김민일 목사 VOA 단독 인터뷰, 석방 내막 공개: "석방 당시 중국 측 조건 없었고 경고조차 없었다"
美国之音专访获释的金明日牧师,记录他从广西北海被带走、在看守所遭遇律师受阻和绝食抗议,到2026年7月3日被移送广州并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的过程。他表示,中方没有提出条件,也没有警告他不得接受采访,并感谢美国政府、国会、教会及各界人士的营救努力。金明日还谈及中国家庭教会面临的持续打压、仍被关押的8名同工,以及自己1989年在泰山听到美国之音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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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他们要把我送到更隐秘的地方,切断我跟外界的关系。手续上,他们不是说释放,而是说移送。
我是在飞机上意识到自己获得自由的。当时我旁边有一位美国领事,是他告诉我的。
非常感谢美国之音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也非常高兴看到您在被拘押十个月之后来到了美国,祝贺您重新获得自由。这离不开各界的努力,特别是美国国会、国务卿,还有特朗普总统的亲自过问,我才能够如此顺利地获得自由。做梦都没有想到,我在里面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7月3日中午,我还在那里准备午休,看守突然叫我出去。我以为是要开庭,或者是因为有什么情况要把我叫出去。他们让我整理东西,意思是要出来。我说,我的东西只有一本圣经。中国的犯人实际上不能拥有圣经,这次我们一起努力抗争,最后他们答应,一个月以后给我们送来圣经。所以我说,只有一本圣经是我的东西,能不能把它送给其他监生?他说不行,你得拿出去。
我就这样出来了,只带了一本圣经,其他什么都没有。出来以后,衣服也全部换掉了。我进去时穿的衣服他们没有带来,给我买了一套新的让我换上,质量还很好,上面写着耐克,我也觉得很奇怪。
手续上,他们不是说释放,而是说移送,要移到其他地方,这很奇怪。我当时什么反应都没有。出去以后,院子里全是警察,他们把我送进警车,又找了好几个人跟我一起。经过我原来居住的小区时,我以为他们可能把我放回家里,对外说这个人获得自由了,但实际上是家庭软禁。这是他们常用的方法,可是车没有停,直接把我送到了高铁站。
进入高铁站后,周围全是警察。他们把我带进VIP室,后来又送进高铁的一个车厢。车厢里也全是他们的人,服务员都不能进来。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周围三个人看着我,还一直用摄像机拍摄。有一个负责人问我,金牧师,你知道要去哪里吗?我说,可能是去隐秘的地方吧。
到那个时候,他们仍然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包括高智晟、包括我们王毅牧师,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我想聘请辩护律师时,各方面都有拦阻。张开律师的律师事务所和律师证也都被取消了。我们第四次聘请的辩护律师是李贵生律师,他最后一次见我时也遇到很多阻拦。所以我以为,他们要把我放到更隐秘的地方,切断我跟外界的关系。我问是不是要去隐秘的地方,他只说,你往好处想,之后就没有再说。
高铁经过南宁时,我问是不是要把我放到南宁。因为我要去北京,我有北京户口,要去北京的话,坐飞机是最合理的。但车没有在南宁站停,我开始有点激动,一直往前开,到了广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广州,后来想到,唯一的可能是那里有国际机场。我们是在广西被抓、被关押的,广州有国际机场,所以我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下了高铁以后,他们又用警车把我送到国际机场。在VIP室里,三位负责我们案件的检察长和检察官坐在前面,向我宣布他们的决定。他们大概说,2007年开拓了西安教会,并在各处发展教会,谋取利益,涉案金额多少,犯罪证据确凿,犯罪事实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决定不起诉我。
我说我听不懂。他们又念了一次。我说,我不是没有听懂你们说的话,而是觉得你们的逻辑不符合。应该是犯罪证据确凿、犯罪事实成立,所以决定把我起诉到法院;或者犯罪证据不确凿、犯罪事实不能认定,所以决定释放我。这两种说法都可以,但为什么说犯罪事实成立,又决定不起诉我、释放我?
检察官当时很紧张,只说我只能讲到这里。我大概知道了,就说感谢习近平主席作出英明决定。他们一直在录像,随后我离开了那里。估计是公安部的人带我经过海关,直接送上飞机。
我的护照原来被他们没收了,一直在他们手里。把我送进飞机以后,他们才把护照还给我。我找到座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美国人,这时我大概猜到了。他说,我是金牧师,欢迎你获得释放,我是美国大使馆的领事。
我当时有点懵,根本想象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所有信息对里面的人来说都是被切断的。那位领事告诉我,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我8个小时。不仅美国大使馆,美国白宫的官员也一直在等待。当天中国政府说要释放我,但不知道能不能真正获得释放,只有等我坐上飞机,大家心里的石头才能落下来。
飞机起飞以后,领事才告诉我更多情况。他说,按照当时的签证程序,我最快也要15天才能拿到签证。没有签证,按照航空协议,我甚至不能登上飞机。美国政府多个部门出具证明,保证我一定能够取得签证,所以航空公司才让我登机。他说,他们特别激动,因为20年来,为了营救中国国内形形色色的人,美国方面做了很多努力,但挫折更多。
以往很多人获释后,通常是先被判罪,再送到第三国,因为担心影响太大,顾及中国政府的面子,过几年以后才能到美国。但这次非常爽快、非常快速,中方没有提出任何条件。我原来不知道两国元首之间是否有对话。有人问我有没有交易,我拿什么做交易?我只是家庭教会的一名牧师。
通常这类人出去以后,都会被警告不能接受采访,不能乱说话,但这次他们连警告都没有,没有任何条件。我猜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次肯定经过习近平亲自拍板,所以下面办事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我,对我也特别客气。最后,连说这句话的人都没有,只听到他们决定不起诉我。我特别激动,也特别感动。
我获释后的第一个晚上是在飞机上度过的,根本睡不着,一直处于蒙着的状态。领事很快休息了,我睡不着,就祷告。我上飞机以后才知道,我们一共被抓了18个人,其中9位取保候审,但仍然在法律程序中,剩下8位还在监狱里。领事在机场把我的同事名单给我看。
我一个人以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要去美国、跟家人见面,心情非常复杂。
我是2025年10月10日被广西北海警方带走的。被以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关押以后,那个地方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环境非常恶劣,狭窄的空间里有30多人,冬天很冷,夏天很热,饭也不是人吃的饭。
但比这些更让我感到危机的是律师。我第一次聘请的是北京律师张海。他的律师事务所派了两位律师,做了几个月辩护以后,律师事务所被注销。一名律师的律师证被取消,另一名律师也遇到类似情况。第三位律师做了两个月,后来当地法治环境以及他们对律师协会的压力,导致整个律师事务所都要停止执业。我们只好放弃。
第四位律师是李贵生,他也做了两个月。5月25日,我们的案件从办案单位移交到检察院。前面的律师能做的很有限,但案件一旦到了检察院,卷宗等各种材料就会公开,律师的作用非常重要,因为要准备起诉。
我以为律师应该来了,但等了两天还是见不到他。6月3日,检察院接受案件后开始讯问我。一个检察官不知道是说漏了嘴还是故意的,他说自己进来时看见我的辩护律师在外面闹。那就是李贵生律师。我问什么叫闹?他说,看守所不让他见我。我这才知道律师已经来了,但他们正在找麻烦。
讯问结束后,我马上给岳母写了一封信。我说,第一,我绝对不会认罪;第二,我绝对不会自杀;第三,我有一些债务,因为政府在2018年对我的房子采取了类似行政限制的措施,导致工作和买卖受到影响,我有一些债务,要让妻子知道;第四,我原来答应过朋友一些事情,现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希望妻子能帮多少就帮多少。这些都是我答应过的事情。我想着赶紧把信送出去,也知道大概送不出去,但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
6月3日,我宣布绝食。我绝食了两天,那时很绝望。我说,这是一定要抗议。后来,宣布不起诉我的检察长第一次出现,问我为什么绝食。我说,我有没有权利聘请辩护律师?他说有。那么,为什么我聘请律师的过程有这么多阻拦?特别是李贵生律师,我一定要让他为我辩护。
第二天,他又来见我,说他们研究过了,李贵生可以继续做我的辩护律师,但需要三个部门统一意见。他希望我停止绝食、开始吃饭。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停止。最主要的不是我个人,我一绝食以后,和同事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人也受到压力和惩罚,我对此特别不舒服。既然他答应先想办法,我就在6月9日再次见到了李贵生律师。
李贵生不知道我绝食了,知道以后特别受感动。他说,我答应你,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为你辩护。
在看守所里,我最想念的是家人,这是首要的。我们18个人都在看守所,他们的处境也让我牵挂。教会外面的情况,我实际上并不知道。我听到过一些外界消息,但根据过去十几年的实际情况,外界努力对案件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我们知道各界都在努力,却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发展,最后我来到了美国。
我想传递的,一方面是感谢各界的努力,另一方面是,当我们站在一起时,真的会发生新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指望会以这种方式来到美国,所以特别感谢大家。
我的案件能够吸引这么多关注,肯定跟特朗普总统访华时向习近平主席提到我的案子有很大关系。如果有机会,我首先要对特朗普总统说谢谢。对于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教会,美国总统拥有的权利和影响力是非常大的。但我也希望总统继续关注我的同事和其他家庭教会,不仅是基督教会,还有其他群体。他们现在也处于和我类似的法律处境,希望美国继续发挥影响力,帮助中国进行社会转型。
7月,中国政府对多个中国家庭教会采取行动,例如秋雨教会、武汉的香柏树教会、湖南的磐石教会,都遭到突袭,或者有人员被传唤。我认为,这种情况实际上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2012年以后,温州拆十字架、查教堂,还有抓捕家庭教会牧者,包括王小光、杨龙丽牧师、王怡牧师。北京的天明牧师在家里被软禁了9年半。还有高全福牧师,他是很有影响力的牧师,大约一年前被监禁,比我们早一个月。
不是最近才变得艰难,而是过去十几年逐渐越来越严酷。很多教会因为信仰,被政府公权力打压。这次他们还把我们当成诈骗集团来看待。我也对他们说,你们敢判,我们一定会抗争;没有人会相信,你们要通过所谓的法律,把家庭教会污名化、打压的做法必须结束。
教会是因为信仰而存在的群体,劝人行善,对社会和解是正面的力量。我希望国际社会各界能够更多关注,并一起努力。
这些年,中国以强国的方式处理外交,也一直反对外界用人权等问题影响中国。美国领事告诉我,美国方面这些年的努力经常受到挫折,但这次我的案件清楚地传递出一个信息:媒体、普世基督教会共同体、国会议员、美国总统和白宫一起努力时,确实能够影响中国。这不是可能性,而是我站在这里这个真实的见证。中国政府也会考虑如何处理这一类事情。
西安教会目前还有8位同工身陷囹圄。我来到美国以后,白天黑夜都在努力。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让我的同工获得自由,不一定要把他们都带到美国,当然那样更好,但无论如何,要结束对他们不公正的控诉和审判。西安教会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人。
我还想谈一谈六四经历。1989年六四当天,我当时是北大的三年级学生,也去过几次广场,但不是张伯笠那样的人。我和父亲以及另外两个人一起行动,他们都是很重要的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六四期间,家里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去青岛帮助哥哥。
后来我回北京时,现在的妻子和我一起上了泰山。6月3日上山,6月4日清晨看完日出下山。下山时,整个泰山的高音喇叭都在转播美国之音。我当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北京出事,播音员说天安门开枪了。那时我还很幼稚,想到同学们出事了,觉得自己应该去支援。
我在6月5日清晨到达北京,发现那里跟我离开时完全不一样,整个城市瘫痪,连车都找不到。我回到学校,老师们都说赶紧离开北京,所以我在6月9日离开北京。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6月4日清晨泰山的高音喇叭会转播美国之音,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神迹。
1989年我在泰山顶上听到美国之音,今天又坐在美国之音的演播室里交流,有时觉得人生很魔幻。2018年,北京教会受到打压的第三天,美国之音中文网也曾经为我和西安教会做过专门节目,我通过电话接受采访。现在YouTube上还保留着那次节目,我特别感谢你们。中文网在中国国内影响很大,很多人收听和关注,你们的追踪报道给了我们很大力量。
在80年代和90年代,美国之音的广播具有比较大的影响力。那时我们要听到外面的消息,主要通过美国之音。发生一些敏感事件时,相关群体特别关注美国之音。我希望你们继续为中国发声,继续努力。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为同工争取自由。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帮助他们。我是主犯,几乎所有责任都在我这里;那些好的同工实际上是我的学生,他们一直跟着我。现在我获得了自由,他们还在那里,我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既然习主席已经把主犯也放了,我认为下面应该对我的同工们做得更好,这是我的基本信念。
第二件重要的事,是我现在身份改变了,在外面如何支持和帮助国内教会,需要重新调整。家人和我自己也需要调整,未来会怎么样,现在还想不了。
非常感谢金明日牧师接受《美国之音》专访。希望您能够好好休息,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