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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A專訪韓秀(上):我的美國故事

1樓 · 樓主 作者:美國之音中文網 釋出於:2026-07-18 03:54 回覆:0 瀏覽:259 本文連結:fanzei.net/d_2224y8

美國之音專訪韓秀,講述她1946年出生於紐約、1948年回到中國後,因父親的美國身份和家庭背景無法正常升學,最終經歷12年勞作並在1978年回到美國的過程。她回顧父親在抗戰時期支援中國、自己在中國受到的政治壓力、梅蘭芳幫助她矯正弱視,以及美國政府和外交官營救她回國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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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文字:

韓秀女士,非常感謝您再次接受美國之音的訪問。

美國之音是老朋友,很高興。今天我們想請您分享您的美國故事。您是1946年在紐約出生,1948年之後回到中國,開啟了一段非常漫長的、三十年後重新回到美國的回家之路。談談您說,回到美國之後,您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像判若兩人,為什麼您會這樣說呢?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因為在中國,我是一個不能完成完整教育的人。高考的時候,我非常快地就把考卷交掉了,可是卷子根本沒有看,上面貼了一個封條,叫做“此生不予錄取”。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會遭到這樣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上百萬年輕人遭到這樣的待遇。

為什麼?因為1964年正是所謂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爆發的時候。這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是誰發起的?劉少奇。對,一點都不錯。然後階級成分改變,階級成分就是把人的階級成分升高,而不是降低。比方說在農村,中農變富農,富農變地主。在這樣的情況下,打擊面極大擴大了。

所以我在1964年正好趕上了強調階級鬥爭、階級路線的狀況,於是被貼上“此生不予錄取”的封條。那怎麼辦呢?留在北京工作或者怎麼樣,對不對?但是北大附中的黨委書記周玉英把我找了去。他說:“你不是報的都是清華嗎?”我說:“是啊。”他說:“你只要寫一個東西,很小,200個字就夠了,就說你的父親是中國人民的敵人,你絕對不會再到美國去。你寫這麼一個小紙條,清華大學的門就在那開著。”

我說:“如果我不寫呢?”他說:“你不寫,你明天就到山西去臥插隊落戶。”我說:“那我得回家收拾行李了。”為什麼那一個小紙條你不願意寫?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我不想跟父親劃清界限。那是一個萬劫不復的陷阱,你掉了進去,就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你絕對不能妥協。

我是付出代價的。我付出了12年的勞作,付出了我的健康,等於是毀掉了我12年,但是我沒有做違背良心的事情。不是我願意不願意,是我絕對不能掉進那個陷阱。我掉進那個陷阱,今天就不是我,我不可能回來,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情?

我的父親1943年到1945年他在重慶

他在美國住重慶。當時重慶是國民政府的陪都,所以他在那兒的美國大使館,是那兒美國大使館的武官。他負責的是滇緬邊境的暢通,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喜馬拉雅生命線”,也就是駝峰航線。他負責讓駝峰航線暢通,否則所有美國給予中華民國政府和中國人民的那些資源,都抵達不了重慶。

他在那樣的工作環境裡,跟我外婆見過一面。他擔心我外婆的健康狀況,萬一有什麼問題,所以給了她一張照片,還給了她一張名片,名片上還有他自己手寫的電話號碼。他說:“老人家,你有任何問題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那個時候,我外婆就跟他聊了聊。

我問外婆,我說:“我父親的中文怎麼樣?”她說:“可以答疑。”那是很高的評價了,對不對?“可以答疑。”我外婆很關心他的工作情形,因為我外婆當時也在給國民政府工作。她是國民政府經濟部統計部門的主管,是一個經濟學家,早年的時候曾經在帝國大學學經濟。回來以後,她在交通銀行工作;先生去世以後,她就考進國民政府的統計部門工作。

外婆跟我父親聊,說:“你在駝峰怎麼樣?”他就講了幾句話。他說:“我們不只是打破日本人的封鎖,我們也打破英國人的封鎖。”為什麼要打破英國人的封鎖?因為英國政府,或者說丘吉爾先生,不要日本進入歐洲戰場。如果中國能夠拖住日本,歐洲的狀況就會比較輕鬆一點。但是要死掉多少中國人,那不在他的考慮之內;可是在美國政府的考慮之內,也在我父親的考慮之內,所以他必須要做這件事情。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父親絕對不是中國人民的敵人。他用了他的時間完成他的工作,支援中國人抵抗日本軍國主義,和中國人並肩作戰。那時候我們是盟友,對不對?有沒有搞錯?很多歷史是勝者寫的,不是敗者寫的,所以很多歷史都被掩埋、被掩蓋。

英國人非常愛戴丘吉爾,因為丘吉爾非常照顧英國人。在他的意念裡,英國人是人,別的人是不是人,他並不在考量之中,尤其是中國人,他更不在乎。他只要中國能夠拖住日本,就很高興。所以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感覺我跟我的父親不只是血緣關係,我們有很多東西應該是大致上的認同,是很接近的。

所以,雖然您從來沒有見過您的父親,但是您對他的故事、對他的信仰跟價值有很長久的瞭解,而且您只把他的照片這三十年來都放在身上,是嗎?對。那個時候我要下鄉,我外婆跟我說:“誰知道我能不能熬到你回來的時候,你帶著吧,這是你的一條根,你沒有別的。”所以我在內衣裡縫了一個小口袋,把它塞進去。

等到我回到美國,第一站當然就是美國國務院中國科,他們非常熱情地招呼了我。國防部也有人來了一個工作人員,帶來一個資料夾。資料夾一開啟,第一張照片就是我父親在玻璃外面,我還是一個baby,在護士產房的外面、嬰兒房的外面,護士抱著我在裡面,他在外面。

那張照片拍出來,還可以看見我父親的一個側面、我的一個側面,以及護士的一隻手。父親在看著你。父親看著我。那是您和父親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然後他馬上就回紐西蘭,因為他在美國駐紐西蘭工作,所以那就是我跟他之間唯一的一次。

等到我回到美國的時候是1978年。他是1968年去世的,是在您回來美國之前的10年。他得了熱病,飛機把他從巴拿馬帶回華盛頓的途中,他就去世了。

但是我在中國的遭遇,就跟他這樣密切相關,對不對?我不寫那張小紙條,就得下鄉。所以我回到美國以後,居然有人跟我說:“你應該訴美國政府,因為你是美國人,所以你在中國有這麼多困境、這樣的遭遇。”我說,美國政府把我救回來,是美國政府把我救回來。

我去了美國領事館以後,整個就是美國政府、美國國務院在全力以赴地把我救回來。那個時候卡特總統非常堅持人權政策。中國政府那個時候急於要建立外交關係,卡特總統的話非常簡單:“我們的人不回來,我們根本不談任何外交關係。”

實際上,美國和中國政府建立外交關係這件事情,遠遠遲於其他西方國家。英國、法國都很早就跟中共建交,美國幾乎到了最後,撐到最後。所以我不覺得美國在這件事情上有什麼需要考量的。當然,需要考量的就是中華民國政府的另一個方面。

其實,您講到這裡,我看您的生平,1978年您從中國曆經30年九死一生的經歷,回到了美國。1978年也正是美華盛頓和北京要積極建交的那一年,是非常關鍵的一年。您在4月份回來,又是第一個跟國務院報到。是嗎?我在元月份回來。

如果美國政府、卡特政府當時更多地瞭解您在中國這30年的經歷,以及您對中共政權的認識,他們會不會在1978年底改變想法,不跟北京建交,而維持跟中華民國的外交關係?您覺得有可能嗎?當然歷史不能重來,但是更多人知道您在中共極權下的經歷,會不會改變歷史?

不會。他們非常清楚我經歷了什麼。我跟很多美國政府的機構都有接觸,而且我在國務院外交學院教書,接觸的都是外交官。把鐵幕開啟,這是勢在必行的。因為美國政府和美國老百姓都有一個想法,就是冷戰並不能改變一切。鐵幕重重,鐵幕裡的人完全看不見這個世界,只有把鐵幕開啟,裡面的人才能看見這個世界,而這個國家才有可能改變。

這個改變應該是有利於臺灣的,因為臺灣是一個民主國家。中華民國始終是一個民主國家,始終是美國堅定的盟友。臺灣的2300萬老百姓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他們享有自由、享有民主。可是在中國大陸的10億中國人,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完全生活在鐵幕之中。

所以,把這個鐵幕開啟,本身是一種勝利,是民主和自由的勝利,而不是共產主義的勝利。但是將近50年過去了,當時開啟鐵幕的這個心願,到現在如果回頭看的話,還是勝利嗎?還是。為什麼?為什麼有這麼多中國人移民美國?為什麼他們覺得在中國再也活不下去了,一定得換個地方?因為他們看見了外面,而且他們知道了,美國不是一個豺狼,美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你可以享有自由和民主,和別人是平等的,沒有階級的分界,沒有說你不可以接受教育。任何人只要主動、願意接受教育,都可以。

臺灣的朋友到美國來,在美國生活,他們是從一個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到另外一個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對他們來講,震撼遠遠不及中國留學生來到這裡。他們等於掉進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世界,就像您自己形容自己,等於是判若兩人一樣。

我的情形跟他們又完全不同,因為我不是移民,我是生在這兒的。所以我一回來,在海關聽到的第一句話是“Welcome Home”,是“歡迎你回來”。我是回家,我不是去到另外一個地方。

但是沒關係,那個時候我也沒有英文,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口袋裡有一塊美金,一點問題都沒有,馬上就開始生活、開始工作。我覺得我在中國失去的所有機會,忽然之間全部到了面前。你想學英文嗎?我們提供所有條件。

甚至Apple在Russell有一個實驗室,用電腦教人學英文。我星期六、星期天就跟那個電腦幹上了。你就是在一個不用中文的環境裡,英文才能學得極快。但是我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外交學院教中文,而且不能用英文,就是一定要用中文教中文,這是學習語言的最佳辦法。

我在Arlington的語言中心也是這樣,所有人沒有一個懂中文,但是所有人都在唸英文。在這樣的環境裡,才能學得非常快。我在中國唸了6年俄文,那也是中國方面居心叵測,因為他們覺得,如果我沒有語言,我如何能夠回到美國?可是我是從32歲開始學英文的,那根本不是問題。

英文有什麼難的?沒有什麼難的,但是你要很努力地去學。等到我寫藝術家傳記,拉丁文、義大利文、德文,甚至荷蘭文、法文,你都繞不過去。那又怎麼樣呢?唸書就是了。唸書對我來講,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所以我根本不覺得是一個問題。

剛剛您講到學俄語這件事情,我覺得很有意思。他們可以讓您學俄語,讓您沒有所謂的母語,然後又在反美的氣氛中成長。是什麼讓您一直維持對美國的認同而沒有動搖呢?

在這樣的極權制度之下,在最艱難的環境之中,中國方面、中國這個社會從來沒有把我看成是他們的人。這實際上就使得我一直在外邊,I'm outside,像一個局外人一樣。

一個小孩子要和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對不對?人家不要你,人家根本不要你。然後我又弱勢,我有一個眼睛弱視,是很小的時候、還是baby的時候,高燒燒壞的。奶媽是日本人,不知道怎麼辦,所以我就弱視、沒有勢力。我只有一個眼睛能看見,走路的時候別人伸一隻腳,我看不見,所以我常常被摔倒。

誰教會了我一個辦法?梅蘭芳先生,梅老闆。梅老闆跟我外公交好,我外公曾經跟著梅老闆票戲,《打漁殺家》。1949年之後,梅先生還是對我外婆非常好。為什麼?因為抗戰的時候,梅先生蓄鬚明志,不給日本人唱戲,可是他有一幫人要養,所以有很多人支援他,我外婆是其中的一個。

我外公是1937年走的,所以他念舊,梅先生也念舊。梅先生來到家裡,那時候的梅先生已經有了自己的位置,不太容易多說話,可是我外婆還是抓緊時間跟他講,說孩子弱視,你有什麼辦法?

梅先生的眼睛非常漂亮。他養鴿子,眼睛就跟著鴿子飛,所以那個時候他的眼睛特別漂亮、特別有色彩、有神采。他就跟我說:“你把這個好眼睛蓋住,用不好的眼睛看樹葉落下來。樹葉落下來,樹葉由綠變黃,你每天看15分鐘。你用這隻壞眼睛,這樣的話,你的兩個眼睛可以同時轉動,別人就不會知道你有弱視。你只要別人不知道就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個時候人很小,只有七八歲,但是我很乖,就照他說的辦。果不其然,後來慢慢地人就不覺得我有弱視,我也很少摔倒。梅蘭芳先生,我叫他梅老闆。

這就說到了我八歲時候的事情。我不知道艾森豪威爾總統和美國軍人在巴拿馬有什麼偉大的行動。中國政府在天安門廣場辦了很大的抗議示威,滿地都是國旗,美國國旗,還有艾森豪威爾的畫像。那裡有一個圈,國旗都在那裡,最後要燒起來。

那個老師的名字我還記得,他叫章魚。他說:“你站那個圈裡。”我就站在那個圈裡,我哪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他們就開始點火,國旗開始變成灰。我親眼看著艾森豪威爾總統的畫像在我面前灰飛煙滅。開始燒的時候捲起來,有火,邊緣變黑,然後慢慢變成灰落下來。

所以我回到美國以後,在所有美國總統裡,我最認識的就是艾森豪威爾總統。我當時就在想,中國人,特別是中國政府,認為你是他們的敵人;他們把我放在這裡,也是把我放在一個靶子的位置,對不對?我也是他們的敵人。所以我和你,我和艾森豪威爾,我們是一邊的,對不對?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其實,這個做法就讓我覺得不太明確。艾森豪威爾一定是一個偉大的人。等到我回到美國,我跟學生裡很多國防部的朋友說,我問他們:“艾森豪威爾是一個什麼樣的將軍?”他們說:“偉大的將軍。”他領導了D-Day。我滿心歡喜,我說:“我和這樣一個偉人,曾經處在同一個位置上。”真棒,真精彩。

領事處那時候是搏命。我用一條命換我的自由,當時真是舍了命。我也要讓美國領事館的外交官知道,我有一個美國人在這裡。那個時候我們沒有辦法通訊息,是美國外交官用他們的途徑,以及我個人用我個人的辦法,去對抗整個鐵幕,換回我回國的自由。

所以那個時候我堅信我的政府,堅信美國國務院,堅信美國領事館的外交官們。我的信任是百分之一千。正因為我的信任,我贏了。我沒有掉進中共一再設下的陷阱,而美國外交官也拼盡了力量。

丁大衛先生,也就是David Ding,他也曾經住過臺灣。他跟我說的最重要的一句話是:“你要記得,我們會全力營救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是中國通,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我說:“你放心,我經過千山萬水,一定會贏。”他說:“我們一定會贏。”

那在美聯儲那是緊張萬分,外邊武警都站在那裡,對不對?我出去,他們可能一槍把我打死在那兒,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機遇就在那兒,弔詭的是,他們想要建立外交關係。我已經進去了,美國政府已經知道我了,然後他們還是整了我8個月。

整了我8個月,就是一定要我承認我是跟中央情報局聯絡,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對中國,是要投奔美帝國主義,等等。我說我沒有,我就是要回家,就這麼簡單。他們說的“投奔美帝國主義”,我就簡單地說,我要回家,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所以我把那個溫度拼命降低,他們把那個溫度拼命升高。但是美國外交官每個星期五去中國外交部,說:“把Teresa還給我們。”就這麼簡單。他們跟美國外交官拍桌子,說什麼人走進你的辦公室,你都給他一本美國護照。

滕祖龍先生說:“你走進我的辦公室,我絕對不給你一本美國護照。”他是美國人,他是我們的公民,我們在這裡工作的責任,就是要把他帶回家,就這麼簡單。每個禮拜五,花了8個月,直到萬斯國務卿拿出一個名單來,我在第一個,後面還有很多。

我是1949年以後滯留紅色中國的美國公民裡,返回美國的第一個人。我回去之後的當天就在中國科,卡特總統就給中國政府最嚴厲的警告:“你們不把在中國土地上的美國人交給我們,就不談外交關係。”這是美國的人權政策。

3年裡陸陸續續回來300多人,各有故事,每個人都是一部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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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專題 美國 人權 政治迫害 北京 韓秀
逐字稿 · 帶時間點
韓秀女士,非常感謝您再次接受美國之音的訪問。
美國之音是老朋友,很高興,很高興。
當然今天我們想要請您分享您的美國故事。您是四六年在紐約出生,四八年之後,回到中國之後,是開啟了一段非常漫長的三十年的重新再回到美國的回家之路,然後在四八年回到了美國。
談談您說回到美國之後
您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像判若兩人
為什麼您會這樣說呢
這個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因為在中國是一個
我是一個不能完成完整教育的人
高考的時候
非常快的就把考卷交掉了
可是卷子根本沒有看
上面貼了一個封條
叫做此生不易錄取
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會遭到這樣的事情
後來我才知道上百萬年輕人遭到這樣的待遇為什麼
因為1964年正是所謂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爆發的時候
這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是誰發起的
劉少奇
對了
一點都不錯
然後這個階級成分改變
階級成分就是
把人的階級成分升高
而不是降低
比方說在農村
中農變富農
富農變地主
就在這樣的一個情況下
極大的擴大了打擊面
所以我那個時候
六四年趕上了這一個
就是正好是強調階級鬥爭
階級路線的這樣一個狀況下
所以此生不宜錄取
好了那怎麼辦呢
留在北京工作或者是怎麼樣對不對
但是北大附中的黨委書記周玉英
就把我找了去
他說啊
他說你不是報的都是清華嗎
我說是啊
他說你只要寫一個東西
很小
兩百個字就夠了
就說你的父親是中國人民的敵人
你絕對不會再到美國去
你寫這麼一個小紙條
清華大學的門就在那開著
我說如果我不寫呢
他說你不寫
你明天就到山西取臥插隊落戶
我說那我得回家收拾行李了
為什麼那一個小紙條你不願意寫
不是我不願意寫
不想跟父親劃清界限
那是一個萬劫不復的陷阱
你掉了進去
你就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你絕對不能妥協
我是付出代價
我付出12年的勞作
我付出我的健康
等於是毀掉了我12年
但是我沒有做違背良心的事情
不是我願意不願意
是我絕對不能掉進那個陷阱
我掉進那個陷阱
今天不是我
我不可能回來
我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對不對
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情
我的父親
1943年到1945年
他在重慶
他在美國住重慶
當時重慶是國民政府的陪都
所以他在那兒的美國大使館
他是那兒的美國大使館的五官
他負責的就是顛緬邊境的通暢
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
喜馬拉雅生命線
也就是駝峰對
他負責的就是駝峰順暢
否則的話
那所有的美國給予中華民國政府
和中國人民的那些資源
都抵達不了重慶
所以
他是在那樣的一個工作環境裡
他跟我外婆見過一面
他是擔心我外婆的這個健康
狀況
萬一有什麼問題
所以他給了他一張照片
還給了他一個名片
名片上還有他自己手寫的電話號碼
他說老人家
你有任何問題的時候
你就給我打電話
那個時候
我外婆就跟他聊了聊
我問我外婆
我說我父親的中文怎麼樣
他說可以答義
那是很高的評價了對不對
可以答義
所以她就外婆很關心她的工作情形
因為我外婆當時也在給國民政府工作
她是國民政府經濟部的統計部門的主管
她是一個經濟學家
早年的時候曾經在帝國大學學經濟
回來了以後在交通銀行
先生去世以後
我外公去世以後
他就考進國民政府在統計部工作
那麼他就跟他聊
外婆就跟我父親聊
說你在駝風怎麼樣
他就講了幾句話
他說我們不是隻是打破日本人的封鎖
我們也打破英國人的封鎖
為什麼要打破英國人的封鎖
因為英國政府
或者我們說是丘吉爾先生
他不要日本進入歐洲戰場
如果中國能夠拖住日本的話
那歐洲的狀況就會比較輕鬆一點
但是那要死掉多少中國人
那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可是是在美國政府的考慮之內
也在我父親的考慮之內
所以他必須要做這件事情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
我的父親絕對不是中國人民的敵人
他用了他的時間完成他的工作
支援了中國人抵抗日本軍國主義的
並肩作戰對
那時候我們是盟友
對不對有沒有搞錯
所以很多的歷史這個東西是勝者寫的
不是敗者寫的
所以很多的歷史都是被掩埋
都是被掩蓋
是
英國人非常愛戴丘吉爾
因為丘吉爾非常照顧英國人
在他的意念裡英國人是人
別的人是不是人
他並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尤其是中國人
他更不在乎了
他只要中國能夠拖住日本
他就很高興
所以這種狀況之下
我是感覺
我跟我的父親
不只是血緣的關係
那我們有很多
很多東西應該是大紀上的認同
是認同是很接近的
所以雖然您從來沒有見過您的父親
但是您對他的故事
梁若之長知道他的
信仰跟價值
而且您只把他的照片
這三十年來都放在身上是嗎對
那個時候是我要下鄉的時候
我外婆跟我說誰知道
我能不能熬到你回來的時候
你帶著吧
這是你的一條根
你沒有別的
所以我在內衣裡縫一個小口袋
把它塞進去
所以等到我回到美國
回到美國
第一站當然就是美國國務院中國科
他們非常熱情地招呼了我
然後也有國防部的人在那
來了一個國防部的工作人員
帶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一開啟
第一張照片就是
我父親在那個玻璃外面
我是一個baby在護士產房的外面
在嬰兒房的外面
護士抱著我在裡邊
他在外邊
所以那張照片拍出來
就是還可以看見我父親的一個側面
和我的一個側面
以及護士的一隻手
然後父親在看著你
父親看著我對
那是您和父親的第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然後他馬上就回紐西蘭
因為他在美國住紐西蘭工作
所以那就是我跟他之間唯一的一次
等到我回到美國的時候是1978年
他是1968年去世
是在您回來美國之前的十年
他得赤道熱病
飛機把他從巴拿馬
帶回華盛頓的途中
他就走了
所以
但是
但是我在中國的遭遇
就跟他這樣密切的相關對不對
我不寫那張小紙條
我就得下鄉
所以我回來美國以後
居然有人跟我說
說你應該訴美國政府
說因為你是美國人
所以你在中國有這麼多的困境這樣的遭遇
我說美國政府把我救回來
是美國政府把我救回來
我去了美聯儲以後
就整個是美國政府
美國國務院在全力以赴的把我救回來
那個時候卡特總統是非常堅持這個人權的政策
中國政府那個時候是急於要建立外交關係
卡特總統的話非常簡單
我們的人不回來
我們根本不談任何的外交關係
實際上美國和中國政府建立外交關係這件事情
遠遠遲於其他西方國家
英國他們都很早
英國法國都非常早就跟中共建交
美國幾乎是到了最後
撐到最後
所以我不覺得
我不覺得
美國在這件事情上
有什麼
當然需要考量的
就是中華民國的政府的
就玩的一個方面
其實正是您聽到這裡
我看您的這個生平
78年您從中國曆經了30年
這個九死一生的經歷
回到了美國
78年也正是美中華盛頓
跟北京要積極建交的那一年
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一年
你在四月份回來
又是第一個跟國務院報道
我在元月份回來
如果美國政府卡特政府當時更多的瞭解了
你在中國這三十年的經歷
對中共政權的認識
他們會不會在七八年底改變想法
不會不跟北京建交
而維持跟中華民國的外交關係您覺得有這樣
當然歷史不能重來
但是更多人知道您對在中共極權下的經歷的話
會不會改變歷史
不會
他們非常清楚我經過了什麼
我跟很多的美國政府的機構
而且我在國務院教書
對不對 國務院外交學院教書
我接觸的都是外交官
把鐵幕開啟
這是勢在必行
因為美國政府和美國的老百姓
老百姓都有一個想法
就是冷戰並不能改變一切
鐵幕重重
在鐵幕裡的人
完完全全看不見這個世界
只有把這個鐵幕開啟
裡邊的人才能看見這個世界
而這個國家才有可能改變
而這個改變應該是有利於臺灣的
因為臺灣是一個民主國家
中華民國始終是一個民主國家
始終是美國堅定的盟友
在臺灣的2300萬老百姓
他們都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們享有自由
享有民主
可是在中國大陸的那十億中國人
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也聽不見
他們完完全全的生活在鐵幕之中
所以這個鐵幕把它開啟
本身它是一種勝利
是民主和自由的勝利
而不是共產主義的勝利
但是將近快五十年過去了
這個當時鐵幕開啟的這個心願
到現在如果硬照回去的話
還是勝利嗎
還是 為什麼呢
為什麼有這麼多中國人移民美國
為什麼他們覺得他們在中國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們一定得換個地方
因為他們看見了外面
而且他們知道了
美國不是一個豺狼
美國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家
而且你在這個國家裡
你可以享有自由和民主
你和別人是平等的
沒有那個階級的分界
沒有說你不可以接受教育
任何人只要他主動
他願意接受教育他都可以對不對
臺灣的朋友們到美國來
在美國生活
他們是從一個民主和自由的地方
到另外一個民主和自由的地方
對於他們來講
那個震撼遠遠不及於
中國的留學生
到這裡他們等於掉進
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世界
就像您自己形容自己
就是等於是判若兩人一樣
我的情形跟他們又完全不同
因為我不是移民
我是生在這兒的
所以我一回來在海關
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
Welcome Home
是歡迎你回來
我是回家
我不是去到另外一個地方
但沒關係
那個時候我也沒有英文什麼都沒有
但是我口袋裡有一塊美金
一點問題都沒有
馬上就開始生活開始工作
所以我覺得我在中國失去的所有的機會
忽然之間全部到了面前
你想學英文嗎
我們提供所有的條件
甚至這個Apple
在Russell
他們有一個實驗室
用電腦教人學英文
我禮拜六禮拜天我就跟那個電腦幹上了
你就是這樣
在一個不用中文的環境裡頭
你就那英文學得極快
但是我禮拜一到禮拜五
我在外交學院可是教中文
而且不能用英文
就是你一定要用中文來教中文
這是學習一個語言的最佳辦法
我在Arlington的那個語言中心也是所有的人
沒有一個人懂中文
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唸英文
就在這樣的環境裡
你才能學得非常之快
我在中國念六年俄文
那也是中國方面
也是居心苟策
因為他們覺得
如果我沒有語言的話
我如何能夠回到美國
可是我是從32歲開始學英文的
那根本不是問題
英文有什麼難的沒有什麼難
但是就是你要很努力的去學
等到我寫藝術家傳記
拉丁 義大利 德文
甚至荷蘭文
你都繞不過去
法文 都繞不過去
那又怎麼樣呢
唸書就是了嘛對不對
唸書在我來講
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根本不覺得是一個問題
剛剛您講到學俄語這件事情我覺得很有意思
他們可以讓您學
讓您沒有這個所謂的母語
然後又在反美的氣氛中成長
是什麼讓您一直維持那種
美國的認同都沒有動搖呢
在這樣的極權制度之下
在最艱難的環境之中
中國方面
中國這個社會
從來沒有把我看成是他們的人
這實際上就使得我一直在外邊
I'm outside
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對
一個小孩子
要和別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對不對
人家不要你
人家根本不要你
然後我又弱勢
我有一個眼睛弱勢
是很小的時候是卑卑的時候
高燒燒壞了
奶媽是日本人
不知道怎麼辦
所以我就弱勢沒有勢力
我只有一個眼睛
只有一個眼睛
你走路的時候
別人伸一個腳
我看不見
所以我常常被摔倒
常常被摔倒
誰教會了我一個辦法
梅蘭芳先生
梅老闆
梅老闆跟我外公交好
我外公曾經跟著梅老闆票戲
打魚殺家
49年之後
梅先生還是對我外婆非常好為什麼
因為抗戰的時候
梅先生需明智
不給日本人唱戲
可是他有一幫人要養啊
所以有很多人支援他
我外婆是其中的一個
我外公是三七年走的
所以他念舊梅先生念舊
梅先生來家裡
來家裡我外婆就
那個時候的梅先生
他已經有他的一個位置
不太容易多說話
可是我外婆還是抓緊時間跟他講
說孩子弱勢你有什麼辦法
梅先生的眼睛是非常
漂亮的
他養鴿子
然後他的眼睛就跟著鴿子飛
所以這樣的時候
他的眼睛就特別漂亮
特別有色彩
有神采
他就跟我說
他說你把這個好眼睛蓋住
用不好的眼睛
看樹葉落下來
樹葉落下來
樹葉由綠變黃這樣子
你每天看個十五分鐘
你用這隻壞眼睛
這樣的話
你的兩個眼睛可以同時轉動
別人就不會知道你有弱勢
你只要別人不知道就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個時候人很小
只有七八歲
但是我很乖
我就照他說的辦果不其然
後來慢慢的人就不覺得
我會有弱勢
我也就很少摔倒
梅蘭芳先生
我叫他梅老闆
這就是說到了這八歲時候的這件事情
不知道埃森豪爾總統和美國軍人
在巴拿馬有什麼偉大的行動
中國政府在天安門廣場
辦了很大的抗議示威
抗議示威所以滿地上都是國旗
美國國旗
對 還有埃森豪爾的畫像
然後有一個圈
國旗都在那裡
最後要燒起來的
那個老師
那個老師的名字我還記得他叫章魚
他說你站那圈裡
我就站那圈裡
我哪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他們就開始點火
所以那個國旗就開始變成灰
然後我就親眼看著
那個Eisenhower的總統的畫像
就在我面前
灰飛陰滅對
開始燒的捲起來
然後又火的那個黑的邊
然後慢慢的就變成灰落下來
所以我回到美國以後
在所有的美國總統裡頭
我最認識的就是Eisenhower總統
我當時就在想
中國人
中國政府
特別是中國政府
認為你是他們的敵人
他們把我放在這兒
也是把我放在一個靶子的位置對不對
我也是他們的敵人
所以我和你
我和Eisenhower
我們是一邊的
對不對
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其實它是更加強了您的
對美國的認同
這個做法就讓我覺得不太明確
艾森豪爾他一定是一個偉大的人
等到我回到美國
我就跟我的學生裡頭有很多國防部的朋友
我就問他們
我說艾森豪爾是一個什麼樣的將軍
偉大的將軍
他領導的D-Day
我滿心歡喜
我說我和這樣一個偉人
曾經處在同一個位置上
真棒
真精彩
聯絡處不一樣
聯絡處那時候是搏命
我用一條命換我的自由
當時是真是舍了命
我也要讓美聯署的外交官知道
我有一個美國人在這裡
那個時候
我們沒有辦法通訊息的時候
是美國外交官用他們的途徑
以及我個人用我個人的辦法
去對抗那整個的那個鐵幕
換回我回國的自由
所以那個時候
我堅信我的政府
堅信美國國務院
堅信美聯儲的外交官們
我的那個信任是百分之一千
正因為我的信任我贏了
我沒有掉進中共一再設下的陷阱
而美國外交官他們也拼了力量
丁大衛先生
你這是David Ding
他也曾經住過臺灣對
對 丁大衛先生跟我說的最重要的一句話是
你要記得我們會全力的營救你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他是中國通
他知道這幾個字什麼分量
我說你放心
我經過千山萬水
我一定會贏
他說我們一定會贏
那在美聯儲那是緊張萬分
外邊這武警都站在那裡對不對
我出去他可能一槍把我打死在那
這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機遇就在那裡弔詭的
就是他們想要建立外交關係
我已經進去了
美國政府已經知道我了
然後還是整了我八個月
整了我八個月就是一定要我承認
我是跟中央情報局在聯絡
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
我是反對中國
我是要投奔美帝國主義什麼什麼我說我沒有
我就是要回家
就這麼簡單
他們的投奔美帝國主義在哪裡講就是簡單的
我就回家
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所以我把那個溫度拼命的降低
他們把那個溫度拼命的升高
但是
美國外交官就是每個星期五
去中國的外交部
把Teresa還給我們
就這麼簡單
他們跟這些中國人
跟那個美國外交官派桌子
說的什麼人走進你辦公室
你都給他一本美國護照
滕祖龍先生說
你走進我的辦公室
我絕對不給你一本美國護照
他是美國人
他是我們的公民
我們在這工作的責任
就是要把他帶回家就這麼簡單
每個禮拜五花
八個月
直到萬四國務卿拿出一個名單來
我在第一個
後面還有很多
就是家裡人在找美國人
平時回美國的第一個人
對49年以後
滯留紅色中國的美國公民裡頭
返回美國的第一個人是我
我回去之後的當天就在中國科
卡特總統就說
給中國政府最嚴厲的警告
你們不把在中國土地上的美國人
交給我們的話
不談外交關係
這是美國的人權政策
三年裡陸陸續續回來三百多
各有故事
每個人都是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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