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李子柒當選文聯副主席,她的影片替誰遮了醜?
本期影片探討了知名影片博主李子柒的爆紅歷程及其現象背後的社會現實。李子柒透過精緻的田園風光短影片獲得了全球數千萬粉絲並受到官方大力捧紅,然而其鏡頭所呈現的詩意農村與中國七十年來農民經歷的統購統銷、剪刀差、留守兒童、進城務工老人生存困境等真實歷史與現狀形成強烈反差,成為官方對外宣傳和遮蔽農村真實苦難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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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今年除夕夜,2026年2月16號,央視春晚在四川宜賓設了一個分會場,一個穿漢服的年輕女子,用一口地道的四川話,衝著全國觀眾喊了一嗓子,萬事皆宜,天下為賓!請春酒咯!叫李子柒。這是她連續第二年上春晚。她的YouTube頻道有三千萬左右的訂閱,影片總播放量超過33億次,是全世界訂閱最多的中文頻道。很多外國人認識中國農村,就是從她的影片開始的:青山綠水,桃花釀酒,奶奶坐在院子裡,笑眯眯地等著開飯。春晚過去不到三個星期,全國兩會開幕。政府工作報告宣佈,農村老人每個月領的基礎養老金,最低標準從143元漲到163元,每月增發20塊。李子柒自己,就是四川大山裡長大的農村孩子,很小沒了爸爸,14歲輟學進城打工,睡過公園的長椅。她吃過農村各種苦,老家的破敗、鄉親們日子有多難,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鏡頭裡的中國農村,卻只有詩情畫意,不食人間煙火。她拍得越美,官方就越捧她,一路把她捧上了春晚,捧成了對外宣傳的招牌。我們說她壞,說的不是她的人品。李子柒,到底壞在哪裡?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一、平武孤女,1990年7月6號,李子柒出生在四川綿陽平武縣的一個山村,本名叫李佳佳。平武在岷山腳下,山高林密,是大熊貓的老家。她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離了婚,她跟了爸爸。爸爸再婚,家裡來了後媽。媒體轉述她早年的經歷說,後媽曾經揪著她的頭髮,把她的頭往水溝裡按。到她五六歲的時候,爸爸意外去世了。爺爺奶奶看不下去,把她接回了自己身邊。爺爺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鄉廚,誰家辦紅白喜事,都請他去掌勺。他還會編竹器、做木工,地裡的活樣樣拿手。李子柒天天跟在爺爺後面打下手。後來她影片裡那些讓外國人看呆了的手藝,很多就是那時候跟爺爺學的。
上小學五年級那年,爺爺病逝了。家裡只剩一老一小,日子過得緊巴巴,連學費都湊不齊。奶奶只好去找當地的婦聯求助,靠好心人一直接濟,她才能接著唸書。有一年過年,一位好心的阿姨把她接到家裡吃飯,給她煮了一個雞蛋。她看著碗裡的雞蛋,怯生生地問:這個,我真的可以吃嗎?在她家裡,雞蛋是捨不得吃的,要攢起來拿去賣錢,貼補家用。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跟著爺爺奶奶在農村老家長大,這樣的孩子,今天在中國有一個專門的叫法:留守兒童。李子柒的爸爸媽媽不是外出打工,是一個走了,一個不在了,可她過的,就是留守兒童的日子。四川是全國留守兒童最多的省份。民政部2018年公佈的數字,四川有76.5萬農村留守兒童,排全國第一。全國的農村留守兒童裡,96%是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帶大的。2004年,李子柒14歲。奶奶實在供不起她上學了,她輟了學,一個人揹著包進了城。
這個時間點很要命。兩年以後,從2006年春季學期開始,國務院規定,西部地區農村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全部免除學雜費,2007年推廣到全國農村。四川就在西部。免掉學雜費以後,西部農村的小學生平均每人一年少交140元,初中生少交180元。一兩百塊錢,就是很多農村孩子和課堂之間的距離。李子柒要是晚生兩年,或許就不用輟學了。進城以後,她沒有一技之長,在餐館端盤子,一個月工資300塊。為了省錢,她不租房子,在公園冰冷的長椅上睡過覺。最難的時候,一包泡麵要分成兩頓吃。後來她去酒吧駐唱,又學了打碟,在綿陽的夜店裡當DJ,一干就是好幾年。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她的老家平武是10個極重災縣之一,旁邊的北川縣城幾乎被整個埋掉。2012年,奶奶病重。她丟下城裡的一切,連夜趕回老家,從此再沒出去。她開了個淘寶店,賣家鄉的土特產,生意不溫不火,勉強夠祖孫倆過日子。
2015年,家裡的一個弟弟勸她拍點短影片,給淘寶店引引流。她拿起了手機,拍的是自己從小最熟悉的農村。可她拍出來的農村,和她自己經歷過的那個,完全是兩回事。二、桃花源,2016年春天,她開始在美拍上發古風美食影片,一開始幾乎沒人看。4月發的那條《櫻桃酒》,兩天過去,點贊不到10個。她在記心情的碎碎念裡寫道:可能這條路我走錯了,我並不適合做這個,那麼辛苦那麼累拍的影片也沒人看。就在她準備放棄、回去守淘寶店的時候,美拍的老闆、美圖公司的執行長吳欣鴻給這條影片點了個贊。美拍把它推上首頁,半天點贊就過了萬。接著她又拍了一條《蘭州拉麵》,全網播放量超過5000萬。這年6月,她把微博名字改成李子柒,頭像換成一張紅紗遮面的照片,這後來成了她的標誌。這時候,有一個人注意到了她。杭州微念公司的創始人劉同明給她發私信,自稱L先生,說她影片裡的生活,是他和妻子夢想的世界,現在只有一萬人關注,太可惜了,這麼好的影片,應該讓中國乃至全世界都看到。
她一開始以為遇到了騙子,沒理他。劉同明一直髮,後來專門從杭州跑到四川,請她吃了頓火鍋。2016年8月,她和微念簽了約。那時候,她在美拍有二三十萬粉絲,微博粉絲還不到1萬。雙方的分工很清楚:她管拍影片,微念管運營推廣,出錢。按照媒體後來的報道,從2016年到2018年,微念沒給她接一條廣告,也不讓她直播帶貨,專心做一件事,就是把李子柒這個形象推出去。微念給她配人手,花錢買流量,漲粉絲,給她做人設定位。和各個影片平臺籤的年度合作,金額在千萬級別。國內國外各個平臺的賬號,包括YouTube,都由微念運營推廣。她的名字開始頻繁上熱搜,線下活動也一場接一場。2017年4月,她拍了一條《鞦韆》。影片裡,她上山砍竹子、搓繩子,在院子裡搭起一架鞦韆,讓奶奶坐上去。這條影片在美拍上的播放量突破1000萬,全網觀看量8000萬。
《鞦韆》火了,質疑也跟著來了。很多人說,她背後肯定有個大團隊,她只負責露個臉。2017年5月13號,她在微博上發了一篇長文,宣佈暫時停更,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她還講了自己怎麼從零開始學拍攝、學剪輯。為了拍一碗蘭州牛肉麵,專門花一個月學拉麵。為了拍出最好的效果,一年裡攢了兩萬多條素材,走了260多公里山路。她的苦,她自己是願意講的,用文字講過,後來在採訪裡也講過很多次。只是在她的影片裡,這些苦從來沒有出現過。也是在2017年5月,共青團中央的官方微博轉發了她的影片,配的話是:致敬每一名為夢想拼搏的年輕人,致敬每一名兢兢業業不負時光的少年,祖國因你的勤奮而自豪,奔跑吧!這時候,她的YouTube頻道還沒開通,官方已經盯上了她。2017年8月22號,她的YouTube頻道開通了。YouTube在中國大陸是被遮蔽的,普通中國人要翻牆才能上。
這個賬號,是微念以公司的名義註冊的。兩天後,她發了第一條影片,用葡萄皮給自己染了一條裙子。標題和字幕都是中文,沒有翻譯。從第20條影片左右開始,微唸的團隊給標題和簡介配上了中英文對照。2017年10月,十九大報告提出鄉村振興戰略。這一年,媒體把李子柒叫作2017第一網紅。BBC後來評論說,她走紅的速度,正好趕上了政府轉向鄉村振興。第二年,2018年,位元組跳動拿出5億元扶持做三農內容的創作者。位元組跳動,正是微唸的股東之一。她的影片有了固定的樣子。她揹著竹簍上山採花,在溪邊洗菜,在田裡收稻子,到了冬天殺年豬、燻臘肉。她用構樹皮造紙,用磚頭、泥沙和啤酒瓶壘了一個麵包窯,烤麵包,烤整雞。醬油自己釀,胭脂自己做。她還從養蠶開始,一直做到一床蠶絲被。每條影片快結束的時候,幾乎都是飯菜端上桌,奶奶坐在桌邊,笑眯眯地動筷子。
她的鏡頭裡,沒有化肥的賬單,沒有欠著的醫藥費,也沒有過年才回家的打工父母。村子乾乾淨淨,安安靜靜。除了她和奶奶,很少看到別的村民。這樣的影片在海外漲粉極快。2018年1月,她的YouTube訂閱到了10萬。8月,李子柒天貓旗艦店開張,幾天時間,幾款產品就賣出了上千萬元。10月,她的YouTube訂閱到了100萬。2019年1月底,她發了一條做年貨的影片。這條影片後來播放超過了1億次,是她播放量最高的一條。2019年6月,她的訂閱到了500萬。到這年12月,漲到了749萬,已經超過了英國廣播公司BBC的561萬,直逼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796萬。CNN在這個平臺上發了14萬多條影片,李子柒當時只發了104條。2019年底,有資料分析團隊抓取了她播放量最高的三條影片下面,將近7萬條評論。能查到國籍的評論者,來自136個國家,排第一的是美國,後面是印度、越南、印尼、俄羅斯、巴西、英國、韓國、菲律賓、加拿大。
抓取時她發過的101條影片,一共收穫了1655萬個贊,點踩的只有37萬,比例是45比1。2020年4月,她的訂閱突破1000萬,成了第一個在YouTube上訂閱過千萬的中文創作者。那時候,她的頻道總播放量是13.5億次,觀眾在她的頻道上一共看了9185萬個小時。對全世界幾千萬觀眾來說,李子柒的影片,就是他們看到的中國農村。外國觀眾在評論區留言,說退休以後就想過這樣的日子:在山水之間有一塊地,一間房、一個伴,再養一條狗。他們看不到的是,她拍影片的這些年,正是中國農村消失得最快的年代。有研究估計,2000年到2010年,中國平均每天有245個村子消失。年輕人都進城打工去了,留在村裡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她的老家平武也是這樣。人口普查的數字,2000年平武全縣有18.8萬人,2020年只剩12.6萬,二十年少了三分之一,65歲以上的老人佔了兩成。
她鏡頭裡的村子安安靜靜,很少看到別的村民,這就是原因之一。也有人看出了問題。一篇英文報道說,李子柒的影片能反映多少中國農民的日常勞作,就像美國名廚瑪莎·斯圖爾特的節目,能反映多少美國工薪階層的生活。倫敦藝術大學的研究者寫論文分析,說她用一種自我東方化的方式,給外國觀眾造了一個田園中國的神話。2019年12月,就在她的訂閱超過BBC的那段時間,國內也為她吵了起來。網上為李子柒算不算文化輸出吵翻了天。央視新聞出來表態,白巖松在節目裡說,李子柒這樣的網紅太少了,要是能從一個變成上千個,中國故事就有得講了。《光明日報》發文說,她記錄的是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展現了中華傳統文化裡的人文精神。反對的人也不少,可他們嫌的是丟人。他們說,她拍的都是砍柴燒火、手工勞作,給外國人看的是中國落後的一面。有網友直接說:我們中國人不是這麼生活的。
那段時間,她自己接受新浪採訪,說成功這兩個字太重,她只是拍出了自己的生活。她還說:改革開放41年了,社會主義新農村,家家戶戶都是小洋樓。兩邊吵來吵去,吵的都是中國在外國人眼裡的面子。幾乎沒有人去問,鏡頭外面的中國農民,他們的生活到底過得怎麼樣。要說清楚這件事,得從李子柒爺爺奶奶那一輩人說起。三真苦真窮。從中共建政開始,中國農民就被當成了給城裡人和工業建設輸血的人礦。1953年,國家實行統購統銷,農民種的糧食,除了口糧和種子,都要按國家定的低價賣給國家。城裡人有糧票,有勞保,老了有退休金,這些,農民都沒有。1958年,《戶口登記條例》把中國人分成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農民從此被拴在村裡,想進城幾乎沒有門路。國家壓低價格從農民手裡收糧,再抬高價格把化肥、農具、布匹賣給農民,這中間的差價,叫剪刀差
靠著這把剪刀,農村的錢一年一年
流進城市,流進工廠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有一個測算,1952年到1978年
透過剪刀差從農業轉走的資金,累計有7494億元
城市和工業建起來了,農民卻越來越窮
很多人家一年到頭口糧都不夠吃
大躍進一來,各地虛報畝產,國家照著虛報的數字徵糧
連農民的口糧也徵走
了
所以偏僻的農村人越來越少
1959年到1961年,大饑荒來了,全國
非正常死亡大約3600萬人,絕大多數是農民
城裡人有定量,再少也有一口吃的;農民的糧食
被徵走了,人又被戶口困在村裡,想出去逃荒都走不了
四川的死亡人數全國最多,估計在一千萬人左右
當時的四川省委第一書記李井泉,還在不停地往外調
糧。同一時期,國家還在出口糧食
1959年和1960年兩年,淨出口
680萬噸,夠3400萬人吃上一年
這場饑荒,官方後來一直叫"三年自然災害
李子柒的爺爺奶奶,就是從這三年裡倖存下來的四川農民
饑荒過去以後,戶口本還在,統購統銷還在,剪刀差也還在
1978年冬天,安徽鳳陽小崗村18戶農民,冒著坐牢的風險
在一張紙上按了紅手印,把地分到各家各戶去種
後來,這件事被官方寫成了改革開放的起點
包產到戶隨後推廣到全國,農民總算能吃飽飯了
可城鄉之間那道牆沒有拆
農民身上的擔子也沒有卸下來,只是換了個樣子
到了九十年代,農民賣給國家的糧食,有時候連錢都拿不到
1993年前後,不少地方政府把錢挪去搞開發區
收農民的糧食不付現金,打"白條
1993年6月,四川有一萬多農民走上街頭,抗議地方上的各種攤派
最後北京出面,才把這些收費免掉
八九十年代,農民除了交農業稅,還要交"三提五統
交給村裡的公積金、公益金、管理費,交給鄉里的教育費、計劃生育費、民兵訓練
費、修路費、優撫費,再加上各種集資、攤派、罰款
農業稅反倒成了零頭
有專家測算過,2000年前後,全國農民人均
交給國家的稅大約45元,交給鄉村的
各種費大約185元,各種達標集資大約100元,加起來
330元,農業稅只佔七分之一
學者徐勇1996年在四川大巴山區的一個貧困村調查過
村裡人均一年純收入只有三四百塊,一戶姓楊的人家
那一年要交的各種負擔是將近700元
1996年,李子柒6歲,也住在四川的大山裡
2000年3月,湖北監利縣棋盤鄉黨委書記
李昌平,給當時的國務院總理朱鎔基寫了一封信
他在鄉鎮幹了17年,信裡寫的是他親眼看到的東西
最出名的是這一句:"現在農民真苦,農村
真窮,農業真危險
信的第一部分,標題就叫"盲流如洪水
寫的是村裡的青壯年都往外跑
朱鎔基做了批示,湖北派工作組
搞了一陣改革。可工作組一走,一切照舊
據當時的報道,監利縣三個月裡,就有農民因為交不起稅費,被抓進鄉里的"小黑屋
有一個農民,人民公社時期欠了村裡190元,利滾利
要還1800元,還不上,死在了小黑屋裡
還有一個被關了幾天,在送往醫院的路上死了
李昌平自己,那年9月被迫辭了職,南下打工去了
李昌平寫信的那一年,李子柒10歲
也就在這前後,爺爺病逝
奶奶為了她的學費,四處求人
那些年,農村的學校也在一所一所消失
21世紀教育研究院的報告說,2000年到
2010年,全國農村平均每天消失63所小學
十年少了一半
村小撤了,孩子只能去更遠的鄉鎮上學
路遠、花錢多,輟學的又多了起
是啊 4年接待像個那你們學校加起來一共幾個人?
來
上半年還有八個學生 下半年就已經乾淨了 沒有學生了
人數太少 頒佈下去了
2006年1月1號,《農業稅條例》正式廢止,中國農民交了
2600多年的"皇糧國稅",到這天才算取消
那一年,李子柒16歲,已經輟學
兩年了。 稅是不用交了,可農民的出路
還是隻有一條:進城打工
國家統計局的數字,2025年
全國農民工總量30115萬人
第一次超過3億,月平均收入5075元
他們在城裡幹活,大多數人拿的還是農業戶口
孩子在城裡上學難,老人在城裡看病難,很多人只能把孩子
留在老家,交給爺爺奶奶
李子柒自己,14歲到22歲,也是農民工裡的一員
農民工在城裡,連工錢都常常拿不到手
2003年10月,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到重慶雲陽縣考察
一個叫熊德明的農婦跟他說,丈夫
在外打工,被拖欠了2240元工錢
娃娃的學費都交不上
總理出面過問,當天晚上錢就到了手
一個農婦討工錢,要總理親自過問
這件事當年被官方媒體當成美談來報道
統購統銷的年代,國家從農民手裡拿的是糧食
到了大搞城市化的年代,拿的是土地。農村的地被一塊一塊徵走
溫鐵軍的文章裡引用過一個估算
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從農村徵用了1億多畝耕地
按每畝10萬元算,價值十幾萬億元
可徵地補償的標準很低,加上層層截留
真正到農民手裡的,不到7000億元
2015年6月,貴州畢節,四個留守兒童兄妹
在家中身亡,最小的5歲,最大的13歲
他們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媽媽早就離家走了
這件事震動了全國
三年前,也是在畢節,5個流浪的男孩
在街頭過冬,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畢節四兄妹的事過去一年
2016年,民政部重新規定了留守兒童的標準
只算父母都外出打工、或者一方外出
另一方沒有監護能力的不滿16歲的孩
子。在這之前,學者和媒體普遍引用的數字是幾千
萬。按新標準一排查,全國農村
留守兒童只剩902萬
孩子還是那些孩子,數字一下子少了幾千萬
也許大家對902萬留守兒童這個數字沒有概念
2025年中國出生的孩子是792萬
就算按縮了水的新標準,留守兒童
也比現在全國一年出生的孩子還多
李子柒就是這樣長大的孩子。她在城裡打工的那些年
正是"農民真苦,農村真窮"喊得最響的那些年
等她拿起鏡頭,這些苦,全被她的美顏濾鏡濾掉
了
四、被選
中的人
2019年,官方對她的誇獎升了
級。《中國新聞週刊》把她評為年度文化傳播人物
2019年12月9號,共青團中央又在微博上發帖
標題是"因為李子柒,數百萬外國人愛上中國
說她在"某境外影片平臺"被700多萬人關注
這個"某境外影片平臺",就是在中國被封禁的YouTube。底下
有網友留言嘲諷:"這境外平臺她咋上去的?犯法了吧
還有人問:"所以,翻牆是可以的囉
那場"文化輸出"的爭論之後,官方對她的定位,就越來越清楚了
2020年5月,中國農民豐收節組織指導委員會設立"推廣大使
第一批聘了6個人:雜交水稻專家袁隆平
從第一屆到第十三屆都當選全國人大代表的申紀
蘭、相聲演員馮鞏、央視主持人海霞
作家馮驥才,還有李子柒
當時就有網友質疑,一個網紅憑什麼跟院士並列
那年秋天,她作為推廣大使,到山西運城參加了豐收節的主場活動
就在豐收節聘她當大使的那個月,5月28號,國務院總理
李克強在兩會記者會上說,中國人均年收入是3萬元
但是有6億人每個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1000元
在一箇中等城市可能連房子都租不起
北京師範大學的研究者後來測算
這6億人裡,75.6%在農村
2020年8月,李子柒當選第十三屆全國青聯委員
也是在2020年8月,官方的《環球時報》發表英文評論
回應外國人說李子柒的影片是宣傳。文章裡有這樣一句話
如果中國保護不了自己的利益、不夠強大,像李子柒
這樣的中國人,就過不上這樣平靜的田園生活
這句話把底牌亮了出來
在官方眼裡,李子柒的田園,是國家強大的證明
2013年8月,習近平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
會議上提出,要"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
官方花了大把的錢,在全世界辦孔子學院,辦中國國際電視臺
BBC的報道說過,李子柒講的中國故事,比孔子學院有效得多
央視評論李子柒的時候說,她不需要翻譯,就能把中國故事講給外國人聽
知乎上有網友說,李子柒一個YouTube頻道的
對外影響力,抵得上一千個中國國際電視臺
2021年1月,吉尼斯認證她的頻道是YouTube訂閱最多的中文頻道。一個月以後
2021年2月25號,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在人民大會堂
召開,官方宣佈,現行標準下9899
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
中國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任務
這個"現行標準",是一個人一年收入4000元左右
就在這個時候,李子柒和她背後的公司鬧翻了
2017年,李子柒和杭州微念合資成立了四川子柒文化
微念佔51%的股份,她佔49%
2020年,李子柒品牌的銷售額做到了16億元
可天貓店、螺螄粉這些最賺錢的生意,都登記在微念名下
李子柒這邊後來對外說,產品賣得再多,錢也跟她本人
沒關係,她拿的只是影片的分紅
2021年7月14號,她發完《
柴米油鹽醬醋茶》系列的最後一集,從此停更
一個多月後,她在微博上回了一句:"資本真的是好手段
10月,她起訴了微念
停更的日子裡,她並沒有從公眾視野裡消失
新華社、央視接連給她做專訪。她在央視的採訪裡
說,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過度商業化
還有媒體發文章說,如果李子柒"消失",我們最大的損失在海外
2022年12月27號,在綿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調解下,雙方和解
微唸的股份從51%降到1%
李子柒拿到了99%
和解以後,家鄉的地方政府馬上把她當成了招牌
2023年1月,綿陽市涪(fu)城區的年度經濟計劃報告裡寫著
已經"成功招引李子柒品牌總部基地
3月,涪城區委組織部公示擬表揚的
菁英人才名單,裡面就有"李佳佳(李子柒)
2023年9月15號,停更兩年多的李子柒,第一次在影片裡露面
她站在一條鄉間小路上,身後是掛著果子的柚子樹
這條影片由中國農村青年致富帶頭人協會發布
她的身份還是"中國農民豐收節推廣大使
她說了一句話:"鄉村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上了年紀的中國人,聽到這句話會覺得耳熟
1955年,毛澤東在一篇報道的按語裡寫道
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這句話後來成了上山下鄉運動的口號
同一年,《人民日報》的社論就承認,城市裡的
中小學畢業生找工作有困難
1968年12月,毛澤東又發出指示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前後一千多萬城市青年,被送到了農村和邊疆
把年輕人送下鄉,一個重要的原因
就是城裡沒有那麼多工作給他們。 李
子柒說這句話的時候,中國的青年失業率剛剛創了紀錄
2023年6月,16到24歲城鎮青年的失業率是21.3%
兩個月後,國家統計局宣佈,暫停釋出這個資料
同一年,廣東出臺行動方案,提出到2025年底
要號召10萬青年下鄉幫扶、10萬青年返鄉實踐
要把年輕人往農村送,就得先讓農村看起來很美五隻許美麗。2024年4月,中央網信辦開展清朗專項行動,整治自媒體無底線博流量。整治重點裡有這麼一條,不許將極端個例概述為群體現象,以誇張的負面敘事渲染消極情緒,還有一條,不許編造苦情故事,製造賣慘人設,打著助農的旗號博同情。2025年7月,北京市網信辦通報了一批被處理的賬號,其中一類賬號,是擺拍或者借用山區農村兒童生活貧困、教育條件艱苦等內容,以扮慘博同情的方式引流吸粉。這些賬號被禁言,賺錢的許可權也被暫停。這些賬號裡,確實有編故事騙錢的。可這套規矩指向哪裡,看得很清楚。拍農村窮的一面,隨時可能被當成賣慘處理。拍農村美的一面,拍好了可以上春晚。李子柒的影片同樣是精心挑選、反覆打磨出來的,一年攢兩萬多條素材,剪出來的只有最美的那幾分鐘。早在2018年4月,央視就點名批評,快手和火山小影片上有大量未成年媽媽的影片,國家網信辦約談平臺,快手被下架整改。那些平臺上,本來有很多農民用手機拍自己粗糙、真實的日子。整改以後,這類內容被大批清理。有人把真正的農村苦難曝光出來,後果還要更重。豐縣鐵鏈女的事,很多人都知道,這裡只說幾個細節。事情曝光之前,好幾個主打正能量的博主專門跑去董志民家拍影片,宣傳他養大8個孩子父愛如山,宣傳當地的扶貧政策。八孩之家成了網紅打卡點。董志民還開了個抖音號,叫八個孩子爸爸。後來的調查查出來,這些年當地的基層部門,一路給這戶人家開綠燈。2000年,在鐵鏈女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情況下,鎮上給兩人辦了結婚登記。2020年,董志民申請低保,鎮上又給她落了戶,起了個名字叫楊慶俠。扶貧的低保辦下來了,她脖子上的鐵鏈,一直沒人過問。鐵鏈的影片傳開以後,兩個年輕女子開車去豐縣想看望她,在車上寫字抗議,被警察以尋釁滋事拘留。網上的帖子被刪了一批又一批。2023年宣判,董志民被判9年,收買被拐賣婦女和性侵的罪名,都沒有追究。李子柒沒有拍過豐縣,也沒有義務去拍。可在這個國家,農村只允許被拍成李子柒的樣子。
2024年11月,李子柒回來了。六、春晚之後。2024年11月12號晚上,停更1200多天的李子柒,半個小時裡連發了兩條影片。一條是用漆器手藝給奶奶翻新舊衣櫃,標題叫雕漆隱花,雕出紫氣東來,另一條是把柴房改成了衣帽間。漆器那條,5個小時播放量破億。她的YouTube評論區裡,用英語、泰語、義大利語、日語寫的歡迎回來刷了滿屏。第二天,新華社給她做了專訪。問她停更三年在幹什麼,她說,睡覺,補瞌睡,把前幾年剪片子欠下的覺補回來。兩個多星期以後,人民日報發表評論,題目是讓中華文化更好成為頂流。文章開頭講她的復出,接著就引用了二十屆三中全會的決定,要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BBC報道她復出的時候,說她是中國對外軟宣傳的一部分,說她的影片讓人看不到中國農村的現實。環球時報馬上發文反駁,標題是BBC的歪曲掩蓋不了中國鄉村文化之美,說她的影片能打動全世界,靠的是對文化真實性的執著。從這以後,榮譽一個接著一個來。2025年春晚,她以春晚體驗官的身份亮相,身上的衣服用了十幾項非遺技藝。2025年5月,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協會聘她當非遺推廣大使。2026年2月,她在人民日報上發文章,講自己為什麼把工作重心轉到幕後。文章裡寫的是她的老家平武:前段時間下了大雪,她穿著蜀錦做的裙子,在終年積雪的雪寶頂前面彈鋼琴,手凍得僵硬。影片發出去以後,那個景區就火了,網友紛紛跑去打卡。2026年除夕,她第二次登上春晚,在節目裡演川南鄉村喜宴上張羅流水席的支客師。6月,上海世界技能大賽聘她當推廣大使,她是繼肖戰之後,官宣的第二位。9月,她在北京文化論壇上做主題分享。
李子柒一次又一次登上國家級舞臺的這兩年,農村老人每個月領的養老金,是這樣一筆錢。這筆養老金,2009年才開始發,第一年每個月55塊。2026年,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的全國最低標準漲到每月163元。上海能到一千五百多,可大部分中西部省份還在兩百塊以下。算上個人賬戶那部分,2025年全國城鄉居民養老金,平均每人每月只有287元。同一年,城鎮職工的平均養老金是3498元,是它的12倍。按2025年的資料,農村居民光是吃飯、抽菸、喝酒的開銷,每人每月就要325元。2025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6502元,農村居民24456元,還不到城裡人的一半。年輕人都走了,村裡的養老擔子越來越重。2024年,農村差不多每3個幹活年紀的人,就要養1個老人;城裡差不多是6個養1個。領這點養老金的人裡,有一大批是第一代農民工。八九十年代,他們揹著鋪蓋捲進城,在珠三角的流水線上做出了中國製造,在全國的工地上蓋起了高樓,鋪出了高鐵。中國能有世界工廠和基建狂魔這兩個名號,靠的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李子柒這一代人的爸爸媽媽。現在他們老了。國家統計局的數字,2025年農民工的平均年齡是43.3歲,50歲以上的佔32%,將近一億人。從2019年起,上海、天津、深圳這些地方陸續發出清退令,60歲以上的男人、50歲以上的女人,不準再進建築工地。他們在城裡幹了一輩子,沒有城鎮職工的退休金,老家每個月只有兩三百塊的養老金,只能去零工市場碰運氣。2022年4月,北京通州馬駒橋的日結工市場,凌晨5點,招工中介的吆喝聲一響,十字路口兩邊就擠滿了等活的農民工。60歲的姜興申站在人群裡,戴著一頂褪色的迷彩帽,鬢角已經花白。他從泥瓦匠變成了給泥瓦匠打下手的小工。那天他沒等到活,7點20分,回了出租屋。在北京順義的另一個勞務市場,67歲的李輝一連五天沒找到活。他跟一個承包菜地的老闆推銷自己,說今年剛體檢過,沒啥毛病,在老家種過各種菜。兩天後,對方回話:沒看上。美聯社採訪過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的研究者張成剛,他在全國四個勞務市場做過調查,說對年紀大的農民工來說,根本就沒有崗位。現在不管工錢多低,只要有人給錢,他們就幹。美聯社還採訪了一位68歲的老人,他在北京一個小區收了25年垃圾,每天凌晨3點半出門,一週幹七天,從來沒有交過養老保險。一位研究農村社會學的學者調查了2500名第一代農民工,四分之三的人說,過了60歲還得接著幹。
李子柒復出的第一條影片,就是給奶奶翻新衣櫃。她的奶奶,一直在她的鏡頭裡,坐在院子裡笑。中國農村裡的老人,絕大多數進不到任何人的鏡頭裡。李子柒的手藝都是真的。問題在於,她比誰都清楚農村的苦,她自己就是從那樣的農村走出來的。可她拿起鏡頭以後,把這些全剪掉了。她不光在影片裡剪掉,還對著媒體說,社會主義新農村,家家戶戶都是小洋樓。也許有觀眾朋友會說,我們這期節目對李子柒的要求太苛刻了。電影《蜘蛛俠》裡有一句很有名的臺詞: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能量越大,責任越大。她要是一個只拍自己日子的小博主,剪掉自己的苦,是她的自由,沒有人會對她有這樣的要求。可她有三千萬訂閱,官方又把她當成招牌,拿去對外宣傳,寫進招商報告,給了她這樣的榮譽和地位。到了這一步,她精心美顏過的中國農村,就有了巨大的欺騙性和破壞性。在幾千萬外國觀眾眼裡,這就是真實的中國農村。在國內,它成了官方認定的農村該有的樣子,拍出真實苦難的人,反倒被當成賣慘處理。她的鏡頭成了一塊幕布,擋住的是七十年來中國農民吃過的苦,統購統銷、剪刀差和戶口本,四川大饑荒裡死去的上千萬人,死在監利小黑屋裡的農民,還有3億農民工留在老家的孩子,和如今在零工市場等活的那些老人。這些苦,都是幾十年來國家從農村抽血,拿農民去供養城市和工業造成的。二十多年前,同樣是替農村說話,李昌平說了真話,丟了鄉黨委書記的位子,南下打工去了。李子柒拍了一個沒有貧苦的農村,一路被請上了春晚。她接受了官方給她的這個角色,也從中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舞臺、榮譽、公司的控制權,還有地方政府的支援。真正的農民,從來沒有被請上這個舞臺。今年除夕,她在春晚上喊請春酒咯的時候,全國有1.8億領城鄉居民養老金的老人,大多數是農民,正等著每個月143元的基礎養老金,再漲上20塊錢。他們當中很多人,年輕時蓋起了今天中國的城市。今天就聊到這裡。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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