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政權垮臺後,要注意什麼?如何促成中共垮臺?【知定講堂 曹興誠 餘茂春】EP178 (上)
節目討論中共政權垮臺後的中國轉型準備,包括處理地方民族矛盾、歷史真相、官員清算和專政機構,建立真相與和解機制以及走向憲政。餘茂春主張主權在民,認為各省、自治區的自治、獨立或聯邦安排應由當地人民決定,並以波蘭、東德、南非、德國和日本的轉型經驗作比較。節目還討論湖南自治、陳炯明“粵人治粵”、孫中山推動武力統一、蘇俄影響,以及軍閥割據與社會競爭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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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先生好。餘博士是歷史學家,現在在美國海軍學院擔任東亞和軍事史教授,也是哈德遜研究所中國中心主任以及胡佛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餘博士最有名的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擔任國務卿蓬佩奧的中國政策規劃首席顧問,對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有很大影響。他對中共瞭解很深,研究也很深入,發表的文章和著作,對美國、歐洲瞭解中共以及政策的形成,都有很大貢獻。
餘博士的哈德遜研究所正在研究如何準備應付後中共的中國,也就是中共垮臺以後,中國應該如何因應。我想大家對此應該很有興趣。不過首先想請教,您認為中共大概什麼時候會垮臺?
中共這個政權垮不垮臺、什麼時候垮臺、怎麼垮臺,實際上不是我們的研究重點。任何一個政權,像中共這樣的極權政府,垮臺的可能性和因素都非常多。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民主社會,應該做好準備。一個極權的中國當然非常不好,但是極權政權突然垮臺之後,如果中國完全沒有準備,可能會更糟糕。
這是一項政策規劃,其實並不奇怪。所有民主國家轉型的成功例子,都有很早的準備。比如波蘭在共產主義時期,1980年就成立了獨立工會。這個團結工會實際上不只是一個工會,最後成為政府之外、為未來波蘭後共產主義時期進行社會設計的一個契機。所以波蘭共產主義垮臺之後,轉型非常順利。捷克也是這樣。蘇聯和俄羅斯的準備就不充分,最後出現了所謂休克療法等病急亂投醫的做法,原因就是準備不夠。
中國的情況,在美國政策圈做這類研究的人當中,軍事方面有很多類似的做法。對每一個國家,美國都有所謂的戰爭計劃。美西戰爭之後,也就是1898年以後,美國就已經做好了戰略準備,假想未來同日本在太平洋發生戰爭,因此制定了很多戰爭計劃,最有名的就是War Plan Orange,也就是橙色計劃。橙色計劃在1898年之後開始形成,四十幾年以後,珍珠港事件發生時就用上了。這個計劃並不是說戰爭一定會發生,而是如果發生了,應該怎麼辦。
像中國這種極權專制社會,一旦垮臺之後,要做的事情很多,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很多。比如新疆、西藏地區可能會出現民族復仇。中國各個社會中有非常多社會不公,對共產黨的官員怎麼處理,對那些罪大惡極的人怎麼樣進行公平、合理的清算,這些都很重要。
中國社會還有很多所謂無產階級專政的機器,包括公安、警察和特務機構,這些機構怎麼辦,也需要處理。共產黨社會建立在一些巨大的謊言之上,把真相都抹殺了。一個沒有真相的社會,要走向民主、自由、開放的社會是很困難的。
東德等國家在共產黨垮臺之後,首先開放的是秘密警察檔案,比如史塔西檔案,讓社會對過去的經歷有比較清醒的認識。南非結束種族隔離之後,首先建立的是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也就是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這對中國也有啟發作用。
比如,大躍進究竟死了多少人,誰是文化大革命真正的罪魁禍首,天安門廣場死了多少人,新冠溯源的原因究竟在哪裡,這些問題都要對歷史、人民和社會有一個交代。有了這些交代之後,社會才能進步,才能繼續前進。
我們的研究報告很重要的一點,是除了中共突然垮臺之後臨時措施的應對方案之外,還要討論社會轉型正義。最終目標是走向憲政。憲政是五四運動以來中國老百姓的願望,五四運動所說的就是“德先生”和“賽先生”。怎麼樣實現民主,裡面有很多學問。
我們身在美國,美國是最早的現代民主社會之一,所以希望利用美國和臺灣的經驗,幫助飽受共產主義統治的中國大陸人民建立憲政。比如制憲委員會怎麼選舉,什麼比例才算透過,採用簡單多數還是絕對多數,這些都有很多規則。最重要的一點,是要還主權於人民,讓人民來決定。
有人會說,這是不是美國想把美國的價值觀強加給中國人民?這不是。很多情況下,需要各個民主國家團結起來一起做事情。德國法西斯突然垮臺之後,就是由美國、英國和法國共同重新建立納粹德國,並處理以前納粹黨員的問題。日本被美國打敗之後,美國代表國際社會給日本製定了憲政和憲法,日本人民完全接受了。這是政權由專制轉向民主、公開社會轉型的重要步驟。
我們的研究主要就是研究這些問題。當然,很多人誤解了這項研究,以為我們要馬上策劃推翻中共,但這不是重點。中共政權有很多不合理性,我認為它的垮臺是必然的,所以要對這種必然的垮臺做好準備。我不是在準備讓它垮臺,中共垮不垮臺,要由中國人民自己決定。
可是,也要向中國人民灌輸一些觀念。1948年的《世界人權宣言》已經講了主權在民。臺灣是臺灣人的,山東應該是山東人的,四川是四川人的。最近紐約法拉盛不是舉行了上海獨立嗎?上海是上海人的,也應該宣導主權在民、人民自決的觀念。
曹先生說得非常對。自啟蒙運動以來,最重要的治理社會原則就是主權在民,英文叫Popular sovereignty。主權由不由人民來決定,應該由人民自己決定。這並不是一個非常陌生的概念。
清朝末期,政權搖搖欲墜。八國聯軍時期,南方各省曾宣佈自治。後來做得最紅火的,是五四運動時期的湖南省。湖南當時有人主張湖南自治,陳寶箴曾找梁啟超等人討論。最主張湖南自治的人,就是青年毛澤東。1919年,湖南提出建立湖南共和國,這就是主權在民的一個很好例子。
當時美國有一位大哲學家約翰·杜威,他是胡適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老師。胡適當時是北京大學校長,把杜威請到中國。杜威很重視湖南自治這件事。他認為,中國當時很有可能形成像美國那樣的聯邦制,並不是完全獨立,而是各個地方共同組成一個國家。但最重要的原則就是主權在民。
四川獨立不獨立、上海獨立不獨立,要由四川人民、上海人民和山東人民自己決定。這也是世界趨勢。在英國,蘇格蘭一直有獨立要求,最後獨立不獨立,要用投票來決定。如果蘇格蘭人民投票決定獨立,那就獨立。加拿大的魁北克也是這樣,都透過投票決定。
中國現在很多地方都有獨立的呼聲,比如新疆、西藏、蒙古和上海,東北也有。最近還有好幾個人說滿洲要獨立。這不一定就是異端邪說,但最終目的和最終過程,都應該由當地人民來決定。
1920年,陳炯明在廣東提出“粵人治粵”,這是一種比較徹底的地方自治主張,之後組成邦聯或者聯邦。意思是,獨立要放在前面,主權要先回歸人民。人民有了主權,才有話語權。
比如山東和河北要結盟,首先要有主權,然後才有自決權。這就像結婚一樣,先要年滿十八歲,先成為獨立的人,才有資格談結婚。現在應該鼓勵中國各個省、市、自治區都組成議會,就像美國每個州都有自己的議會一樣,然後制定自己的憲法。這樣就等於成為一個成年人,再決定要不要和別人聯省自治。
沒有主權,就不是成年人。這裡面有一個順序。中共要等它慢慢裂解可能比較慢,所以要鼓勵中國人民爭回自己的主權。主權是人民的,不是共產黨的。共產黨把主權騙走、搶走了,人民要把它要回來。
用列寧主義的話說,曹先生真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促使好的事情發生。
中共其實也明白這些道理。它的治國方針和整個政治機構,都竭盡全力阻止地方民主情緒上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被大家稱為橡皮圖章,確實如此。但橡皮圖章最大的機制,就是各個省的代表到北京開會,每年開兩個星期。福建人到福建廳,上海人到上海廳,四川人到四川廳,中共嚴厲阻止他們相互串聯。
因為一旦大家串聯起來,任何一個事情都可能變成全國性的事情。中共非常在意這一點。一個國家要有所謂的國體,Body Politic,就是要讓全國人民共同討論國家的重要議題。中共最怕的就是這個,所以它掌控全國人大,其中一個機制就是把大家分隔開來。
彭德懷當年不懂這個道理,所以到各個地方去串聯,串聯之後就倒黴了。還有一個機制就是所謂常委會。常委會是常設機構,在北京由那幾個人、幾十個人主宰這些事情。
我現在看《中華民國史》,認為1919年毛澤東講湖南獨立是對的,陳炯明講“粵人治粵”也是對的。可是,把武力統一這個概念帶到中國的人是孫中山。孫中山每天講武力統一,後來被陳炯明趕跑,陳炯明還炮轟孫中山。
如果孫中山不推動武力統一,北方軍閥割據也未必有什麼不好。軍閥割據時期大師輩出。胡適在五四運動時期就是軍閥時代的人。軍閥其實比較自由,而且當時很重視教育,大學教授的待遇也很高。孫中山卻堅持武力統一。
除了孫中山之外,當時還有蘇俄的力量。蘇俄認為,中國各地有軍閥,各省基本上已經自治,裡面有帝國主義勢力,所以希望中國建立一個統一的、親俄親蘇的政權。這兩種力量合在一起,坦白說,孫中山是引狼入室。黃埔軍校用的是俄國的錢和俄國的教官。黃埔軍校校長是蔣介石,教務長是周恩來,聽說毛澤東也曾在裡面擔任教官。這些訓練出來的高官,包括共產黨的將領,很多都出自黃埔軍校。
這個看法有一定道理。統一、自治或者獨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關鍵是要讓人民說話、讓人民決定。究竟由誰決定統一?是用武力統一,還是讓老百姓自己投票,透過自己的表達來決定?
軍閥當然不是好東西,但是軍閥畢竟形成了一種互相對峙的勢力,形成了競爭關係,也就是一種競爭型國家體系,Compete State System,類似歐洲的情況。近代歐洲在過去五六百年能夠興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各個國家之間互相競爭。你要搞好經濟,搞好軍事,還要吸引人才,在各方面勝人一籌。
比如閻錫山在山西,是模範省長,做得很好。當然也有很多不好的軍閥,但總的來說,張作霖、張學良在東北做得也還不錯。軍閥畢竟是軍人出身,有很多野蠻的、依靠武力的因素,但也形成了一種格局。
我在海軍官校教了幾十年書,其中印象最深的一門課就是北洋軍閥時期。那是十幾年的時間,雖然比不上春秋戰國時期,但很有趣。當時有很多思想,也有很多先進人才。
復旦大學有一位很有名的教授,寫了一本書,叫《普天之下:統一分裂與中國政治》,討論中國幾千年來統一和分裂的情況,以及社會進步的程度。結論非常令人吃驚:大統一時期,社會就停滯發展。
我甚至知道為什麼。大一統之後需要統治,第一就是需要老百姓變笨,不要想太多。科舉讓人走求官之路,文字獄則用來殺掉民間的異議人士、控制人民。人越蠢、越笨,就越好控制。所以大一統之後,為了控制人民而愚民,結果就是人的智慧降低。我認為這個道理已經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