出版。那個時候,北京人進商場、進飯館,手裡還得有七十二小時內的核酸陰性證明。兩個月後,執政黨召開二十大。
一個作家埋頭寫了十五年漢朝,抬起頭來看見的是這樣一箇中國。王朔的朋友史航說,書寫完以後,王朔整個人透著一股痛快。起初紀年這本書開頭的第一句是“起初我六年”,這個我是漢武帝劉徹。王朔用一口北京話讓漢武帝自己講自己的一生,從親政寫到死。書裡的漢朝人張嘴就是京片子,還夾著上海話、陝西話、英語和網路用語,老實巴交被他寫成老實巴交,亂七八糟寫成了亂七八糟。
王朔的老讀者呢還在預售當天十萬冊就發完了貨,正式發售的那天又一個十萬冊發完,二十天裡賣出了三十萬冊,可書評幾乎是一片沉默。上市六天,豆瓣上只有四篇書評,五十多條短評裡絕大多數是還沒看先打分兒。到了二零二三年,這本書的豆瓣評分是七點二分,有二十出頭的年輕讀者說它是廢話連篇的一本書。這是第三次,王朔一思考,讀者就跑掉。
王朔早就說過,他不想再為錢、為讀者、為社會需要寫東西了。以後他只給一個讀者寫,就是他自己。出版方說,他每天擼貓,對銷量沒什麼指望。真正值得讀的是他在書中的男主角——漢武帝,是中國歷史上最能折騰的皇帝之一。他北擊匈奴,打通西域,把權力抓得比誰都緊。打仗要錢,他就把鹽和鐵收歸官營,又向商人徵收重稅,還鼓勵老百姓告發瞞報家產的商人。告發成功的能分走一半家產,天下的中等人家大多因此破了產。他還重用酷吏,用嚴刑峻法治天下。
到了晚年,他疑神疑鬼。公元前九十一年,一個叫江衝的人借巫蠱興起了大獄,株連數萬人。太子劉據被逼起兵,兵敗身亡,皇后衛子夫也因此喪命。兩年後,有大臣建議在西域的輪臺駐兵屯田,漢武帝沒有同意,反而下了一道詔書,就是後人說的輪臺詔。詔書裡說,眼下最要緊的是禁止苛刻暴虐的政令,停止隨意加稅,讓老百姓好好種地。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皇帝,終於向天下人認了錯。王朔的書就寫到這一道罪己詔為止。再看王朔寫這本書的十五年,二零零七年他開筆的時候,北京正在準備奧運會,人們還在談論開放。等他寫完的時候,中國已經換了一個時代,權力越來越集中。二零一八年的修憲取消了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國家的手越伸越長。民營企業是捱了一輪又一輪的整頓,最後就是那三年的清零。王朔說,他找到漢武帝這個故事,自己全部的思想感情都給放了進去,把故事投射到古代以後,他反倒自由了。
一個作家在一個越來越不能說話的年代,躲進兩千年前,寫一個好大喜功、猜忌成性的雄主,一直寫到他低頭認錯。讀者讀到這兒,很難不想到今天坐在北京的那一位。現實裡,清零在二零二二年十二月是突然結束的,卻沒有人出來認錯。
後面的幾卷,王朔寫的更遠。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的《起初竹書》取材於古書《竹書紀年》,儒家史書裡,堯把天下禪讓給了舜,是一段美談。《竹書紀年》卻記下了另外一種說法,堯是被舜關起來,逼著退位交權的。史書上講的和平交接,背後可能是囚禁和篡奪。這本書出版的前一個月,二零二三年三月,全國人大剛剛讓國家主席第三次當選。
同一年出版的《起初絕地天通》講的是上古的時候,顓頊讓人斷絕天和地之間的往來,從此只有巫官能夠和天說話。誰能跟天說話,誰就能掌握瞭解一切的權利。二零二四年起初于田出版四卷全部完成。王朔說過,盼著哪天能把這部書寫出來,他就踏實了。他想到處轉轉,一個人開車長途旅行,每天躺著曬太陽,或者開個酒吧,可他哪兒也沒去。
二零二五年,為了配合起初的新版本,王朔罕見的接受了幾次採訪。我們這才看到他現在的日子。他已經頭髮花白,住在北京的一個小院裡,獨自一人和一群貓作伴。每天下午五六點鐘就睡覺,我夜裡十二點起床喂喂貓,凌晨兩三點再睡。他很少點外賣,一天只做一頓飯,上午炒個菜,做點米飯或者烙張餅。寫累了,他就擦地吸塵,說幹著家務亂想的事兒,反而容易想通。說起北京人,他說現在北京的油子都不多了,可能都給拆到郊區去了吧。
他說他現在每天要花十個小時刷短影片,看歷史,看軍事,看美食,最愛看的是貓,正打算戒掉。他也用AI拿DeepSeek當搜尋引擎查貓吃藥該吃幾天。他養貓啊是二十多年前幫別人照看貓的時候開始的,後來自己反而成了貓奴。他學過醫,知道貓也有生老病死。他說最難受的是貓無緣無故的走丟了,貓死了他反倒鬆一口氣,因為知道它去哪兒了。在他家的院子裡養著十幾只貓,有兩隻貓一直活到了十六歲,一隻活到了十七歲,先後走了。
他原來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後來想通了,要跟貓學,死就死得乾脆。說到自己,他也一樣乾脆。他已經快七十了,身體不好,得過好幾種病。他說死這個話題一點都不沉重,人的一輩子特別快,一眨眼兒就過去了。他本來想找個好地方去迎接死亡,後來考慮到看病方便,還是算了,就死在家裡吧。
女兒跟他開玩笑說,他要是死在屋子裡,房子就不好賣了,讓他死在院子裡。二零二六年二月,他真的出了一本寫貓的書,叫《好貓八步》。書裡他化名王炳,寫自己和三十多隻貓一起過日子。書名裡的八步是一隻美國短毛小貓的名字。二零二二年卡達世界盃決賽那天夜裡,他死了,王炳陪著他。
王朔在採訪裡說:“貓比人堅強,貓活在當下。”這本小說在豆瓣上有五百多人打分兒,給了八點一分,比那本一百四十多萬字的大書是高出了一截。王朔寫貓,讀者總算回來了。二零二六年七月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王朔說豆包是討好性人格,不妨拿另外一位老作家我們來做個對照。二零二五年十月,在淄博召開的新大眾文藝座談會上,莫言說他刷短影片也會上癮,本想刷半個小時,可一放下手機,三個小時就過去了。
他誇一位農村的短影片博主,說他的影片轉說他的影片傳遞了善良、正直和正能量。兩個年紀差不多的老作家都刷短影片上了癮,一個在官方的座談會上稱讚正能量,一個呢在家裡罵AI拍馬屁。豆包會討好是因為他已經被訓練成了使用者愛聽什麼他就說什麼的樣子。這樣的事兒王朔一輩子見得太多了。小的時候在大院裡,大人們說毛主席什麼都知道。後來劇組送審得先把審查人員請進賓館吃好喝好。
一九七六年,十七歲的王朔在天安門廣場扔了一頂警察的帽子,寫了一份深刻的、過了頭的檢查。四十多年後,他讓一個皇帝也寫了一份檢查。這些年裡,他被叫過痞子,書也被封過,讀者也一次又一次的離他而去。他嘲弄的始終是同一個東西,要求所有人都說“您說的太對了”的那種東西,就是權力吧。
在今天的中國,一個不肯說您說的太對了的人,就是反賊了。好,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兒。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開啟小鈴鐺、轉發,也歡迎訂閱本頻道。有條件的朋友可以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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