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要獲得國際承認，得先做到兩件事【知定講堂 曹興誠 餘茂春】EP192 (上)
節目圍繞美國對俄烏戰爭的態度、烏克蘭與中共的關係，以及美國對臺灣國際地位和聯合國《2758號決議》的解釋展開討論。餘茂春認為，美國一貫把烏克蘭視為遭侵略的主權國家，對臺灣則長期承認兩岸是不同政治實體，臺灣地位未定是現實而非理論。他還談到臺灣事實上的獨立、正名制憲、中共武力威脅，以及賴怡忠提出的「戰時嚇阻」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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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一次談是在臺北，8月11號。今天9月28號，跑到美國來談。一個多月來，中、美、臺之間好像都出現了不少變化。首先，最近川普對普丁的態度是不是有所轉變，是否有趨於強硬的感覺？
不管在什麼地方跟你聊天，都是一種很好的享受，所以在臺北或者在美國，談論的話題都是同樣有意義的。你剛剛講到川普先生對普丁的態度問題，美國在採取最終的、具有決策性和重大後果的軍事、政治、外交行動之前，總是要竭盡最大努力避免直接衝突。這就是川普先生跟普丁先生交往的一個基本路數。
所以，我對川普先生所謂的轉變並不奇怪，因為美國就是這樣，盡最大努力去避免直接衝突，避免導致不必要的傷亡。實際上，在談判過程中，川普先生已經仁至義盡，苦口婆心地跟普丁講了一些利害關係。但普丁是一個侵略成性的人，他生活在一種迷失之中，對自己在國際上的地位、對美國的軍事力量，以及美國保護自己的盟友、尤其是北約國家主權和領土的能力，都存在誤解。
他天天派飛機到阿拉斯加旁邊去挑釁，美國當然要採取行動。俄羅斯實際上在很多程度上經不起打擊。除了直接對俄國的態度轉變之外，川普實際上也對俄國的後路採取了一些非常強硬的措施，比如「第二階段」制裁，也就是 secondary sanctions。對於印度、中國購買俄羅斯石油的問題，他採取了非常堅決的態度。這樣一來，俄羅斯這場仗實際上就打不下去了。所以我覺得這個轉變可以理解，而且在很多方面是必然的。
現在看起來，澤倫斯基跟川普見面了。澤倫斯基好像自己說，烏克蘭跟美國還是很好的朋友。他感覺美國現在對烏克蘭的支援力度已經大了很多，而且美國現在好像也支援烏克蘭攻擊俄羅斯本土。俄烏戰爭在川普這種態度之下，會不會比較早結束？
結束俄烏戰爭是大家共同的事情，美國當然會起到決定性作用。你剛才說澤倫斯基突然意識到美國也是烏克蘭的朋友，實際上美國從來就是烏克蘭的朋友，從來就是把烏克蘭當作一個被侵略的、具有獨立主權的國家。
但是，為了外交談判，川普沒有必要天天指著俄國的鼻子罵，說它是一個侵略成性的國家。這樣做對戰爭結束實際上無濟於事。既然現在美國的態度逐漸明確，這完全是由於俄國的行動造成的，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不過，像澤倫斯基這樣的領袖人物，雖然有很多功績，但他在烏克蘭戰時採取了一些極端措施，也讓美國有所微詞，雖然不是重要的批評。比如選舉、對媒體的控制，這些事情我覺得沒有必要。當然，美國政府也對澤倫斯基有一定壓力。
至於澤倫斯基對中共的幻想，這當然是美國很大的一個心病。他從來沒有對中共表示非常明確的態度，最近才稍微有了一些說法。美國對他的這種轉變也是樂見其成，因為中共一直是一個機會主義國家。它希望在戰爭期間大力支援俄羅斯，給俄羅斯提供武器和財政援助，使俄羅斯能夠繼續打烏克蘭戰爭。
同時，中共還想佔烏克蘭的便宜。對於烏克蘭戰後的重建，中共也有自己的企圖。美國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一直對烏克蘭和澤倫斯基施加壓力，要求烏克蘭對中共表明態度。尤其是在戰後重建問題上，一定要跟美國簽訂經濟合作和重建條約，不能讓中共重現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之後的情況。
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打了十幾年，接近二十年的仗，犧牲了數千名美國士兵的生命，投入了不知道多少錢，最後簽訂重建條約的卻是中共，不是美國。所以美國不願意再吃這個虧。澤倫斯基在這個態度上有所轉變，但轉變得還不是特別徹底。
總體來講，美國從來沒有把烏克蘭當作不是朋友，烏克蘭一直都是美國的朋友。美國的好意應該從這個角度去解釋。
最近臺美之間好像也出現了一些變化。美國從去年開始就幫助對外解釋，聯合國《2758號決議》不牽涉臺灣。這等於反駁了中共所說的《2758號決議》已經把臺灣主權交給中共的說法。
最近又看到，美國在臺協會也表示，臺灣地位其實是未定的。《波茨坦宣言》和《開羅宣言》並沒有把臺灣主權交給中共，日本《舊金山和約》裡面也沒有說臺灣主權交給中華民國或者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是不是說明美國現在對臺海的定位正在變得更加清晰，原來比較模糊，現在逐漸走向清晰？
從美國內部來看，臺灣的地位在美國政策中從來都是清晰的。當然，臺灣地位未定論不是一種理論，而是一種現實。
《2758號決議》產生於1971年。當時尼克森政府最根本的原則是，美國要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地位，但同時也希望臺灣在聯合國留有一席之地。後來這個目標沒有實現，據說是由於技術上的原因，但這個技術上的原因並沒有解決美國的基本國策。臺灣的地位在《2758號決議》中，不僅在文字上沒有被確定，在理念上也沒有達成共識，所以臺灣的地位一直沒有確定。
因此，現在美國在臺協會提出這個觀點，對於美國內部處理這項政策的人來說，一點都不奇怪。臺灣地位未定，實際上從臺海隔離開始，也就是朝鮮戰爭開始之後，1950年6月以後，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美國、臺灣和中共的基本出發點是，大陸和臺灣是兩個不同的政治實體。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雙方基本上是在爭一個問題：誰代表中國。到了20世紀90年代，從李登輝時期開始，臺灣認為不再跟中共爭這個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中國，但誰代表臺灣，由臺灣自己代表。這就是事情的實質。
美國承認這個現實。從1972年的《上海公報》開始，所有相關公報都說兩岸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有兩個前提。第一，絕對不能使用武力。如果使用武力，美國就會干涉，這一點沒有改變。第二，臺灣問題的任何解決前途，都必須得到兩岸人民同意。
當然，臺灣人民自己不會同意跟中國合併或者被統一。總體來講，臺灣的政治地位和前途還沒有得到國際社會承認，也沒有被最終確定。中共強詞奪理，認為《2758號決議》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實際上並沒有。所以美國對這個問題一直一如既往，沒有任何改變。
美國一些有識之士，包括我以前的頂頭上司龐培歐，還有越來越多的國會議員和美國政府人士，也逐漸意識到，臺灣地位問題不是一個理念上的問題，不是討論臺灣未來是不是會成為一個新的、獨立的國家，而是要承認臺灣的現實。
美國說不能用武力改變現狀，那麼現狀是什麼？美國很多有識人士認為，現狀實際上就是事實上的獨立。問題在於，這種獨立有沒有得到國際承認。現在美國有很多人認為，美國應該承認臺灣的這種現實。龐培歐是其中非常積極的人，這種主張也會得到國際上很多人的認可。
所以，我不覺得這是美國外交政策中的一個重大問題，關鍵是臺灣人民自己要搞清楚怎樣定義中華民國。中華民國是不是還包括中國大陸、蒙古和很多其他地方，還是中華民國就是臺、澎、金、馬，這個問題應該由臺灣人民自己決定。我希望臺灣能夠透過民主程式，逐漸把這個問題弄清楚。
實際上，絕大部分臺灣人都認為現狀就是跟中國分開，這是一個事實。前幾年有一位國際法權威，叫詹姆士·克勞福德，他好像說過，臺灣從很多方面看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只是沒有得到國際承認。
他說臺灣有兩件事情沒有做。第一，臺灣《憲法》裡面有一個所謂的「一中憲法」，導致臺灣自身的定位跟中國混淆不清。第二，臺灣人沒有毫不模糊地宣稱自己擁有臺灣的主權。他認為，正因為這兩個問題，臺灣的獨立地位沒辦法得到國際承認。
過去臺灣如果提出正名制憲，也就是廢除一中憲法、修改中華民國國號，很多人就說這是中共不能侵犯的底線，如果這樣做一定會引起戰爭。甚至新加坡以前也有人警告臺灣，不要把事情做得過火。但臺灣對此很生氣，反問新加坡為什麼要管臺灣的事情。
如果中共對臺灣的領土訴求美國都不承認，那麼臺灣是不是應該找一個時候做兩件事情：第一，宣佈臺灣是主權獨立國家；第二，廢掉一中的憲法？如果這樣做，會引起什麼後果？
不承認臺灣獨立主權的國家，實際上可以參考以色列。幾十年來，國際社會很多國家都不承認以色列，到現在為止，阿拉伯世界很大一部分主要國家仍然不承認以色列有存在的權利。
以色列的做法是，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都自己發展自己。我就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自己管理自己，實行自己的民主機制，發展自己的經濟。這一點跟臺灣有可比之處。
現在的問題不是臺灣有沒有權利和義務修改自己的憲法，按照現存事實行使作為國家的民主權利和義務。阻止這件事情發生的關鍵，只有一點，就是中共的武力威嚇。只要臺灣稍微提出修改憲法，中共就以戰爭進行威脅。
藍營人士也沒有理由反對臺灣做這些事情，但他們現在跟綠營的主要爭論是：你們做這些應該做的事情，中共就會打你。美國已經明確表示，堅決反對任何一方用武力改變現狀。所以，藍營的這種論調可能有一定說服力，但不是真正的道理。
當然，這是臺灣內部的問題，不是由我這樣的人來評論的。但總體來講，臺灣在治國的基本機制、政府結構和民間行為等各個方面，都具備主權國家的完整定義。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特別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臺灣人民怎樣衡量中共的戰爭威脅。
如果臺灣要被中共的戰爭威脅嚇倒，那什麼事情也做不了。這就是幾十年來中共對臺灣的基本態度：以非常蠻橫的武力，阻止臺灣社會進步，也阻止臺灣爭取國際空間。
臺灣有一個兩岸交流遠景基金會，賴怡忠博士提出過一個很有趣的主張，叫做「戰時嚇阻」。意思好像是，如果中共對臺灣動武，臺灣應該事先爭取美國、日本等國家承諾：如果中共動武，它們就支援臺灣宣佈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