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oyao Jiang Reviews a Real-Life Legal Drama | How U.S. Prosecutors Accused Ren Zhengfei's Huawei
本期节目复盘了华为在纽约东区联邦法院面临的世纪审判第一周庭审。检方通过证人证言、内部邮件、航班记录和监控录像,指控华为有组织地窃取商业机密并隐瞒伊朗业务;而华为辩护律师则逐一拆解检方的叙事,强调员工行为属于个人越界或正常的商业合作,控辩双方围绕伊朗监听设备与T-Mobile测试机器人展开了激烈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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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过去一周,中文互联网都在追一辆凌晨驶向深圳海边的保姆车。传言说,任正非带着全家外逃。所有人都在追问任正非去了哪里,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一场真正关系华为命运的世纪审判,已经在纽约开庭。
2018年8月22日,川普政府的司法部向纽约东区联邦法院提交密封起诉书;2019年1月28日,起诉书公开解封,美国政府正式宣布起诉华为。这个案子跨过拜登四年任期,一直拖到川普第二任期的第二年。2026年9月8日,法庭开始遴选陪审团;9月9日,控辩双方正式开战。开庭第一周,火药味已经出来了。今天,我们按照法庭上实际发生的顺序,还原检察官、华为律师和证人之间的第一轮交锋,看看美国政府准备了八年的案子,第一周究竟打出了什么牌;华为又准备怎样拆招。
9月8日,陪审团选出来了。正式开庭以前,主审法官Ann M. Donnelly先给所有人划了一条线:中国和中国共产党,不是本案的被告。坐在被告席上的是华为。陪审员不能因为喜欢或者讨厌中国,先决定华为有罪还是无罪。他们只能看美国政府拿出的证据。这句话也提醒我们:政治背景再大,法庭上最后仍然要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封封邮件和一次次具体动作。检察官不能只说华为威胁美国,就让陪审团定罪。
第二天,Donnelly法官提醒陪审员,不要看新闻,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也不要私下讨论案情。随后,她看向检方问道:美国政府准备好了吗?
司法部庭审律师Taylor Stout站起来,只说了三个词:盗窃。谎言。掩盖。检方准备讲的故事很简单。华为想进入美国市场,却缺少一些关键技术。于是,有人偷拍竞争对手的设备,有人拿走T-Mobile测试机器人的部件,有人把Cisco的路由器源代码带进华为。事情暴露以后,华为再把责任推给这些员工。另一条线发生在伊朗。检方说,华为一面在伊朗做生意,帮助当地建设带有监听和过滤功能的通信网络;一面通过Skycom掩盖自己与这些业务的关系,让美元交易继续经过美国银行。Stout告诉陪审团,这些事情不是几个员工偶然闯祸。华为在美国的公司只是前哨,真正发号施令的是中国总部。检方还把矛头指向任正非和孟晚舟,说这条线一直通到公司最高层。这就是为什么检方用了RICO。RICO原本常被用来打击黑手党和犯罪团伙。华为律师提醒陪审团,这几个字很容易让人想到密室里的犯罪头目和听命办事的手下。但是,名称吓人不等于证据够用。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这场华为审判,还不清楚美国政府为什么用RICO起诉华为,可以先看上一期节目补课。那一期讲了这场大案的来龙去脉,也讲了孟晚舟签下的四页事实陈述。这一期不再重复背景,只看第一周的法庭交锋。现在只记住一个问题:美国政府能不能把二十多年里发生在不同地方的事情连接起来?说白了,美国政府认为,这些员工所谓的“犯错”,是华为公司有组织的行为。
华为的主辩律师Brian Heberlig马上开始拆解这套说法。他说,华为从任正非拿着五千美元创业,发展到二十万名员工,业务遍布一百七十多个国家。检方却从二十多年里挑出几件坏事,再把它们拼成一场公司犯罪。富士通展位偷拍,是一名员工判断失误,华为发现以后把他开除了。Cisco和T-Mobile的事情,也是个别员工越界,公司随后进行了处理。至于伊朗,华为没有理由欺骗银行。多家银行早就知道华为在那里有业务,仍然争着做华为的生意。华为如果真想躲开美国金融系统,也可以使用欧元,没必要经过美元系统。Heberlig还提醒陪审团,监听本身不一定违法。很多国家都要求通信公司提供依法监听功能。陪审员可以不喜欢伊朗政府,但不能因为讨厌伊朗政府,就认定华为欺骗了银行。检方说:这些事情背后有同一家公司。华为律师说:这些事情之间没有一张共同的犯罪蓝图。
接下来,证人陆续出庭。检方的第一名证人叫Parham Beheshti,我们就管他叫小帕。他是美国公民,曾经在伊朗通信行业工作。他一开口,就把陪审团带到了伊朗。
检察官问:华为在伊朗建了多少个数据中心?小帕回答:一个已经建成,另一个正在建设。那里负责技术的员工,大约九成来自中国;伊朗员工主要负责销售。谁真正掌握技术?小帕说,是中国人。
随后,检察官让他辨认一份华为方案。文件里出现了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词:依法监听。通信公司配合执法机关监听电话,并不只发生在伊朗。美国也有类似要求。真正让陪审员警觉的,是后面的数字。检察官问,方案里所说的“高性能”是什么意思?小帕回答,系统可以同时监听百分之一的用户,而且被监听的人不会知道。接下来是一份内容过滤方案。小帕承认,这种技术有两种用法。父母可以用它阻止孩子浏览不适合的网站,政府也可以用它监视民众、封锁内容。技术没有变,掌握开关的人变了,结果就完全不同。小帕还提到一个发生在中国的例子。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北京联通使用华为技术控制部分网站。他想说明,这套系统不只存在于方案书上,它已经被用来限制人们能够看到的内容。他还说,后来有人利用这套能力监控企业的电子邮件。也正因为这些经历,他从2010年开始参加反对伊朗政权的活动,并与美国政府合作。检察官问他,看到这些材料时是什么反应?小帕说,他感到震惊和愤怒,因为这种能力正在交给一个残酷的政权。这就是检方为什么让他第一个出庭。路由器源代码和触摸屏测试,需要解释半天。可是,一个通信系统能够秘密监听本国人,这件事任何陪审员都能听懂。检方想先让陪审员相信,华为在伊朗做的并不是一单普通生意,然后再去讲银行和美元交易。
轮到华为律师以后,法庭里的方向突然变了。律师没有先争论设备能不能监听,而是盯住了检方证人小帕本人。你从2010年起就与美国政府合作,对吗?对。美国商务部的特工曾经警告你有危险?对。美国政府还帮助你的儿子离开伊朗?对。你的目的就是打击伊朗政权?小帕回答:我要的是正义。华为律师还让他承认,通信设备必须符合美国有关通话记录的标准。意思很清楚:能够监听,不等于专门为镇压民众而设计。检方让陪审员看见的是伊朗政权手里的工具;辩方要他们看见的是通信设备本来就可能具备监听功能。
9月10日,交叉询问继续。华为律师把一张安全审查表摆到小帕面前。你是美国人,却在伊朗工作。你知道这样做违法,还为此撒过谎,对吗?小帕没有跟着律师的说法走。他只回答:我签了那张表。律师追问:你在安全审查表上写了假话,对不对?小帕说:表不是我填的。可是你签了字?我签了。所以,只要你认为目的正确,手段就不重要?小帕仍然只说:我签了那张表。华为律师真正想要的,不是追究表格由谁填写,而是让小帕亲口承认:我撒过谎。只要拿到这个“对”字,他后面的证言在陪审员心里都可能打折。小帕的应对也很清楚:只承认无法回避的事实——签名是他的;却不接受律师塞进问题里的结论——表格不是他填的,所以他不承认这就是自己在撒谎。这种答法挡住了华为律师最想要的口供,却没有消除签名留下的疑问。陪审员仍然可能会想:既然表不是你填的,为什么还要签?华为律师还想问,为什么美国政府没有起诉他。检察官立即反对,法官同意不让这个问题继续。这轮盘问没有证明小帕说的伊朗项目不存在,却在他的可信度上留下了一个问题:这名出庭指证华为的人,自己也曾在一份被指含有虚假内容的文件上签字。检方没有重新询问。小帕走下证人席。
Linda Schnider曾经在苹果和Sun Microsystems工作,后来进入华为在美国的研发公司Futurewei。她负责云计算,一共工作了三年,主管Andy Chen来自华为中国总部。Schnider说,中国来的工程师会翻看专利,再把里面的信息用到研发中。这些工程师不但没有避讳,反而颇为得意。专利本来就是公开文件。看专利、研究竞争对手怎样解决问题,在科技行业并不罕见。检方真正想问的是:公司内部有人觉得不对劲以后,主管怎么处理?Schnider说,她把担忧告诉Andy Chen,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的团队负责人Jim Hughes也认同她的看法。接着,检察官问到另一件事。Futurewei的数据备份到哪里?Schnider回答:备份到中国华为。你担心吗?担心。你报告了吗?没有。为什么?她说,因为她认为报告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到了下一个星期一,她就提出了辞职。这里要分清两件事。她向主管反映过专利问题;数据备份回中国这件事,她没有再报告。她用辞职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却不能证明管理层收到过这项具体警告。
华为律师Ryan Poscablo开始交叉询问。他先让Schnider承认,华为的美国公司给她的薪水更高;公司还曾推荐她参加美国国务院的女性科技项目。检方马上反对。Donnelly法官也不明白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辩方想说,Futurewei并不是Schnider描述的那样糟糕,公司给她高薪,也帮助她获得荣誉。但是法官不允许律师拿这些“做过的好事”,去抵消检方正在追问的具体行为。随后,华为律师Poscablo拿出一张通过审批的出口管制表,想证明Futurewei也遵守过规定。法官打了一个很直白的比方:如果这是一起银行抢劫案,律师不能拿被告过去没有抢银行的日子替他辩护。下午,质证继续。华为律师又试图让Schnider承认,中国总部作决定,本来就是大公司常见的管理方式。他还想说,法庭里每个人都有老板,除了法官。Donnelly法官直接让他回到案子本身。辩方没有推翻数据备份回中国这件事,却守住了一个重要区别:总部作决定,不等于总部命令员工犯罪;Schnider觉得报告没有用,也不等于她真的报告过。检方下一步必须拿出邮件或者文件,证明这不只是Schnider一个人的判断。
接下来的故事发生在2004年,芝加哥的一场通信展会。Teresa当时负责富士通的展位。展会闭馆以后,她回到现场,看见一名穿西装、打领带的亚裔男子,手里拿着相机。Teresa问他:你是富士通的人吗?男子没有回答。安保人员随后把他拦了下来。Teresa说,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安排。她的丈夫Timothy也出庭作证。他赶到现场时,看见警察、Teresa和那名男子站在一起。男子显得很紧张。富士通一名负责公司情报的主管,当时正在芝加哥吃晚饭。接到电话以后,他立即赶回展馆。他看见了中国护照、笔记本和相机。护照是几周前签发的。相机里有不同设备的照片,有些属于富士通,有些不属于富士通。最后,他把储存卡带回得州,交给公司总法律顾问。检方把这一幕摆给陪审团,是要说明:早在T-Mobile事件以前,就有华为员工在竞争对手的展位上拍照。华为律师在开案陈词里已经承认,这名员工干了一件蠢事,华为后来解雇了他。辩方不争“现场出了事”,只争这件事能不能代表公司。
到了交叉询问,华为律师开始一点点缩小证言的范围。Teresa承认,她是最早留在现场的人;检方后来给她看过照片,帮助她回忆。她看见男子拿着相机,却没有说明自己亲眼看见他按下快门。男子身上也没有任何公司的胸牌。那名富士通主管同样承认,他赶到时事情已经发生。他没有看见谁拍照。展会开放期间,同行本来就可以观察展品,他自己也会看别人的产品,只是保持距离。他当晚没有制作正式的物品清单,只给自己写了一份记录。华为律师最后问出一个颇有戏剧性的细节:这名负责公司情报的主管,曾经是国际间谍博物馆的董事。这一问当然不能让相机里的照片消失。华为律师真正想提醒陪审员的,是这名证人看待事件的角度:他的工作本来就是防范商业情报,又在间谍博物馆当过董事。他会不会因此更容易把一次展会违规,看成一场有计划的商业窃密?
到这里,双方的打法已经很清楚。检方用闭馆后的展位、中国护照、相机和储存卡,把现场拼成华为获取竞争对手技术的一幕。华为律师没有否认现场很难看,而是把检方的故事一段一段拆开:Teresa没有亲眼看见男子按下快门;后来赶到的主管,也没有看见照片是怎么拍的;当晚没有制作正式的物品清单。最重要的是,检方还没有证明,是谁让这名员工去的,照片后来交给了谁,华为公司有没有使用。所以,这一轮检方证明了华为员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相机里也确实留下了设备照片;但它还没有证明,这是华为公司安排的一次行动。检方下一步需要的,是一名公司内部的人。他必须告诉陪审团,把前一家公司的技术带进Futurewei,在华为内部究竟是不是一种受到鼓励的做法。
9月15日,一名公开记录只写作Martin的证人出庭。他曾经在Cisco工作,后来进入Futurewei。他去过华为深圳总部,也进入过一栋被称为“White House”的办公楼。那里不能带手机。工作人员还会用电工胶带封住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每张办公桌都配有保险箱,下班以后,桌面上不能留下东西。这些规定本身不能证明华为偷技术。恰恰相反,它们首先说明华为非常在意保护自己的秘密。检察官真正要的,是Martin接下来回忆的一句话。Martin说,他的上司曾经对他说:“你对下一任雇主的价值,取决于你从上一任雇主那里带走什么。”这句话如果是真的,事情就不再只是员工个人越界。Futurewei的一名主管,正在把员工从前公司带来的东西,当成员工的价值。它不是一份公司制度,也不是任正非下达的命令,却让检方第一次有机会,把员工的个人行为与公司内部的管理方式连在一起。Martin说,他后来离开Futurewei,因为在那里做不出成果,还损害了自己的名声。
华为律师没有文件可以直接反驳这段回忆,于是转而追问Martin本人的经历。Martin当年被Cisco裁员。他还承认,不是华为主动挖他,而是他自己联系华为美国公司Futurewei求职。律师问,竞争对手把办公室开在彼此附近,有什么奇怪?麦当劳和汉堡王不也经常开在一起吗?Martin不接受这个比方。他说,信息只向一个方向流动,他感觉华为的美国公司就是有意从竞争对手那里招人。律师又拿出一张华为深圳园区的照片。Martin看了一眼,说自己见到的并不是这样;不过,他也承认自己从来没有飞到空中俯瞰园区。法庭里有人笑了。接着,华为律师问,逆向工程在科技行业是不是很常见?Martin回答:我不做。律师继续说,已经上市的产品里未必还有商业秘密。法官马上打断,不让证人替陪审团回答法律问题。律师随后问起深圳办公楼里的保险箱:是钥匙,还是密码?Martin说,是密码。园区还设了三道金属探测门,就是为了防止员工把工具带出去。华为律师打断说,这不是自己问的内容。辩方本想用保险箱和金属探测门说明,华为也很重视保护自己的秘密;Martin却把这些措施解释成公司不信任员工。Martin还承认,是他把Dave Piazza和Joe Veni介绍给华为。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后来我被排除在讨论之外。所以,这一轮不是谁把谁问倒了。检方可以用Martin的那句话主张:员工从前公司带东西进来,可能受到主管鼓励。辩方则让陪审员看到,Martin主动求职,也主动介绍别人加入,后来又因为被排除在讨论之外而不满。这不能证明Martin撒谎,却会让陪审员重新衡量这段回忆。但是,仅凭一句回忆,仍然证明不了公司安排员工去偷技术。检方需要书面记录,需要让陪审员看到:谁提出需求,谁负责接收,又是谁把资料发了回去。第二天,那些邮件出现了。
Tappy是T-Mobile用来测试手机触摸屏的机器人。
它用机械臂和测试头,按照固定力度反复点击手机屏幕。
哪一次点击没有被手机识别,系统都会记录下来。
一款手机要进入T-Mobile门店,必须先通过测试和认证。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年。
对当时急着打开美国市场的华为来说,Tappy不是一台普通机器,它直接关系手机能不能快速上市。
华为的手机遇到了触控漏报问题。想解决问题,就要知道Tappy怎样测试、使用多大力度、测试头是什么材料。
问题在于,Tappy属于T-Mobile,T-Mobile并不愿意把这些细节交给手机厂商。
9月16日,FBI探员站在证人席上,检察官让他把一个个人名贴到板上。
Adam Zhong、Pingfang Zheng、Richard Yao……Richard Yao的职务是技术验收负责人。
人名贴完以后,检察官开始展示华为内部邮件。
第一封邮件说,T-Mobile不会把机器人资料提供给手机制造商。也就是说,华为知道对方不愿意给。
随后,一封邮件提醒同事,他们需要从T-Mobile美国实验室拿到资料,用来改进华为自己的机器人。
另一封邮件里,Richard Yao说,Adam已经进入实验室做过测试。
接着有人催问:我还没有收到,请今天发过来。
后面的回复说,如果发现与T-Mobile机器人更多相似之处,可以拍一些照片。Adam随后只回了三个字:见附件。
时间再往前推。
2012年11月16日,也就是实验室事件发生的大约半年前,邮件里已经有人问T-Mobile的机械臂。
Richard Yao写道,T-Mobile不愿意分享,但他会想办法。
另一封邮件说得更直白:总部想知道T-Mobile机械臂的情况。
得到的答复是,T-Mobile现在不肯再提供更多信息。
Yao还提醒同事,T-Mobile对他们不断提问“非常生气”。
但是,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我们仍然可以接触机器人。
这半句话改变了整件事的味道。
如果客户不肯提供资料,而且已经对问题感到愤怒,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停下来。华为邮件里讨论的,却是怎样继续利用进入实验室的机会,来获取机器人的秘密。
还有邮件说,实验室正在安装摄像头,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久以后,邮件又谈到办理商务签证,以及5月13日至18日前往西雅图的行程。
检方向陪审团展示了航班记录。
5月14日,一张Frank Wong出现在T-Mobile实验室里的照片被发进邮件,主题就是“机器人照片”。
记录还显示,他曾经被赶出实验室,后来再次进去,又被第二次赶走。
同一批邮件里,还有人向总部报告,华为自己的“机器人测试系统”已经取得重大进展。
可另一边,T-Mobile员工Trey又一次在实验室里发现Frank Wong,把他赶了出去。
两句话放在一起,检方想让陪审员自己产生联想:华为内部所说的“重大进展”,与员工反复进入T-Mobile实验室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随后,法庭大屏幕出现了一张T-Mobile机器人的图片。
检察官问,页面下方写着什么?
FBI探员回答:华为机密信息。
法官问:可这是谁的机器人?
探员回答:T-Mobile的。
这些邮件没有写谁下令去偷零件,也没有说明邮件里的“总部”具体指谁,却把问题从一名员工的动作,推进到了公司内部的需求和催促。
这时,检察官又拿出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问FBI探员:屏幕上写了什么?
华为律师立即反对。法官没有马上裁决,而是先问探员:你能确定吗?
探员回答:我有自己的判断,但不能确定。
法官随即支持了华为律师,不准探员说出他的判断。
检察官只能换到下一页,让他确认,画面上是一张T-Mobile测试机器人的照片。
这个小回合,华为律师赢了一分。照片可以给陪审员看,但FBI探员不能替一张看不清的照片猜答案。
检方想通过FBI探员让这张照片多证明一步,华为律师把这一步拦住了。
9月16日,法庭播放了监控录像。
FBI探员辨认画面中的人是Adam Zhong。录像里,他从T-Mobile的机器人上取下一个部件,随后放进自己的背包。
检方在开案第一天就预告过这段画面。现在,邮件和行程已经把前因铺好,录像才出现。
它的力量不在技术细节,而在动作很清楚。
邮件可以争上下文,证人的记忆是否准确也可以被质疑。
一个人把别人设备上的部件放进自己背包,陪审员不需要工程学背景也能看懂。
把9月16日的证据放在一起,检方给出的版本已经成形:华为手机在触控测试中出了问题,总部想了解Tappy;T-Mobile不肯给,而且已经发怒;华为人员仍然利用实验室权限拍照、测量;最后,有人把部件放进背包。
这比单独播放一段录像厉害得多。
录像只证明有人拿了东西,邮件试图解释他为什么去拿,以及公司里还有谁在等待结果。
不过,这还只是检方讲出的版本。
9月17日,负责Tappy的T-Mobile经理继续坐在证人席上。
华为的辩护律师Heberlig没有说录像是假的,也没有说画面里的人不是华为员工。
他先把问题拉回手机测试本身。
触控漏报只发生在华为手机上吗?
证人回答,他的工作是帮助厂商改善产品,不负责宣布哪款手机失败。
T-Mobile有没有把橡胶测试头交给其他公司?
证人说,自己不确定。
Heberlig随后拿出这名证人自己的邮件。检方反对,Donnelly法官没有支持,允许华为律师继续问。
邮件另一头是触摸屏公司Synaptics。
它生产华为手机使用的触摸屏。附件里还有一段视频,一枚金属测试头正在反复点击屏幕。
华为律师Heberlig问检方证人:那是铜的吗?
证人说:我不知道,也可能是铝。
律师又问,其他品牌的手机有没有在T-Mobile测试中出现过问题?
证人想起来,Google的G-1手机最初也出现过问题。
华为律师又问,邮件里的“Buddy”是不是某台原型机的代号。
证人回答,也可能只是英语里的“伙计”。律师接着想问,测试时使用一定力度是不是很正常。检方反对,法官支持,没有让这个问题继续下去。
华为律师这一串提问的目的,不是证明录像里什么都没发生,而是把检方讲得很顺的故事重新变成一堆可以争论的细节:测试头是什么材料?别的手机是否也出过问题?邮件里的词到底指什么?
这就是华为的解释:手机测试本来就是厂商、运营商和零部件供应商一起排除故障。
华为把Synaptics带进测试过程,也拿到过测试信息。
接触Tappy,不一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偷商业秘密。
检方重新询问时,只抓住一件事:T-Mobile与参与测试的公司之间,有没有保密协议?
证人回答:有。
问题又被检方拽了回来。
共同排除故障可以解释华为为什么进入实验室,却不能自动解释为什么在客户已经拒绝、已经生气、甚至准备安装摄像头以后,还有人继续拍照,更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把部件放进背包。
这时,法官需要和双方律师单独商量一个问题。
她把检察官和华为律师叫到法官席前,几个人低声交谈。
为了不让陪审员、证人和旁听席听见谈话内容,法庭同时打开了白噪音。扩音器里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把法官和律师的声音盖住。
T-Mobile经理看到律师都离开了提问的位置,以为自己的作证已经结束,站起来准备离开。
Donnelly法官赶紧叫住他:“不是你,我们可能还有问题。你差一点就跑掉了。”
法庭里笑了起来。
华为律师回到座位以后,只补了一个问题:是华为把触摸屏Synaptics带进来的吗?
证人回答:是。
这个回答让华为拿到一分:至少有一部分技术交流和测试,是在T-Mobile知情的情况下公开进行的。
随后出庭的Young,从2003年到2021年在T-Mobile工作。
他负责决定哪些手机能够进入门店销售。
一部手机完成认证,最长可能需要一年,各家公司还要签署保密协议。
Young的证言把一枚小小的测试部件,与真正的商业利益联系起来。
华为为什么急着弄清Tappy机器手?因为触控问题解决不了,手机就无法完成认证;完成不了认证,就进不了T-Mobile门店,也拿不到庞大的订单。
第一周最好看的一场攻防,就发生在这里。
检方用内部邮件给录像加上了动机和前因。辩方则强调,实验室里本来就有正常的商业合作:其他手机也会测试失败,供应商也参与排查,华为参与测试本身不是秘密。
双方真正争的,不是华为人员有没有接触Tappy机器手,而是这条线从哪一步开始越过了正常合作的边界。
还有一张很多观众关心的牌,第一周并没有真正打出来。
那就是孟晚舟在延期起诉协议中签署的四页事实陈述。
今年6月17日,Donnelly法官已经裁定,检方可以在华为审判中使用这份材料。华为反对,理由是文件由孟晚舟个人签署,公司没有在文件上签字,也没有机会在法庭上盘问她。
但是截至9月17日,公开的现场记录还没有显示,检方已经把四页纸正式展示给陪审团。
它针对的主要是伊朗业务、Skycom和银行交易。第一周,小帕只把陪审团带进伊朗,看见华为在那里做什么;检方还没有完整讲到华为后来怎样向银行解释这些业务,以及检方为什么认为那是在隐瞒。
等这四页纸真正出场,伊朗线才会从监听设备,走到孟晚舟和华为最高管理层。
第一周打完,从目前公开的庭审记录看,检方在叙事上暂时占了上风。它最大的收获,不是哪一名证人单独说了什么,而是不同证据开始对上了。
前半周的证据,大多只能说明业务敏感、内部有人担忧,或者个别员工越界。这些材料离“公司有组织行动”都还隔着一段距离。
到了Tappy,邮件、行程、照片和录像开始互相印证,问题才从“这名员工做了什么”,追到“公司里谁提出需求、谁催、谁在等结果”。
华为律师的打法也贯穿了一周:面对证人,就追问他的立场和记忆;面对现场事件,就追问谁下令、结果去了哪里;面对Tappy,就把每一个动作放回正常商业合作中解释。
它没有让不利证据消失,却不断提醒陪审员:员工越界和公司犯罪之间,还缺少一份清楚的指令。
所以,第一周结束时,美国政府还没有证明,员工越界就是华为有组织的安排。检方接下来还要证明,谁批准了这些动作,谁收到结果,又有谁负责掩盖。
华为同样要回答几个很朴素的问题:T-Mobile拒绝以后,为什么内部还在催?T-Mobile已经生气,甚至准备安装摄像头,为什么还有人继续进入实验室?如果只是共同排除故障,为什么T-Mobile机器人的照片会被标成“华为机密信息”?
这些问题,比RICO、企业责任、商业秘密这些法律词更容易让普通陪审员记住。
这场审判当然有政治背景。
美国政府把华为视为中国国家力量向外扩张的代表,中共则把华为包装成遭到美国打压的民族英雄。
但是进了法庭,口号暂时都要让位给证据。
“自主创新”四个字,也要接受最具体的检查:这项技术是谁做出来的?是谁提出要拿回来?对方拒绝以后,华为内部又做了什么?
网上还在猜任正非去了哪里。纽约法庭里,陪审员正在追另一个问题:华为员工拿回来的东西,究竟交给了谁?
下一周,检方还要继续补证据,华为律师也会继续防守反击。
等下一周五天的攻防结束,我会继续为大家讲解这场准备了八年的世纪大案。今天就聊到这里。如果这期节目对你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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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