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節目結合《經濟學人》體育記者的報道,詳細梳理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足球的政治干預如何導致中國足球走向失敗。從2011年的三個願望到2015年的五十條方案,金元足球的泡沫、行政權力的介入以及舉國體制與市場機制的錯位,使足球從戰略產業變成了聲譽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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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妖妖醬。這世界盃已經開打好幾天了,中國隊又又又一次不在名單裡,相信啊,中國觀眾心裡都是憋著一股無名之火。要我說啊,咱們也應該好好的向習近平主席學習學習,人家已經從一開始對足球的一腔熱血,到現在是徹底躺平了。因為我現在對我們國家足球隊呢,我不敢肯定他們的這個僥倖成分大。習主席為什麼對足球徹底涼涼呢?高大上媒體《經濟學人》最近還發了篇文章,標題很直白,Why China is so bad at football?為什麼中國足球這麼臭?
這句天問,中國球迷問了十五年,答案呢莫衷一是。而《經濟學人》的體育記者 Mark Dryer 的報道為我們提供了一點線索,他把問題指向了頂層設計和長期以來中國推動足球運動的方式。報道給出的答案,用白話就是都是習主席惹的禍。那麼我們今天這期節目啊,就把這篇文章的推論慢慢捋開,看看 Dryer 到底是皇帝新衣裡那個童言無忌的小男孩,一不小心說出了真相,還是外部敵對勢力亡我之心不死,啥事兒都往我們偉大領袖身上推。
中國啊,是世界上審查最嚴的國家之一了。但有一個機構、一個行業,二十年來允許被罵,那就是中國足協和國家足球隊。為此呢,還誕生了大眼哥李承鵬、董路等明星的足球記者,快意恩仇罵中國足球。只要你把握分寸、把握度,那都是安全的。比如說你要罵國腳,那你罵的是那幾個拿高薪的運動員,沒有政治含義。足協呢雖然是體育總局的親兒子,但他畢竟掛著社團法人的牌子,不是黨政機關,罵他等於罵一個民間組織,也是開綠燈的。
金元足球呢,是罵一種商業現象,指向的是恒大這些房企,罵貪婪的資本家,沒問題。而程式設計師李鐵本來就是官方點名的反面教材,罵他們是配合中央反腐宣傳。這些目標加起來,構成了一張完整的中國足球可罵清單。只要你指桑罵槐的各種影射不越線,那麼前些年啊,官家都是包容的。
與此同時呢,這些鞭辟入裡的冷嘲熱諷,還可以讓民眾發洩一下對體制、對經濟、對生活的不滿,又一個減壓閥,何樂而不為呢?這次世界盃開打前,五月三十一號,《經濟學人》的這篇體育評論,如果在牆內,哎,那就妥妥的踩到了報道中國足球的紅線了。先讓我們看看他是怎麼評論中國足球這麼爛是因為習主席的。他可不是簡單的說習近平喜歡足球,所以中國足球失敗。他的論證啊更精巧,核心呢是把中國足球的失敗歸結為習近平時代的治理方式進入到足球之後,把足球呢從一項職業運動改造成為了政治工程。
作者的邏輯鏈條一共是十個步驟的推演,我在這裡推演做了完整的 fact check,也就是事實核查,防止西方敵對勢力的一派胡言。第一步推演,這第一步推演啊,是從一個反差開始的。二零二六年世界盃擴軍到四十八支球隊,亞洲名額直接從四點五個翻倍到八點五個,八個是直接出現席位,一個是洲際附加賽資格,這是亞洲足球史上從未有過的好局啊。按照任何常規推理,中國應該都是受益者,可結果呢?中國在世預賽第三階段十八強賽C組墊底出局。
把十八強賽C組的成績攤開來看,中國隊首戰客場零比七負日本,世界盃預選賽歷史上單場的最大失利,也是國足歷史上對日本的最大敗績。欺負不過人家,你可以欺負人呀,對吧?九月十號,大連第二戰主場一比二被沙特逆轉,前鋒張玉寧賽後在鏡頭前哭了出來。整個十八強賽十輪打完,中國隊二勝一平七負,C組墊底。C組前兩名直通世界盃,日本是積二十分,澳大利亞積十三分,第三、第四進第四階段附加賽,沙特是十分,印尼九分,第五巴林是六分,而中國排在第六。
按照規則,中國連第四階段都沒有進。進了第四階段的六支球隊是卡達、阿聯酋、阿曼、沙特、伊拉克和印度尼西亞。朱埃爾挑出來比中國走得更遠的三個名字:阿曼、印尼和巴勒斯坦。阿曼人口呢是五百萬,比中國一個地級市還少,GDP約一千一百億美元,差不多是中國一箇中型城市的體量。這樣的國家在十八強賽B組第四齣現,進了第四階段。但朱埃爾單獨把巴勒斯坦給挑出來說事兒。巴勒斯坦啊是十八強賽B組的第五名。
二零二三年十月,以哈戰爭爆發以後,巴勒斯坦足協的所有主場比賽都被亞足聯安排在了中立國,像卡達、約旦、科威特輪換進行。整個十八強賽的十輪,巴勒斯坦沒有一場是真正的主場。加沙的球員要繞到埃及或者約旦出集訓,西岸的球員要經過以軍的檢查站。中國球迷常說主場之力,巴勒斯坦十四個月沒有一個主場。
就是這樣一支球隊,在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五號的十八強賽裡,客場對伊拉克,最終二比一反殺,把曾經的亞洲盃冠軍伊拉克送進了第三名。一個常年戰火沒有完成主場,球員要經過檢查站集訓的國家足球隊,在中國常年討論為什麼十四億人選不出來十一個的時候,竟然把伊拉克掀翻了。第一步推演,先把問題從國足又輸了,提升為習近平足球工程在最有利的條件下失敗了。
第二步,人民大會堂。Dyer的第二步推演,把責任的線索拉回到習近平本人。二零一一年七月四號,北京人民大會堂,時任國家副主席習近平會見了韓國民主黨黨首孫赫圭。會面結束的時候,孫赫圭送給習近平一支朴智星簽名的足球。習近平當場說出那句話:中國世界盃出現、舉辦世界盃比賽以及獲得世界盃冠軍,這是我的三個願望。
這一年,中國男足世界排名是第七十三位,剛剛換帥。新華社、新華網、鳳凰網當天發了通稿。第二天,廣州足球報記者趙震寫了一篇分析文章,把這三個願望解讀為近期、中期、遠期三個目標:近期出現,中期舉辦,遠期奪冠。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共黨政領導人第一次如此密集地關心足球專案。
更早一點,二零零九年十月,習近平以國家副主席身份訪問德國,在拜爾公司,他獲贈了一件勒沃庫森隊十號球衣。他對德方說,舉辦完奧運會之後,中國下了個決心,既然我們其他的運動也可以拿到金牌,那麼足球啊一定要下決心搞上去。但是這個時間會很長,奧運會剛剛結束一年,他給足球定了調,這是國家決心,不是個人愛好。
二零一二年二月,他又訪問愛爾蘭,習近平在都柏林蓋爾運動協會總部走上了球場,演示了幾下腳法。新華社記者張鐸拍下了那張著名的照片。同月訪美,在洛杉磯湖人對菲尼克斯太陽的NBA比賽包廂裡,他還會見了貝克漢姆。這些鏡頭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發生在習近平上臺之前。到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八大,他正式接任總書記。再往後五個月,二零一三年三月,他成為中國國家主席。
中國足球的政治源頭,在習近平正式掌權之前就已經鋪好了。三個願望釋出的那一刻,他還是副主席。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五十點方案、金元洪流、歸化球員、足協反腐風暴,都順著二零一一年七月四號那次會見自然展開。Dyer的判斷是,這不是普通球迷的願望,這是後來中國足球政策的政治源頭。中文語境裡有一個更準的說法,這不是願望,這是聖旨。
第三步五十條方案,Dryer的第三步推演落在二零一五年,二零一五年三月八號,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五十條,經黨中央、國務院同意,這是一份貫徹落實黨中央、國務院決策部署的檔案,黨在前,國務院在後。開啟方案的原文,第二章基本原則裡最關鍵的語句:舉國體制與市場機制相結合。
把這句政治八股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市場機制要服從為舉國體制。為什麼這麼解讀呢?你看看它後面的條文,就會發現這是一個表面上讓足協和官僚系統脫鉤,而實際上卻更緊繫結的一個方案。比如說,在這個方案中,表面上強調足協是社團法人,不是政府機關。還有第五條,他說中國足球協會與體育總局脫鉤,在內部機構設定等方面擁有自主權。還有他的第六條說中國足球協會不設行政級別。
但是翻到方案的實施部分,卻要求建立足球改革發展部際聯席會議制度,各地把足球改革發展納入重要議事日程。各地把足球改革發展納入重要議事日程,其實它的白話的意思就是地方政府要把足球當為政績考核的專案。如果真的是一份脫鉤的方案,在執行機制上不是為足球解綁,反而卻是把足球更緊的與國家的官僚系統繫結在了一起。
方案落地後兩年,行政資源、金錢資源都來了。二零一七年初,英超開始報警,阿森納主帥溫格、切爾西主帥孔蒂相繼公開表態,擔心中國聯賽的金元會沖垮歐洲。卓爾在文章裡點了這件事兒:歐洲名帥對中國聯賽財力的公開擔憂,他們的擔憂主要來自於錢從哪來,錢從房企來。
中超這些年砸進來的大資本,沒有一家是足球行業出身。恒大、萬達、蘇寧、華夏幸福、綠地、富力、上海上港、河南建業,這些名字的背後幾乎全是房地產,或者是其他重資本依賴政府審批的行業。中國官場有句老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中國的房地產行業是所有行業裡對官商關係依賴最深的一個。從拿地、規劃、容積率到銀行融資,去預售許可、跨省擴張,每一項都要地方政府的黨政點頭。一家頭部房企的核心生存邏輯,不在於房子蓋得多好,而在於和官商關係經營得多好。
這些房企每天的工作本質上就是揣摩上意,揣摩政治走向和領導意圖。哪一個領域被最高領導人公開關注,哪一個領域就是下一輪政治投資的方向。二零一五年方案出臺之前,習近平已經在多個公開場合反覆表達了自己對足球的興趣,就像前文說到的表態還有很多。這是中共歷任最高領導人當中罕見的、持續多年的公開的一個個人興趣的彰顯。
而中國房企自然都收到了這個訊號,所以二零一五年方案落地的第一時間起,頭部房企跑步進場,恒大、萬達、蘇寧、綠地、富力、華夏幸福。你看到的可不是一個獨立的商業決策,而是以同一個訊號源引發的同一種集體反應。這些人的投資可不是市場行為,而是政治投資。投的不是足球專案,投的是專案背後那位最高領導人的目光啊!
獲益方式也很直接,球隊成績越好,主席臺的鏡頭越多,主席臺鏡頭越多,出資人和地方黨政站在一起的畫面就越多,政治曝光越多,銀行授信、跨省擴張、政策審批的便利就越多。這是金元足球真正的財務邏輯。賬面上看,足球俱樂部的虧損,實際上是房企對官商關係的一種政治存款,虧的越多,存的越多。
理解了這個機制,後面發生的所有事兒就順了。恒大二零一零年起家做廣州足球俱樂部,許家印投入了天量巨資。二零一五方案出臺之後,恒大、蘇寧、華夏幸福、上海上港接連進場,中超隊員工資上限被打穿,外援薪資進入歐洲一線水平。胡爾克、奧斯卡、特謝拉、拉米雷斯,歐洲俱樂部的主力級別的球員都被中超挖來。
對外,中國資本買進了AC米蘭、國際米蘭、馬德里競技、伯明翰、阿斯頓維拉,還有南安普頓,一份長得讓人記不全的名單。AC米蘭被中國資本接管的那段時間,義大利媒體管它叫紅黑中國時代。Drayer在原文裡把這個階段定義為開閘放水。這一步的邏輯鏈是:2011年提出了願望,2015年進行制度化,而資本聞到了政治訊號,撲了進來,大水漫灌開始。
第四步推演,Dryer 給出他全文最關鍵的診斷:問題不在於過度,而在於控制。中國球迷罵所有的東西都是過度,說中國足球燒錢過度、規劃過度、外援工資過度、足協腐敗過度。而 Dryer 說這些都是誤診,過度只是表象,控制才是深層原因。把控制拆開看,Dryer 給出的三條線索:第一條,腐敗醜聞。Dryer 寫到,二零二六賽季中超開賽,超過半數俱樂部因為假球、賭球、貪腐被罰,還沒有開賽就是負積分。他特別點出來一個細節,天津隊踢了十輪,積分啊還停在負數。
這個畫面感很強,十場比賽打完,不是從零分往上爬,而是從負分往上爬。第二條呢,政治干預,Dryer的原話是,那些總想伸手管足球的官員對中國足球造成的破壞,並不比腐敗更小。第三條,自上而下的足球哲學,Dryer的這句話很抽象,我們會在第五和第六步的推演中展開解釋。
把這三條扣在一起,Dryer的診斷邏輯是這樣的:錢多本身不是病。義大利、英超、西甲都燒過錢,意甲在巴喬時代號稱小世界盃,英超過去十年全球轉會費第一,燒錢在足球行業裡是常態。中國的特殊之處不在於燒錢燒得多,而在於燒的錢被怎麼分配。
腐敗、政治干預、自上而下,這三條都指向同一件事:這個行業不是按足球的邏輯在運轉,而是按行政官僚的邏輯在運轉。球員能不能進國家隊,看不看球技,看,但也看背後是否有人打點。武漢卓爾原董事長田旭東在央視反腐專題片裡說過一句話:那天看到國家隊的名單,我臉是發紅的。我知道我們的球員能力進不了,一個都進不了。
主教練能不能上位,看不看戰術能力,看,但也看是否能湊齊幾條行賄鏈。李鐵二零一九年為了當上國足選拔隊的主教練,自掏腰包給時任足協秘書長劉毅行賄了一百萬。這是Dryer說的控制在中國本地的具體樣貌,不是行政管的太多,而是行政把足球行業改造成了行政自己的模樣。錢越多,這套行政邏輯能夠調動的資源越大,扭曲就越深。所以過度和控制不是兩個獨立的病因,過度本身就是控制的結果。
第五步,外行領導內行。Dryer的原文裡再次點明瞭習主席。Under Mr. Xi, football became a political project, complete with targets, slogans, and official directives. 在習近平的新時代,足球不再只是一項運動,而被納入了一場自上而下的政治工程,有指標、有口號、有檔案、有行政命令。Dryer的兩個具體觀察是:第一,中國足協事實上向體育總局負責;第二,足球被設定了指標、口號和官方指令。
第一點,我們來看二零一五年五十點方案,明明白白寫著中國足球協會與體育總局脫脫鉤。十年之後,我們再來看實際的執行。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李鐵案,法庭面對一個法律技術問題:國足主教練到底算不算國家工作人員?控方說算,適用受賄罪,最高刑可至死刑;辯方說不算,適用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最高十年以上或無期。
兩者最根本的區別就是最高能夠判的刑罰不同。法庭最終採信辯方意見,李鐵被認定為非國家工作人員,涉案近一點二億,五罪並罰,二十年監禁。這一刻,法律語言把二零一五年方案的承諾兌現了。足協是社團法人,國足主教練不是國家工作人員,所以判刑標準更低。但同一份判決書裡,陳戌源前中國足協主席涉案八千一百零三萬,被判無期。
國家體育總局原副局長杜兆才一審獲刑十四年。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到足協主席再到國家隊主教練,三個人三種法律身份認定,但他們的前人事決策權全部實際上都串在一條線上。這條線的源頭就是體育總局,體育總局的源頭就是國務院,而國務院的源頭就是黨中央。
名義上,中國足協與體育總局脫鉤,而實際操作中,體育總局副局長落馬,足協主席接著落馬,國家隊主教練接著落馬,一條完整的隸屬鏈。Dyer 的文章中有一個詞,meddlesome officials,在中文語境裡其實有一個更恰切的翻譯,叫做外行領導內行。表面上,中國足協是個社團法人,是個市場化的俱樂部,是個職業聯賽,可是,在它的骨架裡仍然是體育總局,是部委協調,是政績考核。
第二點就是說,中國足球是被指標、口號和官方命令給覆蓋的。二零一五方案裡的目標是這樣定的:全國校園足球特色學校在二零二五年達到兩萬所,校園足球人口在二零二五年達到三千萬人,建設青訓中心五十所,建設社會足球場地六萬塊。這些都不是足球目標,而是政績指標。地方政府的KPI裡多了一項足球考核:某省要建多少所特色學校,某市要建多少個社會足球場。這些都不是教球員怎麼踢球的,而是檔案怎麼填,表格怎麼報,數字怎麼湊。
足球被改造成了一個可填報、可考核、可上報、可對賬的行政業務。
第六步彎道超車,Dryer在第六步推演中打了一個讓中國人很難反駁的比方:China can mass produce high-quality electric vehicles. That's harder with footballers. 中國能夠批次生產高品質的電動車,然而生產足球運動員就難得多。這是Dryer給中國治理邏輯的邊界畫了一條線。中國擅長的實際上是基礎設施建設,是電動車的生產,後面隱含的是各種大國重器,因為這些行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可標準化、可規模化、可監管、可流程化。
比如說,生產一萬臺電動車和生產十臺電動車,流程是同一個流程的複製。而中國治理擅長的就是把這種可複製的流程做到極致。奧運專案也是如此,比如說舉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都是這種邏輯能夠量化生產的東西。比如說重量的分段、動作的分解、訓練的時長、營養的攝入,還有各種技術細節,這些運動專案都是可以量化、可以重複的。所以中國在這些專案上拿金牌可以拿到世界第一,拿到世界前列,甚至拿到手軟。可是足球偏偏就不在這樣的體育名單裡。
Joy的原話是:Successful football cultures are usually messy, local, and organic. They depend on children playing informally, community clubs taking root, and talent rising gradually through a pyramid of interconnected leagues. 成功的足球文化通常是混亂的、地方的、有機的。它依賴孩子非正式的在社群裡踢球,而社群俱樂部要紮根到各個社群,人才在金字塔型的聯賽體系裡慢慢上升。
然後他寫出了全篇最鋒利的那句話:“足球恰恰在權威放手的地方繁榮,在體制不會天然容忍的社群裡繁榮。”這一句話已經不只是對足球的評論,更像是針對中國政治的隱喻。就像當年大言李成鵬的足球評論,辛辣指桑罵槐。
阿根廷的足球長在貧民窟,巴西的足球長在街頭,英國的足球長在工人階級的 pub 文化,西班牙的足球長在加泰羅尼亞、巴斯克這種地方民族認同的衝撞之中。這些都是體制不天然容忍的社群,他們是多元的、自發的、不可控的,有的時候甚至是反體制的。而中國的治理本能恰恰相反,把不可控的變成可控,把自發的變成計劃的,把多元的變成統一的。
這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但中國的治理把它放大到了極致。中國式的投入反而對足球形成了傷害。你越認真地辦,越用力地推,越傷害足球自然生長的土壤越深。這一步,Dryer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表達,但中國官方很難反駁,因為反駁就要論證舉國體制能夠造出足球,而這個論證在過去十四年已經被實踐證偽了。
Dyer的第七步推演把2011年習主席的三個願望逐個劃掉。願望一進世界盃,2026年世界盃十八強賽C組第六齣局。2002年那一次,中國小組三戰一球未進,丟九球。Dyer特別加了一句,這是所謂的黃金一代。距離下一屆世界盃2030年,亞洲名額還是八點五個,中國隊按照當前的水平,需要再換一兩代教練,再換一兩批球員,再修復一套青訓體系。Dyer的判斷是,至少還要一個四年週期。
願望二,贏世界盃。Dyer的原話是,這個願望 can safely be ejected into orbit。這是一個非常經濟學人的諷刺性的表達,直接翻譯過來就是這個願望可以安全的發射到外太空了。合理的中文表達是,至於奪冠,那就像騎著腳踏車去外太空那麼容易。這句話諷刺很硬,但其實也並沒有誇張。一支連續六屆缺席世界盃,世界排名第九十四位,亞洲第十五位的球隊,談奪冠,那是另一個時間維度的事。
願望三,辦世界盃,這個最複雜。Jair還是算了一筆賬。二零一七年六月,國際足聯主席英凡蒂諾在北京,習近平親自接見,雙方談的是中國什麼時候舉辦世界盃。中國官方媒體當時甚至在猜二零三零年還是二零三四年。但國際足聯後來的招標結果卻是二零三零年世界盃主辦權給了摩洛哥、葡萄牙、西班牙,還包括三場在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的特別揭幕賽。二零三四年世界盃主辦權給了沙烏地阿拉伯。按照國際足聯洲際輪換的慣例,中國最早要等到二零四二年了。
Dray爾接下來算了個時間,二零四二年,習近平八十九歲,正好接近他第六個五年任期的末尾。這可不是在調侃年齡,這是說習近平把足球納入個人的政治願望,但現實的時間表已經徹底跑出了他的政治週期。願望提出在二零一一年,第一個目標進世界盃,在二零二六年徹底失敗。第三個目標辦世界盃,最早要等到二零四二年,而那時這位許願者本人會是怎樣的結局呢?足球規律本身不會按照領導人的時間表走,即便你定於一尊。
如果說啊,第七步是把賬算清楚,那麼第八步是Dyer給讀者看習近平本人是怎麼看這筆賬的,答案就是冷處理。Dyer給了一個細節,二零二四年英凡蒂諾再次訪華,這次習近平沒有本人會見他,接見他的是一位體育總局的副局長。這一段Dyer的原話是,A fair reflection of football's diminished status in China's political priorities,這是足球在中國政治優先順序裡降級地位的真實寫照。
七年的時間,從國家主席親自接見降到體育局的副局長,這不是禮賓級別的小事啊!這是習近平本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外界,這個政治工程我不願意再背書了。中共官場對領兵級別的接待是極度敏感的。國際足聯主席這種級別的國際組織一把手,正常應該由國家領導人或副總理級別接待,降到副局長接待,等於公開表示這個議題不再屬於國家最高階別的政治議程。
這一段,Dryer 寫得很剋制,但中文觀眾應該一看就懂。中國足球的政治高峰是在二零一七年,從那以後接待規格一路下行。他暗示足球已經從習近平時代的戰略興趣變成了一個政治負資產。習近平沒有公開承認這個政治工程的失敗,但他已經無聲的撤資了。於是才出現了我們在節目開頭出現的那一幕。在二零二三年,習近平和泰國的領導人會面的時候,他自己都對中國足球表示沒有信心了。
Dray爾的第九步繼續推演是關於轉播權的問題。二零二六年世界盃開賽前的一個月,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檯還沒有跟國際足聯敲定轉播權協議,最後五月中旬總算簽下來了。Dray爾給的數字是大約六千萬美元,只有國際足聯最初要價的五分之一。這兩個數字擺出來,資訊量就出來了,那就是參照系。我們來看一下二零一八年俄羅斯世界盃,中國央視的轉播權採購成本,據多家媒體報道接近三到四億美元。二零二二年卡達世界盃採購成本繼續維持高位,因為當時中國市場被視為國際足聯最重要的亞洲增長引擎。
可到了今年,國際足聯最初的要價大約是在三億美元,然而最後的成交價僅僅只有六千萬。這不是普通的商業砍價,這已經是釋放一種政治訊號。中國的官方媒體中央廣播電視總檯不是普通的電視臺,它直屬中央宣傳部,轉播權採購預算是國家級別的預算。一筆從三億砍到六千萬的談判,不可能完全是商業部門決定,必然有上級的指令。其他國家進世界盃,我們花三億看別人踢球,這已經不是娛樂消費,簡直就是公開的自取其辱。
砍到六千萬,意思是說我們象徵性的買一份兒,意思意思,但不再為這個專案做大投資了。這是商業賬之外的政治賬,潛臺詞是中國官方對世界盃的熱度下降,中國政府不再願意為一個沒有中國隊、可能暴露中國足球失敗的賽事付出高價。
Dryer的最後一步推演產生了這篇體育評論的金句。A decade ago, Chinese officials treated football as a strategic industry. Today, it is closer to a reputational liability.十年前,足球還是中國政府眼中的戰略產業,十年後它卻變成了一項不斷消耗國家形象的政治負債。
戰略產業和聲譽負債,這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時間點的兩次定性。十年前,足球是戰略產業,意味著投入它有回報,有經濟回報、政治回報、國家形象回報,還有領導人的政績回報;而今天卻是聲譽負債,意味著投入足球有反作用,投入越多,曝光越多,曝光越多,失敗就越顯眼。
Dryer給了一個非常精準的解釋:,即使拿到世界盃的主辦權,以中國的政治經濟實力,這是習近平三個願望中最有可能實現的一個。但是,一屆組織完美的中國世界盃,只要中國隊在場場上慘敗,全球輿論記住的就不是那個組織能力,而是足球的失敗。
對習近平式的政治而言,一個不能帶來榮耀,反而製造羞辱的工程,就不再值得高調推進。Dreyer的整套推演到這裡完成了邏輯閉環。我最後得出的總結論是,這篇文章真正的論證不是中國人踢不好足球,而是習近平把足球納入國家戰略,國家戰略又把足球變成官僚工程,官僚工程引來了資本投機、權力尋租和形式主義的指標,而足球恰恰最不適合這種自上而下的控制。
最後,中國足球不是因為沒有人重視而失敗,而是因為被最高權力以錯誤的方式過度重視而失敗。回到這一集開頭的那個疑問:這位Drier的資深體育記者是皇帝新衣裡的小男孩,還是一派胡言的敵對勢力?經過我的事實核查,他的推演是有事實根據的。那麼問題來了:中國那麼多睿智的足球記者,那麼多資深球迷,為什麼沒有人指出皇帝的新衣只是空氣呢?
當然,中國球迷不瞎,只要不是正能量網友或者踩人縫紉機的網評員,每個神心裡啊,相信都有桿秤,多多少少都知道這裡面的是非曲直。礙於環境,不能妄議中央,只能有話憋在心裡。這就是本期節目,我給他取個名字:中國球迷不敢說。
逐字稿 · 帶時間點
[00:00] Hello,大家好,我是妖妖醬。這世界盃已經開打好幾天了,中國隊又又又一次不在名單裡,相信啊,中國觀眾心裡都是憋著一股無名之火。要我說啊,咱們也應該好好的向習近平主席學習學習,人家已經從一開始對足球的一腔熱血,到現在是徹底躺平了。因為我現在對我們國家足球隊呢,我呃不敢肯定他們的這個僥倖成分大。習主席為什麼對足球徹底涼涼呢?高大上媒體《經濟學人》最近還發了篇文章,標題很直白,Why China is so bad at football?為什麼中國足球這麼臭?
[00:40] 這句天問,中國球迷問了十五年,答案呢莫衷一是。而《經濟學人》的體育記者 Mark Dryer 的報道為我們提供了一點線索,他把問題指向了頂層設計和長期以來中國推動足球運動的方式。報道給出的答案,用白話就是都是習主席惹的禍。那麼我們今天這期節目啊,就把這篇文章的推論慢慢捋開,看看 Dryer 到底是皇帝新衣裡那個童言無忌的小男孩,一不小心說出了真相,還是外部敵對勢力亡我之心不死,啥事兒都往我們偉大領袖身上推。
[01:18] 中國啊,是世界上審查最嚴的國家之一了。但有一個機構、一個行業,二十年來允許被罵,那就是中國足協和國家足球隊。為此呢,還誕生了大眼哥李承鵬、董路等明星的足球記者,快意恩仇罵中國足球。只要你把握分寸、把握度,那都是安全的。比如說你要罵國腳,那你罵的是那幾個拿高薪的運動員,沒有政治含義。OK OK,足協呢雖然是體育總局的親兒子,但他畢竟掛著社團法人的牌子,不是黨政機關,罵他等於罵一個民間組織,也是開綠燈的。
[01:57] 金元足球呢,是罵一種商業現象,指向的是恒大這些房企,罵貪婪的資本家,沒問題。而程式設計師李鐵本來就是官方點名的反面教材,罵他們是配合中央反腐宣傳,no problem。這些目標加起來,構成了一張完整的中國足球可罵清單。只要你指桑罵槐的各種影射不越線,那麼前些年啊,官家都是包容的。
[02:25] 與此同時呢,這些鞭辟入裡的冷嘲熱諷,還可以讓民眾發洩一下對體制、對經濟、對生活的不滿,又一個減壓閥,何樂而不為呢?這次世界盃開打前,五月三十一號,《經濟學人》的這篇體育評論,如果在牆內,哎,那就妥妥的踩到了報道中國足球的紅線了。先讓我們看看他是怎麼評論中國足球這麼爛是因為習主席的。他可不是簡單的說習近平喜歡足球,所以中國足球失敗。他的論證啊更精巧,核心呢是把中國足球的失敗歸結為習近平時代的治理方式進入到足球之後,把足球呢從一項職業運動改造成為了政治工程。
[03:07] 作者的邏輯鏈條一共是十個步驟的推演,我在這裡推演做了完整的 fact check,也就是事實核查,防止西方敵對勢力的一派胡言。第一步推演,這第一步推演啊,是從一個反差開始的。二零二六年世界盃擴軍到四十八支球隊,亞洲名額直接從四點五個翻倍到八點五個,八個是直接出現席位,一個是洲際附加賽資格,這是亞洲足球史上從從未有過的好局啊。按照任何常規推理,中國應該都是受益者,可結果呢?中國在世預賽第三階段十八強賽C組墊底出局。
[03:48] 把十八強賽C組的成績攤開來看,中國隊首戰客場零比七負日本,世界盃預選賽歷史上單場的最大失利,也是國足歷史上對日本的最大敗績。欺負不過人家,你可以欺負人呀,對吧?九月十號,大連第二戰主場一比二被沙特逆轉,前鋒張玉寧賽後在鏡頭前哭了出來。整個十八強賽十輪打完,中國隊二勝一平七負,C組墊底。C組前兩名直通世界盃,日本是積二十分,澳大利亞積十三分,第三、第四進第四階段附加賽,沙特是十分,印尼九分,第五巴林是六分,而中國排在第六。
[04:33] 按照規則,中國連第四階段都沒有進。進了第四階段的六支球隊是卡達、阿聯酋、阿曼、沙特、伊拉克和印度尼西亞。朱埃爾挑出來比中國走得更遠的三個名字:阿曼、印尼和巴勒斯坦。阿曼人口呢是五百萬,比中國一個地級市還少,GDP約一百一千一百億美元,差不多是中國一箇中型城市的體量。這樣的國家在十八強賽B組第四齣現,進了第四階段。但朱埃爾單獨把巴勒斯坦給第六齣來說事兒。巴勒斯坦啊是十八強賽B組的第五名。
[05:11] 二零二三年十月,以哈戰爭爆發以後,巴勒斯坦足協的所有主場比賽都被亞足聯安排在了中立國,像卡達、約旦、科威特輪換進行。整個十八強賽的十輪,巴勒斯坦沒有一場是真正的主場。加沙的球員要繞到埃及或者約旦出境集訓,西岸的球員要經過以軍的檢查站。中國球迷常說“主場之力”,巴勒斯坦十四個月沒有一個主場。
[05:40] 就是這樣一支球隊,在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五號的十八強賽裡,客場對伊拉克,最終二比一反殺,把曾經的亞洲盃冠軍伊拉克送進了第三名。一個常年戰火沒有完成主場,球員要經過檢查站集訓的國家足球隊,在中國常年討論為什麼十四億人選不出來十一個的時候,竟然把伊拉克掀翻了。第一步推演,先把問題從國足又輸了,提升為習近平足球工程在最有利的條件下失敗了。
[06:17] 第二步,人民大會堂。Dyer的第二步推演,把責任的線索拉回到習近平本人。二零一一年七月四號,北京人民大會堂,時任國家副主席習近平會見了韓國民主黨黨首孫赫圭。會面結束的時候,孫赫圭送給習近平一支朴智星簽名的足球。習近平當場說出那句話:“中國世界盃出現、舉辦世界盃比賽以及獲得世界盃冠軍,這是我的三個願望。”
[06:48] 這一年,中國男足世界排名是第七十三位,剛剛換帥。新華社、新華網、鳳凰網當天發了通稿。第二天,廣州足球報記者趙震寫了一篇分析文章,把這三個願望解讀為近期、中期、遠期三個目標:近期出現,中期舉辦,遠期奪冠。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共黨政領導人第一次如此密集地關心足球專案。
[07:15] 更早一點,二零零九年十月,習近平以國家副主席身份訪問德國,在拜爾公司,他獲贈了一件勒奧庫森隊十號球衣。他對德方說,舉辦完奧運會之後,中國下了個決心,既然我們其他的運動也可以拿到金牌,那麼足球啊一定要下決心搞上去。但是這個時間會很長,奧運會剛剛結束一年,他給足球定了調,這是國家決心,不是個人愛好。
[07:47] 二零一二年二月,他又訪問愛爾蘭,習近平在都柏林蓋爾運動協會總部走上了球場,演示了幾下腳法。新華社記者張鐸拍下了那張著名的照片。同月訪美,在洛杉磯湖人對菲尼克斯太陽的NBA比賽包廂裡,他還會見了貝克漢姆。這些鏡頭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發生在習近平上臺之前。到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八大,他正式接任總書記。再往後五個月,二零一三年三月,他成為中國國家主席。
[08:22] 中國足球的政治源頭,在習近平正式掌權之前就已經鋪好了。三個願望釋出的那一刻,他還是副主席。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五十點方案、金元洪流、規劃球員、足協反腐風暴,都順著二零一一年七月四號那次會見自然展開。Dyer的判斷是,這不是普通球迷的願望,這是後來中國足球政策的政治源頭。中文語境裡有一個更準的說法,這不是願望,這是聖旨。
[09:01] 第三步五十條方案,Drayle的第三步推演落在二零一五年,二零一五年三月八號,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五十條,經黨中央、國務院同意,這是一份貫徹落實黨中央、國務院決策部署的檔案,黨在前,國務院在後。開啟方案的原文,第二章基本原則裡最關鍵的語句:舉國體制與市場機制相結合。
[09:29] 把這句政治八股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市場機制要服從為舉國體制。為什麼這麼解讀呢?你看看它後面的條文,就會發現這是一個表面上讓足協和官僚系統脫鉤,而實際上卻更緊繫結的一個方案。比如說,在這個方案中,表面上強調足協是社團法人,不是政府機關。還有第五條,他說中國足球協會與體育總局脫鉤,在內部機構設定等方面擁有自主權。還有他的第六條說中國足球協會不設行政級別。
[10:05] 但是翻到方案的實施部分,卻要求建立足球改革發展部際聯席會議制度,各地把足球改革發展納入重要議事日程。各地把足球改革發展納入重要議事日程,其實它的白話的意思就是地方政府要把足球當為政績考核的專案。如果真的是一份脫鉤的方案,在執行機制上不是為足球解綁,反而卻是把足球更緊的與國家的官僚系統繫結在了一起。
[10:39] 方案落地後兩年,行政資源、金錢資源都來了。二零一七年初,英超開始報警,阿森納主帥溫格、切爾西主帥孔蒂相繼公開表態,擔心中國聯賽的金元會沖垮歐洲。卓爾在文章裡點了這件事兒:歐洲名帥對中國聯賽財力的公開擔憂,他們的擔憂主要來自於錢從哪來,錢從房企來。
[11:05] 中超這些年砸進來的大資本,沒有一家是足球行業出身。恒大、萬達、蘇寧、華夏幸福、綠地、富力、上海上港、河南建業,這些名字的背後幾乎全是房地產,或者是其他重資本依賴政府審批的行業。中國官場有句老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中國的房地產行業是所有行業裡對官商關係依賴最深的一個。從拿地、規劃、容積率到銀行融資,去預售許可、跨省擴張,每一項都要地方政府的黨政點頭。一家頭部房企的核心生存邏輯,不在於房子蓋得多好,而在於和官商關係經營得多好。
[11:50] 這些房企每天的工作本質上就是揣摩上意,揣摩政治走向和領導意圖。哪一個領域被最高領導人公開關注,哪一個領域就是下一輪政治投資的方向。二零一五年方案出臺之前,習近平已經在多個公開場合反覆表達了自己對足球的興趣,就像前文說到的表態還有很多。這是中共歷任最高領導人當中罕見的、持續多年的公開的一個個人興趣的彰顯。
[12:21] 而中國房企自然都收到了這個訊號,所以二零一五年方案落地的第一時間起,頭部房企跑步進場,恒大、萬達、蘇寧、綠地、富力、華夏幸福。你看到的可不是一個獨立的商業決策,而是以同一個訊號源引發的同一種集體反應。這些人的投資可不是市場行為,而是政治投資。投的不是足球專案,投的是專案背後那位最高領導人的目光啊!
[12:53] 獲益方式也很直接,球隊成績越好,主席臺的鏡頭越多,主席臺鏡頭越多,出資人和地方黨政站在一起的畫面就越多,政治曝光越多,銀行授信、跨省擴張、政策審批的便利就越多。這是金元足球真正的財務邏輯。賬面上看,足足球俱樂部的虧損,實際上是房企對官商關係的一種政治存款,虧的越多,存的越多。
[13:24] 理解了這個機制,後面發生的所有事兒就順了。恒大二零一零年起起家做廣州足球俱樂部,許家印投入了天量巨資。二零一五方案出臺之後,恒大、蘇寧、華夏幸福、上海上港接連進場,中超隊員工資上限被打穿,外援薪資進入歐洲一線水平。胡爾克、奧斯卡、特謝拉、拉米雷斯,歐洲俱樂部的主力級別的球員都被中超挖來。
[13:52] 對外,中國資本買進了AC米蘭、國際米蘭、馬德里競技、伯明翰、阿斯頓維拉,還有南安普頓,一份長的讓人記不全的名單。AC米蘭被中國資本接管的那段時間,義大利媒體管它叫“紅黑中國時代”。Drayer在原文裡把這個階段定義為“開閘放水”。這一步的邏輯鏈是:2011年提出了願望,2015年進行制度化,而資本聞到了政治訊號,撲了進來,大水漫灌開始。
[14:30] 第四步推演,Dryer 給出他全文最關鍵的診斷:問題不在於過度,而在於控制。中國球迷罵所有的東西都是過度,說中國足球燒錢過度、規劃過度、外援工資過度、足協腐敗過度。而 Dryer 說這些都是誤診,過度只是表象,控制才是深層原因。把控制拆開看,Dryer 給出的三條線索:第一條,腐敗醜聞。Dryer 寫到,二零二六賽季中超開賽,超過半數俱樂部因為假球、賭球、貪腐被罰,還沒有開賽就是負積分。他特別點出來一個細節,天津隊踢了十輪,積分啊還停在負數。
[15:15] 這個畫面感很強,十場比賽打完,不是從零分往上爬,而是從負分往上爬。第二條呢,政治干預,Dryer的原話是,Medalsome officials have done just as much damage。那些總想伸手管足球的官員對中國足球造成的破壞,並不比腐敗更小。第三條,自上而下的足球哲學,Dryer的這句話很抽象,我們會在第五和第六步的推演中展開解釋。
[15:45] 把這三條扣在一起,轉而的診斷邏輯是這樣的:錢多本身不是病。義大利、英超、西甲都燒過錢,意甲在巴喬時代號稱小世界盃,英超過去十年全球轉會費第一,燒錢在足球行業裡是常態。中國的特殊之處不在於燒錢燒得多,而在於燒的錢被怎麼分配。
[16:09] 腐敗、政治干預、自上而下,這三條都指向同一件事:這個行業不是按足球的邏輯在運轉,而是按行政官僚的邏輯在運轉。球員能不能進國家隊,看不看球技,看,但也看背後是否有人打點。武漢卓爾原董事長田旭東在央視反腐專題片裡說過一句話:“那天看到國家隊的名單,我臉是發紅的。我知道我們的球員能力進不了,一個都進不了。”
[16:38] 主教練能不能上位,看不看戰術能力,看,但也看是否能湊齊幾條行賄鏈。李鐵二零一九年為了當上國足選拔隊的主教練,自掏腰包給時任足協秘書長劉毅行賄了一百萬。這是Jair說的控制在中國本地的具體樣貌,不是行政管的太多,而是行政把足球行業改造成了行政自己的模樣。錢越多,這套行政邏輯能夠調動的資源越大,扭曲就越深。所以過度和控制不是兩個獨立的病因,過度本身就是控制的結果。
[17:21] 第五步,外行領導內行。Dryer的原文裡再次點明瞭習主席。Under Mr. Xi, football became a political project, complete with targets, slogans, and official directives. 在習近平的新時代,足球不再只是一項運動,而被納入了一場自上而下的政治工程,有指標、有口號、有檔案、有行政命令。Dryer的兩個具體觀察是:第一,中國足協事實上向體育總局負責;第二,足球被設定了指標、口號和官方指令。
[17:57] 第一點,我們來看二零一五年五十點方案,明明白白寫著中國足球協會與體育總局脫脫鉤。十年之後,我們再來看實際的執行。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李鐵案,法庭面對一個法律技術問題:國足主教練到底算不算國家工作人員?控方說算,適用受賄罪,最高刑可至死刑;辯方說不算,適用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最高十年以上或無期。
[18:30] 兩者最根本的區別就是最高能夠判的刑罰不同。法庭最終採信辯方意見,李鐵被認定為非國家工作人員,涉案近一點二億,五罪並罰,二十年監禁。這一刻,法律語言把二零一五年方案的承諾兌現了。足協是社團法人,國足主教練不是國家工作人員,所以判刑標準更低。但同一份判決書裡,陳戌源前中國足協主席涉案八千一百零三萬,被判無期。
[19:03] 國家體育總局原副局長杜兆才一審獲刑十四年。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到足協主席再到國家隊主教練,三個人三種法律身份認定,但他們的前人事決策權全部實際上都串在一條線上。這條線的源頭就是體育總局,體育總局的源頭就是國務院,而國務院的源頭就是黨中央。
[19:28] 名義上,中國足協與體育總局脫鉤,而實際操作中,體育總局副局長落馬,足協主席接著落馬,國家隊主教練接著落馬,一條完整的隸屬鏈。Dyer 的文章中有一個詞,meddlesome officials,在中文語境裡其實有一個更恰切的翻譯,叫做外行領導內行。表面上,中國足協是個社團法人,是個市場化的俱樂部,是個職業聯賽,可是,在它的骨架裡仍然是體育總局,是部委協調,是政績考核。
[20:02] 第二點就是說,中國足球是被指標、口號和官方命令給覆蓋的。二零一五方案裡的目標是這樣定的:全國校園足球特色學校在二零二五年達到兩萬所,校園足球人口在二零二五年達到三千萬人,建設青訓中心五十所,建設社會足球場地六萬塊。這些都不是足球目標,而是政績指標。地方政府的KPI裡多了一項足球考核:某省要建多少所特色學校,某市要建多少個社會足球場。這些都不是教球員怎麼踢球的,而是檔案怎麼填,表格怎麼報,數字怎麼湊。
[20:46] 足球被改造成了一個可填報、可考核、可上報、可對賬的行政業務。
[20:57] 第六步彎道超車,Dryer在第六步推演中打了一個讓中國人很難反駁的比方:China can mass produce high-quality electric vehicles. That's harder with footballers. 中國能夠批次生產高品質的電動車,然而生產足球運動員就難得多。這是Dryer給中國治理邏輯的邊界畫了一條線。中國擅長的實際上是基礎設施建設,是電動車的生產,後面隱含的是各種大國重器,因為這些行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可標準化、可規模化、可監管、可流程化。
[21:37] 比如說,生產一萬臺電動車和生產十臺電動車,流程是同一個流程的複製。而中國治理擅長的就是把這種可複製的流程做到極致。奧運專案也是如此,比如說舉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都是這種邏輯能夠量化生產的東西。比如說重量的分段、動作的分解、訓練的時長、營養的攝入,還有各種技術細節,這些運動專案都是可以量化、可以重複的。所以中國在這些專案上拿金牌可以拿到世界第一,拿到世界前列,甚至拿到手軟。可是足球偏偏就不在這樣的體育名單裡。
[22:19] Joy的原話是:Successful football cultures are usually messy, local, and organic. They depend on children playing informally, community clubs taking root, and talent rising gradually through a pyramid of interconnected leagues. 成功的足球文化通常是混亂的、地方的、有機的。它依賴孩子非正式的在社群裡踢球,而社群俱樂部要紮根到各個社群,人才在金字塔型的聯賽體系裡慢慢上升。
[22:53] 然後他寫出了全篇最鋒利的那句話:“足球恰恰在權威放手的地方繁榮,在體制不會天然容忍的社群裡繁榮。”這一句話已經不只是對足球的評論,更像是針對中國政治的隱喻。就像當年大言李成鵬的足球評論,辛辣指桑罵槐。
[23:17] 阿根廷的足球長在貧民窟,巴西的足球長在街頭,英國的足球長在工人階級的 pub 文化,西班牙的足球長在加泰羅尼亞、巴斯克這種地方民族認同的衝撞之中。這些都是體制不天然容忍的社群,他們是多元的、自發的、不可控的,有的時候甚至是反體制的。而中國的治理本能恰恰相反,把不可控的變成可控,把自發的變成計劃的,把多元的變成統一的。
[23:51] 這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但中國的治理把它放大到了極致。中國式的投入反而對足球形成了傷害。你越認真地辦,越用力地推,越傷害足球自然生長的土壤越深。這一步,Dryer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表達,但中國官方很難反駁,因為反駁就要論證舉國體制能夠造出足球,而這個論證在過去十四年已經被實踐證偽了。
[24:27] Dyer的第七步推演把2011年習主席的三個願望逐個劃掉。願望一進世界盃,2026年世界盃十八強賽C組第六齣局。2002年那一次,中國小組三戰一球未進,丟九球。Dyer特別加了一句,這是所謂的黃金一代。距離下一屆世界盃2030年,亞洲名額還是八點五個,中國隊按照當前的水平,需要再換一兩代教練,再換一兩批球員,再修復一套青訓體系。Dyer的判斷是,至少還要一個四年週期。
[25:06] 願望二,贏世界盃。Dyer的原話是,這個願望 can safely be ejected into orbit。這是一個非常經濟學人的諷刺性的表達,直接翻譯過來就是這個願望可以安全的發射到外太空了。合理的中文表達是,至於奪冠,那就像騎著腳踏車去外太空那麼容易。這句話諷刺很硬,但其實也並沒有誇張。一支連續六屆缺席世界盃,世界排名第九十四位,亞洲第十五位的球隊,談奪冠,那是另一個時間維度的事。
[25:42] 願望三,辦世界盃,這個最複雜。Jair還是算了一筆賬。二零一七年六月,國際足聯主席英凡蒂諾在北京,習近平親自接見,雙方談的是中國什麼時候舉辦世界盃。中國官方媒體當時甚至在猜二零三零年還是二零三四年。但國際足聯後來的招標結果卻是二零三零年世界盃主辦權給了摩洛哥、葡萄牙、西班牙,還包括三場在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的特別揭幕賽。二零三四年世界盃主辦權給了沙烏地阿拉伯。按照國際足聯洲際輪換的慣例,中國最早要等到二零四二年了。
[26:25] Dray爾接下來算了個時間,二零四二年,習近平八十九歲,正好接近他第六個五年任期的末尾。這可不是在調侃年齡,這是說習近平把足球納入個人的政治願望,但現實的時間表已經徹底跑出了他的政治週期。願望提出在二零一一年,第一個目標進世界盃,在二零二六年徹底失敗。第三個目標辦世界盃,最早要等到二零四二年,而那時這位許願者本人會是怎樣的結局呢?足球規律本身不會按照領導人的時間表走,即便你定於一尊。
[27:14] 如果說啊,第七步是把賬算清楚,那麼第八步是Dyer給讀者看習近平本人是怎麼看這筆賬的,答案就是冷處理。Dyer給了一個細節,二零二四年英凡蒂諾再次訪華,這次習近平沒有本人會見他,接見他的是一位體育總局的副局長。這一段Dyer的原話是,A fair reflection of football's diminished status in China's political priorities,這是足球在中國政治優先順序裡降級地位的真實寫照。
[27:51] 七年的時間,從國家主席親自接見降到體育局的副局長,這不是禮賓級別的小事啊!這是習近平本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外界,這個政治工程我不願意再背書了。中共官場對領兵級別的接待是極度敏感的。國際足聯主席這種級別的國際組織一把手,正常應該由國家領導人或副總理級別接待,降到副局長接待,等於公開表示這個議題不再屬於國家最高階別的政治議程。
[28:27] 這一段,Dryer 寫得很剋制,但中文觀眾應該一看就懂。中國足球的政治高峰是在二零一七年,從那以後接待規格一路下行。他暗示足球已經從習近平時代的戰略興趣變成了一個政治負資產。習近平沒有公開承認這個政治工程的失敗,但他已經無聲的撤資了。於是才出現了我們在節目開頭出現的那一幕。在二零二三年,習近平和泰國的領導人會面的時候,他自己都對中國足球表示沒有信心了。
[29:12] Dray爾的第九步繼續推演是關於轉播權的問題。二零二六年世界盃開賽前的一個月,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檯還沒有跟國際足聯敲定轉播權協議,最後五月中旬總算簽下來了。Dray爾給的數字是大約六千萬美元,只有國際足聯最初要價的五分之一。這兩個數字擺出來,資訊量就出來了,那就是參照系。我們來看一下二零一八年俄羅斯世界盃,中國央視的轉播權採購成本,據多家媒體報道接近三到四億美元。二零二二年卡達世界盃採購成本繼續維持高位,因為當時中國市場被視為國際足聯最重要的亞洲增長引擎。
[29:57] 可到了今年,國際足聯最初的要價大約是在三億美元,然而最後的成交價僅僅只有六千萬。這不是普通的商業砍價,這已經是釋放一種政治訊號。中國的官方媒體中央廣播電視總檯不是普通的電視臺,它直屬中央宣傳部,轉播權採購預算是國家級別的預算。一筆從三億砍到六千萬的談判,不可能完全是商業部門決定,必然有上級的指令。其他國家進世界盃,我們花三億看別人踢球,這已經不是娛樂消費,簡直就是公開的自取其辱。
[30:36] 砍到六千萬,意思是說我們象徵性的買一份兒,意思意思,但不再為這個專案做大投資了。這是商業賬之外的政治賬,潛臺詞是中國官方對世界盃的熱度下降,中國政府不再願意為一個沒有中國隊、可能暴露中國足球失敗的賽事付出高價。
[31:02] Dryer的最後一步推演產生了這篇體育評論的金句。A decade ago, Chinese officials treated football as a strategic industry. Today, it is closer to a reputational liability.十年前,足球還是中國政府眼中的戰略資產,十年後它卻變成了一項不斷消耗國家形象的政治負債。
[31:27] 戰略產業和聲譽負債,這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時間點的兩次定性。十年前,足球是戰略產業,意味著投入它有回報,有經濟回報、政治回報、國家形象回報,還有領導人的政績回報;而今天卻是聲譽負債,意味著投入足球有反作用,投入越多,曝光越多,曝光越多,失敗就越顯眼。
[31:55] Dryer給了一個非常精準的解釋:,即使拿到世界盃的主辦權,以中國的政治經濟實力,這是習近平三個願望中最有可能實現的一個。但是,一屆組織完美的中國世界盃,只要中國隊在場場上慘敗,全球輿論記住的就不是那個組織能力,而是足球的失敗。
[32:18] 對習近平式的政治而言,一個不能帶來榮耀,反而製造羞辱的工程,就不再值得高調推進。Dreyer的整套推演到這裡完成了邏輯閉環。我最後得出的總結論是,這篇文章真正的論證不是中國人踢不好足球,而是習近平把足球納入國家戰略,國家戰略又把足球變成官僚工程,官僚工程引來了資本投機、權力尋租和形式主義的指標,而足球恰恰最不適合這種自上而下的控制。
[32:53] 最後,中國足球不是因為沒有人重視而失敗,而是因為被最高權力以錯誤的方式過度重視而失敗。回到這一集開頭的那個疑問:這位Drier的資深體育記者是皇帝新衣裡的小男孩,還是一派胡言的敵對勢力?經過我的事實核查,他的推演是有事實根據的。那麼問題來了:中國那麼多睿智的足球記者,那麼多資深球迷,為什麼沒有人指出皇帝的新衣只是空氣呢?
[33:27] 當然,中國球迷不瞎,只要不是正能量網友或者踩人縫紉機的網評員,每個神心裡啊,相信都有桿秤,多多少少都知道這裡面的是非曲直。礙於環境,不能妄議中央,只能有話憋在心裡。這就是本期節目,我給他取個名字:中國球迷不敢說。我們的頻道訂閱人數已經過五萬,最近兩週 YouTube 反覆在吸粉,在這裡提醒一下觀眾朋友,檢視一下你的訂閱還在嗎?如果還在,請開啟小鈴鐺,就不會錯過我們。有條件的朋友也請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的發展。創作不易,請大家點贊、留言、轉發。
[34:08] 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醬,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