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馮小剛這幾年得罪了誰？經歷了什麼？

本期節目詳細梳理了著名導演馮小剛的生平經歷、從大院子弟到賀歲之王的成名之路，以及他與王朔等京圈同仁的合作、經歷的多次電影審查風波、對賭協議的沉重代價，並重點回顧了其執導的新片《抓特務》在2025年上映的票房失利及引發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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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今年6月17號晚上，北京展覽館劇場，電影《抓特務》首映。68歲的馮小剛戴著老花鏡上臺，對臺下的觀眾說，你們是第一批來看電影的人，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場大考。這場考試，他沒有考過。電影最後的票房是1.19億，他自己說成本是1.65億。三個月後，他對著鏡頭說：我很對不起投資方。二十九年前，就是這個人拍出了內地第一部賀歲片，後來成了第一個個人票房過十億的導演。《抓特務》這個故事，他早在1993年就和王朔一起買下了，等了三十多年才拍出來。可是等他拍出來，觀眾已經不買他的賬了。年輕的時候，北京部隊大院裡的那幫子弟，給他起過一個外號，叫馮褲子。一個被大院子弟看不起的年輕人，是怎麼成了賀歲之王，又是怎麼被觀眾拋棄的？故事要從北京西郊的一座禮堂說起。

讓我第一次看電影看的是戲曲片紅樓夢

我看那些穿古裝的衣服的人而且的音樂都是那大鑼敲著那種

我嚇壞了把你是苦了我媽給我弄走了

後來我很長時間我就不願意看那個古裝的人北京西郊的中共北京市委黨校大院裡，有一座禮堂。禮堂前面立著一面影壁，上面寫著毛澤東題的"為人民服務"。每個星期五，機關食堂賣五分錢一張的電影票，院裡的孩子草草吃完晚飯，成群地往禮堂跑，踩著椅背去搶座位。馮小剛這輩子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在這座禮堂裡看的，是一部戲曲片《紅樓夢》。銀幕上的人都穿著古裝，他被嚇哭了，看到一半，母親就把他帶了出去。他最喜歡的是另一部片子，叫《半夜雞叫》，講一個地主半夜學雞叫，逼長工早早下地幹活。他覺得這片子又好笑，又有想象力。幾十年後他寫書回憶，說這是那座禮堂送給他最好的禮物。他後來那麼喜歡拍喜劇，就是從這裡來的。

1958年3月18號，馮小剛出生在北京，家就在這個黨校大院裡。他的父親叫馮飛，湖南湘潭人，年輕時讀過西南聯大。內戰的時候在傅作義的部隊裡當過軍官，後來投誠。1950年，馮飛從北京大學西語系畢業，在北京幾所大學教書。馮小剛的母親，是一家印刷廠的保健醫生。每到週末，禮堂的前廳有交誼舞會，父親愛跳舞，母親很反感，可她有時候會帶上馮小剛和他姐姐，一起去舞會。馮小剛後來猜，母親是去看著父親的。大約在他五歲那年，父母離了婚。馮飛後來說，離婚是因為自己被打成了右派。母親那年三十五歲，一個人帶著馮小剛和他的姐姐馮小軍過日子。

1965年馮小剛上了小學，第二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一直到1976年他高中畢業，禮堂裡放得最多的電影，是新聞簡報。他的家裡沒有冰箱，夏天，母親每天挑幾個沒有疤的西紅柿，泡在臉盆裡，用自來水拔涼。馮小剛放學回家，挑一個大的咬上一口，就是一天裡最高興的事。馮小剛上中學的時候說過一句玩笑話，要是讓他當國家主席，得先答應他三個條件，一年四季每天至少吃五個西紅柿，巧克力隨便吃，紅薯幹管夠。他到老了都愛吃開水泡飯就剩菜，他說，這是小時候窮，落下的口味。他跟父親很生分，後來他對記者說，自己是跟著母親長大的，對父親很陌生，連"爸爸"兩個字都叫不出口。可他也說過，自己的性格最像父親，有激情，說話沒遮沒攔。

黨校大院在北京也算一個大院，可它不是部隊大院。那時候北京的孩子分得很清楚：住在海軍、空軍、總後勤部這些部隊大院裡的，才是正經的大院子弟，穿軍裝，說話有底氣。住在衚衕大雜院裡的，是衚衕串子。黨校大院的孩子，夾在這兩撥人中間。一個父親當了右派、母親獨自拉扯兩個孩子的人家，在院裡也沒什麼分量。馮小剛從小愛哭，長得也不起眼，在一群孩子裡，沒人把他當回事。他後來說過，那時候心裡有一種瘋狂的願望，希望大家能重視他，有什麼事都能拉他入夥。那個年代，最能讓人看得起的，是一身軍裝。

1978年，二十歲的馮小剛當了兵。他進的是北京軍區戰友文工團。文工團下面有歌舞團、話劇團、京劇團，他分在戰友京劇團的美術組，當學員，畫布景。三年以後，他被提為二十三級幹部，當上了美術設計。在那個年代，部隊文工團是很風光的地方。馮小剛後來寫，那時候還沒有像樣的大款，部隊文藝兵受歡迎的程度一點不比今天的電腦精英差，而且全套毛料軍裝，馬褲呢大衣，三接頭皮鞋，比誰都體面。文工團裡漂亮的女兵，都在歌舞團。京劇團裡只有成了家的大姐。馮小剛後來接受採訪，講過一個畫面：中午舞蹈隊的女兵洗完澡，每人端著一個臉盆，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走過去，身上帶著洗髮水的香味。他特別想跟她們打個照面，可又不敢看。為了多見她們幾回，他拿著飯盆去食堂，沒碰上，就再走一趟，有時候來回走三趟。差不多四十年後，這些畫面被他拍進了電影《芳華》。

1984年元旦剛過，團裡的政委笑眯眯地找他談話，馮小剛一聽就明白，自己要被轉業了。那幾年全軍精簡整編，轉業的人很多。可馮小剛說，他被列進名單，真正的原因是一個女孩。他喜歡上了話劇團一位老同志的女兒。老同志發現女兒心思不對，一路查下去，查到了馮小剛，嚴厲地警告了他。女孩卻照樣跟他熱線聯絡，結果被父親痛打了一頓，據說連蚊帳杆都打斷了。馮小剛感動得熱血沸騰，差一點就衝到她家去說，要打就打我。後來他才知道，女孩真正喜歡的，是民航的一個英俊小夥子。她常常出現在馮小剛面前，只是為了打掩護。老同志不知道這些，找到團裡的政委，藉著精簡整編，把馮小剛列進了轉業名單。馮小剛不想在戰友面前丟面子，裝得滿不在乎。跟政委談完話的第二天，就搬出了軍區大院。他被分配到西直門糧食倉庫宣傳科，戰友們笑他，叫他"西糧太守"。他繞著糧庫的圍牆走了一圈，謝絕了這個分配，沒去報到，開始到處託人另找工作。

接下來大約半年，他一直在等訊息。他和兩個同樣轉業的朋友天天泡在一起，穿著摘了領章的軍裝上街，常有路人羨慕地看他們。他去紫竹院曬太陽，去魏公村的自由市場買菜，廚藝突飛猛進，十塊錢能做出一桌不重樣的菜。也是在這段日子裡，他第一次跳了貼面舞。那天晚上在一個戰友家，檯燈罩上蒙著紗巾，錄音機裡放的是鄧麗君、鳳飛飛的歌。那時候，鄧麗君的歌在大陸還被當成靡靡之音，不許公開放。幾位軍藝的女兵也來了，散場的時候，他好說歹說，才爭取到送一位女兵回軍藝。

轉業費快花完的時候，託人找的工作有了眉目，有兩個去處。一個是去廊坊的武警學院當參謀，還能接著穿軍裝；另一個是去北京城建開發總公司的工會當幹事。城建開發總公司是當時北京最大的房地產公司，月獎金一百多塊，還答應分一間房。他選了後者。也是在這前後，馮小剛結了婚，妻子叫張娣，是一名護士。去報到的前一天晚上，他想到自己明天就是老百姓了，又把軍裝穿上，戴上領章和帽徽，請母親坐好，給她敬了一個軍禮。母親說，你穿什麼也不如穿軍裝好看。那天晚上，他穿著軍裝抽了一夜的煙。天亮以後，他把領章和帽徽摘下來，交給母親收著。在工會里，他乾的是宣傳和文體活動，離他想做的事很遠。後來，他進了北京電視藝術中心，當美工，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能帶他進門的人。

手剛進入王朔的朋友圈後一直處於飯局

魔形的地位主要就是因為她來自普通家庭其他人都是大院出身

王朔和液晶是鄰居住一個大院訓練

總部大院全稱中國人民解放軍訓練總監部位列八部第二1985年12月，馮小剛在海南島尖峰嶺的原始森林裡，給一部叫《大林莽》的電視劇當美工。美工的活兒主要在開拍以前。戲一開拍，他就沒事幹了，於是主動給全劇組做飯。北京電視藝術中心管創作的主任鄭曉龍來劇組探班。鄭曉龍出身部隊大院，當過兵，考上了北京大學中文系。鄭曉龍每天下午躺在馮小剛鋪好的芭蕉葉上看文學雜誌，看完了，他把雜誌遞給馮小剛，說作者是他認識的一個哥們兒，叫王朔。那篇小說叫《浮出海面》。

1986年夏天，王朔照著鄭曉龍給的地址，找到了馮小剛在三里河的家。馮小剛一見面，就把王朔大大地誇了一通，誇得王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天晚上，馮小剛下廚，做了回鍋醬豬蹄和椒麻雞絲。從這天起，他和王朔成了朋友。王朔、鄭曉龍、葉京、姜文，這些人都是部隊大院長大的。王朔寫的小說，寫的就是他們自己。馮小剛跟在他們後面，跑前跑後，端茶倒水，什麼活兒都幹。葉京是王朔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圈子裡的人後來說，"馮褲子"這個外號，最早就是從葉京嘴裡叫出來的。很多年以後，葉京拍電視劇《與青春有關的日子》，把一個跟在大院子弟身後的人物，取名叫馮褲子。王朔看了說，幹嘛不直接叫馮小剛啊？葉京對馮小剛的評價不客氣，他說，他認識的馮小剛渴望成功，做夢都想出名，為了成事，什麼架子都能放下，很會做人。他還說，馮小剛在王朔面前痛哭過很多次，光在葉京自己面前就有好幾回。

1989年11月，王朔打電話給馮小剛，說鄭曉龍找了幾個作家，要給北京電視藝術中心攢一部寫編輯部的喜劇，問他願不願意來。那時候馮小剛在中心還只是個美工。幾天後，幾個人住進友誼賓館。屋裡坐的都是作家，馮小剛心裡發虛，不敢跟人對視。討論到諷刺的分寸，有人擔心不碰熱點觀眾不愛看，碰深了又怕出事。馮小剛提了一條原則：只觸及社會問題，不涉及體制問題，善意地諷刺時弊。王朔聽了，讓人把這句話記下來，還管馮小剛叫馮爺。馮小剛後來寫，被大作家認可，他覺得特別幸福。這部戲就是《編輯部的故事》。

1990年，馮小剛和張娣的女兒出生了。孩子生下來以後，餵奶總是嗆，醫生一查，孩子先天顎裂。醫生問他，要不要放棄這個孩子？按照當時的獨生子女政策，家長要是不要這個孩子，就交給醫院處理，醫院再開一張證明，讓他們生第二胎。馮小剛幾乎沒想就說，我不放棄。孩子的姑父給她取名馮思語，盼著她將來能像別的孩子一樣說話。一歲半的時候，馮小剛狠下心，在口腔醫院給她做了手術。手術以後，孩子說話很利索，他把女兒的名字改成了馮思羽。《編輯部的故事》播出後，有人寫信告狀，說這是一部存心跟上面作對的戲，一度有可能被禁播。1992年春節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環到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團拜。馮小剛站起來提問，問他看沒看過《編輯部的故事》？李瑞環說，政治上沒有問題。大年初一，《北京日報》在頭版登出了這句話。

1993年，王朔把劉震雲寫的電視劇本《一地雞毛》交給他導演。這部戲原本是導演張元在拍，被廣電部叫停了。製片人打聽過，問題不在劇本，他猜是因為張元是拍違禁題材的地下電影出名的。馮小剛接過來，從頭拍起。這一年9月的一個傍晚，他往北京人藝的集體宿舍打了一個電話，約一個叫徐帆的女演員出來坐坐。第二次見面，他在飯桌上一口氣灌了自己三碗白酒，醉得一路躺在徐帆腿上，吐了她一身。第二天晚上，徐帆打電話來問他好點沒有，叮囑他以後別這麼喝。他覺得，這就算關係不一般了。那年11月，兩個人一起去廣州參加金雞獎，都是提名，又都沒拿獎。在機場，他見人就介紹，說徐帆是他女朋友。那時候，馮小剛還沒有離婚，女兒才三歲。他和張娣的婚姻，又拖了六年。這時候的馮小剛，三十五歲，已經在京圈裡站住了腳。他和王朔合夥開了一家公司，準備自己拍電影。

和馮小剛合作就是從這個編輯部故事開始

馮小剛最大的聰明的地方是特別會利用比他更聰明的人

比如說王朔 但是這個很多人都有這個能力我也有這個能力

我這個不是說他獨有的品質也不是一個我認為也不是不好只是很多人都會利用

編其實最好的導演就是一個博採眾家的人王朔和馮小剛的公司叫好夢公司，投資十萬塊，王朔當董事長，馮小剛當總經理。營業執照上的經營範圍寫了一長串，馮小剛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後一句：煙花爆竹除外。公司接的第一部戲叫《好夢獻給你》，劇本由馮小剛來寫，他寫了十天八天，連半集都寫不出來。王朔說，你根本寫不出來，別跟自己較勁了，換一個，改編我的小說《永失我愛》，我幫你寫。1994年，馮小剛拍出了他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永失我愛》。

也是在這前後，他讀到了張策的一篇小說，叫《無悔追蹤》，講1949年以後，一個派出所長懷疑鄰居小學教員是潛伏的特務，一盯就是幾十年。1993年，他和王朔一起買下了這篇小說的電影改編權。第二年，他請編劇史建全寫劇本，照著葛優和陳道明兩個人來寫。1996年，王朔給好夢寫了一個劇本，叫《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講一個作家有了家庭又愛上別人，馮小剛當導演。4月1號開機才10來天，北影廠通知馮小剛和王朔，馬上去見廠長韓三平。廠長辦公室裡，北影的領導班子全都在座。韓三平親自唸了電影局當天早上發來的一份急件，意思是這個劇本對男女不正當的感情津津樂道，暴露醜惡又不加批判，建議北影另選題材，或者從根本上改寫，否則拍完了也通不過。馮小剛說，已經花了一百多萬了。韓三平抽了半天煙，說，停了吧。王朔問能不能拍完再說。韓三平說，拍完也不會透過。韓三平又告訴他們，北影今年出品的二十多部片子，已經有八部被斃了，其中就有王朔的《我是你爸爸》。兩部片子加起來，五六百萬打了水漂。當天下午，劇組解散。那天晚上，馮小剛喝醉了，倒在飯館門外。第二天早上照鏡子，他腦袋右邊出現了拇指大的一塊斑禿，北京人叫鬼剃頭。他去把頭髮剃光了。

好夢公司最後一部作品，是根據王剛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月亮背面》，講兩個大學生被錢衝昏了頭，最後走上絕路。1996年拍完，也被禁了。好夢公司前後做了五部半作品，只有三部和觀眾見了面。再也沒人敢給他們投錢，行內的人見了他們都繞著走。有一天，王朔對馮小剛說，咱們分開吧，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你還有機會活，不要一起死。不久，王朔去了美國南加州，好夢公司關了門。據報道，公司缺錢，馮小剛把《無悔追蹤》的劇本賣給了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後來拍成了電視劇。他自己想拍的那個故事，就這樣到了別人手裡。

他後來寫，從那以後，他開始迷信，相信冥冥之中有一隻手在擺佈人的命運，跟你的努力、才情、德行都沒有關係。1996年秋天，馮小剛把自己關在通縣的家裡。那是一個爛尾的別墅區，四周是莊稼地，沒有路燈，荒草有一人多高。他常常裹著一件軍大衣，站在二樓的陽臺上，往北京城的方向看。那年11月，鄭曉龍請他給春節寫一部電視劇，是《編輯部的故事》的續集。1997年春節，這部戲播了出來。

春節剛過，韓三平又找馮小剛談話。韓三平建議馮小剛拍喜劇，賀歲喜劇，喜劇最容易讓領導、觀眾和創作者都滿意。韓三平還提了一個題材，拍下崗工人再就業。馮小剛說，下崗工人沒心情看電影，現實中受苦的人，要在電影裡得到解脫。他想到了王朔的一篇小說，叫《你不是一個俗人》，講幾個人開了一家"好夢一日遊"公司，專門幫別人圓夢。他給在美國的王朔打電話，要這篇小說的改編權。為了好過審，他又提了一個要求：片頭不署王朔的名字。王朔想了想，答應了。劇本送審前，馮小剛問韓三平，萬一通不過怎麼辦？韓三平說，那不是你氣數盡了，就是我氣數盡了。幾天後，電影局的一位副局長給韓三平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逐字逐句地談修改意見，最後原則透過。馮小剛在書裡寫他當時的心情：喝酒！哥哥的劇本透過了！誰再說電影局不好我跟誰急！投資方是北京紫禁城影業公司，總經理張和平，跟馮小剛商量，導演先不拿片酬，按票房分成。馮小剛拍片心切，簽了。片名《甲方乙方》跪這兒我媽錢過了，這有什麼呀？這這有什麼呢？1997年8月14號開機，9月30號殺青。審片的時候，廣電部的一位副部長覺得，片子裡有一段配樂用的二胡曲《天上佈滿星》，帶著調侃的意思，建議換成《江河水》或者《二泉映月》。離上映只剩二十五天，北影廠下令，一切生產給《甲方乙方》讓路，十五天趕出了一百五十個複製。12月20號，電影在全國上映。馮小剛帶著主演，十七天跑了二十一個城市，累得在成都的臺上開口就是南京的觀眾朋友們。《甲方乙方》的票房是三千多萬，拿下了當年國產片的冠軍。這是內地第一部賀歲片，也是第一部導演不拿片酬、按票房分成的電影。

接下來幾年，馮小剛一年一部：《不見不散》《沒完沒了》《一聲嘆息》《大腕》。《一聲嘆息》就是當年被叫停的《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改了名字，四年後透過了審查。審查也有讓他哭笑不得的時候。《不見不散》裡，葛優講了一個設想，在喜馬拉雅山上炸開一個口子，讓印度洋的暖風吹進青藏高原，從此摘掉落後的帽子部分還得變出多少個魚米之鄉？這個點子，是馮小剛從一位投資老闆那裡聽來的。電影試映以後，幾位當政協委員的科學家寫信告到中央，說這個創意是剽竊他們的。韓三平只好親自上剪接臺，動了這段臺詞。不過在後來上映的片子裡，還能聽到葛優說把喜馬拉雅山炸開一道五十公里寬的口子。

1999年，馮小剛和張娣離了婚。這一年9月19號，他和徐帆結婚。後來，兩人從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女兒，取名徐朵。2001年，是他最難的一年。5月13號上午，他在機場拍《大腕》，剛拍完一個鏡頭，突然心裡一空，坐在導演椅上說不出話。血壓一百六，心跳一百五，他被送進急救中心。下午兩點半，他臉色慘白地回到片場，把當天的戲拍完了。從那以後很長時間，他身上一直帶著救心丸。也是在這一年，他的母親去世了。母親五十七歲那年得了腦血栓，在床上癱了十六年。晚年她每次見到馮小剛，都不出聲地乾哭。醫生說是老年痴呆。馮小剛覺得，那是她心裡的冤屈。去世那天早上，母親很清醒，她對馮小剛說，兒子，所有的苦難都讓媽替你嚐盡了，你有出息，我的罪就沒有白受。馮小剛在輓聯上寫：媽媽辛苦了，您老休息吧。他在北京西山給父母買了墓地。安葬那天，所有的規矩，都是徐帆一樣一樣教他做的。

母親去世的第二年，黨校大院的宿舍樓要拆了。當年院裡的一幫孩子，都已經四十多歲，從各地趕回來，在樓前合了一張影。合完影，大家不約而同地往禮堂走。2002年，他準備拍《天下無賊》，講兩個賊一路保護一個帶著六萬塊錢回鄉的農民工。劇本送審，審查部門希望他換個題材，理由是拿賊當主角不太妥當。他在書裡寫：勸賊向善容易，勸審查寬鬆難。這部片子兩年後才拍成。這時候的馮小剛，已經是全國最賣座的導演。可是圈子裡的有些人，還是看不上他的電影。姜文跟他說過一番話，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姜文說，電影應該是酒，哪怕只有一小口，也得是酒。馮小剛拍的是葡萄，很新鮮，甚至還掛著霜，可是從頭到尾都是葡萄，沒有釀成酒。

馮小剛也想釀酒。他手裡還壓著一個更大的劇本，《溫故一有人說你跟張藝謀啊我不知道這公正不公正

九

越拍越你看到三槍啊什麼的後來越來越喜劇化你從喜劇娛樂四二》。《溫故一九四二》是劉震雲的小說，寫1942年河南大饑荒，三千萬人受災，三百萬人沒能活下來。1994年，馮小剛就跟劉震雲提出要把它拍成電影。可這個題材太敏感，一直沒能動起來。2000年春節，他和劉震雲喝了一箱啤酒，決定重新把它撿起來。兩個人去了河南、陝西、山西、重慶，一路採訪，還專門去了一趟開羅。劇本又寫了兩年。劇本寫好了，他說還得等時機。這些年裡，他成了華誼兄弟的頭牌導演。2008年，他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2009年華誼兄弟上市，他手裡的股份一下子值兩億出頭。2010年，他拍了《唐山大地震》。這部片子被選去代表中國，報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2011年8月26號，全國政協開了一個文化體制改革的協商會。馮小剛在會上發言，說現在的電影審查，正在極大地傷害和桎梏著電影的創作。為了審查安全，大家一窩蜂地去拍歷史題材。他呼籲恢復上世紀八十年代寬鬆的文藝政策。他還算了一筆賬：華誼兄弟2010年電影淨利潤八千萬左右，光交給國家的電影專項資金就有四千萬，佔了一半。這一年，《一九四二》終於開拍。為了拍出災民的樣子，馮小剛要求按劇本順序拍，演員跟著劇情一路逃荒。張國立拍完瘦了二十四斤。2012年11月，電影上映，口碑有好有壞，票房遠遠不如預期。那段時間，馮小剛在微博上寫，對電影的愛越來越淡，對這樣的生活也開始感到厭惡。2013年，央視請他當馬年春晚的總導演。他接了。春晚播出以前，他對網友說，自己對春晚的改變，遠遠比不上春晚對他的改變。

2015年，他給管虎的電影《老炮兒》當主演，演一個北京胡同裡的老混混六爺，拿了臺灣金馬獎的最佳男主角。頒獎那天他沒去臺北，他在北京工人體育館的《老炮兒》演唱會上，唱了一首《愛的代價》。2016年，他拍了《我不是潘金蓮》，改編自劉震雲的小說，講一個農村婦女為了一樁離婚案，告了十年狀，從縣裡一直告到北京。這部片子從立項開始就不順，原定國慶檔上映，海報都已經貼上了公交車站，臨時改了檔期，拖到11月才上映。我想知道不過幫了你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就跟李安拉斯如果能跟拉斯別說打人就三人也差

那就散了在一次放映交流會上，一個大學生問他，過審有沒有遇到困難。馮小剛說，聽到你擔憂這個，我很悲哀，我們的大學生要是上學的時候就有這麼多自我審查的意識，以後真的沒有前途。這部片子讓他拿到了金馬獎的最佳導演。

2017年6月，上海國際電影節的一個論壇上，馮小剛說了一句後來被翻出來無數次的話：中國電影垃圾這麼多，是不是因為有很多垃圾觀眾，才形成了這麼多垃圾電影？那一年，他拍了《芳華》，講的是七十年代部隊文工團裡的一群年輕人。這個電影是整個的時代氛圍讓你有激情還是說這個人的

那種性格還是什麼東西讓你特別有強烈的這種衝動呢？

這個不能說

這是他說的心願清單上的最後一部，拍的是他自己的青春。他挑女演員，要能歌善舞，不能整過容。《芳華》原定9月29號上映，離上映只剩幾天，突然撤檔。那一年10月，中共開十九大。電影最後拖到12月15號才上映，票房十四億多，是他這輩子票房最高的一部。這是他票房的最高點。

2015年9月，馮小剛註冊了一家公司，叫東陽美拉，註冊資本五百萬，他佔百分之九十九。公司成立兩個月，華誼兄弟拿出十億五千萬元現金，買走了這家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被收購的時候，東陽美拉的總資產是一萬三千六百元，淨資產是負五千五百元。華誼兄弟買的不是這家公司，買的是馮小剛這個人。條件是一份對賭協議：從2016年到2020年，東陽美拉每年的稅後淨利潤不能少於一個億，而且每年要增長百分之十五。完不成，差額由馮小剛拿現金補上。有人算過一筆賬：五年的利潤指標加起來，大約是六億七千萬。就算東陽美拉五年裡一分錢都沒賺，馮小剛最多也就賠這麼多。可華誼付的是十億五千萬，兩頭一減，他還能落下將近四個億。

2016年和2017年，靠著《我不是潘金蓮》和《芳華》，東陽美拉勉強過了線。2018年5月，馮小剛準備拍《手機2》。崔永元站出來，說當年的《手機》傷害了他和他的家人，一路翻出了明星的陰陽合同。這件事我們在崔永元那一期詳細講過，這裡不再展開。結果是，國家稅務總局介入調查，華誼兄弟的股價一天跌停，市值蒸發了二十多億，《手機2》擱淺了。這一年東陽美拉的業績沒完成，馮小剛自己掏了六千八百萬補上。

這是聽他的歌就有氣憤2019年，他拍了《只有芸知道》，一個發生在紐西蘭的愛情故事。這一年東陽美拉要完成一億五千萬的利潤，全看這部片子。上映四天，票房剛過一億。馮小剛半夜發微博感謝觀眾，說您花了錢，罵幾句出氣都應該，又說英雄老矣。他還帶著主演黃軒進了電商主播薇婭的直播間賣電影票。最後的票房是一億五千多萬。2020年，他沒有拍電影，東陽美拉一年淨利潤只有五百六十萬。五年對賭下來，馮小剛前後賠給華誼兄弟上億元。華誼兄弟公佈的2020到2021年片單上，原本有一部馮小剛要導的新片叫《春天一歲》，排在陸川、周星馳、賈樟柯幾位導演的新片後面。這部片子後來再也沒有了訊息。華誼兄弟自己也撐不住了，市值比2015年最高的時候跌了八成多，董事長王中軍開始賣畫還債。

2022年，有人在美國洛杉磯街頭拍到馮小剛和徐帆，網上開始傳他們全家移民了。他們的養女徐朵那時候在美國讀高中。馮小剛出來澄清，說只是送孩子上學，可移民的傳言還是傳了好幾年。2025年初洛杉磯山火，又有人編出他的豪宅被燒了，他只好出來說，自己一直在海口拍戲。2023年1月，新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名單公佈，文化藝術界112個人裡已經沒有馮小剛的名字。成龍、馮鞏也不在這份名單上。這一年年底，他拍了《非誠勿擾3》。十五年前的《非誠勿擾》，是他最賣座的電影之一。這一次，票房只有一億零兩百萬。2025年清明檔，他拍了《向陽·花》，趙麗穎主演，講幾個女人出獄以後怎樣活下去。這部片子原名叫《出獄女子的故事》。票房的分賬，剛剛夠覆蓋製作成本。

他還剩一個故事沒拍，就是三十年前賣掉的那個劇本。《無悔追蹤》後來被北京電視藝術中心拍成了二十集的電視劇，在豆瓣上的評分是九點四。2024年，馮小剛終於把它拍成了電影，片名叫《抓特務》。他說，這個名字取自小時候玩的遊戲。故事從1949年開國大典那天講起。剛進城當上派出所所長的肖大力，覺得同一個院子裡的小學教員馮靜波可疑，認定他是國民黨留下的潛伏特務，乾脆跟他做了鄰居，一盯就是將近四十年。雷佳音演肖大力，胡歌演馮靜波。阿里影業給了兩億元預算，馮小剛說，最後結算是1.65億，省下了三千多萬。片子裡有一場戲。肖大力撞破馮靜波跟人偷情，一把抽走了他的褲腰帶，馮靜波只好提著褲子，一路狼狽地躲回家。有影評人寫，這一刻的馮靜波，就是導演自己。

首映定在北京展覽館劇場。首映那天晚上，馮小剛說完那句這也是一場大考，又當著兩千多人說，特別感謝我太太徐帆。給電影做配樂的歌手韓紅也上了臺。她對著臺下喊：北京兩千多萬人口，咱們北京的兄弟姐妹，爺們娘們，能不能走個面兒？走個面兒？把第一波票房先帶起來，咱就有了！走個面兒，是北京話，意思是給個面子，捧個場。這段影片傳到網上，罵聲一片。有人說，看電影是花錢買票，不是隨份子。有人問，票房起來了，你們有了，我們有了什麼。還有人把馮小剛2017年那句垃圾觀眾翻了出來，說當年罵觀眾是垃圾，現在求觀眾給面子，應該先道歉。連韓紅做了十幾年的公益，也被人翻出來質疑，有長期給她的基金會月捐的人，宣佈停止續費。6月19號，《抓特務》在端午檔上映，上映第一天，它的票房比不過一部已經上映了五十天的方言小片《給阿嬤的情書》。6月30號，韓紅在微博上道歉，說自己隨口一句，確實過於輕率。

這段時間，我們沒有找到馮小剛替韓紅說話的公開表態。《抓特務》上映兩個月，票房1.19億，沒有回本。8月28號，《抓特務》在網路平臺上線。騰訊影片上，它的熱度衝到了榜首，彈幕裡時常飄過一句話：欠馮導一張電影票。9月，馮小剛接受《鳳凰週刊》旗下欄目的採訪，第一次談這部片子的虧損。他說很痛心，又說我很對不起投資方，現在這樣有擔當的投資方越來越少了。他說票房受到了網暴式的、非理性的干擾；說當年那句垃圾觀眾的話被斷章取義。他現在想說的是，優質的電影需要優質的觀眾。他也承認，就算沒有韓紅那件事，這部片子的票房可能也不會很高，那個年代有生活記憶的觀眾，現在已經不太方便常去電影院了。這一年，馮小剛並不清閒。3月，他當上了北京國際電影節一個單元的評審團主席，又在《流浪地球3》裡演了一個地球聯合政府的官員。4月，他和陳凱歌、吳京等人一起進了中影股份的藝術委員會。8月，長春電影節請他當金鹿獎評委會主席。官方給他的位置一個接一個，電影院裡的觀眾，卻沒有回來。

回頭看馮小剛這一輩子，他一直在找一個肯接納他的地方，從黨校大院到京圈，再到電影院。為了進去，他會妥協，會說好話。審查斃了他的片子，他就去拍讓大家開心的喜劇。可他也在政協會上說過，審查傷害了電影。等他攢夠了本錢，去拍《一九四二》《芳華》這些自己真正想拍的東西，審查還在，觀眾的口味卻變了。他罵過觀眾是垃圾，九年後，又要請觀眾給個面子。《抓特務》裡，馮靜波確實是國民黨留下來的潛伏特務，幾十年後，他在一場婚禮上碰到當年安排他潛伏的上級，對方已經認不出他了。演馮靜波的胡歌說，馮靜波這一輩子爭著當勞動模範，拿各種獎狀，就是想向肖大力證明，自己也能做一個好人。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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