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A专访韩秀(下):我的台湾情缘
节目采访作家韩秀,谈及她在台湾求学、在北京美国大使馆教书以及与高行健交往的经历,并回忆中华民国保存故宫文物、台湾延续中华文化传统的意义。她还分享在高雄演讲时对国旗与国家认同的看法,强调传统文化、美国价值和自由世界对个人及中国未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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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总统只好走,但是老总统带走了64万件文物、国宝,幸亏带走了。不带走的话,全毁于文革,那中国文化连一点根底都没有了。
我的书写不只是谈过去的事情,因为1978年回来以后,我面对了整个世界。身为美国外交圈的一个小小分子,我走遍全世界。我永远歌颂美好、和平、以与人为善。其实,美好、和平与人为善,这就是今日之台湾。
我在台湾有四年的经验。第一年是陪Jeff去台北,杨明山念中文,我去文化大学念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亚璇、魏子云教授、司马中原、朱熹宁这一票人,而且开始写作。我的老师是李牧教授、李超宗先生。李超宗先生不但是中国文学的学者,也是法国文学学者,他是在巴黎大学拿到文学博士的。当时他在国防部出版社黎明做总编辑。
有一篇东西是我那一个学年旁听课写的作文,李教授把这篇作文直接送到了亚璇手里。所以6月23日、24日、25日三天,在《联合报》连载。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准备要到北京去了。
在美国大使馆,我继续教书,那又是一大堆故事,非常有意思,是间谍反间谍的故事。因为我在那里教书,周围都有海军陆战队巡逻,不让那些中国的工作人员接近,因为那里边都是外交官们他们要学的资料,不能让外边人知道他们在学习什么。所以我的课室就在花园里,单独的一个小小的房间。海军陆战队的军人跟我讲说,你放心,24小时我们都有人在这周围。
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求,有自己的需求。甚至连高行健的剧本,都是我的学生Leon Slavik开始对他有兴趣。他开始在我的课室里学习高行健的剧本,《绝对信号》《车站》什么这些。高行健当时是落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被打击的圈子里,尤其是他的戏被批评,说是资产阶级的遗风,反正总而言之就是全不对了。
可是,越是中国政府骂他,美国的外交官,尤其是我们的文化参赞,就越有兴趣。他们也不知道高行健何许人也,就问我说,你知不知道高行健?我说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我说我可不可以看读他的戏?我说可以,我就把戏找来。因为都是在被批判中,所以很容易找来。他中文非常好,想办法看戏。我说好办。
因为那个时候英若诚是英千里的儿子。你知道英若诚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对不起。他在情报部门,一直在中国的情报部门。然后英若诚一直跟美国大使馆拉关系,所以他也说,当然他有他的目的,但是他也得给我们方便,是不是?所以我们就要到小剧场去看高行健的戏。他说好、好、好,他说我们可是为批判做的用的。我说没关系,我们看看吧,不就是文化参赞。
我们的好几位外交官,包括我先生在内,都去了。我们就去看看,看完以后大家都喜欢。然后我先生就问,说高行健呢?人在哪里?他站在洗手间的门外边。英若诚马上就过来说,他学的是法文,意思就是你们用英文跟他没有办法沟通。你们美国外交官跟他没辙,他的第一外语可是法文。
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很神气地用法文招呼高行健。高行健快乐得不得了,就奔过来了。所有的人都塞名片给他,跟我们联络,来我们大使馆参加各种活动,什么都用法文跟他讲。这回可是英若诚站在那里发呆了,他听不懂我们都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Leon Slavik是一个活动家,一定要想办法请高行健到国外去。所以第一个出面的当然是法国政府。法国政府说,这个高行健是戏剧家,他当然可以参加我们的戏剧节,对不对?法国有戏剧节。中国政府说,他不是戏剧家协会会员,不能。然后又找德国人,德国人说我们有书展,请他来参加。他也写东西嘛,他写剧本,就是写东西嘛,参加我们的书展。不行,说他不是作家协会会员,也没被通过。
后来又想办法,就说美国自己请他,说我们开画展总可以吗?因为我们知道他会画画,所以开画展总是应该可以,还是不行,说他不是美术家协会会员。几次都没有成功。
我们是1983年到1986年在北京。我们1986年离开的时候,Leon Slavik还在北京,他继续推动,终于推动到有机会去法国。高行健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去了参加活动,居然还回到中国,又出去又回来。直到他知道中国政府准备,或者北京方面准备把他下放到一个边缘小村的文化局,他这才留在法国。
但是后来我在台北看到他的时候,我问他,高先生,法国怎么样?他回答我的话说,法国是家园,完全、彻底地离开了中国。后来他的书翻译成法文,取得极大的成功,获得诺贝尔奖。然后他来华盛顿演讲、读书,这是因为诺贝尔奖。作家得读书,所以他来了。
他来之前给我发了一个传真,说不好意思,听说天气很不好,而且我也没有英文,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就回信给他,我说哪怕下刀子,整个华盛顿的汉学家都会到记者俱乐部。那天华盛顿的汉学家真的全员到齐,听他演讲,大家非常热烈。
他的翻译非常差劲,所以这些美国人都在纠正翻译,支持高行健。高行健念旧,我们都排着队买了书,请他签名。大家都笑眯眯的。他就把从沟里头揉得皱皱的、还是八十年代那些美国外交官的名片拿出来,说这位先生在这里,这位先生在那里,所以老朋友又见面了。大家都很关心他。
大家都说英文版实在不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另外翻译呢?他说,那个翻译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曾经帮过我的忙,我不好意思不要他的翻译。所以林珊最后还是没有另外一个好的英文译本,就是因为高行健是一个善良、念旧的人。
中国最有良知的人,刘晓波;最有文采的人,老舍先生在湖底了;高行健先生流亡海外了。您怎么看现在的中国?能找到出路吗?
苏联也一样。苏联垮台以后,很多加盟共和国都分出来了。俄罗斯文学十年、百年的黄金时代结束之后,苏联时期我们叫它俄罗斯的白银时代。那些伟大的作家、伟大的诗人在哪里?他们都在欧洲,也有在美国的,也有在欧洲的,他们都不在俄国了。在俄国你没办法,有普京的那个东西在那里,你怎么办呢?
但中国还有个台湾。如果中国那些文化好的、像你讲的美的、善的东西能够保存下来,是不是中国未来还有希望?中国,说老实话,谢天谢地有台湾。所以我对于蒋公永远有感情。
用我外婆的话来说,抗日战争的时候,她说我们只有一个国家,是中华民国;我们只有一个领袖,是蒋委员长。她说,如果没有他的话,那更惨了,不知道惨到什么地步。她对蒋公的说法,就像她对美国的说法、对我父亲的说法一样,跟中共的宣传事物南辕北辙。我相信谁?我当然相信我外祖母,我不会相信他们,对不对?
等到我看到台湾,看到故宫博物院,看到秦院长。秦院长是蒋公的文胆,他这样儒雅、这样正直,是一个中国人。秦孝仪先生是对我特别特别好的一位长辈,他跟我讲很多蒋公的事情。
这是什么?秀才遇上了兵。一个心存仁爱的军人,碰上了一个暴力的、杀人无算的魔鬼,他没有办法。你知道张灵甫吗?张灵甫将军的儿子我访问过。张灵甫是怎么失败的?张灵甫的失败就失败在,中共使用人肉盾牌,全是女人跟孩子,赤身裸体地在所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前面。他只有投降,只有放下枪,只有开枪打自己,他没有别的办法。
蒋公是同样的。枪杆子加上笔杆子,加上政治诡计,各种各样所有的阴谋诡计全部凝结在一起,老总统只好走。但是老总统带走的64万件文物、国宝,幸亏带走了。不带走,全毁于文革,那中国文化连一点根底都没有了。你不是都毁掉了吗?在文革浩劫里面就统统没有了。
我看到那些文物。我跟Jeff是唯二的两个外国人,走进过故宫的宝库,看到那些箱子,64万件没有损失。那是多少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保护过来的。但是另外一海峡对岸,是能回就回,隔着一条海峡,截然不同。
您之前跟我说,您觉得中共犯了很多错误,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保留这个国号。不过也谢天谢地,他们犯了这个错,所以中华民国始终存在。
我在台湾,前一年是念书,后边三年是1992到1995年。我们在高雄的AIT高雄分处,Jeff是AIT驻高雄分处的处长。我有无数演讲,大概三年两百场。早晨到一个中学去演讲,校长说等一下去,外面大太阳,高雄的阳光很热情。我是高雄人。校长说你就坐一坐,不要现在出去。我说现在在做什么?他说在升旗。
我说升旗是要紧的事情,所以我就走出去了。我站在旗手旁边,那个旗手看着我吓一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唱国歌,孩子们都顶着大太阳站在操场上,老师们都坐在树荫下喝茶,那是升旗典礼。我站在那里,那个校长气死了,去跟那些老师说站起来,太不像话。
从此以后,我到哪儿演讲,有升旗的时候,那些老师都乖乖地站在太阳底下。这是你的国家,这一面国旗是你的。所以这就给了我机会,我上台就讲:当一个人的头顶上没有一面国旗、没有一个国家在支持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我说你们一定要知道,爱护中华民国,是这个国家让你们今天生活在自由、和平、富足当中,而不是饿得半死。
我是过来人。我在我的头顶上没有一面美国国旗的时候,我是什么?我就是地上那一只蚂蚁。所以他们还在你面前烧掉你的美国国旗。我这个人回到美国以后,看见有人烧国旗,就想把他关到牢里去。你在做什么?没有这个国家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有没有搞错?所以我是走到哪儿都是中华民国,走到哪儿都是老总统。
现在台湾的思维有时候也很奇怪。李瑞腾教授常常是在我演讲之后说,听见了没有?还有人在说老总统。什么意思?如果没有当时的老总统,如果没有美国无私的援助,请问今日台湾在哪里?那个时候是多么艰难。
有人跟我讲,我们在日本人的手底下活了很多年,日本人都是穿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说这些所谓国军到了这里都像残兵败将。我说,他们打了好几年的仗,什么都没有。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认识的那一票人,朱熹宁、司马中原,这些文化人,他们从哪儿来?他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带来了华文文学。
所以那个根还是在中国,还是在中华文化传统。其实我们今天聊到这么多,从您的美国故事、文革回忆,聊到台湾保存中国文化这个问题。当然中间有很多很复杂的美国跟中华民国的关系,也是爱恨情仇;国共之间也有很多纠葛。
今年是非常特别的一年。对韩秀女士来讲,是您的80岁生日,也是美国的250岁生日,也谈到了非常沉重的文革60年。您最后对我们的听众、观众和读者,有什么可以让大家思考的?
我想首先不要拒绝传统文化,不要觉得传统文化早已过时了。那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智慧,从这些智慧里头,我们可以学到很多很多东西。我从小是从传统文化里开始启蒙的,我不是从“你好”“再见”学中文的,我是从“人之初,性本善”学中文的。
开始就是《千家诗》《千字文》,就是《三字经》,就是这些最传统的东西。然后小学就念《红楼梦》了,还有唐诗、宋词、元曲,就更不用说了。这都是朗朗上口的东西。外婆常常说,你就念,你就记住,等到你长大的时候受益无穷。
所有的唐诗、宋词、元曲就变成了我的中文根底。我怎么样能够写作?凭什么能够用中文写作?在美国,有几个生在美国的美国人能用中文写作?只有一个,只有我,没有别人。不管赛珍珠在中国多久,她还是用英文写作,不可能用中文写作。用中文写作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的儿子,我跟他说,你有一个中文老师,这个老师的课室是24小时开门的,你要不要学?他在我这儿转了一转,说妈咪,英文只有26张脸;中文,如果我要能说、能写、能读,我需要多少字?我说,如果一个中国人、一个写作人,最少需要4万字。
我儿子说,是啊,英文有26张脸,变来变去还是那26张脸;中文有4万张脸,对我不是太难了一点吗?所以他虽然在台湾也住了三年,他牢牢记住的一个词是红包,因为过年的时候真的有红包,而且红包打开里边真的有钱。
他会打麻将,所以白板、筒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他还有盐酥鸡,盐酥鸡是一定记得,太爱吃了。所以他非常会用筷子,在高雄的国际学校里,他拿筷子夹鸽子蛋可以拿到冠军。
所以,传统文化离我们越近越好,而且传统文化带来的东西是美丽的,可以挤掉许许多多的丑恶。父慈子孝,对不对?所以文革的时候揭发父亲、殴打母亲这种事情,如果你牢牢记住了父慈子孝,就不会去做这种事,不会忤逆。很多美丽的东西,如果在我们的心里头生了根,它就有排毒的作用。
我想追问一个问题。我借由美国250周年生日,请教您有关文革记忆的时候,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您在身处深渊的时候,没有掉入那种恶,能够维持那种善,并且对抗中共极权的邪恶?究竟是您骨子里学艺中的美国价值与精神,还是您从小学习的中国传统文化、父慈子孝?这两者之间更加是哪一种?
我觉得这两种都是同样有分量的。我长大的时候给我正面教育的,不是负面教育。正面教育的是我外祖母。我的外祖母是一个真正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言人,她用全部的精神力量给我灌输传统文化。
对于美国,我几乎毫无认识,我不可能认识。我是到了西雅图,或者说更清楚一点,跨过罗湖桥,进入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闯进那领事馆的时刻,开始以一颗正常的心接受美国的一切。
所以我要跟中国人说的话就是,传统文化是重要的,这个世界也是重要的。不是只看着今天的生活,你能过得去,还要看到明天。中国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更卓越的贡献,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看看台湾吧,看看中华民国。
而且我好高兴,长荣通航了,华盛顿、台北以后可以直飞了。你知道在这里的很多中国人,都想借着长荣到台湾转一下、看一看,那也是中国。可是那个中国怎么这么棒啊?白宫和长荣一直直飞,借由美国的政策,还有运输工具的方便,中国人能够看美国,也可以从华盛顿到台北去看台湾。
这样子,中国的出路或许就在这条航线当中。希望如此。
最后非常感谢韩秀女士跟我们美国之音谈您的美国故事、文革回忆。
谢谢美国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