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如何悼念劉歡？《從頭再來》唱給誰聽？

知名音樂人劉歡於2025年9月25日在上海病逝，享年63歲。本文由頻道“中美對標”整理，回顧了劉歡從《雪城》《便衣警察》一夜成名，到經歷央視封殺、創作《北京人在紐約》《好漢歌》及《從頭再來》等時代歌曲的藝術歷程，同時探討了《從頭再來》背後千百萬國企下崗工人的時代困境與劉歡晚年對原創音樂及青年音樂人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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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劉歡去世了，這是一個令人悲痛和震驚的訊息。他的單位對外經貿大學九月二十六號釋出的訃告說，他於九月二十五號上午九點五十二分在上海病逝，享年六十三歲。學校說，按照他的遺願，不設定喪委員會，也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

很多人聽到訊息後的第一反應是找一首他的歌來聽，有的人點開的是《好漢歌》，有人想起的是《彎彎的月亮》，我想到的是《從頭再來》這首歌。當年唱給在國企改革中下崗再就業的人，他也留下了一個今天聽起來有點難回答的問題：一個人因為所在的國企單方面的一個決定，就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工作、收入和從前的生活，誰有資格告訴他再來一遍就好？

當然，劉歡不是這首歌的詞曲作者，他只是演唱者。幾十年裡，不同的時代，他不斷的被請去唱大時代的大事，他的歌聲成了改革開放後不同階段的音樂年輪。然而，他自己最看重的卻是超越時代的音樂，以及音樂之外那些真誠而努力生活的人。

是大家熟悉的歌，應該是一個電視連續劇《雪城》。還有《便衣警察》，這些還算是一夜爆。一九八八年春節前後，北京的電視螢幕上交替播出著兩部電視劇，一三五是《雪城》，二四六是《便衣警察》。這兩部劇的主題歌都是由劉歡演唱的。他後來回憶，自己就是這樣一夜成名，歌傳遍天下。

最早找他的是電視劇《雪城》，這部劇寫的是一九七九年知青大返城。然而人回來了，工作和往後的日子卻未必有著落。有人問劉歡，他又沒有下過鄉，怎麼能唱出那種感受？他說，當時城市裡幾乎每家都有人下過鄉，周圍人的生活就擺在面前，不需要自己再去親身經歷一遍。為了唱《心中的太陽》，他還在北影跟著劇組近一個多月，每天看片找感覺。

《雪城》是先在外地播出的，北京當時還沒有播。便衣警察劇組在天津外拍景時，導演林汝為看到了《雪城》這部劇，聽中了裡面的歌聲。副導演趙寶剛回到北京，找到劉歡，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人，請他錄下了《少年壯志不言愁》。等這兩部劇同時在北京交替播出時，觀眾幾乎每天都能聽到他演唱的主題曲。趙寶剛找到他時，他其實正在學校忙校慶。他後來回憶說，那時自己只是一名沒有名氣的年輕教師。

劉歡並不是按專業歌手的路子培養出來的。他在國際關係學院讀法國文學，十九歲上大二時才摸到了鋼琴，樂器、樂理和音樂史都主要是靠他自學。一九八一年，國際關係學院在天津僅錄取了五名考生，十八歲的劉歡作為其中之一。那時學校裡的廣播中經常會播放一些古典音樂，劉歡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音樂聲中閒庭信步。他參加過首都高校英語法語歌曲比賽，也在電視節目裡唱外國電影歌曲。

一九八五年畢業之後，他又去寧夏支教了一年。後來有人稱他為學院派，他反問自己，連音樂學院都沒上過，怎麼算學院派啊？他所在的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有一架鋼琴，中午別人都休息去了，他就找到鑰匙，一直談到下午上課。一九八五年，他參加法語歌曲比賽，獎品呢是去法國免費旅行三個星期，他因此啊，在畢業前還去了一趟法國。

畢業之後，他報名去寧夏石嘴山支教。冬天學校的鍋爐壞了，學生可以放假，講師團的人可還得留下。那段時間啊，他寫過幾首帶著西北風格的歌，可回到北京一看，西北風已經流行起來，他怕拿出來像跟風，便把歌擱了下來。雪城錄製的時候，他進組看片，便衣警察則不同。電視劇播出多年之後，劉歡說自己一直沒有看過這部劇。後來他做《北京人在紐約》和《甄嬛傳》的歌曲時，他會從創作初期一直盯到後期，而這種工作方式也是他慢慢形成的。

劉歡後來總結過自己的創作習慣：歌手要儘量貼著戲裡的人物唱，讓音樂進入故事，而不是搶走故事。他沒有經歷過知青返城，也沒有當過警察，能做的是先弄明白歌曲到底是唱給誰聽的，再決定用什麼樣的聲音來塑造人物。一九八九年，李海鷹請他唱《彎彎的月亮》，聽眾已經習慣他把歌唱的響亮。這一次呢，他刻意的收住了聲音，還即興用了假聲，讓人聽見了另一個劉歡。

多年之後，他曾經想重新錄製《少年壯志不言愁》，然而試過多次之後，他又放棄了。原因是技術雖然比從前好了，卻唱不回二十多歲時的味道了。於是直到現在，唱片裡仍然保留著是他之前的錄音。接下來，電視劇、晚會和運動會不斷的來找劉歡，可就在他最受歡迎的時候，他卻忽然從電視機裡消失了。

一九九一年，華東發生水災，劉歡和韋唯發起了北京文藝界的賑災義演，中央電視臺也舉辦了大型賑災晚會，兩場活動都是為水災籌款的，卻給劉歡惹來了一場麻煩。央視的這臺晚會原本安排劉歡演唱《世界需要熱心》這首歌曲，但直播開始前，劉歡並沒有接到任何的到場通知。節目進行到這兒，主持人卻在直播中告訴觀眾，下一首歌本該由劉歡演唱，但他沒有來。劉歡竟然是從電視裡聽到這句話才知道節目單上有自己，於是馬上趕到現場補上了演唱。

第二天，劉歡到央視討說法，既然沒有通知他，為什麼要在直播中讓全國觀眾以為是他失約了？金兆軍後來回憶說，他隨後見過一份紅標頭檔案，上面寫劉歡遲到還大鬧會場，並要求對他實行封禁。檔案很快就被收回了。但此後幾年，劉歡在央視的露面明顯減少。至於通知為什麼會被漏掉，第二天雙方又是怎麼發生爭執的，公開材料裡並沒有留下完整的記錄。那時沒有個人社交媒體賬號可以立即做出回應，電視臺在直播裡說一句人沒來，劉歡要過很久才能把自己的說法傳給同樣多的觀眾。

劉歡後來把這件事稱作是他自己人生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波折，沒有把自己講成受難英雄。可是，對一個靠電視劇和電視晚會走紅的歌手來說，不能在最主要的平臺露面，影響已經是可見的。他的歌仍然是在流傳，新節目和現場演出的機會卻在迅速減少。一九九三年，鄭曉龍和馮小剛拍完了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音樂還沒有做，播出時間卻已經逼近了。

於是他們又想到了劉歡。整個劇組裡，只有這個負責寫音樂的人自己還沒去過紐約，而這項必須按期交出的工作，讓他的作品終於重新又回到了電視螢幕上。

劉歡把家裡的音樂裝置搬進了劇組，住在北京的友誼賓館裡。電視劇原定於十一月播出，而賣飲料的贊助商嫌這個時間太晚了，這天氣都冷了，他的汽水還怎麼賣呀？於是呢，這個播出時間又提前了，所以啊，留給音樂製作的時間只剩一個多月。而劉歡要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寫完並錄好七首歌，九十多段配樂。

戲是在紐約拍的，講的卻是北京人的故事。劉歡呢，於是他嘗試了搖滾，也試過了 funk。那麼 funk 呢，是源自美國的黑人音樂，最鮮明的特點就是鼓點和 bass 的節奏感很強。最後這些風格啊，他都沒有直接照搬到電視劇裡，他是要讓觀眾聽見紐約，又不能讓音樂蓋過劇中人的處境。

後來流傳最廣的千萬次的問詞曲和演唱都是由他自己完成的。七首完整歌曲容易被觀眾記住，九十多段配樂卻更費功夫。有些音樂只有幾十秒的時間，然而要接住人物的動作和鏡頭的起落。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做的不僅僅是一張歌曲專輯，而是整部電視劇的音樂聲軌。

馮小剛回憶，當時劇組錢不多，劉歡幾乎是沒拿到作曲報酬，卻仍和馮小剛反覆討論，有時可以說是通宵工作。此前觀眾認識的只是一個演唱者，而到了《北京人在紐約》，他開始以作曲者的身份搭起整部劇的音樂。電視劇把他送回到螢幕，也讓更多人知道劉歡不只會唱。《北京人在紐約》的歌和配樂播出了，不等於劉歡本人能夠立即回到央視現場，他的音樂已經回到了央視，而直到一九九五年底，他才重新受邀參加央視的現場晚會，前後他被軟封殺了接近五年。

一九九八年，央視版的《水滸傳》播出，趙季平寫的《好漢歌》很快是傳遍全國。

劉歡錄《好漢歌》呢，也有些偶然。因為那天進棚錄音的時候，他本來是要唱另外一首歌的。錄完了那首之後，趙季平才拿出了《好漢歌》，問他要不要試一試。劉歡還問，這歌歌詞不是還沒透過嗎？伴奏已經做好了，所以啊，他也就進棚唱了一遍。一個多月之後，央視導演來找他錄元旦晚會，點名啊，還是要讓他唱這個《好漢歌》。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劇組已經決定採用他當初錄的那一版。今天啊，看起來是繞不開的代表作，當時只是一次前途未卜的試唱。

《好漢歌》後來成了劉歡的標籤。劉歡後來還唱紅過許多別人的作品，也為不少影視劇寫過整套的音樂。他有時只是演唱者，有時呢還兼做創作者。同一年，《從頭再來》公益廣告在央視播出，他面對的是國企改革中失去崗位的職工。

一九九零年代中後期，朱鎔基的國企改革進入到所謂的集中攻堅，各地開始推進抓大放小和減員增效，一批虧損國企被兼併、關停或破產，過去被稱為鐵飯碗的工作大批消失，下崗成為千家萬戶必須面對的現實。國企改革還要繼續，下崗職工的不滿和不安卻需要安撫。央視策劃這組公益廣告，意圖很明確，把再就業政策說給千家萬戶聽。原來的崗位是回不來了，職工要放下鐵飯碗，於是，一個新詞隨之出現，下崗再就業。

一九九七年，中央電視臺開始籌劃這組下崗再就業的公益廣告，《從頭再來》這首歌由此誕生。

一九九八年夏天開始播出，參加拍攝的人是沒有報酬的。央視僅尋找願意參加的明星就用了兩個多月時間。歌名改過兩次，初稿叫《雨過天晴時》，作曲王曉峰覺得太軟；第二稿叫《挺身而出》，又覺得太硬。最後呢，作詞人陳濤和王曉峰從歌詞結尾挑出了四個字，把歌名定為《從頭再來》。三個名字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怎樣與一個剛剛下崗的工人對話？既不把困難說輕了，也不把人逼得太急。廣告裡有雨中的老廠房和家屬樓，有一家人過去獲得的榮譽，也有再就業的紀實畫面。

王曉峰後來回憶，他和央視廣告部副主任去邀請劉歡時，直接說明演唱公益歌曲沒有報酬，劉歡仍然非常願意唱。一九九七年的劉歡早已成名，還有一份穩定的公立大學的教職工作。那一輪國企下崗不會落到他的飯碗上，他不是為了掙一筆演出費才接下這首歌的，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三號，《人民日報》公佈了一次專項調查。截至一九九七年底，全國國有企業分流及下崗職工共有一千兩百七十四萬人，其中六百三十四萬人仍然沒有實現再就業或其他分流安置。報道同時承認，一些地方和企業連下崗職工的基本生活費和社會保險費用都無法保障。從頭再來不是在下崗剛剛開始時為人們打氣，而是在數百萬人已經失去崗位以後才出現的。

就在廣告播出之前，一九九八年六月，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了關於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業的十號檔案。檔案把大量職工下崗稱為經濟轉軌中不可避免的過程，承認會給一部分職工帶來暫時的困難，同時又說這符合工人階級的長遠利益。

到了一九九九年春節晚會，黃宏在小品打氣中扮演一名下崗工人。他說自己十八歲進腳踏車廠，先入團後入黨，上過三次光榮榜，眼看就要提副組長，領導通知單位減員並廠。他馬上表態，但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小品快要結束時，兩人又說起人要往前看。黃宏緊接著說，從頭再來。

三者說的是同一件事。檔案解釋了為什麼必須下崗，而歌曲把失去崗位唱成從頭再來的豪邁，小品再讓下崗工人自己說願意為國家承擔失去工作的代價，報紙又不斷的報道再就業明星，告訴人們下崗以後只要肯吃苦也能重新站起來。對於那些沒有切身之痛的人來說，電視已經給出了一個標準形象，真正顧全大局的工人應當主動樂觀，儘快從頭再來。而現實中那些愁苦抱怨到廠門口要說法的人，反倒容易被看成是不識大體。

原來在車間練出來的技術未必有新的僱主需要。孩子上學，老人看病，不會因為再就業服務中心有三年期限就暫停。夫妻如果曾經在同一家廠工作，兩個人可能會同時失去收入。下崗這個新造的詞，聽上去比失業好像要緩和很多，然而落到一個家庭裡，這種辭藻的斟酌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這時，從頭再來便有了具體的年齡。二十多歲的人或許還能改學一門手藝，而一個四五十歲在同一家工廠幹了幾十年的人，要怎樣從頭再來？後來，導演王兵走進了瀋陽的鐵西區，拍下工廠停產前後的生活。有人上最後一班工，有人在空空的車間裡聊天，還有人從更衣室裡拿走還能帶回家的東西。這批影像後來成為了紀錄片《鐵西區》。王兵說，一九九八到一九九九年間，那一代變化太大了，他覺得必須留下記錄。

王兵沒有給人物安排一個振作起來的結尾，他的攝影機跟著工人待在車間、澡堂和家屬區。公益廣告只有幾分鐘，必須把故事推向再就業。而紀錄片拍了很久，卻仍然無法回答鏡頭裡的人下一步何去何從。同一段歷史，兩個不同的鏡頭，公益廣告鼓勵工人繼續找出路，而王兵的攝影機卻記錄下那些望不到出路的日子。

從頭再來這支廣告，把一場制度變動壓縮成個人能否重新站起來。這種敘述當然可以質疑，但劉歡他並不是改革的決策者，他也不是詞曲作者，不能把這條宣傳意味濃厚的公益廣告的全部責任推給一個歌手。這首歌給人的安慰客觀存在，廣告裡那種打雞血、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俯視感也顯而易見。

劉歡二零零八年談流行音樂時曾經說過，八十年代的作品裡有不少習慣性的豪言壯語，到了九十年代，歌曲開始更多的關心具體的人，他認為這是好事。這不是他對《從頭再來》這首歌的點名評價，也不能據此說劉歡的個人反思。但這番話說明，他知道把一句響亮的話唱得熱血澎湃和用歌聲傳達那些人的真實處境和心境是兩回事。

二零一九年，劉歡坦率地說：“年輕時沒有勇氣拒絕，接過不少自己並不喜歡的大歌，但他沒有點名。從頭再來這句話，至少說明他不願意一輩子只做那個為時代政策撥絃彈唱的人。”

2003年，劉歡推出唱片《六十年代生人》，把童年聽過的老歌重新編曲、重新演唱，有《映山紅》、《懷念戰友》、《亞非拉》，甚至小時候唱著玩的《餵雞》都被選了進去。有的配成交響樂，有的改成搖滾樂，有的加入電子音樂。他沒有把已經唱紅的電視劇歌曲再做一張精選集，而是挑了一批帶著鮮明時代印記的舊歌。劉歡不願意把這張唱片簡單的叫做懷舊，他在唱片的說明裡寫道：六十年代對上一輩人可能是家災國難，對下一代人只是一段歷史，對他這一代卻還留著茶缸、水果糖和收音機裡的旋律。

記住這些聲音，不等於否認那個年代的苦難。他把《亞非拉》改成了搖滾樂，是因為在他聽來，那一代年輕人的聲音並不溫吞。他請三寶等音樂人重新編曲，舊詞沒有改變，歌曲原來的政治語境也不會因為換了鼓點就消失。他們改變的是速度、樂器和人聲的位置。

這張唱片不是替六十年代翻案，而是把劉歡童年聽見的音樂交給成年後的自己，重新做一遍，重新唱一遍。劉歡1987年就已經走紅了，然而他直到1997年才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記住劉歡》，第二張專輯《六十年代生人》又隔了六年時間。他在1997年跟唱片公司簽約的時候，原計劃是三年內推出四張唱片，下一張還半開玩笑的定名為《忘記劉歡》，最後仍然沒有照計劃完成。他的職業節奏從來不像一個按宣傳週期運轉的流行歌手。

第二年春天，劉歡才開了第一場大型個人演唱會。演出原定於2003年，但因為非典推遲到2004年3月19號。對於一個從1988年便家喻戶曉的歌手來說，這場個人演唱會來的很晚。他和音樂總監三寶先從四五十首歌裡篩選，然後再決定臺上唱什麼，怎麼編排。過去他通常是為一部戲或一場晚會接一首歌，這次他參與決定整場演出的曲目和順序。3月19號晚，首都體育館坐進了一萬八千名觀眾。劉歡用《好漢歌》和《少年壯志不言愁》開場，身後是中國愛樂樂團和電聲樂隊。

唱到從頭再來之前，他告訴觀眾，為了讓大家能夠跟唱，樂隊特意把調降了半音。這首歌離開公益廣告已經六年了，現場既有白髮觀眾，也有不到十歲的孩子，全場都能跟著他唱。歌單裡還有一段只有他和家人才完全明白的歷史：1987年底，湖南電視臺主持人盧璐到北京邀請劉歡參加元旦晚會，節目錄完，一行人因為買不到返程機票，在湖南多留了幾天，又一起去了張家界。劉歡和盧璐相識九天，便決定結婚。

劉歡的父母起初接受不了，他為了緩和家裡的情緒，甚至給盧璐寫過一封並不算數的絕交信，但緊接著他又發電報告訴他不要當真。後來他自己當了父親，再回頭看長輩當年的擔心，覺得也能理解。盧璐從湖南來到北京，劉歡繼續演出、寫歌、上課，兩人還要處理家庭、工作和收入的問題。

都說我呀，當年跟那個劉歡是九天怎麼就閃婚？說我那個時候覺得他人醜啊，就是還有才能，就嫁給他算了。他說這是無恥的謠言。他說實際上我們家花那個時候就是帥哥，絕對是帥哥，絕對是就說偶像派。那晚最私人的一首歌就叫《露露》，就是寫給他的妻子露露的。劉歡寫了十六年的歌，直到這場演唱會才第一次公開演唱。他唱著唱著哽咽了，流了淚，而露露當時就在臺下。

兩個人在一次共同採訪中談到他們的婚姻。劉歡承認自己並不總是周到，盧璐需要關心時，他有時還在想別的事兒。家裡有了女兒之後，他也不能只按音樂理想安排工作了，因為有一段時間家裡主要靠他一個人掙錢。如果他推掉半年的工作，家庭開支就可能有問題。舞臺上他可以決定一首歌怎麼唱，而回到家他仍然要面對收入和陪伴家人這些普通人都要面臨的問題。做父親時，他也沒有要求女兒走自己的路。女兒小的時候，他教過她一陣鋼琴，後來因為小孩住校就停了。

等到孩子長大，自己又想學，家裡便另外找老師。劉歡說：孩子長大後，該有自己的選擇。

2008年8月8號，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劉歡站上了鳥巢中央升起的地球上，和英國歌手莎拉布萊曼唱《我和你》。此曲由陳其鋼創作，劉歡負責演唱。有人原本以為奧運主題歌會是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全場一起喊的那種非常高亢的歌曲。劉歡最初聽到《我和你》這首歌的時候，也感到非常意外。他在開幕式後解釋，自己後來理解了這種安靜的選擇，因為他講的是人與人的靠近以及和平相處。所以鳥巢裡那幾分鐘的從容，背後卻有幾十遍的錄音和調整。

對比他十年來的演出歷程，十年前他要用很大的聲量唱下崗工人重新站起來，十年後他卻把聲音放輕，向全世界觀眾唱人和人的距離。但被時代選中不等於他喜歡自己唱過的每一首歌。前面的那句不少大歌並不是他自己喜歡的，把舞臺上的劉歡和私下裡聽音樂寫音樂的劉歡分開了。後來他越來越在意挑選作品以及自己能不能從頭參與作品的製作。

2012年，《甄嬛傳》大火，很多人重聽劉歡，聽到的卻不全是他的嗓子，而是他為全劇做的音樂。他與導演鄭曉龍的交情始於《北京人在紐約》，劉歡已經多年不接整部電視劇的音樂創作了，而這次是老朋友來找他，他還是答應了。有些插曲要在拍攝前寫好，讓演員對口型，而有些音樂呢，要等初剪、復剪和最終版都確定了，再一段段的放進七十多集的電視劇畫面裡。整個過程將近五個月時間，而真正集中寫作其實只有十來天。

劉歡寫給電視劇做音樂，曾因為沒有參與最後的剪輯而留下遺憾。有的旋律寫好了，播出的時候卻放到不合適的位置。音樂人交完作品，往往也無權再改。而這一次，他從初剪一直跟到定稿，哪些場景用哪一段音樂，什麼時候開始放，什麼時候停，他都儘量在現場解決。戲裡人物彈古琴、吹笛子，鏡頭都已經拍好了，音樂既要接住兩件樂器，又不能跟演員手上的動作發生衝突。劉歡為此去過拍攝現場，觀眾聽見的可能只有幾秒鐘的音樂，背後卻要逐段核對畫面和動作。

劉歡曾經算過一筆賬，演員片酬是不斷上漲的，而留給整部戲音樂製作的錢卻非常少。接《甄嬛傳》，他說是因為交情，也因為這部戲值得。更讓他著急的是，電視臺有的時候為了搶時間，還會剪掉片頭片尾曲，網路播放器也能夠直接跳過歌曲。劉歡當年靠電視劇《雪城》的片頭曲被觀眾聽見，二十多年後，年輕的音樂人即便寫出一首好歌，也未必有機會讓觀眾聽完了。他擔心的已經不是自己還有沒有作品，而是下一代音樂人的作品還能在哪裡被聽見。

您希望拿歌王嗎？在我心裡，只有歌，沒有王。2014年《中國好歌曲》播出，許多音樂選秀讓參賽者翻唱名曲，而劉歡卻推動節目專門尋找能寫歌的人。他問製作方：老歌一遍遍的改，歌手一個比一個會唱，可新歌在哪兒？第一輪錄製前，他心裡也是沒底的。導師不能提前見選手，轉過椅子以前，誰也不知道全國送來的作品能不能夠撐起一檔節目。

然而聽到一半左右，劉歡終於放心了，因為確實有人在寫自己的歌。趙磊上臺唱的那首《畫》，先打動劉歡的其實是歌詞，然後才是唱歌的人。劉歡後來特意說，那首歌是自己一個人選中的。節目播出之後，他不止在鏡頭裡做導師，還替十六歲的徐藝嘉製作唱片。進錄音室，他要求儘量不修音，唱錯可以再唱。電腦如果把每個人的聲音都抹平了，原來的生動感也會跟著消失。

製作方起初擔心，導師在臺上談調式、和聲和寫歌方法，普通觀眾會不會聽不懂？然而實際播出時，有些認真談音樂的段落，收視率反而是在往上走的。因為啊，一味追問選手的家庭故事，觀眾也未必一直買賬。於是這讓劉歡更加相信，電視不必把音樂講得過分簡單，觀眾有耐心聽專業的人把話說明白。臺上咱們要多點這個就。

多有有意思呢！你們音樂有意思，嗯，這就是不是不是較勁，音樂得做的得有意思，得好啊，哥。一檔節目當然不能替所有的參賽者出唱片，劉歡彈得很實際，製作音樂需要錢，而唱片其實賣不了多少張，節目組也不是唱片公司，他只能替一個孩子做完一張唱片，卻不可能只憑導師身份解決整個行業的問題。對，他揭露的現實比電視裡發現天才那一刻，其實更接近年輕音樂人真正面對的日子。

劉歡1987年開始在國際關係學院任教，1991年調到對外經貿大學，主講西方音樂史。2023年退休。他說過，比起歌手，他更喜歡別人叫自己音樂人或者老師。2009年，他因病暫停授課。2011年，他又回到學校，一間能坐三百多人的教室又坐滿了。

他先跟學生定規矩，到教室裡不要請他唱歌。他站在那兒是老師，上課時他先講作曲家生活的年代，再播放作品，讓學生用耳朵聽旋律，而不只是聽他講故事。這門課面向的是全校學生，他不是為了培養職業歌手。坐在教室裡的年輕人學國際貿易、金融或外語，也可以從巴赫一路聽到二十世紀的音樂。劉歡在外面是家喻戶曉的歌手，而回到學校裡，他仍然按課程講授，播放唱片，完成一門大學選修課。

學校在訃告裡先寫的是退休教師，這不是一句禮貌稱呼，而是他真正做了三十多年的工作。他講貝多芬和拉維爾，自己也聽爵士、電子音樂和重金屬。有段時間，他發現手一放到琴上，出來的總是熟悉的套路，就故意亂彈半年，甚至一度覺得自己可能都不會再寫歌曲了。然而等到他把舊習慣打斷，他又重新能找到新的辦法，重拾音樂的樂趣。

他擔心的是重複自己，所以他寧願先把自己熟悉的手法打亂，把曾經的自己摔碎。2019年，《歌手》這個節目再次邀請尤歡，他起初並不願意加入。節目製作人去見他，盧璐也勸他，劉歡最後還是答應了。他想借觀眾眾多的舞臺，讓更多型別的音樂被大家聽見。

他提出的合作條件之一是成立支援原創音樂的公益金。2019年，他以個人名義捐資兩千多萬，與芒果V基金共同發起專案，計劃每年拿出一百萬元資助一位尚未成名的音樂人。這不是節目裡臨時宣佈的一項獎勵，而是要在節目結束之後繼續做下去的事業。第一場，他沒有先唱《好漢歌》，也沒有拿《從頭再來》喚起大家的回憶，而是唱了自己新寫的作品《夜》。歌寫的是一個失眠的晚上，喝一點酒，翻一張又一張唱片，一段音樂又把他帶到下一段。

全國觀眾熟悉的是大舞臺上的劉歡，而他先教出去的卻是一個人在家聽唱片的劉歡。他在節目裡反覆談音樂的種類，一萬個人如果只聽一種音樂，即使人數再多，也不是他所理解的音樂繁榮。他參加比賽時唱自己創作的《夜》，又把一項合作條件落實成了公益金，這都是為了讓更多種音樂寫法、更多種音樂的聲音有機會被大家聽見。

同一年的春節，另一群年輕人在電影院裡聽到了他為電影《流浪地球》寫並且演唱的《帶著地球去流浪》。郭帆導演回應，影片快做完的時候才請到劉歡，兩人一起想主題曲。劉歡說自己喜歡科幻，他的女兒又是劉慈欣的讀者，於是接下了這部電影。郭帆為電影忙了幾年，後期仍然擔心這個國產科幻世界能不能立住。他後來形容劉歡加入以後，電影才像活了一樣。劉歡沒有隻錄自己的主唱部分，他還請同聲歌手鄭楚新一同錄製。

成年人的聲音和孩子的聲音放在一塊兒，接住了電影裡兩代人帶著地球離開的故事。到了2019年，最早在電視裡聽劉歡的人已經有了孩子，年輕觀眾可能不知道雪城，卻會從《流浪地球》第一次聽見他寫的歌。後來《流浪地球二》上映，他又寫並且演唱了片尾曲《我在》，他沒有隻靠舊歌陪原來的觀眾一起變老。

劉歡最後拿到那一季歌手的冠軍，但更能說明他為什麼參賽的其實是第二年一月那個基金的第一筆資助真的發了出去。劉歡最後拿到那一季歌手的冠軍，但更能說明他為什麼最初參賽的是第二年一月公益金的第一筆資助真的發了出去。獲選的是一名1997年出生的唱作人秦凡奇，劉歡自己專門去成都把資助金帶到了秦凡奇的面前。再過一年，秦凡奇再把接力棒交給另一位年輕音樂人裘德。

這種由上一屆的獲獎人去見下一屆獲獎人的方式，由此延續了下來，直到今年一月，基金公佈第七屆獲獎者楊格，證書上還有劉歡寫的八個字：不落窠臼，自成一統。劉歡去世之後，管理方表示，公益金將按照他生前的授權繼續執行。我們再也聽不到劉歡的新歌了，我們仍然能聽到的是在不同年代裡他所唱的歌，唱雪城時的年輕，寫北京人在紐約時的匆忙，站上奧運舞臺時的剋制，以及多年後唱夜時的安靜。

後來，他又經歷生意失敗、創業收挫，也會用自己曾經的從頭再來為自己鼓勁。從頭再來成為了一首久經不衰的勵志老歌。有人從這首歌裡聽到的是力量，也有人因此想到那段艱難的日子。這兩種記憶都存在。劉歡一生常常替時代唱歌，這些歌成為了幾代中國人的時代記憶。後來，他又開始選擇自己要唱的音樂，併為年輕人留下寫歌的機會。

今天用歌曲《從頭再來》送別他，是為了記住那個唱歌的人，也記住那些被時代和體制拋棄的下崗工人。用他的歌聲記住劉歡，也用他的歌聲記住那些時代里民眾的苦難，是對劉歡最好的悼念。劉歡老師，您走好。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