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酱:他断送了中国最后的政改机会|从“围观改变中国”到“带货直播”
视频从2008年至今的中国互联网发展展开叙述,比较微博时代围绕公共事件的调查、转发与追责,和今日头条、抖音以算法推荐拆分公共注意力、训练用户反应的模式。内容还梳理了字节跳动参与舆情监测、短视频兴起、直播带货扩张及淄博烧烤走红等事件,讨论公共围观如何转向信息茧房、消费和平台化集体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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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
15年前,2011年7月,微博正式上线不到一年,温州动车事故发生。四百六十万条微博引起了汹涌的舆情,产生了巨大的广场效应。在这里寻找亲人,核对名单,质问铁道部发言人,甚至声讨总理温家宝为何去现场迟了。最后硬是把被现场掩埋的动车残骸挖了出来。
十年后,2021年双十一,李佳琦和薇娅的直播间涌入四点八八亿观看人次,下单总额约一百八十九亿元。几亿人盯着屏幕,等待同一句口令:三、二、一,上链接。
同样是盯着屏幕围观的中国人,前者是公民意识的觉醒,独立思考、事实核查、逻辑思辨,只为要一个真相;后者却连购物中的比较、选择和权衡,也集体交给了带货主播。老铁们、家人们听到口令,整齐下单。
十年的时间,中国人成了世界上唯一痴迷直播带货的族群。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把刚刚走进网络广场的中国公民,重新隔离成一个个卑微的原子?这个人叫张一鸣。他怎样完成这场改造,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
2008年秋天,二十五岁的张一鸣还只是中国最早的微博客饭否的一名技术合伙人。他每天研究的,是搜索、消息分发、热词挖掘、防作弊和用户排名:什么正在变热,谁能把一条消息放大,又该把它送到哪些人的眼前。
同一时期,中国网民还挤在天涯、猫扑、凯迪和各地新闻网站的BBS里,笨拙地学习另一件事:怎样把一个自己在家乡受的委屈,变成全国人都知道的新闻热点。
那时候,网民要发动一次围观并不容易。有人先在地方论坛发帖,版主把帖子加精,门户网站编辑发现以后转载,记者再去现场核实。任何一环被删掉,消息都可能沉下去。可只要它侥幸穿过层层关卡,一个普通人的遭遇,也可能把躲在地方权力背后的真相推到全国人面前。
2008年底,一张官员开会的照片传到网上。南京江宁区房产局局长周久耕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一包价格不菲的香烟,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网民从香烟品牌查到市场价格,从手表型号查到官员收入,再把他此前关于房价的强硬言论一条条翻出来。
一包烟、一块表、一张照片,构成了一次早期的民间调查。几个月后,周久耕落马,2009年被判刑十一年。中国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一个高高在上、普通人无从质问的官员,也可能因为一张照片,在民众的放大镜下,从主席台走进被告席。
2009年5月,湖北巴东县又发生邓玉娇案。一名在娱乐场所工作的年轻女子,在遭到当地官员纠缠以后持刀反抗,造成一人死亡。最初的官方叙述只是一桩刑事案件,地方政府试图迅速控制消息,邓玉娇的家人、律师和采访记者却把另一个版本送上网络。
天涯、凯迪、博客和门户论坛开始接力。网民追问官员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争论一个普通女性有没有反抗强权和性侵犯的权利。记者赶到巴东,律师进入案件,网民把每一份通报放在一起比较。地方权力原本面对的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服务员,几天以后,面对的却是全国舆论。
法院最终认定邓玉娇故意伤害,但存在防卫过当等情节,对她免予刑事处罚。论坛没有改变中国司法制度,却改变了这个年轻女子的结局。中国人也从中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经验:围观不是看热闹。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盯住一个案件,地方权力就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剧本去编辑篡改。
邓玉娇案仍然是论坛时代的奇迹。记者要翻山越岭赶到现场,帖子要穿过版主和门户网站的编辑,网民要不断搬运,才勉强把一件地方案件托举到全国。人们已经学会围观,缺少的只是一件能让围观瞬间喷发的工具。
论坛时代的围观像人力接力。每个人只能把火把递给下一个人。饭否正在做的,是把接力变成网络。用户不必进入同一个论坛,只要关注、回复和转发,一条消息就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不断跳跃。张一鸣研究的,正是这些跳跃。
他不负责写新闻,也不决定谁对谁错。他负责让程序代码看见:哪些词突然变热,哪些用户处在传播中心,什么消息正在穿过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群。那时,这些能力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工程师对信息效率的迷恋。
2009年7月,饭否突然被关闭。一个拥有百万用户、刚刚开始形成公共讨论的微博客网站,被直接拔掉了电源。张一鸣在这里得到的第一堂政治课,不是写在任何教材里的:技术可以让信息迅速聚集,权力也可以让这种聚集瞬间归零。
饭否关门以后,张一鸣没有继续做公共社交网络。2009年10月,他创办九九房,把散落在不同网站上的房源信息抓取下来,清洗、分类、去重,再送进手机应用。过去靠人逐页寻找的房子,开始由算法主动汇集。
这一年8月,新浪微博开始内测。新浪请来明星、媒体人、学者和作家,把每一条发言压缩在一百四十个字里,在下面放上一个转发按钮。论坛需要一层层接力,微博只需要按一下。中国人还不知道,这个按钮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但后来决定中国互联网命运的两种力量,已经在同一年出现:一边是普通人第一次大规模获得横向连接的微博转发键,另一边是张一鸣越来越熟练地让算法抓取、整理和分发信息。一个广场正在成形。一个理解广场运行规律的人,也正在长成。
2010年夏天,河南女孩李盟盟参加高考,考了565分,超过河南一本线十三分。她来自农村,对这样一个家庭来说,大学录取通知书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农村女孩逆天改命的幸运符。可是,通知书没有来。
李盟盟的网上志愿没有成功投档。她赶到招生部门补办手续,工作人员收下纸质志愿表。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张关系她一生的表格没有进入录取程序,而是被锁进办公室的抽屉,忘了。不是她少考了一分,也不是学校已经没有名额。一个考过分数线的农村女孩,可能仅仅因为工作人员忘记打开抽屉,就失去上大学的机会。错误发生在一个公务员的粗心大意,代价却要由她的一生去承担。
最初的答复仍是中国人熟悉的那一套:程序已经结束,很难补救。李盟盟没有能直通招生部门的父亲,也没有可以改变程序的关系。她把自己的遭遇写到网上。消息进入微博以后,陌生人开始转发。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最后接近十万次。记者跟进,媒体采访,网友追问。一个招生办公室原本可以轻易糊弄的女孩,身后突然站着十万双眼睛。
十天左右,事情发生了反转。李盟盟获得河南财经政法大学会计专业的录取机会,相关责任人受到处理。那张迟到的录取通知书到来时,人们把这个故事称为“微博改变命运”。这个称呼今天读来,格外悲凉。
微博没有替李盟盟修改分数,也没有为她创造一条特殊规则。十万次转发只是逼着原有规则在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身上兑现了一次。可在那个年代,这足以让无数中国人相信:如果事实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权力就不能永远假装它没有发生。
同一年10月,河北大学校园发生交通事故。一名年轻人驾车撞倒两名女生,其中一人后来去世。司机被拦住以后,一句话从现场传出:“有本事你们告去,我爸是李刚。”
司机李启铭的父亲李刚,是当地公安分局副局长。“我爸是李刚”传到网上以后,很快从一句官二代现场的叫嚣,变成了中国人讽刺官员特权的一句暗号。这五个字,把中国人长期感受到、却很难说清的官场特权,一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网民开始调查李刚的职务,追踪案件,保存现场说法,质疑地方关系会不会影响判决。它被改成诗句、笑话和无数网络句式。2011年1月,李启铭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案件结束了,那五个字却留在中国人的公共记忆里。以后每当权力试图越过规则,人们就会祭出这句网络金句来提醒当政者。
2010年的互联网像一条突然暴涨的河流。7月,唐骏学历争议发酵;10月,“我爸是李刚”成为全国流行语;11月,腾讯与360逼迫用户二选一;上海高层住宅火灾发生后,寻找亲友、核对名单和对监管责任的追问同时涌进微博。
记者、律师、学者、作家和调查者成为传播链上的关键节点。他们后来被统称为“公知大V”。今天,“公知”已经被贬低成一个充满恶意的称呼,可在那个年代,确实有一批人愿意用自己的名望替陌生人说话,把一个县城的委屈推送到全国。
他们有虚荣,有争执,也会判断错误。但公民社会从来不是由完人组成。它只需要有人核实,有人转发,有人追问,有人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广场的价值不是人人意见一致,而是任何人都无法垄断对事实的解释。
与此同时,张一鸣的九九房也在迅速增长。他用爬虫从不同网站抓取房产信息,开发掌上租房、掌上买房等移动应用。短短几个月,用户达到一百五十万。普通人正在学习利用转发形成公共压力,张一鸣则在学习另一件事:怎样让分散的信息自动进入手机,怎样根据人的需要完成匹配。
这时的两条道路仍然是两条平行线。微博让人们围绕一件公共事件聚集;九九房让机器围绕一个人的需求聚集信息。前者产生公民,后者产生用户。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以后,“公民”和“用户”会成为中国互联网里彼此消长的两种身份。
2011年6月,一个名叫郭美美的年轻女孩在微博上展示跑车、名包和奢华生活。她的认证身份里出现了“中国红十字会商业总经理”几个字。公众立刻追问:一个与公益机构有关的人,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
后来调查没有证明她炫耀的财富来自红十字会捐款,她与红十字会的关系也没有认证文字显示得那么直接。但一张照片和一行身份认证,掀开了商业合作边界混乱、平台认证失守和公益机构缺乏透明度的巨大漏洞。
网民开始翻公司资料,画关系图,查找与“商业红十字会”有关的人物。记者沿着线索追访,红十字会召开说明会,微博平台公开道歉。一个年轻人的账号,击穿了一个庞大机构多年积累的信用。一个月后,微博迎来了自己的历史顶点。
2011年7月23日晚,两列动车在温州附近发生事故。最初的消息不是来自新闻发布会,而是来自车厢里的手机。有人报告位置,有人寻找亲人,有人整理医院名单,有人发布救援信息。官方新闻还没有形成,中国人已经在微博上互相寻找、核实和记录。
第二天,大型挖掘机开进现场。它们挖坑,破拆车体,碾压残骸,把受损车头和散落部件推进土坑,准备就地掩埋。照片和视频传上微博,立即引发全国愤怒。调查还没有开始,可能承载事故原因和遇难者遗物的车体,已经在机械臂下面变形。
人们追问为什么急于恢复通车,为什么救援如此仓促,为什么要掩埋车头。铁道部发言人王勇平那句“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几乎瞬间成为全国流行语。发布会上的每一句话,都被现场照片、记者证言和网民找到的资料公开检验。
舆论一直追到国务院总理。事故发生第六天,温家宝赶到温州。面对记者关于为何迟到的提问,他解释自己卧病十一天,医生当天才允许出行。在此前的中国政治里,很难想象总理的行程会因为一场网络舆情受到如此公开的追问。
被推进土坑的车头最终被重新弄出来,运走检查。后来国务院事故调查报告承认,现场负责人确实组织挖坑,准备就地掩埋受损车头和部件,只是在掩埋完成以前被制止。
不是微博上的每一种猜测都正确,可正是这些四面八方的目光,让一件重大事故不能只剩下一份铁道部通报。公民自己寻找事实,记者现场核实,专业人士分析信号系统,家属提出问题,普通人保存被删除的图片。一场事故第一次拥有了不受单一部门控制的共同档案。
截至7月25日,与事故有关的新浪微博接近四百六十万条。那不是四百六十万条整齐的观点,而是四百六十万次共同注视。有人写长文,有人只转发一个问号;有人找到证据,有人纠正谣言。
中国人第一次在一场重大公共事件中,绕开电视里的唯一画面,彼此组成一张实时新闻网络。人民网的一篇报道把微博称为“网络人民大会堂”。这个称呼今天读来,让人想哭。
那时的人们真的以为,一座没有围墙、没有代表资格审查的人民大会堂正在形成。任何人只要握着手机,都可能从旁听席走到发言席;一个普通人的证言,也可能在几十万次转发中迫使最强大的部门作出回答。
微博时代最可贵的,不只是热闹,而是中国人开始追着一件事看下去。第一天寻找现场消息,第二天核对通报,第三天追问责任人,一个月以后还会有人翻出旧帖,问一句“后来呢”。事实因此有了时间线,社会因此有了备份记忆的硬盘。
这种力量在2012年继续逼近官场。8月,包茂高速陕西延安段发生特大交通事故,一辆卧铺客车与甲醇罐车追尾起火,造成三十六人死亡。陕西省安监局局长杨达才赶到现场,却被拍到面带笑容。
网民在质疑他的表情时,又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名表。随后,他们从公开照片中找出杨达才在不同场合佩戴的多块名表,辨认品牌,核对价格,“表哥”由此成为全国熟悉的名字。几个月后,杨达才被撤职调查,后来因受贿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获刑。
同年11月,重庆北碚区委书记雷政富的不雅视频被公布。消息从网上出现,到有关部门宣布免去其职务,只用了六十三个小时。人们把“六十三小时”当作微博监督速度的标尺:不是上级突然变得英明,而是几百万人的共同注视让拖延失去了空间。
从李盟盟的录取通知书,到李刚、郭美美、温州动车、“表哥”和雷政富,微博逐渐形成一套中国人自己的公共生活。新闻当事人提供线索,记者核实,大V放大,普通人追问,专业人士解释。它混乱、激烈,也会犯错,却正在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公民社会。
如果这条道路继续下去,围观可能不再只是偶然,转发可能逐渐变成监督,临时的网络人民大会堂也可能长出稳定的公民组织和公共规则。中共真正恐惧的,正是这种可能。
一个习惯彼此看见的民族,迟早会追问自己为什么不能选择官员,为什么不能拥有独立媒体,为什么每一次权利都要靠偶然的舆情才能获得。
同一时期,张一鸣仍在九九房。他已经不满足于搜索框。传统搜索要求用户先提出问题,他越来越相信,手机可以根据一个人的行为,主动把可能需要的信息送到眼前。人不必寻找内容,内容可以寻找人。
而在微博广场的另一边,中共也看到了同一张传播图。它看到的不是公民互助,而是一场地方事件怎样越过行政边界,变成全国压力;不是四百六十万双眼睛,而是四百六十万个无法逐一关闭的发射台。
公众在问:真相怎样才能传播得更远?权力在问:这条消息从哪里出现,经过谁放大,又应该在哪里截断它的传播链条?张一鸣掌握的技术,正在成为这个问题最合适的答案。
论坛和BBS并没有让中共如此慌乱。管理论坛,只要找到版主,删掉主帖,整个讨论就会下沉;控制报纸、电视台和门户网站,一道电话打给总编辑,第二天的版面便可以改变。
微博是一张网。原帖还没有删掉,截图已经出去;地方政府刚写完情况说明,外省记者已经找到当事人;一个账号刚被封,几十个大V已经把消息送进更大的传播圈。等事件登上全国热搜再处理,一切都太晚了。
网管部门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删什么,而是怎样比公众更早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一套针对互联网舆情的爬虫监测系统被提了出来。
网络爬虫是一种自动抓取网页内容的电脑程序。它像一群永远不睡觉的电子蜘蛛,在网络中巡视、下载和记录,可以还原一场事件从出现到扩散的全过程。管理者可以设定时间、地点和关键词,让它们在全国网站之间自动行走。
某个词出现的频率突然上升,系统立即报警;锁定一个事件,它可以找到第一张照片、第一段视频和第一篇帖子从哪里出现,又经过哪些记者、大V和媒体节点传播。
这套系统不能只盯新浪微博。2010年前后,许多地方事件最初出现在省、市、县政府门户网站、地方新闻网站,以及附设的BBS和留言板。一个地方官员可以让本地报纸闭嘴,却很难阻止一个愤怒的居民先在留言板上写下几句话。
要覆盖这些最初入口,承担舆情监测的团队必须进入地方网站。普通商业爬虫可能被拦截,敏感板块也可能不对外开放。团队需要拿着中央授权,与地方门户、党媒、都市报、电视台网站进行技术对接:开放接口,允许抓取,让爬虫长期留在系统里工作。
张一鸣和他的团队,主动参与了政府的这项舆情监测系统的开发。我的一个同事当年就在一家省会城市的电视台工作,电视台有自己的新闻网站,也是需要配合接入的网站之一。他从负责技术工作的同事那里知道,为中央网信部门承担这套工作的正是张一鸣团队。
张一鸣从这项合作里得到的,远不只是一份技术合同。他的团队为了覆盖舆情,与全国各地门户网站和新闻媒体建立技术联系;为了判断热度,必须理解社会新闻最先从哪里出现,什么内容能越过地域,哪些账号能放大事件;为了处理海量信息,必须把杂乱、重复、格式不同的内容抓取、清洗、分类和排序。
一张覆盖全国新闻源的地图,就这样在黑暗里展开。省市县政府网站、党媒网站、都市报网站、电视台新闻网站,既是舆情监测的入口,也成为后来新闻聚合平台最需要的内容矿山。
张一鸣此前的每段履历,都在这时拼到了一起。酷讯让他学会搜索和爬虫;饭否让他学会热词、用户排名和消息分发;九九房让他学会把不同网站的信息送进手机;政府项目让他进入全国地方新闻源,理解公共事件怎样出现、传播和爆发。
2011年底,张一鸣辞去九九房CEO职务。2012年3月,字节跳动成立;8月,今日头条上线。到这里,两条线终于接到了一起。
政府的舆情监控系统要回答的是:怎样在一场围观汇成洪水以前发现它、拦住它;今日头条要回答的是:一条内容应该送给谁,才能让他点开并继续阅读。张一鸣参与开发的舆情监控系统盯着人群,今日头条盯着个人。它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方法:找到传播源头,识别关键节点,记录人的反应,然后改变信息的去向。
舆情监控系统开始运转以后,中共不必再等到几百万条微博汇成洪水才出手。第一篇帖子出现在哪里,第一张照片由谁上传,哪个记者正在核实,哪个大V正在转发,系统都可以提前发现。随后,删除原帖、封掉账号、压住媒体、切断关键转发节点。一场地方事件还没有聚集成全国围观,传播链条就可能已经被截断。
微博仍然存在,那种突然席卷全国、倒逼政府回答的广场效应,却开始受到精准遏制。2012年,微博还在高喊“围观改变中国”。张一鸣却从这张传播图中看到了另一种未来:政府利用它阻止人们围绕同一件事聚集,今日头条则利用它把不同内容分别送给不同的人。前者截断共同传播,后者取消共同阅读。一边把人群赶出广场,一边把每个人送进自己的房间。曾经汇聚成公共舆论的千万次围观,就这样被拆成了彼此看不见的一次次点击。
过去,一张报纸每天只有一个头版。编辑必须回答: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战争、灾难、政策、腐败和民生,即使某位读者不喜欢,这种排序也会出现在共同视野里。因为新闻不只是满足兴趣,也负责告诉一个社会正在共同经历什么。
门户网站扩大了版面,却没有完全改变这个逻辑。几亿人打开新浪、搜狐或网易,看见的大体是同一组新闻。人们可以支持,可以反对,但至少知道别人正在为什么争吵。
今日头条取消了共同头版。它不再问“今天中国发生了什么”,而是问“眼前这个人下一秒最可能点开什么”。同一时刻,一个工人、一个公务员和一个大学生打开应用,可能看见三个互不相干的中国。国家仍然只有一个,现实却按照用户数量被切成无数份。
它先给你一条新闻,看你是否点击;再记录你停留多久,有没有看完,有没有评论、收藏或转发。你每一个动作都在给下一次推荐投票。内容有标签,用户也有标签。机器不断配对,直到送来的东西越来越贴近你的反应。
今日头条早期的宣传语是“你关心的,才是头条”。它听上去像把权力交给用户,实际上藏起了另外半句话:你暂时没有关心的,就可以永远不成为头条。
一个人今天没有点开某场灾难,不代表他认为灾难不重要。也许他正在赶路,也许标题没有吸引他。但机器会把这次没有点击记成兴趣不足。下一次,灾难减少,明星、养生、情感冲突和离奇故事增加。几轮以后,他真的不再看见那场灾难。没有人宣布灾难不存在。它只是在这个人的信息茧房里消失了。
搜索要求人先提出问题,订阅要求人先决定长期关注谁。推荐不需要问题,也不需要承诺,只需要反应。前两种方式麻烦,却保留了人的主动求索和比对思考;推荐最省力,也最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原本可以有选择。
微博以事件为中心组织人。一个普通人发出求助,记者、大V和网友围拢过来,沿着同一条转发链看见彼此。今日头条以用户为中心拆分信息。每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机器按照过去的反应递进新的内容。他不知道别人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
这不是让每个人获得了更丰富的世界,而是把世界削成每个人最容易吞咽的形状。新闻从公共必需品变成私人零食,读者从寻找现实的人变成等待被喂下一口的人。
中共过去面对的是一座广场:先发现人群,再驱散人群。张一鸣给它建成一栋没有大厅的大楼。十亿个房间都亮着灯,每个人都在读、在笑、在愤怒,却没有人知道隔壁正在经历什么。这就是原子化最安静的样子。
它不必堵住每一张嘴,只要让说话的人无法形成共同听众;不必掩盖每一个事实,只要让事实被分散在互不相通的信息流里。中国人仍然每天接收海量信息,甚至感觉自己比过去知道得更多。可他们越来越难围绕一件公共事件保持三天以上的共同注意,越来越难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今天,我们共同经历了什么?
张一鸣的算法在拆分广场,中共的权力也开始清场。2013年8月,官方召集网络名人座谈,提出所谓“七条底线”。随后,一批活跃账号被拘捕或公开示众。“秦火火”“立二拆四”等人因所谓的造谣和非法经营受到处理,富商薛蛮子被拘留后成为首个电视认罪的大V。案件各有具体事实,可政治信号只有一个:公知大V时代必须结束,舆论的领头羊只能是宣传部。
9月,两高发布办理网络诽谤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同一诽谤信息被浏览五千次以上,或者转发五百次以上,可以被认定为“情节严重”。它不是说任何帖子达到这个数字都会入罪,可“五千、五百”很快变成悬在每个转发按钮上方的一把利剑。
请想象那只停在屏幕上方的手。几年前,它按下转发,是因为相信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改变。现在,它开始计算:发帖的人可靠吗?单位领导会不会看见?警察会不会打电话?几秒钟以后,手指向上一划。帖子没有被公开删除,只是少了一个本来可能出现的围观者。
当千百万只手都学会同一个动作,审查便不再需要逐条执行。它进入人的大脑,变成犹豫,变成自我保护,最后变成一句“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权力最彻底的胜利,不是让一个人闭嘴,而是让他相信闭嘴是自己的理性选择。
2014年,官方总结网络治理成果时公开写道,大V发言“趋向谨慎”,“正面力量”已经“夺回麦克风”。麦克风不是自然安静了,而是被夺回去了。
“公知”这个词也在这场清理中完成变质。它原本是“公共知识分子”的简称,后来被持续包装成崇洋、造谣、收钱和背叛的代名词。一个社会不必逐个驳倒发言者,只要把发言者的身份污名化,连他拿出的事实、讲出的道理,也会被一并否定。
记者离开调查岗位,大V删除旧帖,律师只谈专业案件,学者学会绕过现实。一个曾经由当事人发起、记者核实、公知放大、普通人追问的传播链,被从中间一节节剪断。用户并没有离开互联网。他们只是离开了公共生活。
微博对网民变得越来越危险的时候,张一鸣的今日头条递来一把舒适的椅子。这里不要求任何人承担公共表达的风险。张一鸣的舆情监控系统把人从广场赶出来,它的今日头条负责让离开广场的人不感到无聊。张一鸣没有亲手按下每一个删除键。他为每个人搭建了一个足够丰富、足够懂你的泡泡,越来越多的人会主动离开那些麻烦、危险、需要耐心的公共事件。
2016年9月,字节跳动推出抖音。今日头条至少还保留着标题。用户看到一行字,要决定是否点进去;读完一篇文章,也需要几十秒甚至几分钟。抖音把这最后一步取消了。应用打开,视频自动播放,占满屏幕。不喜欢,手指一划;喜欢,不必做什么,下一段也会自动来到。选择被压缩成一个接近条件反射的动作。
文章时代,机器要等待很久才能得到一次反馈;短视频几秒钟就能完成一轮实验。美女让你停几秒,争吵让你停几秒,宠物、豪车、苦难、民族主义分别让你停几秒。每划一次,系统就更接近你的软肋。算法不关心你声称喜欢什么,只相信身体留下的证据。
你嘴上说讨厌低俗,却把一段争吵看完;系统不会记录你的道德声明,只会记下“完播”。你在评论区痛骂十分钟,平台得到的仍是十分钟停留。对人来说,喜爱和憎恶相反;对机器来说,它们都叫活跃。
过去,读报纸时会有翻页、停顿和抬头。思想有机会追上信息。抖音取消了这些空白。上一段的悲伤还没有找到原因,下一段笑声已经接管眼睛;上一刻的愤怒尚未来得及形成判断,下一刻的美女已经出现。
用户训练算法,算法也训练用户。谁能在前三秒制造冲突,谁就获得更高完播率;谁说话慢、铺垫长、背景复杂,谁就沉进流量池底部。创作者开始夸张表情,提前给结论,设计反转,复制热歌。复杂现实被切成十五秒一块,需要耐心和上下文的阅读与思考消失了。
慢慢地,算法审美反过来支配现实。餐馆的菜品要适合拍摄,景区建设要方便“出片”,教师讲课要有金句,地方干部练习镜头表情。人不再只是向机器提供内容,而是按照机器奖励的样子说话、装修、旅行和生活。
这是一场没有教室的全民训练。没有老师宣布课程,没有考试,也没有毕业。奖品是流量,惩罚是无人看见。每个创作者为了生存主动缩短表达,每个用户为了轻松主动交出耐心。几年以后,中国人开始相信,世界本来就只值十五秒。
2018年春天,抖音日活跃用户从不到四千万迅速冲向七千万,6月达到一点五亿。越来越多中国人不再主动寻找内容,而是站到传送带前,等内容寻找自己。
同年4月,监管部门永久关停字节跳动旗下“内涵段子”。张一鸣连夜发表致歉信,承认公司“四个意识”淡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不深入、舆论导向存在偏差。他宣布强化党建,加强权威媒体内容分发,并把审核队伍从六千人扩大到一万人。
中共没有摧毁推荐算法。它只是给张一鸣的算法装上了政治方向盘和刹车。商业引擎继续寻找最能让人停留的刺激,宣传系统负责规定什么刺激可以出现。独立调查、公共事件和横向组织受到压制;娱乐、消费、家庭冲突、民族情绪和安全的社会愤怒,可以得到无穷流量。
最有效的审查不是让屏幕漆黑,而是让屏幕永远在意识形态的美颜中精彩。人们每天都在愤怒、感动、流泪和热血沸腾,却没有一种情绪来得及沉淀成判断。它们像不断划亮又立刻熄灭的火柴,照亮一张脸,却无法照亮一间屋子。
今日头条把人关进信息茧房,抖音给茧房装上传送带。张一鸣终于让中共拥有了一台能够二十四小时训练十亿人反应的机器。只差最后一步:把每一次被准确唤起的冲动,直接接到付款按钮上。
2016年,淘宝直播上线,蘑菇街也开始把主播和商品放进同一个画面。早期直播间像一台会互动的电视购物机:主播展示衣服,试用化妆品,观众点击链接下单。真正改变一切的,不是摄像头,也不是“直播”这个形式,而是此前几年已经被今日头条和抖音训练出来的人群。他们习惯内容主动到来,习惯几秒钟内作出反应,习惯把“我看完了”当成“我了解了”,也习惯由屏幕里一个熟悉面孔替自己筛选世界并替自己作出决定。直播间只需要把这种关系再向前推一步:既然你相信我替你选择视频,为什么不相信我替你选择商品?
中国有成熟的移动支付、廉价快递和庞大制造业。疫情封控又把商家与消费者一起赶进线上。这些条件解释了订单为什么能够迅速完成,却解释不了六亿中国人为什么愿意长期坐在直播间里,等待一个陌生人告诉自己需要什么。真正的前提,是中国人的判断力已经在张一鸣投喂的信息流里被训练成服从。
李佳琦最早在南昌商场卖口红。他记得色号,能够连续试色,语速快,情绪高,几秒钟就能把一件产品变成一项必须立刻执行的命令。“所有女生”“买它”,不仅是口号,也在制造一个封闭群体:你不是独自购物,你和直播间里的“所有女生”站在一起。
薇娅把直播间变成一座没有边界的百货商场。从化妆品、食品到汽车和房产优惠,她几乎什么都能卖。主播不再属于一个品牌,品牌反过来排队进入主播的世界。过去消费者信任商标,直播时代,主播本人变成了最大的商标。
2021年10月20日,双十一预售开启。李佳琦和薇娅两间直播间合计观看量约四点八八亿人次,下单总额近一百八十九亿元。这是观看人次,不是四点八八亿个不同的人;一百八十九亿元也是交易总额,不是主播收入。可这两个数字仍然展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两个主播可以在一夜之间调动相当于一座大城市的消费意志。
那个夜晚值得与温州动车事故放在一起看。十年前,四百六十万条微博挤进公共广场,中国人在寻求事故的真相;十年后,四点八八亿观看人次挤进两间直播间,中国人争夺的是优惠券。两边都拥挤,都激动,都在刷屏,都相信自己的点击属于一种集体力量。只是前一股力量要求回答,后一股力量只要求发货。
“三、二、一,上链接”,是这个时代最精确的群众口令。倒数制造时间压力,“全网最低价”制造胜利感,跳动的库存制造恐慌,弹幕让每个人看见别人正在抢。商品是否需要,价格是否真的最低,质量是否可靠,都必须在几秒钟里让位于一个动作:付款。
微博时代,人们转发,是希望更多人看见一个事实;直播时代,人们分享,是希望更多人进入同一场促销。过去的关键节点是记者、律师和公共知识分子,今天的关键节点是主播。传播链没有消失,只是终点从追责变成成交。
快手把这种关系推向另一种极致。辛巴不把观众只叫粉丝,而是叫“家人”,快手用户彼此称“老铁”。在流动人口、留守家庭和县城青年构成的巨大社会里,直播间模拟出亲密共同体。主播替“家人”向品牌砍价,“家人”用下单证明忠诚。
2020年,辛巴团队销售的“燕窝”产品被曝存在严重问题。一个依靠家人信任建立的商业帝国,暴露出亲密关系怎样被直接换成现金。平台处罚,主播道歉,风波过去,直播继续。因为机器并没有失灵,它完成的正是自己的任务:先把孤独的人聚拢,再把感情变现。
同年4月1日,罗永浩完成抖音首场带货直播,观看人数超过四千八百万,交易额超过一点一亿元。一个以发布会和个人故事闻名的网红企业家,在一个夜晚被平台流量改造成头部销售员。直播权威不必经过多年零售经验,它可以由平台直接制造。
疯狂小杨哥卖的不是专业,而是娱乐。他把家庭喜剧、夸张表演、直播带货、MCN机构和短视频切片连成流水线。一次直播被拆成无数短片,再由账号矩阵投回推荐流。笑声把人带进直播间,直播间把人送到购物车,订单又制造下一批内容。
到了东方甄选,董宇辉在卖玉米时讲诗歌、历史和乡愁。许多厌倦叫卖的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有文化的直播间。可算法最厉害的地方,是连人们对低俗的厌恶也能变现。知识、温情、失意和精神安慰,全部可以成为商品包装。
李佳琦和薇娅代表超级货架,辛巴代表老铁们的家族依附,罗永浩代表平台制造权威,疯狂小杨哥代表娱乐流水线,董宇辉代表精神需求被商业收编。中国人以为自己选择了五种不同的主播,其实只是走进同一座工厂的五个车间。
直播间最深的改变,不是让人多买几件东西,而是让“选择”本身变成表演。主播替你调查,替你谈判,替你愤怒,替你宣布胜利。消费者只需要等待结论。久而久之,人们不再问商品值不值得买,而是问这个主播值不值得信。
直播购物并非中国独有。Facebook、Instagram、TikTok和Amazon都尝试过。但在欧美,它始终只是电商的一条支流。Meta在2022年关闭Facebook直播购物功能,2023年又停止Instagram直播中的商品标记。美国人仍然主要通过搜索、品牌网站、实体店和传统电商寻找商品。中国却把娱乐、新闻、社交、信任、冲动和支付塞进同一块手机屏幕。
更重要的是,当公共议题持续受到压制,商业娱乐却得到平台流量、地方政府和官方媒体共同推动,直播间就不再只是一种购物工具,而成为少数被允许的全国性集会。2025年,中国直播电商交易总额超过五万亿元,用户规模预计达到六点六亿。不是其他族群不会在直播间买东西,而是只有中国人把直播购物变成如此庞大的日常生活与集体仪式。
中国人并不是生来比美国人、欧洲人更容易受骗,也不是我们的民族血液里多了一种购买冲动。十五年前,我们曾经用同一块屏幕追问铁道部和国务院总理。改变的不是血液,而是十几年反复训练出来的行为:算法奖励沉迷和消费,政府惩罚追问与连接;独立判断需要时间,服从推荐只需要划一下手指。
当一种社会连续十几年惩罚公民、奖励用户,惩罚追问、奖励消费,最后出现的就不会是一个拥有公共判断的民族,而是一群最懂得怎样响应平台口令的消费者。直播间不是突然征服中国,它只是来收割此前已经完成的训练。
所以,这不是在讨论中国人的民族性,而是在追问中国人的民族命运。我们不是在嘲笑六亿活跃在直播间里的同胞,而是在追问:是谁拿走了我们曾经拥有的个人判断,谁让一个在微博上逼问真相的民族,变成了在直播间里等待下单命令的家人和老铁?
六亿人可以同时被动员,只要他们抢的是洗衣液而不是公共权利;可以一起质问品牌为什么少送赠品,却不能同样追问一篇调查报道为什么消失;可以为了主播受委屈冲进评论区,却很难为一个陌生人的现实遭遇保持三天注意。
中共需要一个不能自行组织、也不再独立思考的社会,平台需要一群随时可以被召集的消费者。直播间让两者同时如愿。
既然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为什么中国又会不断出现全民打卡?为什么一座城市、一碗面、一串烧烤,会在几天之内突然挤满几亿人的屏幕?因为算法既能把人打散,也能把人召来。它打散的是围绕公共问题形成的横向关系,召来的则是安全、可消费、可拍摄的人群。
2023年春天,淄博烧烤走红。短视频里的小炉子、肉串、小饼和蘸料被反复剪辑,热闹、便宜、好客成为整座城市的统一标签。平台不断把高完播、高互动的视频投入更大的流量池,地方政府迅速接住流量,开通烧烤专列,增加公交,发布地图,训练干部面对镜头。
4月25日前后,抖音上与淄博烧烤有关的话题播放量已经超过一百亿次。下午三点,一些店门口就开始排队。很多人开车几百公里,就是为了吃一顿淄博烧烤,有人等几个小时,一边排队,一边继续刷淄博视频;几十名主播举着手机在旁边直播,排队的人又成为下一段视频的背景。
一条完整闭环形成了:短视频让人买票,排队让人拍摄,拍摄产生新视频,新视频再把更多人送来。游客以为自己在追随兴趣,城市以为自己在抓住机会,商家以为自己在承接需求。每个人都作出真实行动,却共同沿着后台看不见的流量曲线移动。
淄博烧烤本身没有错。食物可以好吃,商家可以真诚,城市也值得被看见。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为什么几亿中国人的注意力必须在同一周突然涌向一串烧烤,又在下一轮推荐到来时一起离开。
过去的流行也会让人蜂拥而至,却没有哪一种媒介能像推荐算法这样,一边观察人群,一边实时改变人群。哪一段视频让人停得更久,机器立刻复制;哪个角度最“出片”,游客马上模仿;哪种抱怨开始扩散,地方部门立即修补。城市、游客和平台在几天里互相训练,直到现实本身长成最适合传播的样子。
微博时代,人们围绕同一个事实聚集,试图让现实发生改变;打卡时代,人们围绕同一个模板聚集,拍下自己已经到场。前者需要记忆、核实和追问,后者只需要车票、队伍和一个竖屏机位。人群看起来比微博时代更大,却没有真正的横向关系。排在前面的人不是同伴,只是视频背景;坐在隔壁桌的人不是共同讨论者,只是下一段素材。大家来到同一个地方,完成同一个动作,上传以后,又各自返回信息泡泡。
这种算法能够制造拥挤,却不能产生公民社会。中共并不害怕所有群众运动。只要运动的终点是饭店、景区和购物车,地方政府不但不阻止,还会亲自拿起扩音器。它反对的不是人群,而是不受控制的人群;不是集体行动,而是拥有公共目标的集体行动。
原子化和全民癔症从来不矛盾。平时,每个人被隔离在自己的泡泡里;需要时,同一只手可以同时敲响所有房门。中国人不能自己决定在广场上讨论什么,却可以按照推荐,整齐地奔向同一家烧烤店。
2021年5月,张一鸣宣布卸任字节跳动首席执行官;同年11月,他又退出董事长职务。此后,他把更多生活和工作重心放在新加坡。公开资料显示,张一鸣仍拥有字节跳动大约五分之一股份和超过一半投票权。辞职不是放弃财富,也不是失去控制,而是离开这台机器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从饭否关停开始就了解权力的人,一个参与过政府舆情监测项目的人,一个亲眼看见互联网企业怎样进入政治红线的人,在公司走到权力边界以后,选择辞职,选择新加坡,选择与北京拉开地理距离。他知道这个体制。可是,在这个体制里,地理距离从来不等于政治距离。
2026年7月,中国税务部门公布针对境外信托等安排的个人所得税新规,强化穿透式监管。信托、基金会和类似结构不再只是境外的一层法律外壳,税务机关会继续追问背后的设立人、受益人和实际利益。没有公开资料能够确定张一鸣本人使用了哪一种具体海外信托,真正重要的是这项规则释放的权力信号:企业可以出海,资产可以进入海外复杂的离岸结构,却很难真正逃离那只手。
这是张一鸣与中共合作故事里最冷的一幕。张一鸣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款新闻应用,也不只是一个短视频平台。他是掐灭中国互联网时代公民社会萌芽的行刑者。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2011年的“网络人民大会堂”。那座大会堂没有屋顶。一个农村女孩被遗忘的志愿表,一名事故乘客发出的求救,一块官员手腕上的表,都可以成为全国议题。记者、律师、学者、公知大V和无数打酱油的普通人站在一起,意见互相冲撞,事实不断被补全。没有人能保证围观一定改变结果,但那一代中国人至少相信:别人的命运与我有关,权力有义务回答,真相值得等待。
我们曾经离公民社会那么近,近到只差把一次次偶然的围观,变成稳定的权利和制度。十几年以后,屏幕更亮,网速更快,内容多到一生也刷不完。可一个中国人能不能看见另一个中国人的遭遇,反而越来越取决于平台愿不愿意推荐,权力允不允许传播。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僵尸化。它不是外人对中国人的辱骂,而是我们对自身变异的痛苦命名。人的身体仍然行动,注意力、欲望和方向却由外部安排;情绪每天都很强烈,却来不及形成判断;选择多得眼花缭乱,菜单却早已由别人写好。
中共没有消灭围观。它驯化了围观。张一鸣也不只是创造了一家高科技公司。他把权力追求的原子化社会,变成了一门可以二十四小时自动运行、还能产生巨额利润的生意。
于是,曾经的广场消失了。每个中国人面对一块方寸屏幕,住进自己的泡泡。有人在里面愤怒,有人在里面感动,有人在里面抢购,都以为那就是完整的世界。窗外,另一个中国人正在求救,一座城市正在下沉,一场洪水正在漫过堤岸。屋里的人没有听见,下一条视频,已经开始自动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