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徳電視2臺：1989年學生運動與社會各階層反應紀實

本影片為西德電視2臺於1989年5月19日拍攝的中國天安門事件紀錄片，透過農村、農民、城市工人、市民等多樣群體的街頭採訪，真實反映了當時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絕食、遊行及各階層對運動的瞭解、態度和訴求。訪談中，普通百姓對民主、改革、官倒、物價上漲表達了不同的看法，大部分人支援學生反腐、推動民主的行動，但也透露出困惑、無力和對自身生活的關注。工人群體強調應和平支援學生，避免罷工。影片後半部分還呈現了政府與官方媒體對運動的定性與回應，以及在社會多元聲音下事態的複雜演變。

影片連結：

完整文字： 您知道最近城區裡學生遊行的事嗎？
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我一直在這兒，都不出門。有從城裡回來的，但他們也不上這邊來。最近北京的學生一直在遊行，在天安門絕食，還有上百萬的北京市民也在遊行支援他們。學生的主要要求是推進中國的民主程序。

您知道民主是怎麼回事嗎？
不瞭解。

您自己認為民主應該是什麼？您理解的民主是什麼樣的？
我沒那麼多知識，一般也不瞭解。

那您對現在中國這種狀況，您覺得滿意嗎？
滿意。

那您覺得中國現在有什麼問題嗎？
不瞭解。

謝謝您。
好。今天天還沒亮五點鐘就得下地幹活，晚上十點半才剛收工，還沒來得及做飯。最近學生遊行、絕食，還有北京市民工人上百萬人去天安門聲援他們。學生的主要要求是推動中國民主改革程序。

您瞭解民主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說實話，我誰都不怕，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家就我爸一個人幹活，我們六個孩子，從小我就跟弟弟們一起幹活。我也一個字都不認識，什麼都不懂。

您覺得現在中國的改革存在什麼問題嗎？中國有問題嗎？
反正我不知道別的，反正我們這裡跟原先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現在什麼都漲價，漲得挺厲害。以前要買個東西幾百塊錢能買，現在一千多了。農藥以前十幾塊錢一袋，現在一百多塊，塑膠布、化肥都特別貴。

那是不是現在種田的收入比前些年更少了，因為漲價的緣故？
收入倒是不嫌少，反正比原先累多了，乾的活比以前多，可是收穫卻不見得多，累多了。

如果讓您上天安門去聲援學生，您去不去？
我要有那心，沒那工夫。我是有那心，可實在是沒空。我們兩口子種著七畝地，哪騰得出工夫去？心裡關心，可是真的沒空。

學生已經絕食七天了，很多市民工人上街聲援他們，要求政府和李鵬、趙紫陽出來和學生對話，這情況您瞭解嗎？
我們家家裡這些事我也顧不上，整天五點多起，一弄到十點半，吃完飯就十一點多了，還要洗洗涮涮，十二點才能睡，有電視也沒空看。不是不關心，心裡也關心，就是沒那工夫，田裡的活都顧不過來。

現在群眾反對的主要一個是反對官倒，您知道這個詞嗎？
就是當官的做買賣，利用手裡的權力。回家之後，農村也得交，得由當官的分配。老百姓都反對，太苦了，現在當官的怎麼就這麼厲害了？沒有他們，農業產品會漲那麼多錢嗎？有錢的還不是他們，老百姓太難了。

我這還有活沒幹完，要趕緊走了，還沒吃飯呢。
謝謝您。

您這種的是什麼？
這是西紅柿。

最近學生遊行的事您知道嗎？學生遊行絕食的事。
我們整天在地裡幹活，什麼都不知道。進城的人回來也沒說起過這些事。我們這兒誰有閒工夫進城啊。

您覺得現在種田比以前更苦了麼？
現在呀，是累了。

聽說很多農藥、塑膠布這些都漲價了。
這些事我都不管，到時候幹活就行。

這田是您一家自己種的？
對。

你們上地裡幹嘛去了？
沒啥，就是幹活嘛，別的也不管。我不參加這些事，哪有閒工夫。學生遊行絕食的事我知道，誰不聽廣播啊。可我還有什麼權利？就是幹活、吃飯。

學生的主要要求是打倒官倒、反對物價上漲，您覺得正確嗎？
那當然是對的。比如我買個房，三千多，現在得九千多，一萬了。農民付了錢，結果都進到他們那些人手裡。反正大的大的，小的小的，跟我們沒關係，都是領導那些人。

學生這種運動您支援嗎？
我也不表態，不說支援也不說不支援，就保持中立，我得先顧好自己吃飯。

你也是農民吧？這裡都是農民嗎？
對，都是農民。

你們知道學生遊行絕食的事嗎？
知道，非常關心。

怎麼看？
農民對政治也不算太關心，說不關心也關心點。大學生這是憂國憂民，是對的。算不上什麼政治運動，只能算學潮。反正中央說什麼，地方還是這樣。農村還是照老樣。我們沒有什麼可說，這次行動嘛，我們沒去，準備下午去看看。對社會、對歷史應該有了解。

你們是哪的？
西德電視臺。

西德電視臺，支援你們。向農村、向地方宣傳，反對官僚腐敗確實是民心所向。不管是哪裡，從地方到農村，老少都支援這次學潮。

北京大學生上天安門遊行絕食，上百萬市民工人聲援，這事您知道嗎？
知道。

那您自己怎麼看？
我很關心這些學生，他們為了人民，為國家命運，餓著肚子，我們也就是聽廣播知道。學生們提出的這些要求是有道理的，是事實。

學生要求推動中國民主程序，您瞭解民主是怎麼回事嗎？
不是太清楚，不懂。

就您自己理解，民主是什麼樣子？
我說不好。

那現在說話做事，是不是都能暢所欲言？
農村現在就是包產到戶，按規定上交，餘下的部分自己賣去，也有限制。

您覺得中國的經濟改革發展到現在，存不存在什麼問題？
這我說不好。

就您身邊的事，有沒有問題？比如化肥、農用物資都漲價了。
現在農業用的東西特別缺、特別貴，買都買不到，原來是分配供應，現在都沒有了。至於怎麼回事，我們都不知道。

農村有沒有官倒？
我不清楚，反正能買東西就不錯了。謝謝您。

這是西德電視臺的記者。能問您個問題嗎？
問吧。

最近北京的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遊行絕食，還有很多工人市民聲援，這事您知道嗎？
剛來不知道。

最近學生遊行的事您知道嗎？
聽說了。

您對學生的做法有什麼感受？
還沒想好，不知道。但他們說的有道理。

您覺得國家的改革發展到現在，有沒有問題？
沒什麼看法。

你們是哪的？
西德電視臺的。

那您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嗎？
挺滿意的。

好，謝謝。

我們也是西德電視臺，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可以。

北京的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遊行絕食，上百萬市民工人聲援，這事您知道嗎？
聽說了。

您對這個有什麼看法？
學生遊行是個改革行動，我覺得是正確的。

您覺得學生提出的這些要求合理嗎？
合理。

您覺得中國改革到現在，存在什麼問題嗎？
也說不完整，反正現在大家特別關心關倒的問題。

關倒在您身邊存在嗎？
怎麼說呢，沒法說。自己心裡明白。

您覺得現在生活滿意嗎？需要改進的地方？
有些孩子也跟著操心，孩子們餓著也難受。我家小姑娘都沒回來，老去送豆湯什麼的，她也說挺難受。

學生們提的要求合理嗎？
合理，是應該的。

昨天的電視您看了嗎？李鵬和大學生談話的。
看了，國家領導也關心孩子。革命之後都靠這些大學生了。

昨天李鵬和學生談話，因為沒答應學生的兩條要求，談判就結束了，您怎麼看？
我覺得以後的事得他們商量著辦，能解決最好。

您覺得政府應該答應學生提的這兩條要求嗎？
應該。他說他也做不了主。很多事得共同研究。

您支援學生們行動嗎？
支援。

您覺得中國改革到現在，存在什麼問題嗎？
內部情況我不清楚。

身邊有沒有不公平或不合理的事？
國家嘛，原來毛主席、華國鋒他們都顧大局，現在有點緊張了。

謝謝您。就是問問大家的看法，孩子們都是鬧革命的，別餓著，也不是說反對誰。我聽說大家都是支援的，領導也支援。

警察打學生的照片：警察揪著學生的頭，已經舉起皮帶，踢學生。在門前拍攝的場面，警察在打學生，動作都很兇狠。
現在他們說不會再幹這個事了，還沒說，上面沒發話。規定下來，命令來了照樣打。當然也有良心的警察。現在我們的三千同學還在天安門廣場靜坐絕食，已經第七天，生命垂危。

我們說的只是事實，按國際慣例，任何政府都應答覆，但現在政府還在拖延。同學有兩個要求，一是要求政府公開承認這次學生運動是民主愛國運動，現在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學生愛國運動了，已經是全國人民起來救國了。我們的同學沒有私心雜念，為了大家的利益，自己的身體都受到嚴重損害。

另一個要求，是同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平等對話。政府現在最後招要軍管，實行軍事鎮壓。我們呼籲工人弟兄勇敢站出來，救救國家，救救孩子們。希望工人能夠站出來，不要怕。

鄧小平以前說要下去，全國人民不讓下，現在我們要他下，他自己不下。李鵬、袁木這些人是人民的公僕，我們要求和他們平等對話，他們卻說這是幼稚的想法。這些理論非常荒唐。

你怎麼看學生遊行絕食，首都百萬群眾上街支援他們？
我對學生表示同情，不太清楚。主要想問問工人的想法，有誰要願意站出來說兩句嗎？同學們為了我們的幸福、後代、民族連命都不要了，我們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嗎？我們為民族、為將來奮鬥，怎麼能連一句話都不講？

我們是西德電視臺的記者，您對學生運動和群眾支援有什麼感想？
廣大群眾自發地、非常熱情地支援學生，特別是李鵬來首鋼，根本不代表工人職員的意見。新華社發表的通稿等於是強姦了首鋼民意，我們根本沒那個意思，首鋼廣大群眾堅決站在學生一邊。

聽說首鋼的工人也有上街支援學生的嗎？
有，聽說其他一些廠也有。

首鋼生產受影響了嗎？
好像沒有，大家業餘時間去的，並不影響生產。

你們覺得工人應該支援學生嗎？
工人應該支援，但也要保持正常生產秩序。有人說得對，不要求工人罷工，但要表達支援學生正義要求的心願。首鋼裡也有不少不正常現象，領導上也有問題。首鋼裡來開會的時候沒有一個真正的工人，全是保衛處和公司內部人員。

您也是工人嗎？
對。

您覺得工人應該用什麼方式聲援學生？
工人可以自發去廣場聲援，也可以捐款，像我自己就捐過幾十塊錢。這才能真正表達工人心願，那些工賊、領導幹部不能代表我們。

我以前是學生，現在也完全支援學生運動。當然具體辦法還可以商量。法律上規定中國共產黨領導地位，如果你有本事你就領導下去，沒本事讓別人來，這是正常的民主生活。換幾個人一點用都沒有，要有自由競爭的機制。學生應該像南朝鮮一樣，推翻獨裁統治。

你們覺得昨天李鵬和學生對話怎麼樣？
不太滿意，但總算出來露面了，是個好兆頭。不過李鵬也沒有真權力，上面還有人。他是對人民負責還是對上級領導人負責？中國什麼事都聽某個領導人一句話，比如鄧小平一句話報紙都得按說，很不合理。黨政應該分開，我們不是黨員，憑什麼聽黨的話？按八小時工作制已經很累，還得開會討論。體制不變人民就永遠是奴隸，得不到人權和民主。

工人不只是為國家創造利益，也應該有權利，權利和義務應該對等。我們現在根本不是人，沒有把我們當人看。

學生們還在絕食，政府沒答應要求，你覺得怎麼能結束？
政府最好答應學生的兩條要求，這樣才能把事情平息下來，否則很難透過民主程式進一步解決。其實全社會的腐敗很普遍，不經過根本的變革很難有改觀，已經腐敗透了。

您是不是覺得，政府至少應該答應這兩條要求？
對，至少應該答應，把事情平靜下來，才能再透過民主程式改革。現在的問題，不是換一兩個官員能解決的。只有三權分立，新聞司法都脫離政府，建立民主憲法，老百姓要是喜歡就讓你當官，不喜歡就換人，這才合理。

謝謝你們。

老師您好，我們是西德電視臺的記者，可以問您嗎？
知道了我一定回答。對於學生運動和群眾的支援，我覺得學生絕食說明了運動的意義，是關係到國家前途命運的大事。工人應當支援學生運動。

工人應該以什麼方式支援學生？
這個說不完，謝謝。

我堅決支援這個運動。您認為政府現在應該怎麼做？
應當儘快和學生對話，解決事情，人民需要安定的社會。

您認為工人應該罷工來支援學生嗎？
不太好，應該堅決聲援學生，用業餘時間去。

您希望更多工人支援學生嗎？
現在很多工人已經在支援和關心學生了。

您認為事態會有什麼變化？
希望中央儘快重視，把事情解決。

您能說兩句嗎？
老師很熱愛祖國，希望政府儘快解決事情，目前除了對話別無他法。

有位工人說：我不是手鋼的工人，但我們內心支援這次愛國行動。我們也是工人，我們希望國家懲治腐敗，不要拿工人血汗錢去揮霍。我們是中華民族的子孫，要振興中華。我不希望工人罷工，我們要用實際行動支援學生，甚至用我們的心血和生命。

工人們如果支援學生運動，會面臨危險，比如被開除或處分、扣獎金，怎麼看？
我們毫不理睬，堅持正義。雖然我們沒有多高的文化，但我們知道黑白是誰善誰惡。我們會繼續支援。

（小攤販場景）
快來買東西，都發財了。來一瓶，五元。現在都發財了，有辣椒嗎？什麼都多。

同學們正在爭論要不要繼續絕食，很多同學認識到絕食不是目的，只是為了喚醒民眾、推動改革程序。大家非常團結，但很多同學七天沒吃飯，有些不冷靜。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健康狀態下靜坐，保衛學生，就是保衛共和國。

現在絕食學生代表已經表示，他們不能控制局勢，如果不盡快結束這個狀態，局面會很難預測，而且影響已經波及全國許多城市，不少地方遊行示威多人，多地衝擊政府，甚至發生打砸搶燒、阻攔火車的事。種種情況表明，如果再不迅速扭轉局面、穩定形勢，就會導致全國範圍的大動亂，我們國家的改革開放、事業甚至國家的前途和命運都面臨嚴重危險。

黨和政府多次說過，應該積極工作，但遊行示威、罷課絕食這些行動破壞社會穩定，對於解決問題不利，發展到現在已經偏離本意了。黨和政府以青年學生的主觀願望為轉移，這事情已經不是學生所能掌控的了。現在事務集團反對四項基本原則，散佈大量謠言，攻擊謾罵黨和國家領導人，把矛頭集中指向鄧小平同志。全國人大已經做出嚴正宣告，中國共產黨、政府呼籲大家停止動亂，支援政府恢復正常社會秩序，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希望廣大人民群眾、職工、學生髮揮作用，維護穩定，繼續堅持和發展社會主義事業，嚴厲反對一切危害社會穩定的行為，確保我們的國家安定有序，人民安居樂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