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声带:成蕾|自由之后——从央视主播到囚犯“03”
本期节目采访了澳籍华裔记者成蕾。成蕾回顾了自己从童年随父母移民澳大利亚、成年后主动回国进入央视担任英语新闻主播的经历,以及在2020年因发送两会政府工作报告关键信息被秘密带走、度过三年多指定监视居住和牢狱生活的遭遇,并分享了她获释后在墨尔本的自由生活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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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还说你知道红线在哪里的?太搞笑了,你还给我写在我的墓碑上,他知道个屁。欢迎收看《人生代》,我是肖宇。2026年8月,我敲开了澳籍华裔记者程磊在墨尔本的家门。10岁那年,他随家人移民澳大利亚。14岁那年她站在墨尔本街头,和许多人一起声援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民主运动。然而成年后,接受了西方教育,拥有澳大利亚公民身份的他,却主动回到中国,进入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宣传机器,成为央视的一名新闻主播。直到有一天,这台机器把他自己也吞了进去。2020年程磊被秘密带走,他被控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机密。失去自由三年多,那段日子里他不再是程磊,只是一个编号03的囚徒。我问程磊,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还会登上那架飞往中国的飞机吗?
程磊,特别谢谢你,我们现在在这个墨尔本的家中,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够面对面的跟你做这样的采访,太有缘分了。回到这个家里面,也快三年了对是不是?是的,到今天为止还有没有什么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让你会感慨说,自由真好。分分钟都有吧,我有一个癖好,就是爱晒衣服,每次那种阳光明媚,然后又有清风的时候,因为在看守所,那个衣服是要不就是放在地上,要不就放在床板上晾的,所以永远得不到阳光的亲吻。而且早上都有纪律,就是要把衣服都收起来,哪怕还是潮的,所以我们就会把袜子和内裤都套在手上,然后走来走去的这样晃悠着,像干衣物一样的。所以相比起来能够在澳洲的这个阳光下晒个衣服就觉得,而且我觉得洗衣服晒衣服收衣服叠衣服都给人一种,我可以把我的就像一个生活的一个比喻一样的,我可以把事情搞干净搞整齐。虽然生活都是一地鸡毛,尤其我现在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我儿子可挑了,不吃鸡蛋不喝牛奶,然后呢对肉呢是过嫩了也不行,过老了也不行,然后呢肥了也不行,然后反正是各种的这个挑剔,但是我也很简,就是很愿意这个满足他的狮子头你就是很好了,没有没有这个狮子头是买的,我就是所以就说很惭愧呢,要我平常的啥都是得,而且我做事的我绝对比这好吃,他这个都没放马蹄的,而且呢还得给他老人家端到房间里去,而且我儿子还有水果,他得是他喜欢的龙眼荔枝高级水果呢,就是那个普通的苹果,你们香蕉成磊都不吃的。来就好来看一下他儿子在哪,王大爷,你香蕉来了。不是腿疼是吧,这是夏宇阿姨你好。吃饭了对,放学了先吃一顿,然后晚上睡觉之前再吃一顿。你又睡怎么了,吃点是吧,赶紧吃吧,喝水哦喝水,你也不吃。
太远太远出来了。你十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把你从中国湖南带到了澳洲,当时他们是为什么要到澳洲来呢?那个时候,其实全中国能够出国的人是非常少的,我爸爸是访问学者,而且属于来自非常非常不好的家,就是要说那个时候分家庭出身的话,我爸爸妈妈都是家庭出身不好的。所以无论是土改,还有自然灾害,还有文革,都是受了很多很多苦的,所以要出来或者是要获得自由的这个心是不难理解的。你说他们出身不好,他们当时是什么出身?我的爷爷曾经是国民党的这个政府里面有过职位,我奶奶也蹲过监狱,也被关押,被毒打,就是被非常不人道的方式折磨。你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是不是?对,我妈妈是物理老师,然后我爸爸是科学家。所以那个时候你爸爸妈妈他们的这个政治立场是什么样子的?应该说我爸爸一直就是非常的,怎么说,非常厌恶共产党所做的很多事情。我看你有一个采访说,爸爸是愤老嘛,后来年纪大了愤老,就是愤老了老反贼,反贼,反贼是新词了。对,是是,从小我爸爸也很喜欢谈时事,所以来到澳大利亚以后,有很多无论是大陆来的朋友,还是新认识的东南亚的朋友、台湾的朋友,他们都喜欢在一起谈时事。八九年的时候,你们还到了墨尔本的街头,去跟大家一起去声援北京的这些学生的运动对。我还在学校里画了海报,希望大家都去参加是。然后六四屠杀之后,你们又上了街头,就是又有新的这种聚会啊,我们去纪念,当时好像是人很多,还有很多人在哭是不是?对对,就是我当时非常为之动容的,是就是白人也好,黑人也好,纵人也好,大家都觉得这些事情是非常悲惨的。你当时落泪了吗?那一定啊,我也是一个泪点比较低的人,不是因为这一点,也是的确是觉得非常的悲痛,而且很愤怒很无奈。之前我们每天回到家,就冲到电视机面前看新闻,也是希望中国能有更多的自由,能有更多的公平。
那后来为什么你就是大学毕业以后,你会选择回到那个国家,回到你父母当时把你带出去,然后你自己可能也知道,说那个政府是那个样子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在你成年之后做出那样的选择又回去了,主动的回去了。我觉得从89年到我回国的2000年底,其实还是中国发生了很多变化,而且对于我个人来说,我在92年,就是大学的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后来成为了第一个丈夫,他是北京人,他应该属于家庭,属于不能说既得利益者,也不能说体制内,但是起码是他是比较实际的那种。92年底,然后我第一次回国,跟他一起去看,我没有去过北京,然后我记得在那拍了一张天安门广场拍了一张游客照,后面是毛泽东的那个头像,然后回家,我爸就勃然大怒,要跟我断绝那个妇女关系。然后我就很,自己也觉得很困惑,就是我怎么当时没有这样怎么没想呢,怎么没想这是开枪的地方呢,怎么就在那还蹦蹦跳跳的。那个时候天安门广场去那还挺容易的,也不用查什么身份,也感觉也没什么便宜警察,我们在那就好像现在的这个去中国China Maxing的游客一样的,哇,好好玩啊,好多人啊,好大的广场啊。毕业以后你又选择了回到中国,你在这边先做会计师,做了五年的时间,然后因为有一个物流公司的一个职位,一个中澳合资企业,对,你就回到中国去工作了,去生活了,1996年又回去过,是不是,98年又回去过。98年在那个北京结的婚,都觉得看到了一个变化中的中国,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去,越来越多的外国公司在中国,也是挺受的这种环境,或者这种正能量鼓舞的吧。那时候你回到中国,你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呢?我看到的是到处都在建房,因为开始有商品房、住宅售,然后每个人都可能眼睛里面都在闪着这个人民币的,就在想怎么赚钱,对,然后怎么买房。而且那个时候天天谈的都是跟国际接轨,天天谈的都是入市了,甚至那个时候海龟还是比较吃香的时候。
那时候你对央视的理解是怎么样的?你觉得它是一个新闻媒体吗,还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机构?我一直都知道它是这个党宣传的喉舌,但是我一直也许是错误的认为,就是英语频道这边受的管制比较少,而且呢在那儿的人呢,也是比较国际化的事业,我觉得我在那里做事情呢,一个是管得少,还一个呢也是能够施展出我的这个能力的一个地方。可能你的存在正是他们非常需要的,就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一部分,是他们所需要的是。但是这个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我觉得中国对外的这个外宣,也是有过想要更加的开放,更加的,因为你要跟国际接轨,你必须要守他们的规则,对吧?你自己天天在那说社会主义好、中国好,这是没有人信的,那你必须客观,所以有过这么一些的苗头,有过这么一些的时光。但是后来就越来越成了一个就是夸中国的一个媒体。你有说过言不由中的话吗在镜头前?我觉得没有,因为我在那也是外国专家,所以我有改稿的这个职责,然后我会把他的这些,就是有这种个人崇拜的把习近平的名字去掉。回过头来看你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国家机器中,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做了他们的帮凶?对,我会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也会想到我也做了很多的客观的,并不是这种他们所想看到的报道,我也曾经认为我在体制内其实是能够帮助他进步,或者起码是不要更差的,无论是从采访更多更广的嘉宾,还是从问一些比较挑战性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呢,你觉得当时那个想法是不是有一点天真呢?那是对。你想到了国安看守所,或者是国安监视居住的时候,那肯定是恨死自己了,恨死一切,恨新闻业。我记得我爸当时托着给我买了一本杨澜的提问他什么的书,我后来跟我爸说,不要给我买任何跟新闻有关的东西。你爸那么的讨厌共产党,然后他还想帮你做一个好的主持人,还给你买书让你学习是这样吗?我爸很喜欢杨澜,我很不喜欢杨澜,我觉得他很假。那你爸对你去央视这件事情他是怎么看的?我觉得他一直是不看好我的吧,我认为我也不知道,然后一直到最后我也觉得他是有很复杂的这种心情,就包括他给我的最后一个微信上的信息,是说共产党是邪教,赶紧离开吧,回澳大利亚来,然后我说我会的爸爸,等女儿这个小学毕业了就去。那是什么时候呢?就是2020年。你是八月份被抓的对。爸爸那个微信是几月份给你发的你还记得吗?不是特别清楚,因为我的微信全没了,但就在那之前是吧,他还在跟你说。但那个时候你自己有任何的一点预兆说我可能处在一个危险的环境中?有这种感觉吗?没有,完全没有。我觉得最近做一次演讲,然后人家说你那时候什么状态?我说我那时候认为我自己可牛逼了,就是觉得自己左右逢源,然后呢什么,就是很了解这个整个北京的状况,然后也认识很多人,经常出入各种大使馆的活动,还自己挺美的呢,挺安全的。
像你刚才说你一开始就觉得财经这个领域本来就官方干涉比较少嘛,好像可能也是非政治的,你现在回头来看,你觉得中国有非政治的领域吗?现在没有非政治的领域了。那时候你还说你知道红线在哪里,太搞笑了,给我写在我的墓碑上,他知道个屁。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就是说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红线在哪里。这肯定是逐渐的,就包括我被抓的时候我还认为他们让我把水电给关了,我说没事,我经常两星期度假都不关的,警官估计心里想这傻冒。你真的就没有再回去?当然没有了。我那天其实是生病,然后在这种被病痛折磨的时候,突然发现领导各种同事都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打裤衩,我就赶紧去了,然后让我去一个会议室,说是跟我们频道的主任谈我当时一个新的节目的想法,然后一推开门,那个正式就不对,大家都很严肃地看着我,一个人站起来说我是什么北京是国家公安局,对,国家安全局,然后什么通知你,那个是什么收买,还是什么提供,非法提供情报给外国机构,然后让你配合调查。然后我的领导当时还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就是好好说清楚,意思就是应该没事。我也觉得我心里还觉得好吧,就这样。然后他们就把我的包和手机都拿了,然后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一个人的时候,就随时都有两个女警察跟着,女警官跟着,然后就去了车库的这个他们的车里,开到了我的那个小区的地库,然后那边的物业经理出来接待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提前都打好招呼了,然后去我的公寓搜了五个小时,拿走了很多的文件和我所有的电子产品,然后就给我戴上了眼罩,两个警官跟着我坐在车的后面,然后蒙着眼睛就开车去了一个地方,我当时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北京市丰台区大红门南路47号,也就是国安看守所。然后去了一个好像是南106市,是一个监室,那就是后来我住了六个月的这个房间,它是一个大概四米乘四米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没有门的这个浴室,然后是墙都是人造格软包的,里面除了一个凳子和一个单人床什么都没有,然后隔壁就是他们提审我的地方。按说我后来听说这个是在刑事法里面这是不允许的,所以所谓的这个指定监视居住应该不是在半岸场所一起,但是这都是他们的规定。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一直在监视你了其实你说,对,他们从四月底就开始监视我了。稍微描述一下那个指定监视居住,就是你每天要13个小时要坐着,然后这样坐着,然后呢要有时候要站起来,就是说报告,站起来,然后报告去洗手间,然后那两个警官,两个其实是保安了,因为保安和警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警官是体制内的,保安都是临时工,就是可能是都是,我听说都是河南的绩效的,绩效可能一个月三千块钱吧,然后他们就是,他们还得戴着口罩,然后他们的纪律也非常的严格,不能用我的看,我的那个监视里面的厕所,哪怕是就是拉肚子都不能用。对你有说有一个人有一天好像要拉肚子,就只好就拉在裤子里站在我面前,这是极不人道的。我觉得监视居住本身就不忍道,然后让他们让这些保安去看着这些人也是不忍道。你在那种环境下你还能够去同情监视你的人,你会觉得他们也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我觉得做记者一般都是属于同理心比较多的,否则的话你怎么能去给一个比较客观的,一个报道,而且我也是比较天生比较心软,我看不得人受苦。那那时候你自己的境遇呢?极度的孤独吧,然后很,怎么说,完全懵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是一个没有时钟,没有日历,没有窗户,窗户基本上都是关的,但是呢后来在澳大利亚使馆的这个申请下呢,每天给我开15分钟,但是是最顶上的那一个一溜小窗户,而且还特别大的一个,就是做成好像一个很大的一个恩赐的这么一个动作把那个窗帘啪的一下打开,然后溜到里边去,然后再站在凳子上,把那上面那个小窗户开一点点,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新鲜空气。但是我觉得我经历过的所有的,比起我的室友们,中国公民的室友们来说,已经是好很多了,但是比起有特权的中国室友们来说,又是差很多了。比如说他们有的三个月四个月的就因为关系硬,然后就出来了或者结束了,或者是有的是在宾馆里的,那真的是有点像软禁的,有的是他那个警官,只是坐在他房间另外一个地方的沙发上,不是这样近距离的看着的。但是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以为是抓到了什么大鱼,然后觉得要用这种摧残我的心里的这种手法来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什么非常大的料吧。我觉得我每次想起这个就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就是他们肯定非常的懊恼而失望,这都什么呀。很难的一点是你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我知道这个上限,间居的上限是六个月,但是我想象的行期,那就不知道了,我以为无期对吧,或者是15年20年,这些谁知道啊,因为在里面都是蒙在鼓里,而且国安的事情,都是非常的,判得非常狠的。那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因为每天有太多的时间想,就是醒着的这个十三十四个小时,另外那睡也根本就睡不踏实,失眠很多,或者是惊醒,或者是哭醒,所以每天会,就是一开始可能是一团糟,就是从害怕到这个极度的慌张,然后到不解,这种所有的能够有的负面的情绪,都过了一遍以后,然后整提审慢慢的减少,然后再通过这个使馆的探视,也知道了一点点外面的这个消息之后,慢慢就开始给自己每天会定目标,要不是我今天要被赞花银,或者是我今天要看这本书,但是我得省着看,我只能看八十页,然后我要把里面的这个写的好的句子,我都要在脑子里面玩味,等到没有书的时候呢,我就只能坐在那脑子想我今天我要写,写一个短篇小说,在脑子里面像打字一样的,然后就会从任何一点点的细节中,去获得灵感,获得这种灵魂的支撑和粮食,因为人是极度的匮乏的。所以我记得那个时候,一般都是一个中年的一个男的医生,又偶尔的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然后他每天会来两次量血压,然后我每次量血压的时候,我都特别特别的享受,因为这是一个人碰到了我,然后他烫了头,我说烫了头挺好看,因为包括我早上起来都会跟保安们说早上好,我觉得无论我自己怎么样,当我能够还做原来的自己,礼貌的,友好的,有幽默感的自己的时候,还是一个对自己是有一种正面的启发的。
你想到过死吗在里面,对,在差不多十月底的时候,可能是一个谷底,因为那个时候基本上就一片黑暗,而且就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家人,可能比我还少,所以恨自己,后悔,脑子里面全是早已睡着醒着时候都在哭,而且就是觉得自己不想活了,然后给自己一个解脱的这么一个幻想,就是就想这么一个数学题,或者说是物理题吧,就是我的头,对吧,我的身体的这个重量,要以什么样的速度,重击到这个地上的瓷,浴室地上的瓷砖,因为那是唯一硬的东西,它那个淋浴也是一个橡皮管子,而且那个开关是镶在墙里面的,你不可能拿到任何金属的东西,勺子是一个非常小而柔软的,所以不可能让你用筷子,它就是防止你有这种自杀,或者说是伤害,包括那墙都是软的对,所以我就想着要以什么样的速度,在这个两个保安,因为他们都看着我上厕所,在他们制止我之前,我能够对我的头进行最大的撞击,然后想起来能够结束,就有一点轻松的感觉。那是什么撑着你活下来的呢,还是有家人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或者是见到他们了,他们还会认我这个妈妈吗,所以有时候收到他们的信,就会莫名的行为,因为他们还爱我。
我们说到你的这个案子,其实你这个案子整体的导火索,是你发给朋友的八个字对,然后有一份还处在这个禁发期的,这样一个政府的报告,对,就是总理工作报告,就每年两会的这个主要的文件,然后平常呢,以前的这个财经,其实是很晚才获得这个报告的,然后我们就是谈跟财经有关的一些数据什么的,但那一年呢,可能是因为领导弃着果,让我跟这个时事新闻的一个主播,两个人一起主持那一年的两会开幕,所以为了我们准备呢,就提前给我们的这个报告,我当时在化妆间的时候,我的这个同事拿过来给我的,我当时在化妆,然后我也没仔细看是谁,因为就是一个小姑娘把递给我,然后我就在那看,然后但是后来到评审的时候,他们就说他的证词说,他告诉我这是基要文件,这就是完全不是真实的,他没有这样跟不说,然后我看了那个以后,我当时还跟化妆师也说,然后也跟当时在化妆间等待的两个嘉宾,也说了这个报告,我问那个当时欧盟省会的会长,我说你要看吗,然后他说早看过了,然后我就给这个应该是北大吧,姚洋教授我说你要看吗他说好,他就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这中间的,就是两个信息告诉了在彭博的范茹依,是哪八个字,英语的八个字就是No growth target,没有增长目标然后呢,然后我就这个,就说清楚了是GDP,然后完了就是9 million jobs target,900万就业的目标,就这个就是你的全部的罪名,对。而且他们到一年以后,这个,就我已经被抓了一年以后,检察官说你们这个没有保密局,就是你怎么说这个是解禁,就什么时候解禁呢什么时候解密呢,然后就让保密局又出了一个,就是他们把这个案子又退回到当时办的警官,让他们让保密局出了一个文件,说这是七点半,然后我发信息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三,就是七分钟的那个时间对。当时这个政府工作报告,是在我的公寓的一堆的这个文件里面找到的,然后我因为好久没有收拾我的桌子了,所以还有包括什么好早以前的宣传通知都在我桌上,然后他们就拿了一些这个文件,所以我脑子也会不停的回到,如果我更加的注重整洁,然后把那个文件丢了呢,那会不会是一个别的别的文件,或者说是,因为我想象的就是任何在中国跟信息打交道的人,都像是牛在吃草样的,以前你是知道这个电网在哪里的,然后现在电网是隐藏的,是随时可以设立起来的,然后也是在不断的变大的,这么一个面积的,所以任何跟信息打交道的,无论你是咨询公司的,或者说是媒体的,那肯定是重灾区,或者是政客,或者是外交人员,公务员,这都有可能触电。所以你认为,即使没有那件事情,也许你也不能幸免绝对的,你惹上这种,他想让你有罪,你就会有罪的。
那我们说到这个看守所,你觉得在那个里面,最难忍受的是什么呢就怎么说,什么只有更难受,没有最难受,每天也会一样,然后打发那个每天无尽的时光,就是极度的闭塞,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我这种,平常都是,对新闻比较上瘾的人来说,是很难受,所以以前我会专门问使馆的这些领事们,能不能够专门给我念一部分就是国际新闻,因为在新闻联播上看到的,那肯定都是不是真的新闻。那时候你已经不是成磊了,你的编号是21003,对,所以就是每次一听到03,我就一机灵,因为99%的时间都没什么好事,03你干嘛抱他,03别唱歌,03你高兴什么呀,就你们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对,有五个摄像头,然后还有一个对讲机,所以呢我们比如说睡午觉的时候,要起来上厕所,要按一下对讲机,一直到对方,就是等于你让他们来看这个监控,然后你才能去厕所。
在那样的环境里,你怎么保持自己的心智还能正常呢,我觉得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你才会真正的认识你自己,或者认识人性,比如说,以前我有,什么妆容啊,发型啊,什么配饰啊,服装啊,还有职位啊,来定义我,但在那个里面,你能够想到的,你能够展示的善意,你能够做出的小创意,这些才是一个谁也拿不走的。所以当我用这个奶粉袋子,然后再加上地暖,再加上我们的这个奶粉调成糊糊,成功地做成了软奶酪的时候,我是蛮自豪的,然后也把这个技术传给了我的室友们,因为就像刚才所说的,这种千篇一律,唯一打败它的就是人的无尽的创意,虽然我们的材料有限,但是人的脑力是无穷无尽的。然后还酿出了苹果酒,我把当时能够买到一根头发的皮筋,绑在我饭盒的盖子上,然后能拨出两只老虎来,或者能拨出这个零响叮当的一点旋律来,就觉得还蛮好玩的,就是有一点我赢了的感觉,竟然能在这种苦难中,还能找到这种乐趣啊,对,后来就各种的,比如说教了他们60首英语歌曲,然后每天都会想出各种的英语对话,来教他们英语游戏,还有玩成语接龙,玩雅妮,学字典上的冷知识,就学习小组吧,是,这个比你在监狱的时候,还是心态上好很多是不是,好一万倍,有人跟人的这种情绪,对,对,因为这个事情是完全的封闭的,没有人能够来参加你的庭审,我是九个月,被抓了九个月以后,才第一次见到律师,都已经录了各种认罪的视频了,然后我的这个辩护律师还需要把他的这个文件给,就是他的意见啊,辩护意见给这个检察官看,所以没有透明的媒体,没有透明的这个司法程序,也没有任何的监管,所以你怎么可能让人信服呢。
那你会觉得自己算是大国博弈中的一个棋子吗,我觉得是的,因为当时澳大利亚单方面的要求这个疫情的溯源,让中国是非常的愤怒,所以马上就开始对在华的澳大利亚人进行监视和各种的这个贸易的制裁,而且关系可以说是跌到冰点,按照当时的驻华澳大利亚大使的话来说是,他们不接我们电话。其实刑期是10月7号到期的,但是当时说因为刑期判得太短,所以要高法来确认,然后当时又是国庆了,所以就耽搁了三天,然后让我住在顺义的一个酒店里,跟十几个警官一起,都是如临大敌的看着我,生怕这个事情走漏了风声,当时条件就是,如果这个事被,就这个事露出去了的话,那这个就不放我了,但是其实你一直到不到最后一刻,你都还不敢去想说,我真的要自由了,真的要回家了,不敢让自己有那么大的期望,怕是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在那样一个状态,是这个希望是很危险的,甚至我都是每天都是想象着更坏的最坏的事情,这样的话就是能够保护自己一种很平静的心态。所以从审判那天判刑那天,一直到真正的登上了那个国航的飞机,真正活得自由的那一段时间,我都是基本上都睡不着,按说应该是狂喜,但是我更多的想的是,万一这个事情如果黄了,那得是多大的打击,所以一直拼命地,一方面是很难不去憧憬这种自由的美好,一方面是要狠狠地要提醒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
你见到了孩子们了,你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应该是各种惊呼吧,就是宝贝们好大了,又笑又哭又在叫,很多人都问过我当时什么感受,我觉得这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今天的成蕾,如果见到2000年的成蕾,那个准备要回到中国去工作,去打拼一般的成蕾,你会跟他说什么呢,我会跟他说,不要那么天真,不要那么轻信,要多了解,然后多质问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你还会让他登上那架去中国的飞机吗,这个事情很难说,因为就到现在我也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感激我碰到的这一场劫难吧,就是怎么说做一个母亲,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是也许这是一个巨大的警告,人生给我巨大的警告,让我掉头,因为这件事情之后,影响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很多以前的所谓的朋友,都不再是朋友了,有很长一段的我的职业生涯,我都会以非常的质疑和批判的这个眼光去看他,但是通过他,我对于无论是中国的政权,或者是中国人受的苦和那么那么多不被人所知道的这些怎么说阴暗面,而且因此我认识了很多的同道人,这些也是财富,我获得了很多普通人的善意,我也变得更坚强,更加珍惜生活和自由,比如这几天我中感冒,然后很难受,但是我就会提醒自己,我太幸福了,我还能够感受到痛,而且我儿子也感冒,就发烧很厉害,然后我坐在他房间,能够拍着他,在晚上睡觉之前,我觉得特别幸福,能够痛能够爱,都是自由的一部分。
今天你希望用你获得的这些自由做一点什么呢,我天天都在,坚信,对得起自由,这句话比如说,因为我已经,怎么说,跟中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这种一无所有,也带给我一种轻松和自由,和很多很多人,只要是国内有朋友,有职业有投资,有很多联系的,其实都是不敢,很多事情不敢说的,尤其是在现在,出入境管理的更严的今天,所以这个是我的一个很大的优势,我可以帮很多人发声。我也意识到其实,可能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活该的,首先去加入了这个党的喉舌,然后还甚至会把我想到,我以前还跟他主持过节目的这个瑞晨刚,想到也是给我贴上这个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标签,或者是觉得我不是称职的妈妈,对吧,我自己的事情给孩子们带来了这样大的伤害,因为这些也都在网上各种的评论也都看见过,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水军的,我也是一个就是很会自我批评的人,所以他们能想到的,我也都想到过,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教给我一件事情的话,就是比如说我们踢足球,上半场,那个竖得很惨,但是到中场的时候教练就会说,上半场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就把下半场,当做这场比赛的开始,然后有的时候下半场,我们就会可能进球,然后上半场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我们整场输了,所以我现在在非常努力地踢好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