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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妖醬:他斷送了中國最後的政改機會|從“圍觀改變中國”到“帶貨直播”

1樓 · 樓主 作者:中美對標 釋出於:2026-08-29 01:29 回覆:0 瀏覽:25 本文連結:fanzei.net/d_2225l3

影片從2008年至今的中國網際網路發展展開敘述,比較微博時代圍繞公共事件的調查、轉發與追責,和今日頭條、抖音以演算法推薦拆分公共注意力、訓練使用者反應的模式。內容還梳理了位元組跳動參與輿情監測、短影片興起、直播帶貨擴張及淄博燒烤走紅等事件,討論公共圍觀如何轉向資訊繭房、消費和平臺化集體行動。

影片連結:

完整文字: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

15年前,2011年7月,微博正式上線不到一年,溫州動車事故發生。四百六十萬條微博引起了洶湧的輿情,產生了巨大的廣場效應。在這裡尋找親人,核對名單,質問鐵道部發言人,甚至聲討總理溫家寶為何去現場遲了。最後硬是把被現場掩埋的動車殘骸挖了出來。

十年後,2021年雙十一,李佳琦和薇婭的直播間湧入四點八八億觀看人次,下單總額約一百八十九億元。幾億人盯著螢幕,等待同一句口令:三、二、一,上鍊接。

同樣是盯著螢幕圍觀的中國人,前者是公民意識的覺醒,獨立思考、事實核查、邏輯思辨,只為要一個真相;後者卻連購物中的比較、選擇和權衡,也集體交給了帶貨主播。老鐵們、家人們聽到口令,整齊下單。

十年的時間,中國人成了世界上唯一痴迷直播帶貨的族群。是誰?用了什麼方法,把剛剛走進網路廣場的中國公民,重新隔離成一個個卑微的原子?這個人叫張一鳴。他怎樣完成這場改造,就是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

2008年秋天,二十五歲的張一鳴還只是中國最早的微部落格飯否的一名技術合夥人。他每天研究的,是搜尋、訊息分發、熱詞挖掘、防作弊和使用者排名:什麼正在變熱,誰能把一條訊息放大,又該把它送到哪些人的眼前。

同一時期,中國網民還擠在天涯、貓撲、凱迪和各地新聞網站的BBS裡,笨拙地學習另一件事:怎樣把一個自己在家鄉受的委屈,變成全國人都知道的新聞熱點。

那時候,網民要發動一次圍觀並不容易。有人先在地方論壇發帖,版主把帖子加精,入口網站編輯發現以後轉載,記者再去現場核實。任何一環被刪掉,訊息都可能沉下去。可只要它僥倖穿過層層關卡,一個普通人的遭遇,也可能把躲在地方權力背後的真相推到全國人面前。

2008年底,一張官員開會的照片傳到網上。南京江寧區房產局局長周久耕坐在主席臺上,面前放著一包價格不菲的香菸,手腕上戴著一塊名錶。網民從香菸品牌查到市場價格,從手錶型號查到官員收入,再把他此前關於房價的強硬言論一條條翻出來。

一包煙、一塊表、一張照片,構成了一次早期的民間調查。幾個月後,周久耕落馬,2009年被判刑十一年。中國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一個高高在上、普通人無從質問的官員,也可能因為一張照片,在民眾的放大鏡下,從主席臺走進被告席。

2009年5月,湖北巴東縣又發生鄧玉嬌案。一名在娛樂場所工作的年輕女子,在遭到當地官員糾纏以後持刀反抗,造成一人死亡。最初的官方敘述只是一樁刑事案件,地方政府試圖迅速控制訊息,鄧玉嬌的家人、律師和採訪記者卻把另一個版本送上網路。

天涯、凱迪、部落格和門戶論壇開始接力。網民追問官員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爭論一個普通女性有沒有反抗強權和性侵犯的權利。記者趕到巴東,律師進入案件,網民把每一份通報放在一起比較。地方權力原本面對的是一個孤立無援的服務員,幾天以後,面對的卻是全國輿論。

法院最終認定鄧玉嬌故意傷害,但存在防衛過當等情節,對她免予刑事處罰。論壇沒有改變中國司法制度,卻改變了這個年輕女子的結局。中國人也從中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經驗:圍觀不是看熱鬧。成千上萬雙眼睛同時盯住一個案件,地方權力就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劇本去編輯篡改。

鄧玉嬌案仍然是論壇時代的奇蹟。記者要翻山越嶺趕到現場,帖子要穿過版主和入口網站的編輯,網民要不斷搬運,才勉強把一件地方案件託舉到全國。人們已經學會圍觀,缺少的只是一件能讓圍觀瞬間噴發的工具。

論壇時代的圍觀像人力接力。每個人只能把火把遞給下一個人。飯否正在做的,是把接力變成網路。使用者不必進入同一個論壇,只要關注、回覆和轉發,一條訊息就可以在人與人之間不斷跳躍。張一鳴研究的,正是這些跳躍。

他不負責寫新聞,也不決定誰對誰錯。他負責讓程式程式碼看見:哪些詞突然變熱,哪些使用者處在傳播中心,什麼訊息正在穿過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群。那時,這些能力看起來只是一個年輕工程師對資訊效率的迷戀。

2009年7月,飯否突然被關閉。一個擁有百萬使用者、剛剛開始形成公共討論的微部落格網站,被直接拔掉了電源。張一鳴在這裡得到的第一堂政治課,不是寫在任何教材裡的:技術可以讓資訊迅速聚集,權力也可以讓這種聚集瞬間歸零。

飯否關門以後,張一鳴沒有繼續做公共社交網路。2009年10月,他創辦九九房,把散落在不同網站上的房源資訊抓取下來,清洗、分類、去重,再送進手機應用。過去靠人逐頁尋找的房子,開始由演算法主動彙集。

這一年8月,新浪微博開始內測。新浪請來明星、媒體人、學者和作家,把每一條發言壓縮在一百四十個字裡,在下面放上一個轉發按鈕。論壇需要一層層接力,微博只需要按一下。中國人還不知道,這個按鈕會給他們帶來什麼。

但後來決定中國網際網路命運的兩種力量,已經在同一年出現:一邊是普通人第一次大規模獲得橫向連線的微博轉發鍵,另一邊是張一鳴越來越熟練地讓演算法抓取、整理和分發資訊。一個廣場正在成形。一個理解廣場執行規律的人,也正在長成。

2010年夏天,河南女孩李盟盟參加高考,考了565分,超過河南一本線十三分。她來自農村,對這樣一個家庭來說,大學錄取通知書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個農村女孩逆天改命的幸運符。可是,通知書沒有來。

李盟盟的網上志願沒有成功投檔。她趕到招生部門補辦手續,工作人員收下紙質志願表。後來人們才知道,那張關係她一生的表格沒有進入錄取程式,而是被鎖進辦公室的抽屜,忘了。不是她少考了一分,也不是學校已經沒有名額。一個考過分數線的農村女孩,可能僅僅因為工作人員忘記開啟抽屜,就失去上大學的機會。錯誤發生在一個公務員的粗心大意,代價卻要由她的一生去承擔。

最初的答覆仍是中國人熟悉的那一套:程式已經結束,很難補救。李盟盟沒有能直通招生部門的父親,也沒有可以改變程式的關係。她把自己的遭遇寫到網上。訊息進入微博以後,陌生人開始轉發。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最後接近十萬次。記者跟進,媒體採訪,網友追問。一個招生辦公室原本可以輕易糊弄的女孩,身後突然站著十萬雙眼睛。

十天左右,事情發生了反轉。李盟盟獲得河南財經政法大學會計專業的錄取機會,相關責任人受到處理。那張遲到的錄取通知書到來時,人們把這個故事稱為“微博改變命運”。這個稱呼今天讀來,格外悲涼。

微博沒有替李盟盟修改分數,也沒有為她創造一條特殊規則。十萬次轉發只是逼著原有規則在一個沒有背景的人身上兌現了一次。可在那個年代,這足以讓無數中國人相信:如果事實能夠被更多人看見,權力就不能永遠假裝它沒有發生。

同一年10月,河北大學校園發生交通事故。一名年輕人駕車撞倒兩名女生,其中一人後來去世。司機被攔住以後,一句話從現場傳出:“有本事你們告去,我爸是李剛。”

司機李啟銘的父親李剛,是當地公安分局副局長。“我爸是李剛”傳到網上以後,很快從一句官二代現場的叫囂,變成了中國人諷刺官員特權的一句暗號。這五個字,把中國人長期感受到、卻很難說清的官場特權,一下襬到了所有人面前。

網民開始調查李剛的職務,追蹤案件,儲存現場說法,質疑地方關係會不會影響判決。它被改成詩句、笑話和無數網路句式。2011年1月,李啟銘因交通肇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案件結束了,那五個字卻留在中國人的公共記憶裡。以後每當權力試圖越過規則,人們就會祭出這句網路金句來提醒當政者。

2010年的網際網路像一條突然暴漲的河流。7月,唐駿學歷爭議發酵;10月,“我爸是李剛”成為全國流行語;11月,騰訊與360逼迫使用者二選一;上海高層住宅火災發生後,尋找親友、核對名單和對監管責任的追問同時湧進微博。

記者、律師、學者、作家和調查者成為傳播鏈上的關鍵節點。他們後來被統稱為“公知大V”。今天,“公知”已經被貶低成一個充滿惡意的稱呼,可在那個年代,確實有一批人願意用自己的名望替陌生人說話,把一個縣城的委屈推送到全國。

他們有虛榮,有爭執,也會判斷錯誤。但公民社會從來不是由完人組成。它只需要有人核實,有人轉發,有人追問,有人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廣場的價值不是人人意見一致,而是任何人都無法壟斷對事實的解釋。

與此同時,張一鳴的九九房也在迅速增長。他用爬蟲從不同網站抓取房產資訊,開發掌上租房、掌上買房等移動應用。短短几個月,使用者達到一百五十萬。普通人正在學習利用轉發形成公共壓力,張一鳴則在學習另一件事:怎樣讓分散的資訊自動進入手機,怎樣根據人的需要完成匹配。

這時的兩條道路仍然是兩條平行線。微博讓人們圍繞一件公共事件聚集;九九房讓機器圍繞一個人的需求聚集資訊。前者產生公民,後者產生使用者。誰也沒有想到,幾年以後,“公民”和“使用者”會成為中國網際網路裡彼此消長的兩種身份。

2011年6月,一個名叫郭美美的年輕女孩在微博上展示跑車、名包和奢華生活。她的認證身份裡出現了“中國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幾個字。公眾立刻追問:一個與公益機構有關的人,為什麼過著這樣的生活?

後來調查沒有證明她炫耀的財富來自紅十字會捐款,她與紅十字會的關係也沒有認證文字顯示得那麼直接。但一張照片和一行身份認證,掀開了商業合作邊界混亂、平臺認證失守和公益機構缺乏透明度的巨大漏洞。

網民開始翻公司資料,畫關係圖,查詢與“商業紅十字會”有關的人物。記者沿著線索追訪,紅十字會召開說明會,微博平臺公開道歉。一個年輕人的賬號,擊穿了一個龐大機構多年積累的信用。一個月後,微博迎來了自己的歷史頂點。

2011年7月23日晚,兩列動車在溫州附近發生事故。最初的訊息不是來自新聞釋出會,而是來自車廂裡的手機。有人報告位置,有人尋找親人,有人整理醫院名單,有人釋出救援資訊。官方新聞還沒有形成,中國人已經在微博上互相尋找、核實和記錄。

第二天,大型挖掘機開進現場。它們挖坑,破拆車體,碾壓殘骸,把受損車頭和散落部件推進土坑,準備就地掩埋。照片和影片傳上微博,立即引發全國憤怒。調查還沒有開始,可能承載事故原因和遇難者遺物的車體,已經在機械臂下面變形。

人們追問為什麼急於恢復通車,為什麼救援如此倉促,為什麼要掩埋車頭。鐵道部發言人王勇平那句“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幾乎瞬間成為全國流行語。釋出會上的每一句話,都被現場照片、記者證言和網民找到的資料公開檢驗。

輿論一直追到國務院總理。事故發生第六天,溫家寶趕到溫州。面對記者關於為何遲到的提問,他解釋自己臥病十一天,醫生當天才允許出行。在此前的中國政治裡,很難想象總理的行程會因為一場網路輿情受到如此公開的追問。

被推進土坑的車頭最終被重新弄出來,運走檢查。後來國務院事故調查報告承認,現場負責人確實組織挖坑,準備就地掩埋受損車頭和部件,只是在掩埋完成以前被制止。

不是微博上的每一種猜測都正確,可正是這些四面八方的目光,讓一件重大事故不能只剩下一份鐵道部通報。公民自己尋找事實,記者現場核實,專業人士分析訊號系統,家屬提出問題,普通人儲存被刪除的圖片。一場事故第一次擁有了不受單一部門控制的共同檔案。

截至7月25日,與事故有關的新浪微博接近四百六十萬條。那不是四百六十萬條整齊的觀點,而是四百六十萬次共同注視。有人寫長文,有人只轉發一個問號;有人找到證據,有人糾正謠言。

中國人第一次在一場重大公共事件中,繞開電視裡的唯一畫面,彼此組成一張實時新聞網路。人民網的一篇報道把微博稱為“網路人民大會堂”。這個稱呼今天讀來,讓人想哭。

那時的人們真的以為,一座沒有圍牆、沒有代表資格審查的人民大會堂正在形成。任何人只要握著手機,都可能從旁聽席走到發言席;一個普通人的證言,也可能在幾十萬次轉發中迫使最強大的部門作出回答。

微博時代最可貴的,不只是熱鬧,而是中國人開始追著一件事看下去。第一天尋找現場訊息,第二天核對通報,第三天追問責任人,一個月以後還會有人翻出舊帖,問一句“後來呢”。事實因此有了時間線,社會因此有了備份記憶的硬碟。

這種力量在2012年繼續逼近官場。8月,包茂高速陝西延安段發生特大交通事故,一輛臥鋪客車與甲醇罐車追尾起火,造成三十六人死亡。陝西省安監局局長楊達才趕到現場,卻被拍到面帶笑容。

網民在質疑他的表情時,又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名錶。隨後,他們從公開照片中找出楊達才在不同場合佩戴的多塊名錶,辨認品牌,核對價格,“表哥”由此成為全國熟悉的名字。幾個月後,楊達才被撤職調查,後來因受賄和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獲刑。

同年11月,重慶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的不雅影片被公佈。訊息從網上出現,到有關部門宣佈免去其職務,只用了六十三個小時。人們把“六十三小時”當作微博監督速度的標尺:不是上級突然變得英明,而是幾百萬人的共同注視讓拖延失去了空間。

從李盟盟的錄取通知書,到李剛、郭美美、溫州動車、“表哥”和雷政富,微博逐漸形成一套中國人自己的公共生活。新聞當事人提供線索,記者核實,大V放大,普通人追問,專業人士解釋。它混亂、激烈,也會犯錯,卻正在學習怎樣成為一個公民社會。

如果這條道路繼續下去,圍觀可能不再只是偶然,轉發可能逐漸變成監督,臨時的網路人民大會堂也可能長出穩定的公民組織和公共規則。中共真正恐懼的,正是這種可能。

一個習慣彼此看見的民族,遲早會追問自己為什麼不能選擇官員,為什麼不能擁有獨立媒體,為什麼每一次權利都要靠偶然的輿情才能獲得。

同一時期,張一鳴仍在九九房。他已經不滿足於搜尋框。傳統搜尋要求使用者先提出問題,他越來越相信,手機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行為,主動把可能需要的資訊送到眼前。人不必尋找內容,內容可以尋找人。

而在微博廣場的另一邊,中共也看到了同一張傳播圖。它看到的不是公民互助,而是一場地方事件怎樣越過行政邊界,變成全國壓力;不是四百六十萬雙眼睛,而是四百六十萬個無法逐一關閉的發射臺。

公眾在問:真相怎樣才能傳播得更遠?權力在問:這條訊息從哪裡出現,經過誰放大,又應該在哪裡截斷它的傳播鏈條?張一鳴掌握的技術,正在成為這個問題最合適的答案。

論壇和BBS並沒有讓中共如此慌亂。管理論壇,只要找到版主,刪掉主帖,整個討論就會下沉;控制報紙、電視臺和入口網站,一道電話打給總編輯,第二天的版面便可以改變。

微博是一張網。原帖還沒有刪掉,截圖已經出去;地方政府剛寫完情況說明,外省記者已經找到當事人;一個賬號剛被封,幾十個大V已經把訊息送進更大的傳播圈。等事件登上全國熱搜再處理,一切都太晚了。

網管部門首先需要解決的,不是刪什麼,而是怎樣比公眾更早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一套針對網際網路輿情的爬蟲監測系統被提了出來。

網路爬蟲是一種自動抓取網頁內容的電腦程式。它像一群永遠不睡覺的電子蜘蛛,在網路中巡視、下載和記錄,可以還原一場事件從出現到擴散的全過程。管理者可以設定時間、地點和關鍵詞,讓它們在全國網站之間自動行走。

某個詞出現的頻率突然上升,系統立即報警;鎖定一個事件,它可以找到第一張照片、第一段影片和第一篇帖子從哪裡出現,又經過哪些記者、大V和媒體節點傳播。

這套系統不能只盯新浪微博。2010年前後,許多地方事件最初出現在省、市、縣政府入口網站、地方新聞網站,以及附設的BBS和留言板。一個地方官員可以讓本地報紙閉嘴,卻很難阻止一個憤怒的居民先在留言板上寫下幾句話。

要覆蓋這些最初入口,承擔輿情監測的團隊必須進入地方網站。普通商業爬蟲可能被攔截,敏感板塊也可能不對外開放。團隊需要拿著中央授權,與地方門戶、黨媒、都市報、電視臺網站進行技術對接:開放介面,允許抓取,讓爬蟲長期留在系統裡工作。

張一鳴和他的團隊,主動參與了政府的這項輿情監測系統的開發。我的一個同事當年就在一家省會城市的電視臺工作,電視臺有自己的新聞網站,也是需要配合接入的網站之一。他從負責技術工作的同事那裡知道,為中央網信部門承擔這套工作的正是張一鳴團隊。

張一鳴從這項合作裡得到的,遠不只是一份技術合同。他的團隊為了覆蓋輿情,與全國各地入口網站和新聞媒體建立技術聯絡;為了判斷熱度,必須理解社會新聞最先從哪裡出現,什麼內容能越過地域,哪些賬號能放大事件;為了處理海量資訊,必須把雜亂、重複、格式不同的內容抓取、清洗、分類和排序。

一張覆蓋全國新聞源的地圖,就這樣在黑暗裡展開。省市縣政府網站、黨媒網站、都市報網站、電視臺新聞網站,既是輿情監測的入口,也成為後來新聞聚合平臺最需要的內容礦山。

張一鳴此前的每段履歷,都在這時拼到了一起。酷訊讓他學會搜尋和爬蟲;飯否讓他學會熱詞、使用者排名和訊息分發;九九房讓他學會把不同網站的資訊送進手機;政府專案讓他進入全國地方新聞源,理解公共事件怎樣出現、傳播和爆發。

2011年底,張一鳴辭去九九房CEO職務。2012年3月,位元組跳動成立;8月,今日頭條上線。到這裡,兩條線終於接到了一起。

政府的輿情監控系統要回答的是:怎樣在一場圍觀匯成洪水以前發現它、攔住它;今日頭條要回答的是:一條內容應該送給誰,才能讓他點開並繼續閱讀。張一鳴參與開發的輿情監控系統盯著人群,今日頭條盯著個人。它們使用的是同一種方法:找到傳播源頭,識別關鍵節點,記錄人的反應,然後改變資訊的去向。

輿情監控系統開始運轉以後,中共不必再等到幾百萬條微博彙成洪水才出手。第一篇帖子出現在哪裡,第一張照片由誰上傳,哪個記者正在核實,哪個大V正在轉發,系統都可以提前發現。隨後,刪除原帖、封掉賬號、壓住媒體、切斷關鍵轉發節點。一場地方事件還沒有聚整合全國圍觀,傳播鏈條就可能已經被截斷。

微博仍然存在,那種突然席捲全國、倒逼政府回答的廣場效應,卻開始受到精準遏制。2012年,微博還在高喊“圍觀改變中國”。張一鳴卻從這張傳播圖中看到了另一種未來:政府利用它阻止人們圍繞同一件事聚集,今日頭條則利用它把不同內容分別送給不同的人。前者截斷共同傳播,後者取消共同閱讀。一邊把人群趕出廣場,一邊把每個人送進自己的房間。曾經匯聚成公共輿論的千萬次圍觀,就這樣被拆成了彼此看不見的一次次點選。

過去,一張報紙每天只有一個頭版。編輯必須回答: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戰爭、災難、政策、腐敗和民生,即使某位讀者不喜歡,這種排序也會出現在共同視野裡。因為新聞不只是滿足興趣,也負責告訴一個社會正在共同經歷什麼。

入口網站擴大了版面,卻沒有完全改變這個邏輯。幾億人開啟新浪、搜狐或網易,看見的大體是同一組新聞。人們可以支援,可以反對,但至少知道別人正在為什麼爭吵。

今日頭條取消了共同頭版。它不再問“今天中國發生了什麼”,而是問“眼前這個人下一秒最可能點開什麼”。同一時刻,一個工人、一個公務員和一個大學生開啟應用,可能看見三個互不相干的中國。國家仍然只有一個,現實卻按照使用者數量被切成無數份。

它先給你一條新聞,看你是否點選;再記錄你停留多久,有沒有看完,有沒有評論、收藏或轉發。你每一個動作都在給下一次推薦投票。內容有標籤,使用者也有標籤。機器不斷配對,直到送來的東西越來越貼近你的反應。

今日頭條早期的宣傳語是“你關心的,才是頭條”。它聽上去像把權力交給使用者,實際上藏起了另外半句話:你暫時沒有關心的,就可以永遠不成為頭條。

一個人今天沒有點開某場災難,不代表他認為災難不重要。也許他正在趕路,也許標題沒有吸引他。但機器會把這次沒有點選記成興趣不足。下一次,災難減少,明星、養生、情感衝突和離奇故事增加。幾輪以後,他真的不再看見那場災難。沒有人宣佈災難不存在。它只是在這個人的資訊繭房裡消失了。

搜尋要求人先提出問題,訂閱要求人先決定長期關注誰。推薦不需要問題,也不需要承諾,只需要反應。前兩種方式麻煩,卻保留了人的主動求索和比對思考;推薦最省力,也最容易讓人忘記,自己原本可以有選擇。

微博以事件為中心組織人。一個普通人發出求助,記者、大V和網友圍攏過來,沿著同一條轉發鏈看見彼此。今日頭條以使用者為中心拆分資訊。每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機器按照過去的反應遞進新的內容。他不知道別人看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什麼。

這不是讓每個人獲得了更豐富的世界,而是把世界削成每個人最容易吞嚥的形狀。新聞從公共必需品變成私人零食,讀者從尋找現實的人變成等待被喂下一口的人。

中共過去面對的是一座廣場:先發現人群,再驅散人群。張一鳴給它建成一棟沒有大廳的大樓。十億個房間都亮著燈,每個人都在讀、在笑、在憤怒,卻沒有人知道隔壁正在經歷什麼。這就是原子化最安靜的樣子。

它不必堵住每一張嘴,只要讓說話的人無法形成共同聽眾;不必掩蓋每一個事實,只要讓事實被分散在互不相通的資訊流裡。中國人仍然每天接收海量資訊,甚至感覺自己比過去知道得更多。可他們越來越難圍繞一件公共事件保持三天以上的共同注意,越來越難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今天,我們共同經歷了什麼?

張一鳴的演算法在拆分廣場,中共的權力也開始清場。2013年8月,官方召集網路名人座談,提出所謂“七條底線”。隨後,一批活躍賬號被拘捕或公開示眾。“秦火火”“立二拆四”等人因所謂的造謠和非法經營受到處理,富商薛蠻子被拘留後成為首個電視認罪的大V。案件各有具體事實,可政治訊號只有一個:公知大V時代必須結束,輿論的領頭羊只能是宣傳部。

9月,兩高發布辦理網路誹謗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釋。同一誹謗資訊被瀏覽五千次以上,或者轉發五百次以上,可以被認定為“情節嚴重”。它不是說任何帖子達到這個數字都會入罪,可“五千、五百”很快變成懸在每個轉發按鈕上方的一把利劍。

請想象那隻停在螢幕上方的手。幾年前,它按下轉發,是因為相信多一個人看見,就多一分改變。現在,它開始計算:發帖的人可靠嗎?單位領導會不會看見?警察會不會打電話?幾秒鐘以後,手指向上一劃。帖子沒有被公開刪除,只是少了一個本來可能出現的圍觀者。

當千百萬隻手都學會同一個動作,審查便不再需要逐條執行。它進入人的大腦,變成猶豫,變成自我保護,最後變成一句“這些事和我沒有關係”。權力最徹底的勝利,不是讓一個人閉嘴,而是讓他相信閉嘴是自己的理性選擇。

2014年,官方總結網路治理成果時公開寫道,大V發言“趨向謹慎”,“正面力量”已經“奪回麥克風”。麥克風不是自然安靜了,而是被奪回去了。

“公知”這個詞也在這場清理中完成變質。它原本是“公共知識分子”的簡稱,後來被持續包裝成崇洋、造謠、收錢和背叛的代名詞。一個社會不必逐個駁倒發言者,只要把發言者的身份汙名化,連他拿出的事實、講出的道理,也會被一併否定。

記者離開調查崗位,大V刪除舊帖,律師只談專業案件,學者學會繞過現實。一個曾經由當事人發起、記者核實、公知放大、普通人追問的傳播鏈,被從中間一節節剪斷。使用者並沒有離開網際網路。他們只是離開了公共生活。

微博對網民變得越來越危險的時候,張一鳴的今日頭條遞來一把舒適的椅子。這裡不要求任何人承擔公共表達的風險。張一鳴的輿情監控系統把人從廣場趕出來,它的今日頭條負責讓離開廣場的人不感到無聊。張一鳴沒有親手按下每一個刪除鍵。他為每個人搭建了一個足夠豐富、足夠懂你的泡泡,越來越多的人會主動離開那些麻煩、危險、需要耐心的公共事件。

2016年9月,位元組跳動推出抖音。今日頭條至少還保留著標題。使用者看到一行字,要決定是否點進去;讀完一篇文章,也需要幾十秒甚至幾分鐘。抖音把這最後一步取消了。應用開啟,影片自動播放,佔滿螢幕。不喜歡,手指一劃;喜歡,不必做什麼,下一段也會自動來到。選擇被壓縮成一個接近條件反射的動作。

文章時代,機器要等待很久才能得到一次反饋;短影片幾秒鐘就能完成一輪實驗。美女讓你停幾秒,爭吵讓你停幾秒,寵物、豪車、苦難、民族主義分別讓你停幾秒。每劃一次,系統就更接近你的軟肋。演算法不關心你聲稱喜歡什麼,只相信身體留下的證據。

你嘴上說討厭低俗,卻把一段爭吵看完;系統不會記錄你的道德宣告,只會記下“完播”。你在評論區痛罵十分鐘,平臺得到的仍是十分鐘停留。對人來說,喜愛和憎惡相反;對機器來說,它們都叫活躍。

過去,讀報紙時會有翻頁、停頓和抬頭。思想有機會追上資訊。抖音取消了這些空白。上一段的悲傷還沒有找到原因,下一段笑聲已經接管眼睛;上一刻的憤怒尚未來得及形成判斷,下一刻的美女已經出現。

使用者訓練演算法,演算法也訓練使用者。誰能在前三秒製造衝突,誰就獲得更高完播率;誰說話慢、鋪墊長、背景複雜,誰就沉進流量池底部。創作者開始誇張表情,提前給結論,設計反轉,複製熱歌。複雜現實被切成十五秒一塊,需要耐心和上下文的閱讀與思考消失了。

慢慢地,演算法審美反過來支配現實。餐館的菜品要適合拍攝,景區建設要方便“出片”,教師講課要有金句,地方幹部練習鏡頭表情。人不再只是向機器提供內容,而是按照機器獎勵的樣子說話、裝修、旅行和生活。

這是一場沒有教室的全民訓練。沒有老師宣佈課程,沒有考試,也沒有畢業。獎品是流量,懲罰是無人看見。每個創作者為了生存主動縮短表達,每個使用者為了輕鬆主動交出耐心。幾年以後,中國人開始相信,世界本來就只值十五秒。

2018年春天,抖音日活躍使用者從不到四千萬迅速衝向七千萬,6月達到一點五億。越來越多中國人不再主動尋找內容,而是站到傳送帶前,等內容尋找自己。

同年4月,監管部門永久關停位元組跳動旗下“內涵段子”。張一鳴連夜發表致歉信,承認公司“四個意識”淡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不深入、輿論導向存在偏差。他宣佈強化黨建,加強權威媒體內容分發,並把稽核隊伍從六千人擴大到一萬人。

中共沒有摧毀推薦演算法。它只是給張一鳴的演算法裝上了政治方向盤和剎車。商業引擎繼續尋找最能讓人停留的刺激,宣傳系統負責規定什麼刺激可以出現。獨立調查、公共事件和橫向組織受到壓制;娛樂、消費、家庭衝突、民族情緒和安全的社會憤怒,可以得到無窮流量。

最有效的審查不是讓螢幕漆黑,而是讓螢幕永遠在意識形態的美顏中精彩。人們每天都在憤怒、感動、流淚和熱血沸騰,卻沒有一種情緒來得及沉澱成判斷。它們像不斷劃亮又立刻熄滅的火柴,照亮一張臉,卻無法照亮一間屋子。

今日頭條把人關進資訊繭房,抖音給繭房裝上傳送帶。張一鳴終於讓中共擁有了一臺能夠二十四小時訓練十億人反應的機器。只差最後一步:把每一次被準確喚起的衝動,直接接到付款按鈕上。

2016年,淘寶直播上線,蘑菇街也開始把主播和商品放進同一個畫面。早期直播間像一臺會互動的電視購物機:主播展示衣服,試用化妝品,觀眾點選連結下單。真正改變一切的,不是攝像頭,也不是“直播”這個形式,而是此前幾年已經被今日頭條和抖音訓練出來的人群。他們習慣內容主動到來,習慣幾秒鐘內作出反應,習慣把“我看完了”當成“我瞭解了”,也習慣由螢幕裡一個熟悉面孔替自己篩選世界並替自己作出決定。直播間只需要把這種關係再向前推一步:既然你相信我替你選擇影片,為什麼不相信我替你選擇商品?

中國有成熟的移動支付、廉價快遞和龐大製造業。疫情封控又把商家與消費者一起趕進線上。這些條件解釋了訂單為什麼能夠迅速完成,卻解釋不了六億中國人為什麼願意長期坐在直播間裡,等待一個陌生人告訴自己需要什麼。真正的前提,是中國人的判斷力已經在張一鳴投餵的資訊流裡被訓練成服從。

李佳琦最早在南昌商場賣口紅。他記得色號,能夠連續試色,語速快,情緒高,幾秒鐘就能把一件產品變成一項必須立刻執行的命令。“所有女生”“買它”,不僅是口號,也在製造一個封閉群體:你不是獨自購物,你和直播間裡的“所有女生”站在一起。

薇婭把直播間變成一座沒有邊界的百貨商場。從化妝品、食品到汽車和房產優惠,她幾乎什麼都能賣。主播不再屬於一個品牌,品牌反過來排隊進入主播的世界。過去消費者信任商標,直播時代,主播本人變成了最大的商標。

2021年10月20日,雙十一預售開啟。李佳琦和薇婭兩間直播間合計觀看量約四點八八億人次,下單總額近一百八十九億元。這是觀看人次,不是四點八八億個不同的人;一百八十九億元也是交易總額,不是主播收入。可這兩個數字仍然展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兩個主播可以在一夜之間調動相當於一座大城市的消費意志。

那個夜晚值得與溫州動車事故放在一起看。十年前,四百六十萬條微博擠進公共廣場,中國人在尋求事故的真相;十年後,四點八八億觀看人次擠進兩間直播間,中國人爭奪的是優惠券。兩邊都擁擠,都激動,都在刷屏,都相信自己的點選屬於一種集體力量。只是前一股力量要求回答,後一股力量只要求發貨。

“三、二、一,上鍊接”,是這個時代最精確的群眾口令。倒數製造時間壓力,“全網最低價”製造勝利感,跳動的庫存製造恐慌,彈幕讓每個人看見別人正在搶。商品是否需要,價格是否真的最低,質量是否可靠,都必須在幾秒鐘裡讓位於一個動作:付款。

微博時代,人們轉發,是希望更多人看見一個事實;直播時代,人們分享,是希望更多人進入同一場促銷。過去的關鍵節點是記者、律師和公共知識分子,今天的關鍵節點是主播。傳播鏈沒有消失,只是終點從追責變成成交。

快手把這種關係推向另一種極致。辛巴不把觀眾只叫粉絲,而是叫“家人”,快手使用者彼此稱“老鐵”。在流動人口、留守家庭和縣城青年構成的巨大社會里,直播間模擬出親密共同體。主播替“家人”向品牌砍價,“家人”用下單證明忠誠。

2020年,辛巴團隊銷售的“燕窩”產品被曝存在嚴重問題。一個依靠家人信任建立的商業帝國,暴露出親密關係怎樣被直接換成現金。平臺處罰,主播道歉,風波過去,直播繼續。因為機器並沒有失靈,它完成的正是自己的任務:先把孤獨的人聚攏,再把感情變現。

同年4月1日,羅永浩完成抖音首場帶貨直播,觀看人數超過四千八百萬,交易額超過一點一億元。一個以釋出會和個人故事聞名的網紅企業家,在一個夜晚被平臺流量改造成頭部銷售員。直播權威不必經過多年零售經驗,它可以由平臺直接製造。

瘋狂小楊哥賣的不是專業,而是娛樂。他把家庭喜劇、誇張表演、直播帶貨、MCN機構和短影片切片連成流水線。一次直播被拆成無數短片,再由賬號矩陣投回推薦流。笑聲把人帶進直播間,直播間把人送到購物車,訂單又製造下一批內容。

到了東方甄選,董宇輝在賣玉米時講詩歌、歷史和鄉愁。許多厭倦叫賣的人,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一個有文化的直播間。可演算法最厲害的地方,是連人們對低俗的厭惡也能變現。知識、溫情、失意和精神安慰,全部可以成為商品包裝。

李佳琦和薇婭代表超級貨架,辛巴代表老鐵們的家族依附,羅永浩代表平臺製造權威,瘋狂小楊哥代表娛樂流水線,董宇輝代表精神需求被商業收編。中國人以為自己選擇了五種不同的主播,其實只是走進同一座工廠的五個車間。

直播間最深的改變,不是讓人多買幾件東西,而是讓“選擇”本身變成表演。主播替你調查,替你談判,替你憤怒,替你宣佈勝利。消費者只需要等待結論。久而久之,人們不再問商品值不值得買,而是問這個主播值不值得信。

直播購物並非中國獨有。Facebook、Instagram、TikTok和Amazon都嘗試過。但在歐美,它始終只是電商的一條支流。Meta在2022年關閉Facebook直播購物功能,2023年又停止Instagram直播中的商品標記。美國人仍然主要透過搜尋、品牌網站、實體店和傳統電商尋找商品。中國卻把娛樂、新聞、社交、信任、衝動和支付塞進同一塊手機螢幕。

更重要的是,當公共議題持續受到壓制,商業娛樂卻得到平臺流量、地方政府和官方媒體共同推動,直播間就不再只是一種購物工具,而成為少數被允許的全國性集會。2025年,中國直播電商交易總額超過五萬億元,使用者規模預計達到六點六億。不是其他族群不會在直播間買東西,而是隻有中國人把直播購物變成如此龐大的日常生活與集體儀式。

中國人並不是生來比美國人、歐洲人更容易受騙,也不是我們的民族血液裡多了一種購買衝動。十五年前,我們曾經用同一塊螢幕追問鐵道部和國務院總理。改變的不是血液,而是十幾年反覆訓練出來的行為:演算法獎勵沉迷和消費,政府懲罰追問與連線;獨立判斷需要時間,服從推薦只需要劃一下手指。

當一種社會連續十幾年懲罰公民、獎勵使用者,懲罰追問、獎勵消費,最後出現的就不會是一個擁有公共判斷的民族,而是一群最懂得怎樣響應平臺口令的消費者。直播間不是突然征服中國,它只是來收割此前已經完成的訓練。

所以,這不是在討論中國人的民族性,而是在追問中國人的民族命運。我們不是在嘲笑六億活躍在直播間裡的同胞,而是在追問:是誰拿走了我們曾經擁有的個人判斷,誰讓一個在微博上逼問真相的民族,變成了在直播間裡等待下單命令的家人和老鐵?

六億人可以同時被動員,只要他們搶的是洗衣液而不是公共權利;可以一起質問品牌為什麼少送贈品,卻不能同樣追問一篇調查報道為什麼消失;可以為了主播受委屈衝進評論區,卻很難為一個陌生人的現實遭遇保持三天注意。

中共需要一個不能自行組織、也不再獨立思考的社會,平臺需要一群隨時可以被召集的消費者。直播間讓兩者同時如願。

既然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資訊繭房裡,為什麼中國又會不斷出現全民打卡?為什麼一座城市、一碗麵、一串燒烤,會在幾天之內突然擠滿幾億人的螢幕?因為演算法既能把人打散,也能把人召來。它打散的是圍繞公共問題形成的橫向關係,召來的則是安全、可消費、可拍攝的人群。

2023年春天,淄博燒烤走紅。短影片裡的小爐子、肉串、小餅和蘸料被反覆剪輯,熱鬧、便宜、好客成為整座城市的統一標籤。平臺不斷把高完播、高互動的影片投入更大的流量池,地方政府迅速接住流量,開通燒烤專列,增加公交,釋出地圖,訓練幹部面對鏡頭。

4月25日前後,抖音上與淄博燒烤有關的話題播放量已經超過一百億次。下午三點,一些店門口就開始排隊。很多人開車幾百公里,就是為了吃一頓淄博燒烤,有人等幾個小時,一邊排隊,一邊繼續刷淄博影片;幾十名主播舉著手機在旁邊直播,排隊的人又成為下一段影片的背景。

一條完整閉環形成了:短影片讓人買票,排隊讓人拍攝,拍攝產生新影片,新影片再把更多人送來。遊客以為自己在追隨興趣,城市以為自己在抓住機會,商家以為自己在承接需求。每個人都作出真實行動,卻共同沿著後臺看不見的流量曲線移動。

淄博燒烤本身沒有錯。食物可以好吃,商家可以真誠,城市也值得被看見。真正讓人不安的是,為什麼幾億中國人的注意力必須在同一周突然湧向一串燒烤,又在下一輪推薦到來時一起離開。

過去的流行也會讓人蜂擁而至,卻沒有哪一種媒介能像推薦演算法這樣,一邊觀察人群,一邊實時改變人群。哪一段影片讓人停得更久,機器立刻複製;哪個角度最“出片”,遊客馬上模仿;哪種抱怨開始擴散,地方部門立即修補。城市、遊客和平臺在幾天裡互相訓練,直到現實本身長成最適合傳播的樣子。

微博時代,人們圍繞同一個事實聚集,試圖讓現實發生改變;打卡時代,人們圍繞同一個模板聚集,拍下自己已經到場。前者需要記憶、核實和追問,後者只需要車票、隊伍和一個豎屏機位。人群看起來比微博時代更大,卻沒有真正的橫向關係。排在前面的人不是同伴,只是影片背景;坐在隔壁桌的人不是共同討論者,只是下一段素材。大家來到同一個地方,完成同一個動作,上傳以後,又各自返回資訊泡泡。

這種演算法能夠製造擁擠,卻不能產生公民社會。中共並不害怕所有群眾運動。只要運動的終點是飯店、景區和購物車,地方政府不但不阻止,還會親自拿起擴音器。它反對的不是人群,而是不受控制的人群;不是集體行動,而是擁有公共目標的集體行動。

原子化和全民癔症從來不矛盾。平時,每個人被隔離在自己的泡泡裡;需要時,同一隻手可以同時敲響所有房門。中國人不能自己決定在廣場上討論什麼,卻可以按照推薦,整齊地奔向同一家燒烤店。

2021年5月,張一鳴宣佈卸任位元組跳動執行長;同年11月,他又退出董事長職務。此後,他把更多生活和工作重心放在新加坡。公開資料顯示,張一鳴仍擁有位元組跳動大約五分之一股份和超過一半投票權。辭職不是放棄財富,也不是失去控制,而是離開這臺機器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從飯否關停開始就瞭解權力的人,一個參與過政府輿情監測專案的人,一個親眼看見網際網路企業怎樣進入政治紅線的人,在公司走到權力邊界以後,選擇辭職,選擇新加坡,選擇與北京拉開地理距離。他知道這個體制。可是,在這個體制裡,地理距離從來不等於政治距離。

2026年7月,中國稅務部門公佈針對境外信託等安排的個人所得稅新規,強化穿透式監管。信託、基金會和類似結構不再只是境外的一層法律外殼,稅務機關會繼續追問背後的設立人、受益人和實際利益。沒有公開資料能夠確定張一鳴本人使用了哪一種具體海外信託,真正重要的是這項規則釋放的權力訊號:企業可以出海,資產可以進入海外複雜的離岸結構,卻很難真正逃離那隻手。

這是張一鳴與中共合作故事裡最冷的一幕。張一鳴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款新聞應用,也不只是一個短影片平臺。他是掐滅中國網際網路時代公民社會萌芽的行刑者。

現在,讓我們再回到2011年的“網路人民大會堂”。那座大會堂沒有屋頂。一個農村女孩被遺忘的志願表,一名事故乘客發出的求救,一塊官員手腕上的表,都可以成為全國議題。記者、律師、學者、公知大V和無數打醬油的普通人站在一起,意見互相沖撞,事實不斷被補全。沒有人能保證圍觀一定改變結果,但那一代中國人至少相信:別人的命運與我有關,權力有義務回答,真相值得等待。

我們曾經離公民社會那麼近,近到只差把一次次偶然的圍觀,變成穩定的權利和制度。十幾年以後,螢幕更亮,網速更快,內容多到一生也刷不完。可一箇中國人能不能看見另一箇中國人的遭遇,反而越來越取決於平臺願不願意推薦,權力允不允許傳播。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殭屍化。它不是外人對中國人的辱罵,而是我們對自身變異的痛苦命名。人的身體仍然行動,注意力、慾望和方向卻由外部安排;情緒每天都很強烈,卻來不及形成判斷;選擇多得眼花繚亂,選單卻早已由別人寫好。

中共沒有消滅圍觀。它馴化了圍觀。張一鳴也不只是創造了一家高科技公司。他把權力追求的原子化社會,變成了一門可以二十四小時自動執行、還能產生鉅額利潤的生意。

於是,曾經的廣場消失了。每個中國人面對一塊方寸螢幕,住進自己的泡泡。有人在裡面憤怒,有人在裡面感動,有人在裡面搶購,都以為那就是完整的世界。窗外,另一箇中國人正在求救,一座城市正在下沉,一場洪水正在漫過堤岸。屋裡的人沒有聽見,下一條影片,已經開始自動播放。

關鍵事件時間線 · 精選關聯節點
檢視全庫關聯事件(共 20 條)→
2011年7月
國務院調查報告確認溫州動車殘骸曾被準備掩埋
國務院事故調查報告確認,現場負責人曾組織挖坑並準備就地掩埋受損車頭和部件,後在完成掩埋前被制止。
2011年7月23日
溫州動車事故造成公眾透過微博尋找和核實資訊
兩列動車在溫州附近發生事故,乘客和網友透過微博釋出位置、尋找親人、整理醫院名單並傳播救援資訊。
2011年7月24日
溫州動車事故現場挖坑掩埋受損車體引發質疑
大型挖掘機進入事故現場,挖坑、破拆並準備就地掩埋受損車頭和部件,相關照片和影片在微博傳播後引發全國質疑。
2012年8月
陝西延安臥鋪客車事故造成三十六人死亡
包茂高速陝西延安段發生臥鋪客車與甲醇罐車追尾起火事故,造成36人死亡。
關聯專題 網路審查 張一鳴 位元組跳動
逐字稿 · 帶時間點
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
15年前,2011年7月,微博正式上線不到一年,
溫州動車事故發生。
四百六十萬條微博引起了洶湧的輿情,
產生了巨大的廣場效應。
在這裡尋找親人,核對名單,質問鐵道部發言人,
甚至聲討總理溫家寶為何去現場遲了。
最後硬是把被現場掩埋的動車殘骸挖了出來。
十年後,2021年雙十一,
李佳琦和薇婭的直播間湧入四點八八億觀看人次,
下單總額約一百八十九億元。
幾億人盯著螢幕,等待同一句口令:三、二、一,
上鍊接。
同樣是盯著螢幕圍觀的中國人,
前者是公民意識的覺醒,獨立思考、事實核查、
邏輯思辨,只為要一個真相;
後者卻連購物中的比較、選擇和權衡,
也集體交給了帶貨主播。
老鐵們、家人們聽到口令,整齊下單。
十年的時間,
中國人成了世界上唯一痴迷直播帶貨的族群。
是誰?
用了什麼方法,把剛剛走進網路廣場的中國公民,
重新隔離成一個個卑微的原子?
這個人叫張一鳴。
他怎樣完成這場改造,就是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
2008年秋天,
二十五歲的張一鳴還只是中國最早的微部落格飯否的一名
技術合夥人。
他每天研究的,是搜尋、訊息分發、熱詞挖掘、
防作弊和使用者排名:什麼正在變熱,
誰能把一條訊息放大,又該把它送到哪些人的眼前。
同一時期,中國網民還擠在天涯、貓撲、
凱迪和各地新聞網站的BBS裡,
笨拙地學習另一件事:
怎樣把一個自己在家鄉受的委屈,
變成全國人都知道的新聞熱點。
那時候,網民要發動一次圍觀並不容易。
有人先在地方論壇發帖,版主把帖子加精,
入口網站編輯發現以後轉載,記者再去現場核實。
任何一環被刪掉,訊息都可能沉下去。
可只要它僥倖穿過層層關卡,一個普通人的遭遇,
也可能把躲在地方權力背後的真相推到全國人面前。
2008年底,一張官員開會的照片傳到網上。
南京江寧區房產局局長周久耕坐在主席臺上,
面前放著一包價格不菲的香菸,手腕上戴著一塊名錶。
網民從香菸品牌查到市場價格,
從手錶型號查到官員收入,
再把他此前關於房價的強硬言論一條條翻出來。
一包煙、一塊表、一張照片,
構成了一次早期的民間調查。
幾個月後,周久耕落馬,2009年被判刑十一年。
中國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一個高高在上、
普通人無從質問的官員,也可能因為一張照片,
在民眾的放大鏡下,從主席臺走進被告席。
2009年5月,湖北巴東縣又發生鄧玉嬌案。
一名在娛樂場所工作的年輕女子,
在遭到當地官員糾纏以後持刀反抗,造成一人死亡。
最初的官方敘述只是一樁刑事案件,
地方政府試圖迅速控制訊息,鄧玉嬌的家人、
律師和採訪記者卻把另一個版本送上網路。
天涯、凱迪、部落格和門戶論壇開始接力。
網民追問官員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爭論一個普通女性有沒有反抗強權和性侵犯的權利。
記者趕到巴東,律師進入案件,
網民把每一份通報放在一起比較。
地方權力原本面對的是一個孤立無援的服務員,
幾天以後,面對的卻是全國輿論。
法院最終認定鄧玉嬌故意傷害,
但存在防衛過當等情節,對她免予刑事處罰。
論壇沒有改變中國司法制度,
卻改變了這個年輕女子的結局。
中國人也從中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經驗:
圍觀不是看熱鬧。
成千上萬雙眼睛同時盯住一個案件,
地方權力就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劇本去編輯篡改。
鄧玉嬌案仍然是論壇時代的奇蹟。
記者要翻山越嶺趕到現場,
帖子要穿過版主和入口網站的編輯,網民要不斷搬運,
才勉強把一件地方案件託舉到全國。
人們已經學會圍觀,
缺少的只是一件能讓圍觀瞬間噴發的工具。
論壇時代的圍觀像人力接力。
每個人只能把火把遞給下一個人。
飯否正在做的,是把接力變成網路。
使用者不必進入同一個論壇,只要關注、回覆和轉發,
一條訊息就可以在人與人之間不斷跳躍。
張一鳴研究的,正是這些跳躍。
他不負責寫新聞,也不決定誰對誰錯。
他負責讓程式程式碼看見:哪些詞突然變熱,
哪些使用者處在傳播中心,
什麼訊息正在穿過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群。那時,
這些能力看起來只是一個年輕工程師對資訊效率的迷戀
2009年7月,飯否突然被關閉。
一個擁有百萬使用者、
剛剛開始形成公共討論的微部落格網站,
被直接拔掉了電源。
張一鳴在這裡得到的第一堂政治課,
不是寫在任何教材裡的:技術可以讓資訊迅速聚集,
權力也可以讓這種聚集瞬間歸零。
飯否關門以後,張一鳴沒有繼續做公共社交網路。
2009年10月,他創辦九九房,
把散落在不同網站上的房源資訊抓取下來,清洗、
分類、去重,再送進手機應用。
過去靠人逐頁尋找的房子,開始由演算法主動彙集。
這一年8月,新浪微博開始內測。
新浪請來明星、媒體人、學者和作家,
把每一條發言壓縮在一百四十個字裡,
在下面放上一個轉發按鈕。
論壇需要一層層接力,微博只需要按一下。
中國人還不知道,這個按鈕會給他們帶來什麼。
但後來決定中國網際網路命運的兩種力量,
已經在同一年出現:
一邊是普通人第一次大規模獲得橫向連線的微博轉發鍵,
另一邊是張一鳴越來越熟練地讓演算法抓取、
整理和分發資訊。
一個廣場正在成形。
一個理解廣場執行規律的人,也正在長成。
2010年夏天,河南女孩李盟盟參加高考,
考了565分,超過河南一本線十三分。
她來自農村,對這樣一個家庭來說,
大學錄取通知書不是一張紙,
而是一個農村女孩逆天改命的幸運符。
可是,通知書沒有來。
李盟盟的網上志願沒有成功投檔。
她趕到招生部門補辦手續,工作人員收下紙質志願表。
後來人們才知道,
那張關係她一生的表格沒有進入錄取程式,
而是被鎖進辦公室的抽屜,忘了。
不是她少考了一分,也不是學校已經沒有名額。
一個考過分數線的農村女孩,
可能僅僅因為工作人員忘記開啟抽屜,
就失去上大學的機會。
錯誤發生在一個公務員的粗心大意,
代價卻要由她的一生去承擔。
最初的答覆仍是中國人熟悉的那一套:程式已經結束,
很難補救。
李盟盟沒有能直通招生部門的父親,
也沒有可以改變程式的關係。
她把自己的遭遇寫到網上。
訊息進入微博以後,陌生人開始轉發。
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最後接近十萬次。
記者跟進,媒體採訪,網友追問。
一個招生辦公室原本可以輕易糊弄的女孩,
身後突然站著十萬雙眼睛。
十天左右,事情發生了反轉。
李盟盟獲得河南財經政法大學會計專業的錄取機會,
相關責任人受到處理。
那張遲到的錄取通知書到來時,
人們把這個故事稱為“微博改變命運”。
這個稱呼今天讀來,格外悲涼。
微博沒有替李盟盟修改分數,
也沒有為她創造一條特殊規則。
十萬次轉發只是逼著原有規則在一個沒有背景的人身上
兌現了一次。
可在那個年代,這足以讓無數中國人相信:
如果事實能夠被更多人看見,
權力就不能永遠假裝它沒有發生。
同一年10月,河北大學校園發生交通事故。
一名年輕人駕車撞倒兩名女生,其中一人後來去世。
司機被攔住以後,一句話從現場傳出:
“有本事你們告去,我爸是李剛。”
司機李啟銘的父親李剛,是當地公安分局副局長。
“我爸是李剛”傳到網上以後,
很快從一句官二代現場的叫囂,
變成了中國人諷刺官員特權的一句暗號。
這五個字,把中國人長期感受到、
卻很難說清的官場特權,一下襬到了所有人面前。
網民開始調查李剛的職務,追蹤案件,儲存現場說法,
質疑地方關係會不會影響判決。
它被改成詩句、笑話和無數網路句式。
2011年1月,
李啟銘因交通肇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案件結束了,那五個字卻留在中國人的公共記憶裡。
以後每當權力試圖越過規則,
人們就會祭出這句網路金句來提醒當政者。
2010年的網際網路像一條突然暴漲的河流。
7月,唐駿學歷爭議發酵;
10月,“我爸是李剛”成為全國流行語;
11月,騰訊與360逼迫使用者二選一;
上海高層住宅火災發生後,尋找親友、
核對名單和對監管責任的追問同時湧進微博。
記者、律師、學者、
作家和調查者成為傳播鏈上的關鍵節點。
他們後來被統稱為“公知大V”。
今天,“公知”已經被貶低成一個充滿惡意的稱呼,
可在那個年代,
確實有一批人願意用自己的名望替陌生人說話,
把一個縣城的委屈推送到全國。
他們有虛榮,有爭執,也會判斷錯誤。
但公民社會從來不是由完人組成。
它只需要有人核實,有人轉發,有人追問,
有人提醒大家不要忘記。
廣場的價值不是人人意見一致,
而是任何人都無法壟斷對事實的解釋。
與此同時,張一鳴的九九房也在迅速增長。
他用爬蟲從不同網站抓取房產資訊,開發掌上租房、
掌上買房等移動應用。
短短几個月,使用者達到一百五十萬。
普通人正在學習利用轉發形成公共壓力,
張一鳴則在學習另一件事:
怎樣讓分散的資訊自動進入手機,
怎樣根據人的需要完成匹配。
這時的兩條道路仍然是兩條平行線。
微博讓人們圍繞一件公共事件聚集;
九九房讓機器圍繞一個人的需求聚集資訊。
前者產生公民,後者產生使用者。
誰也沒有想到,幾年以後,
“公民”和“使用者”會成為中國網際網路裡彼此消長的兩
種身份。
2011年6月,
一個名叫郭美美的年輕女孩在微博上展示跑車、
名包和奢華生活。
她的認證身份裡出現了“中國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幾
個字。
公眾立刻追問:一個與公益機構有關的人,
為什麼過著這樣的生活?
後來調查沒有證明她炫耀的財富來自紅十字會捐款,
她與紅十字會的關係也沒有認證文字顯示得那麼直接。
但一張照片和一行身份認證,
掀開了商業合作邊界混亂、
平臺認證失守和公益機構缺乏透明度的巨大漏洞。
網民開始翻公司資料,畫關係圖,
查詢與“商業紅十字會”有關的人物。
記者沿著線索追訪,紅十字會召開說明會,
微博平臺公開道歉。
一個年輕人的賬號,
擊穿了一個龐大機構多年積累的信用。
一個月後,微博迎來了自己的歷史頂點。
2011年7月23日晚,
兩列動車在溫州附近發生事故。
最初的訊息不是來自新聞釋出會,
而是來自車廂裡的手機。
有人報告位置,有人尋找親人,有人整理醫院名單,
有人釋出救援資訊。
官方新聞還沒有形成,中國人已經在微博上互相尋找、
核實和記錄。
第二天,大型挖掘機開進現場。
它們挖坑,破拆車體,碾壓殘骸,
把受損車頭和散落部件推進土坑,準備就地掩埋。
照片和影片傳上微博,立即引發全國憤怒。
調查還沒有開始,
可能承載事故原因和遇難者遺物的車體,
已經在機械臂下面變形。
人們追問為什麼急於恢復通車,為什麼救援如此倉促,
為什麼要掩埋車頭。
鐵道部發言人王勇平那句“至於你信不信,
我反正信了”,幾乎瞬間成為全國流行語。
釋出會上的每一句話,都被現場照片、
記者證言和網民找到的資料公開檢驗。
輿論一直追到國務院總理。
事故發生第六天,溫家寶趕到溫州。
面對記者關於為何遲到的提問,
他解釋自己臥病十一天,醫生當天才允許出行。
在此前的中國政治裡,
很難想象總理的行程會因為一場網路輿情受到如此公開
的追問。
被推進土坑的車頭最終被重新弄出來,運走檢查。
後來國務院事故調查報告承認,
現場負責人確實組織挖坑,
準備就地掩埋受損車頭和部件,
只是在掩埋完成以前被制止。
不是微博上的每一種猜測都正確,
可正是這些四面八方的目光,
讓一件重大事故不能只剩下一份鐵道部通報。
公民自己尋找事實,記者現場核實,
專業人士分析訊號系統,家屬提出問題,
普通人儲存被刪除的圖片。
一場事故第一次擁有了不受單一部門控制的共同檔案。
截至7月25日,
與事故有關的新浪微博接近四百六十萬條。
那不是四百六十萬條整齊的觀點,
而是四百六十萬次共同注視。
有人寫長文,有人只轉發一個問號;
有人找到證據,有人糾正謠言。
中國人第一次在一場重大公共事件中,
繞開電視裡的唯一畫面,彼此組成一張實時新聞網路。
人民網的一篇報道把微博稱為“網路人民大會堂”。
這個稱呼今天讀來,讓人想哭。
那時的人們真的以為,一座沒有圍牆、
沒有代表資格審查的人民大會堂正在形成。
任何人只要握著手機,都可能從旁聽席走到發言席;
一個普通人的證言,
也可能在幾十萬次轉發中迫使最強大的部門作出回答。
微博時代最可貴的,不只是熱鬧,
而是中國人開始追著一件事看下去。
第一天尋找現場訊息,第二天核對通報,
第三天追問責任人,一個月以後還會有人翻出舊帖,
問一句“後來呢”。
事實因此有了時間線,社會因此有了備份記憶的硬碟。
這種力量在2012年繼續逼近官場。
8月,包茂高速陝西延安段發生特大交通事故,
一輛臥鋪客車與甲醇罐車追尾起火,
造成三十六人死亡。
陝西省安監局局長楊達才趕到現場,
卻被拍到面帶笑容。
網民在質疑他的表情時,又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名錶。
隨後,
他們從公開照片中找出楊達才在不同場合佩戴的多塊名錶,
辨認品牌,核對價格,
“表哥”由此成為全國熟悉的名字。
幾個月後,楊達才被撤職調查,
後來因受賄和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獲刑。
同年11月,
重慶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的不雅影片被公佈。
訊息從網上出現,到有關部門宣佈免去其職務,
只用了六十三個小時。
人們把“六十三小時”當作微博監督速度的標尺:
不是上級突然變得英明,
而是幾百萬人的共同注視讓拖延失去了空間。
從李盟盟的錄取通知書,到李剛、郭美美、溫州動車、
“表哥”和雷政富,
微博逐漸形成一套中國人自己的公共生活。
新聞當事人提供線索,記者核實,大V放大,
普通人追問,專業人士解釋。
它混亂、激烈,也會犯錯,
卻正在學習怎樣成為一個公民社會。
如果這條道路繼續下去,圍觀可能不再只是偶然,
轉發可能逐漸變成監督,
臨時的網路人民大會堂也可能長出穩定的公民組織和公
共規則。
中共真正恐懼的,正是這種可能。
一個習慣彼此看見的民族,
遲早會追問自己為什麼不能選擇官員,
為什麼不能擁有獨立媒體,
為什麼每一次權利都要靠偶然的輿情才能獲得。
同一時期,張一鳴仍在九九房。
他已經不滿足於搜尋框。
傳統搜尋要求使用者先提出問題,他越來越相信,
手機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行為,
主動把可能需要的資訊送到眼前。
人不必尋找內容,內容可以尋找人。
而在微博廣場的另一邊,中共也看到了同一張傳播圖。
它看到的不是公民互助,
而是一場地方事件怎樣越過行政邊界,變成全國壓力;
不是四百六十萬雙眼睛,
而是四百六十萬個無法逐一關閉的發射臺。
公眾在問:真相怎樣才能傳播得更遠?
權力在問:這條訊息從哪裡出現,經過誰放大,
又應該在哪裡截斷它的傳播鏈條?
張一鳴掌握的技術,正在成為這個問題最合適的答案。
論壇和BBS並沒有讓中共如此慌亂。
管理論壇,只要找到版主,刪掉主帖,
整個討論就會下沉;
控制報紙、電視臺和入口網站,一道電話打給總編輯,
第二天的版面便可以改變。
微博是一張網。
原帖還沒有刪掉,截圖已經出去;
地方政府剛寫完情況說明,外省記者已經找到當事人;
一個賬號剛被封,
幾十個大V已經把訊息送進更大的傳播圈。
等事件登上全國熱搜再處理,一切都太晚了。
網管部門首先需要解決的,不是刪什麼,
而是怎樣比公眾更早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
一套針對網際網路輿情的爬蟲監測系統被提了出來。
網路爬蟲是一種自動抓取網頁內容的電腦程式。
它像一群永遠不睡覺的電子蜘蛛,在網路中巡視、
下載和記錄,
可以還原一場事件從出現到擴散的全過程。
管理者可以設定時間、地點和關鍵詞,
讓它們在全國網站之間自動行走。
某個詞出現的頻率突然上升,系統立即報警;
鎖定一個事件,它可以找到第一張照片、
第一段影片和第一篇帖子從哪裡出現,
又經過哪些記者、大V和媒體節點傳播。
這套系統不能只盯新浪微博。
2010年前後,許多地方事件最初出現在省、市、
縣政府入口網站,地方新聞網站,
以及附設的BBS和留言板。
一個地方官員可以讓本地報紙閉嘴,
卻很難阻止一個憤怒的居民先在留言板上寫下幾句話。
要覆蓋這些最初入口,
承擔輿情監測的團隊必須進入地方網站。
普通商業爬蟲可能被攔截,
敏感板塊也可能不對外開放。
團隊需要拿著中央授權,與地方門戶、黨媒、都市報、
電視臺網站進行技術對接:開放介面,允許抓取,
讓爬蟲長期留在系統裡工作。
張一鳴和他的團隊,
主動參與了政府的這項輿情監測系統的開發。
我的一個同事當年就在一家省會城市的電視臺工作,
電視臺有自己的新聞網站,
也是需要配合接入的網站之一。
他從負責技術工作的同事那裡知道,
為中央網信部門承擔這套工作的正是張一鳴團隊。
張一鳴從這項合作裡得到的,遠不只是一份技術合同。
他的團隊為了覆蓋輿情,
與全國各地入口網站和新聞媒體建立技術聯絡;
為了判斷熱度,必須理解社會新聞最先從哪裡出現,
什麼內容能越過地域,哪些賬號能放大事件;
為了處理海量資訊,必須把雜亂、重複、
格式不同的內容抓取、清洗、分類和排序。
一張覆蓋全國新聞源的地圖,就這樣在黑暗裡展開。
省市縣政府網站、黨媒網站、都市報網站、
電視臺新聞網站,既是輿情監測的入口,
也成為後來新聞聚合平臺最需要的內容礦山。
張一鳴此前的每段履歷,都在這時拼到了一起。
酷訊讓他學會搜尋和爬蟲;
飯否讓他學會熱詞、使用者排名和訊息分發;
九九房讓他學會把不同網站的資訊送進手機;
政府專案讓他進入全國地方新聞源,
理解公共事件怎樣出現、傳播和爆發。
2011年底,張一鳴辭去九九房CEO職務。
2012年3月,位元組跳動成立;
8月,今日頭條上線。
到這裡,兩條線終於接到了一起。
政府的輿情監控系統要回答的是:
怎樣在一場圍觀匯成洪水以前發現它、攔住它;
今日頭條要回答的是:一條內容應該送給誰,
才能讓他點開並繼續閱讀。
張一鳴參與開發的輿情監控系統盯著人群,
今日頭條盯著個人。
它們使用的是同一種方法:找到傳播源頭,
識別關鍵節點,記錄人的反應,然後改變資訊的去向。
輿情監控系統開始運轉以後,
中共不必再等到幾百萬條微博彙成洪水才出手。
第一篇帖子出現在哪裡,第一張照片由誰上傳,
哪個記者正在核實,哪個大V正在轉發,
系統都可以提前發現。
隨後,刪除原帖、封掉賬號、壓住媒體、
切斷關鍵轉發節點。
一場地方事件還沒有聚整合全國圍觀,
傳播鏈條就可能已經被截斷。
微博仍然存在,那種突然席捲全國、
倒逼政府回答的廣場效應,卻開始受到精準遏制。
2012年,微博還在高喊“圍觀改變中國”。
張一鳴卻從這張傳播圖中看到了另一種未來:
政府利用它阻止人們圍繞同一件事聚集,
今日頭條則利用它把不同內容分別送給不同的人。
前者截斷共同傳播,後者取消共同閱讀。
一邊把人群趕出廣場,一邊把每個人送進自己的房間。
曾經匯聚成公共輿論的千萬次圍觀,
就這樣被拆成了彼此看不見的一次次點選。
過去,一張報紙每天只有一個頭版。
編輯必須回答: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戰爭、災難、政策、腐敗和民生,
即使某位讀者不喜歡,
這種排序也會出現在共同視野裡。
因為新聞不只是滿足興趣,
也負責告訴一個社會正在共同經歷什麼。
入口網站擴大了版面,卻沒有完全改變這個邏輯。
幾億人開啟新浪、搜狐或網易,
看見的大體是同一組新聞。
人們可以支援,可以反對,
但至少知道別人正在為什麼爭吵。
今日頭條取消了共同頭版。
它不再問“今天中國發生了什麼”,
而是問“眼前這個人下一秒最可能點開什麼”。
同一時刻,一個工人、
一個公務員和一個大學生開啟應用,
可能看見三個互不相干的中國。
國家仍然只有一個,
現實卻按照使用者數量被切成無數份。
它先給你一條新聞,看你是否點選;
再記錄你停留多久,有沒有看完,有沒有評論、
收藏或轉發。
你每一個動作都在給下一次推薦投票。
內容有標籤,使用者也有標籤。
機器不斷配對,直到送來的東西越來越貼近你的反應。
今日頭條早期的宣傳語是“你關心的,才是頭條”。
它聽上去像把權力交給使用者,
實際上藏起了另外半句話:你暫時沒有關心的,
就可以永遠不成為頭條。
一個人今天沒有點開某場災難,
不代表他認為災難不重要。
也許他正在趕路,也許標題沒有吸引他。
但機器會把這次沒有點選記成興趣不足。
下一次,災難減少,明星、養生、
情感衝突和離奇故事增加。
幾輪以後,他真的不再看見那場災難。
沒有人宣佈災難不存在。
它只是在這個人的資訊繭房裡消失了。
搜尋要求人先提出問題,
訂閱要求人先決定長期關注誰。
推薦不需要問題,也不需要承諾,只需要反應。
前兩種方式麻煩,卻保留了人的主動求索和比對思考;
推薦最省力,也最容易讓人忘記,
自己原本可以有選擇。
微博以事件為中心組織人。
一個普通人發出求助,記者、大V和網友圍攏過來,
沿著同一條轉發鏈看見彼此。
今日頭條以使用者為中心拆分資訊。
每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機器按照過去的反應遞進新的內容。
他不知道別人看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什麼。
這不是讓每個人獲得了更豐富的世界,
而是把世界削成每個人最容易吞嚥的形狀。
新聞從公共必需品變成私人零食,
讀者從尋找現實的人變成等待被喂下一口的人。
中共過去面對的是一座廣場:先發現人群,
再驅散人群。
張一鳴給它建成一棟沒有大廳的大樓。
十億個房間都亮著燈,每個人都在讀、在笑、在憤怒,
卻沒有人知道隔壁正在經歷什麼。
這就是原子化最安靜的樣子。
它不必堵住每一張嘴,
只要讓說話的人無法形成共同聽眾;
不必掩蓋每一個事實,
只要讓事實被分散在互不相通的資訊流裡。
中國人仍然每天接收海量資訊,
甚至感覺自己比過去知道得更多。
可他們越來越難圍繞一件公共事件保持三天以上的共同注意,
越來越難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今天,
我們共同經歷了什麼?
張一鳴的演算法在拆分廣場,中共的權力也開始清場。
2013年8月,官方召集網路名人座談,
提出所謂“七條底線”。
隨後,一批活躍賬號被拘捕或公開示眾。
“秦火火”“立二拆四”等人因所謂的造謠和非法經營受到處理,
富商薛蠻子被拘留後成為首個電視認罪的大V。
案件各有具體事實,可政治訊號只有一個:
公知大V時代必須結束,輿論的領頭羊只能是宣傳部。
9月,兩高發布辦理網路誹謗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釋。
同一誹謗資訊被瀏覽五千次以上,
或者轉發五百次以上,可以被認定為“情節嚴重”。
它不是說任何帖子達到這個數字都會入罪,可“五千、
五百”很快變成懸在每個轉發按鈕上方的一把利劍。
請想象那隻停在螢幕上方的手。
幾年前,它按下轉發,是因為相信多一個人看見,
就多一分改變。
現在,它開始計算:發帖的人可靠嗎?
單位領導會不會看見?
警察會不會打電話?
幾秒鐘以後,手指向上一劃。
帖子沒有被公開刪除,
只是少了一個本來可能出現的圍觀者。
當千百萬隻手都學會同一個動作,
審查便不再需要逐條執行。
它進入人的大腦,變成猶豫,變成自我保護,
最後變成一句“這些事和我沒有關係”。
權力最徹底的勝利,不是讓一個人閉嘴,
而是讓他相信閉嘴是自己的理性選擇。
2014年,官方總結網路治理成果時公開寫道,
大V發言“趨向謹慎”,
“正面力量”已經“奪回麥克風”。
麥克風不是自然安靜了,而是被奪回去了。
“公知”這個詞也在這場清理中完成變質。
它原本是“公共知識分子”的簡稱,
後來被持續包裝成崇洋、造謠、收錢和背叛的代名詞。
一個社會不必逐個駁倒發言者,
只要把發言者的身份汙名化,連他拿出的事實、
講出的道理,也會被一併否定。
記者離開調查崗位,大V刪除舊帖,
律師只談專業案件,學者學會繞過現實。
一個曾經由當事人發起、記者核實、公知放大、
普通人追問的傳播鏈,被從中間一節節剪斷。
使用者並沒有離開網際網路。
他們只是離開了公共生活。
微博對網民變得越來越危險的時候,
張一鳴的今日頭條遞來一把舒適的椅子。
這裡不要求任何人承擔公共表達的風險。
張一鳴的輿情監控系統把人從廣場趕出來,
它的今日頭條負責讓離開廣場的人不感到無聊。
張一鳴沒有親手按下每一個刪除鍵。
他為每個人搭建了一個足夠豐富、足夠懂你的泡泡,
越來越多的人會主動離開那些麻煩、危險、
需要耐心的公共事件。
2016年9月,位元組跳動推出抖音。
今日頭條至少還保留著標題。
使用者看到一行字,要決定是否點進去;
讀完一篇文章,也需要幾十秒甚至幾分鐘。
抖音把這最後一步取消了。
應用開啟,影片自動播放,佔滿螢幕。
不喜歡,手指一劃;
喜歡,不必做什麼,下一段也會自動來到。
選擇被壓縮成一個接近條件反射的動作。
文章時代,機器要等待很久才能得到一次反饋;
短影片幾秒鐘就能完成一輪實驗。
美女讓你停幾秒,爭吵讓你停幾秒,寵物、豪車、
苦難、民族主義分別讓你停幾秒。
每劃一次,系統就更接近你的軟肋。
演算法不關心你聲稱喜歡什麼,只相信身體留下的證據。
你嘴上說討厭低俗,卻把一段爭吵看完;
系統不會記錄你的道德宣告,只會記下“完播”。
你在評論區痛罵十分鐘,平臺得到的仍是十分鐘停留。
對人來說,喜愛和憎惡相反;
對機器來說,它們都叫活躍。
過去,讀報紙時會有翻頁、停頓和抬頭。
思想有機會追上資訊。
抖音取消了這些空白。
上一段的悲傷還沒有找到原因,
下一段笑聲已經接管眼睛;
上一刻的憤怒尚未來得及形成判斷,
下一刻的美女已經出現。
使用者訓練演算法,演算法也訓練使用者。
誰能在前三秒製造衝突,誰就獲得更高完播率;
誰說話慢、鋪墊長、背景複雜,誰就沉進流量池底部。
創作者開始誇張表情,提前給結論,設計反轉,
複製熱歌。
複雜現實被切成十五秒一塊,
需要耐心和上下文的閱讀與思考消失了。
慢慢地,演算法審美反過來支配現實。
餐館的菜品要適合拍攝,景區建設要方便“出片”,
教師講課要有金句,地方幹部練習鏡頭表情。
人不再只是向機器提供內容,
而是按照機器獎勵的樣子說話、裝修、旅行和生活。
這是一場沒有教室的全民訓練。
沒有老師宣佈課程,沒有考試,也沒有畢業。
獎品是流量,懲罰是無人看見。
每個創作者為了生存主動縮短表達,
每個使用者為了輕鬆主動交出耐心。
幾年以後,中國人開始相信,世界本來就只值十五秒。
2018年春天,
抖音日活躍使用者從不到四千萬迅速衝向七千萬,
6月達到一點五億。
越來越多中國人不再主動尋找內容,
而是站到傳送帶前,等內容尋找自己。
同年4月,
監管部門永久關停位元組跳動旗下“內涵段子”。
張一鳴連夜發表致歉信,承認公司“四個意識”淡薄、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不深入、輿論導向存在偏差。
他宣佈強化黨建,加強權威媒體內容分發,
並把稽核隊伍從六千人擴大到一萬人。
中共沒有摧毀推薦演算法。
它只是給張一鳴的演算法裝上了政治方向盤和剎車。
商業引擎繼續尋找最能讓人停留的刺激,
宣傳系統負責規定什麼刺激可以出現。
獨立調查、公共事件和橫向組織受到壓制;
娛樂、消費、家庭衝突、民族情緒和安全的社會憤怒,
可以得到無窮流量。
最有效的審查不是讓螢幕漆黑,
而是讓螢幕永遠在意識形態的美顏中精彩。
人們每天都在憤怒、感動、流淚和熱血沸騰,
卻沒有一種情緒來得及沉澱成判斷。
它們像不斷劃亮又立刻熄滅的火柴,照亮一張臉,
卻無法照亮一間屋子。
今日頭條把人關進資訊繭房,抖音給繭房裝上傳送帶。
張一鳴終於讓中共擁有了一臺能夠二十四小時訓練十億
人反應的機器。
只差最後一步:把每一次被準確喚起的衝動,
直接接到付款按鈕上。
2016年,淘寶直播上線,
蘑菇街也開始把主播和商品放進同一個畫面。
早期直播間像一臺會互動的電視購物機:
主播展示衣服,試用化妝品,觀眾點選連結下單。
真正改變一切的,不是攝像頭,
也不是“直播”這個形式,
而是此前幾年已經被今日頭條和抖音訓練出來的人群。
他們習慣內容主動到來,習慣幾秒鐘內作出反應,
習慣把“我看完了”當成“我瞭解了”,
也習慣由螢幕裡一個熟悉面孔替自己篩選世界並替自己
作出決定。
直播間只需要把這種關係再向前推一步:
既然你相信我替你選擇影片,
為什麼不相信我替你選擇商品?
中國有成熟的移動支付、廉價快遞和龐大製造業。
疫情封控又把商家與消費者一起趕進線上。
這些條件解釋了訂單為什麼能夠迅速完成,
卻解釋不了六億中國人為什麼願意長期坐在直播間裡,
等待一個陌生人告訴自己需要什麼。
真正的前提,
是中國人的判斷力已經在張一鳴投餵的資訊流裡被訓練
成服從。
李佳琦最早在南昌商場賣口紅。
他記得色號,能夠連續試色,語速快,情緒高,
幾秒鐘就能把一件產品變成一項必須立刻執行的命令。
“所有女生”“買它”,不僅是口號,
也在製造一個封閉群體:你不是獨自購物,
你和直播間裡的“所有女生”站在一起。
薇婭把直播間變成一座沒有邊界的百貨商場。
從化妝品、食品到汽車和房產優惠,
她幾乎什麼都能賣。
主播不再屬於一個品牌,
品牌反過來排隊進入主播的世界。
過去消費者信任商標,直播時代,
主播本人變成了最大的商標。
2021年10月20日,雙十一預售開啟。
李佳琦和薇婭兩間直播間合計觀看量約四點八八億人次,
下單總額近一百八十九億元。
這是觀看人次,不是四點八八億個不同的人;
一百八十九億元也是交易總額,不是主播收入。
可這兩個數字仍然展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兩個主播可以在一夜之間調動相當於一座大城市的消費
意志。
那個夜晚值得與溫州動車事故放在一起看。
十年前,四百六十萬條微博擠進公共廣場,
中國人在尋求事故的真相;
十年後,四點八八億觀看人次擠進兩間直播間,
中國人爭奪的是優惠券。
兩邊都擁擠,都激動,都在刷屏,
都相信自己的點選屬於一種集體力量。
只是前一股力量要求回答,後一股力量只要求發貨。
“三、二、一,上鍊接”,
是這個時代最精確的群眾口令。
倒數製造時間壓力,“全網最低價”製造勝利感,
跳動的庫存製造恐慌,彈幕讓每個人看見別人正在搶。
商品是否需要,價格是否真的最低,質量是否可靠,
都必須在幾秒鐘裡讓位於一個動作:付款。
微博時代,人們轉發,是希望更多人看見一個事實;
直播時代,人們分享,是希望更多人進入同一場促銷。
過去的關鍵節點是記者、律師和公共知識分子,
今天的關鍵節點是主播。
傳播鏈沒有消失,只是終點從追責變成成交。
快手把這種關係推向另一種極致。
辛巴不把觀眾只叫粉絲,而是叫“家人”,
快手使用者彼此稱“老鐵”。
在流動人口、留守家庭和縣城青年構成的巨大社會里,
直播間模擬出親密共同體。
主播替“家人”向品牌砍價,
“家人”用下單證明忠誠。
2020年,
辛巴團隊銷售的“燕窩”產品被曝存在嚴重問題。
一個依靠家人信任建立的商業帝國,
暴露出親密關係怎樣被直接換成現金。
平臺處罰,主播道歉,風波過去,直播繼續。
因為機器並沒有失靈,它完成的正是自己的任務:
先把孤獨的人聚攏,再把感情變現。
同年4月1日,羅永浩完成抖音首場帶貨直播,
觀看人數超過四千八百萬,交易額超過一點一億元。
一個以釋出會和個人故事聞名的網紅企業家,
在一個夜晚被平臺流量改造成頭部銷售員。
直播權威不必經過多年零售經驗,
它可以由平臺直接製造。
瘋狂小楊哥賣的不是專業,而是娛樂。
他把家庭喜劇、誇張表演、直播帶貨、
MCN機構和短影片切片連成流水線。
一次直播被拆成無數短片,再由賬號矩陣投回推薦流。
笑聲把人帶進直播間,直播間把人送到購物車,
訂單又製造下一批內容。
到了東方甄選,董宇輝在賣玉米時講詩歌、
歷史和鄉愁。
許多厭倦叫賣的人,
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一個有文化的直播間。
可演算法最厲害的地方,
是連人們對低俗的厭惡也能變現。
知識、溫情、失意和精神安慰,
全部可以成為商品包裝。
李佳琦和薇婭代表超級貨架,
辛巴代表老鐵們的家族依附,
羅永浩代表平臺製造權威,
瘋狂小楊哥代表娛樂流水線,
董宇輝代表精神需求被商業收編。
中國人以為自己選擇了五種不同的主播,
其實只是走進同一座工廠的五個車間。
直播間最深的改變,不是讓人多買幾件東西,
而是讓“選擇”本身變成表演。
主播替你調查,替你談判,替你憤怒,替你宣佈勝利。
消費者只需要等待結論。
久而久之,人們不再問商品值不值得買,
而是問這個主播值不值得信。
直播購物並非中國獨有。
Facebook、Instagram、
TikTok和Amazon都嘗試過。
但在歐美,它始終只是電商的一條支流。
Meta在2022年關閉Facebook直播購物功能,
2023年又停止Instagram直播中的商品標
記。
美國人仍然主要透過搜尋、品牌網站、
實體店和傳統電商尋找商品。
中國卻把娛樂、新聞、社交、信任、
衝動和支付塞進同一塊手機螢幕。
更重要的是,當公共議題持續受到壓制,
商業娛樂卻得到平臺流量、
地方政府和官方媒體共同推動,
直播間就不再只是一種購物工具,
而成為少數被允許的全國性集會。
2025年,中國直播電商交易總額超過五萬億元,
使用者規模預計達到六點六億。
不是其他族群不會在直播間買東西,
而是隻有中國人把直播購物變成如此龐大的日常生活與
集體儀式。
中國人並不是生來比美國人、歐洲人更容易受騙,
也不是我們的民族血液裡多了一種購買衝動。
十五年前,
我們曾經用同一塊螢幕追問鐵道部和國務院總理。
改變的不是血液,而是十幾年反覆訓練出來的行為:
演算法獎勵沉迷和消費,政府懲罰追問與連線;
獨立判斷需要時間,服從推薦只需要劃一下手指。
當一種社會連續十幾年懲罰公民、獎勵使用者,
懲罰追問、獎勵消費,
最後出現的就不會是一個擁有公共判斷的民族,
而是一群最懂得怎樣響應平臺口令的消費者。
直播間不是突然征服中國,
它只是來收割此前已經完成的訓練。
所以,這不是在討論中國人的民族性,
而是在追問中國人的民族命運。
我們不是在嘲笑六億活躍在直播間裡的同胞,
而是在追問:是誰拿走了我們曾經擁有的個人判斷,
誰讓一個在微博上逼問真相的民族,
變成了在直播間裡等待下單命令的家人和老鐵?
六億人可以同時被動員,
只要他們搶的是洗衣液而不是公共權利;
可以一起質問品牌為什麼少送贈品,
卻不能同樣追問一篇調查報道為什麼消失;
可以為了主播受委屈衝進評論區,
卻很難為一個陌生人的現實遭遇保持三天注意。
中共需要一個不能自行組織、也不再獨立思考的社會,
平臺需要一群隨時可以被召集的消費者。
直播間讓兩者同時如願。
既然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資訊繭房裡,
為什麼中國又會不斷出現全民打卡?
為什麼一座城市、一碗麵、一串燒烤,
會在幾天之內突然擠滿幾億人的螢幕?
因為演算法既能把人打散,也能把人召來。
它打散的是圍繞公共問題形成的橫向關係,
召來的則是安全、可消費、可拍攝的人群。
2023年春天,淄博燒烤走紅。
短影片裡的小爐子、肉串、小餅和蘸料被反覆剪輯,
熱鬧、便宜、好客成為整座城市的統一標籤。
平臺不斷把高完播、高互動的影片投入更大的流量池,
地方政府迅速接住流量,開通燒烤專列,增加公交,
釋出地圖,訓練幹部面對鏡頭。
4月25日前後,
抖音上與淄博燒烤有關的話題播放量已經超過一百億次
下午三點,一些店門口就開始排隊。
很多人開車幾百公里,就是為了吃一頓淄博燒烤,
有人等幾個小時,一邊排隊,一邊繼續刷淄博影片;
幾十名主播舉著手機在旁邊直播,
排隊的人又成為下一段影片的背景。
一條完整閉環形成了:短影片讓人買票,
排隊讓人拍攝,拍攝產生新影片,
新影片再把更多人送來。
遊客以為自己在追隨興趣,城市以為自己在抓住機會,
商家以為自己在承接需求。
每個人都作出真實行動,
卻共同沿著後臺看不見的流量曲線移動。
淄博燒烤本身沒有錯。
食物可以好吃,商家可以真誠,城市也值得被看見。
真正讓人不安的是,
為什麼幾億中國人的注意力必須在同一周突然湧向一串燒烤,
又在下一輪推薦到來時一起離開。
過去的流行也會讓人蜂擁而至,
卻沒有哪一種媒介能像推薦演算法這樣,一邊觀察人群,
一邊實時改變人群。
哪一段影片讓人停得更久,機器立刻複製;
哪個角度最“出片”,遊客馬上模仿;
哪種抱怨開始擴散,地方部門立即修補。
城市、遊客和平臺在幾天裡互相訓練,
直到現實本身長成最適合傳播的樣子。
微博時代,人們圍繞同一個事實聚集,
試圖讓現實發生改變;
打卡時代,人們圍繞同一個模板聚集,
拍下自己已經到場。
前者需要記憶、核實和追問,後者只需要車票、
隊伍和一個豎屏機位。
人群看起來比微博時代更大,卻沒有真正的橫向關係。
排在前面的人不是同伴,只是影片背景;
坐在隔壁桌的人不是共同討論者,只是下一段素材。
大家來到同一個地方,完成同一個動作,上傳以後,
又各自返回資訊泡泡。
這種演算法能夠製造擁擠,卻不能產生公民社會。
中共並不害怕所有群眾運動。
只要運動的終點是飯店、景區和購物車,
地方政府不但不阻止,還會親自拿起擴音器。
它反對的不是人群,而是不受控制的人群;
不是集體行動,而是擁有公共目標的集體行動。
原子化和全民癔症從來不矛盾。
平時,每個人被隔離在自己的泡泡裡;
需要時,同一隻手可以同時敲響所有房門。
中國人不能自己決定在廣場上討論什麼,
卻可以按照推薦,整齊地奔向同一家燒烤店。
2021年5月,
張一鳴宣佈卸任位元組跳動執行長;
同年11月,他又退出董事長職務。
此後,他把更多生活和工作重心放在新加坡。
公開資料顯示,
張一鳴仍擁有位元組跳動大約五分之一股份和超過一半投
票權。
辭職不是放棄財富,也不是失去控制,
而是離開這臺機器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從飯否關停開始就瞭解權力的人,
一個參與過政府輿情監測專案的人,
一個親眼看見網際網路企業怎樣進入政治紅線的人,
在公司走到權力邊界以後,選擇辭職,選擇新加坡,
選擇與北京拉開地理距離。
他知道這個體制。
可是,在這個體制裡,地理距離從來不等於政治距離。
2026年7月,
中國稅務部門公佈針對境外信託等安排的個人所得稅新規,
強化穿透式監管。信託、
基金會和類似結構不再只是境外的一層法律外殼,
稅務機關會繼續追問背後的設立人、
受益人和實際利益。
沒有公開資料能夠確定張一鳴本人使用了哪一種具體海外信託,
真正重要的是這項規則釋放的權力訊號:
企業可以出海,資產可以進入海外複雜的離岸結構,
卻很難真正逃離那隻手。
這是張一鳴與中共合作故事裡最冷的一幕。
張一鳴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款新聞應用,
也不只是一個短影片平臺。
他是掐滅中國網際網路時代公民社會萌芽的行刑者。
現在,
讓我們再回到2011年的“網路人民大會堂”。
那座大會堂沒有屋頂。
一個農村女孩被遺忘的志願表,
一名事故乘客發出的求救,一塊官員手腕上的表,
都可以成為全國議題。
記者、律師、學者、
公知大V和無數打醬油的普通人站在一起,
意見互相沖撞,事實不斷被補全。
沒有人能保證圍觀一定改變結果,
但那一代中國人至少相信:別人的命運與我有關,
權力有義務回答,真相值得等待。
我們曾經離公民社會那麼近,
近到只差把一次次偶然的圍觀,
變成穩定的權利和制度。
十幾年以後,螢幕更亮,網速更快,
內容多到一生也刷不完。
可一箇中國人能不能看見另一箇中國人的遭遇,
反而越來越取決於平臺願不願意推薦,
權力允不允許傳播。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殭屍化。
它不是外人對中國人的辱罵,
而是我們對自身變異的痛苦命名。
人的身體仍然行動,注意力、
慾望和方向卻由外部安排;
情緒每天都很強烈,卻來不及形成判斷;
選擇多得眼花繚亂,選單卻早已由別人寫好。
中共沒有消滅圍觀。
它馴化了圍觀。
張一鳴也不只是創造了一家高科技公司。
他把權力追求的原子化社會,
變成了一門可以二十四小時自動執行、
還能產生鉅額利潤的生意。
於是,曾經的廣場消失了。
每個中國人面對一塊方寸螢幕,住進自己的泡泡。
有人在裡面憤怒,有人在裡面感動,有人在裡面搶購,
都以為那就是完整的世界。
窗外,另一箇中國人正在求救,一座城市正在下沉,
一場洪水正在漫過堤岸。
屋裡的人沒有聽見,下一條影片,已經開始自動播放。
好,今天就聊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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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醬,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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