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鄧選》反直覺：誤解習近平，更誤讀鄧小平

本期節目透過歷史檔案與原始資料，推匯出一個反直覺的結論：習近平並非背離鄧小平，而是鄧小平最好的學生。文章梳理了鄧小平從四項基本原則到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路線，分析了工農財富剪刀差與國企下崗潮的經濟代價，並指出習近平的舉國體制與不養懶人政策正是對鄧小平制度遺產的繼承與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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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大家好 我是妖妖醬。這2年中國經濟下行 民生維艱。很多人都把這個錯怪到了習近平的身上 認為中國今天的問題 不是共產黨的問題 而是習近平背離了鄧小平 背離了改革開放。只要有一天能夠重新回到鄧小平的時代 中國就還有希望。因此 更多的人一想起改革開放 就想唱那首春天的故事 感恩鄧公 在南海畫個圈。但是今天我就想透過歷史留下來的原始檔案 帶大家 推導一個反直覺的結論習近平其實恰恰是鄧小平好兒子 是鄧小平最好的學生。

我們先回到1979年。今天提到1979年 大家想到的是 十一屆三中全會 是思想解放 是分田到戶 是整個中國即將告別計劃經濟 走向市場經濟。但就在十一屆三中全會結束的僅僅三個月 鄧小平就發表了一篇 後來深入到鄧小平文選的重要講話。題目就講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其中有一句話影響中國幾十年 如果動搖了四項基本 原則中的任何一條 那就動搖了整個社會主義事業、整個現代化事業。那麼這四項基本原則又是什麼呢？它們是堅持社會主義道路 堅持無產階級專政 堅持共產黨的領導 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這相當於在改革開放剛剛開始 整個社會都還沉浸在思想解放的期待之中的時候 鄧小平以及親手劃了一條不能觸碰的政治邊界。市場可以搞 特區可以辦 企業可以改制 經濟可以開放 但共產黨領導不能改變。更重要的是 這並不是鄧小平一次性的臨時講話。1982年四項基本原則寫入黨的十二大黨章 同年又寫入1982年憲法序言。到了1987年 黨的十三大中共正式提出 後來家喻戶曉的一箇中心 兩個基本點。所謂的兩個基本點 一個是改革開放 而另一個就是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改革開放和四項基本原則從來都不是二選一 而是同時寫進了黨章 成為中共長期執政的根本路線。

1986年12月30號 八六學潮持續蔓延 方勵之任副校長的中國科技大學、上海、北京、武漢、 南京、長沙、廣州、深圳的學生都相繼上街。八十二歲的鄧小平把胡耀邦、萬里、 胡啟立等幾位中央負責人叫到自己家裡開會。這次談話後來同樣收錄了鄧小平文選。鄧小平在會上連續說了幾句話。凡是沖天安門的 要採取堅決措施。從中央到地方 在思想理論戰線上是軟弱的 喪失了陣地。對於資產階級自由化是放任的態度。四項基本原則必須講人民民主專政 必須講 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 至少還要搞20年。十七天後 1987年1月16號 胡耀邦辭去中共中央總書記職務。後來很多人把這件事兒理解為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路線鬥爭。但回頭看鄧小平自己的講話 是胡耀邦 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問題上旗幟不鮮明。

接下來 1989年的 2月26號 鄧小平在北京會見了來訪的美國總統老布什。鄧小平對老布什說 中國的問題壓倒一切的 是需要穩定 沒有穩定的環境 什麼都搞不成。已經取得的成果也會喪失掉。這是穩定壓倒一切第一次成為正式表述。三個月後 六四事件發生。1990年12月24號 鄧小平再次定調。我不只一次講過穩定壓倒一切 人民民主專政不能丟。把這些話放在一起看 從1979年的四項基本原則到1986年的反對 資產階級自由化 到1989年的穩定壓倒一切 再到1990年的人民民主專政不能丟。它們其實是同一條政治路線。只是進入江湖時期以後 改革開放被不斷地強調 而另外一條線卻被有意調低了音量。

1992年鄧小平南巡。今天大家提起南巡講話 腦子裡首先想到的是發展才是硬道理。但如果認真把南巡講話完整的讀一遍 就會發現 鄧小平的講話還有一部分只是沒有進入到大眾視野。沒有被提及的部分就是鄧小平提出 在整個改革開放的過程中 必須始終注意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十二屆六中全會我提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還要搞20年 現在看起來還不止20年 資產階級 自由化氾濫 後果極其嚴重。緊接著他又提出某些人所謂的改革應該換個名字 叫做自由化 即資本主義化。我們講的改革與他們不同 這個問題還要繼續爭論的。可見 鄧小平在1992年南巡講話中所說的不爭論 針對的是證券、股市、特區這些改革的具體形式和措施。然而 在意識形態、在政治方向 在姓社 姓私的 在姓社還是姓資的根本問題上 鄧小平從來沒有說過不爭論。可見 鄧南巡裡的政治表態被刪掉了一大半 留給我們的是一個不完整的鄧小平。

到了2013年1月5號 習近平上任兩個月 在新晉中央委員、候補委員學習貫徹十八大精神研討班上講了一段話。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 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這就是兩個不能否定。後來這段話被中央黨史研究部門系統闡釋。外界當時的反應是習要開倒車了 要重新肯定文革了。但習近平只是把鄧小平1979年到1992年反覆講過 但江湖時代沒人願意大聲講的那條路線再重新講了一遍。而用他自己的話來概括 就是不忘初心。

到了2017年十九大 習近平思想入黨章。這是毛澤東之後 中共第一個生前就把名字塞進黨章的最高領導人。鄧小平在世的時候 黨章裡的提法是 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論。不過 人民1997年9月十五大 鄧小平去世半年後 鄧小平理論 才正式寫入黨章江澤民的三個代表 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 也都不管人民。習近平這一腳跨出去 看起來是對鄧時代不搞個人崇拜傳統的破壞。但回頭看鄧小平1979年的講話 他說四項基本原則的第四條就是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自己保留毛澤東思想入黨章這個先例 40年後成為習近平思想入黨章的依據。

我們記憶裡的鄧小平是1992年南巡時 穿著夾克在深圳街頭微笑的那個鄧小平 是講發展才是硬道理的那個鄧小平 是被江湖時代官方宣傳機器集體剪輯出來的那個鄧小平。而真實的他 從1979年到1992年 其實一直都在重複著同一句話四項基本原則不能動。習近平做的其實不是開倒車 習近平做的 是把江湖時代官方有意壓低音量的那部分 鄧小平 重新調到他原本的音量。

講完鄧小平的政治底色 我們再來講講他的經濟底色。現在提起鄧小平 不論哪個階層的中國人 甚至是海外的這些高華 他們最感謝特供的就是他讓中國人生活富足了。沒有鄧小平 就沒有今天衣食無憂的生活。然而 真相可能又是反直覺的。鄧的經濟底色其實就是犧牲一代農民 和一代工人具體被毀掉的人生。

我們從一個數字開始講起1953年到1985年這三十二年間 中國農民透過工農產品價格的剪刀差被國家 轉移出去的財富大約6000億到8000億元人民幣。這個數字不是海外異見人士算出來的 這是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2021年6月 在官網公開發布的文章裡寫的原話。工農產品的價格管制和農村糧食的統購統銷 使工農產品形成了價格剪刀差 使農業在改革前向工業 貢獻了6000億到8000億元人民幣。更重要的是 這個數字並不是孤證。蔡昉林毅夫2003年的研究也是6000到8000億 溫鐵軍2000年的研究同樣的數量級 陳錫文1999年的研究也是在相同的區間裡。不同的學者、不同的年代 最終都收斂到了同一個數量級。

那麼8000億是什麼概念？國家統計局資料 1985年中國GDP¥9 099億 這32年中國透過以低於市場價格收購糧食 以高於市場價格出售化肥、農藥和農具 從農民身上累計抽走的財富 幾乎相當於1985年全國1年的GDP。這就是1949到1985年中國農民的真實處境。他們不是沒有創造財富 他們創造的財富 被國家的價格管制系統性地轉移到了城市 變成了城市的工業化資金 變成了城市 職工的低工資、高福利 變成了鐵飯碗。

但要完成這種財富轉移 光靠價格剪刀差還不夠 還必須解決另外一個問題如何讓農民 留在他們的土地上 持續提供這種成本？答案就是戶籍制度。1958年1月 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頒佈 中國正式建立城鄉¥2戶籍制度。從這一天開始 農民被鎖在土地上 不能進城。1949年到1978年 中國城鎮化率僅增長了七個百分點。也就是說 在毛時代的30年裡 城裡人始終是城裡人 鄉下人始終是鄉下人。城裡人有糧票、布票、郵票、肉票 鄉下人靠自留地和工分 城裡人生病有公費醫療 鄉下人靠赤腳醫生 城裡人退休有養老金 鄉下人六十歲還在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

這套制度 1978年鄧小平上臺之後 沒有動 鄧小平改的是農業生產關係。比如說解散人民公社 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讓農民可以承包土地 自負盈虧。農民1979到1984年的收入快速增長 這一段都是鄧小平改革開放最被記住的農村部分。但鄧小平沒有動統購統籌 沒有動戶籍制度 統購統銷一直到 1985年才正式取消 改為合同訂購。戶籍制度到今天2026年還繼續存在。農民可以承包土地 但不能進城落戶 農民工可以進城打工 但他們的孩子不能在城裡的公辦學校上學。鄧小平1992年南巡之後 沿海地區開始大規模地吸收內地農民工。這套模式的本質是把農村剩餘勞動力 以非常低的工資吸進城市 生產出口產品 但不給這些人城市戶口 不給醫療 不給養老 不給孩子的教育。便宜的中國製造本質上就是便宜的中國勞動者。

到2024年 根據全國總工會第九次全國職工隊伍的狀況調查 全國農民工總數達到2　93億人。這2　93億人支撐了世界工廠和基建狂 我支撐了過去30年的高速增長。但其中絕大多數人到了六十歲還要回老家 因為他們在城裡沒法養老。

上面我們說的是農民 我們再來看看鄧小平如何對待無產階級先鋒隊、工人老大哥的。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 中國進入新一輪的改革。南巡講話 釋出股市開盤 深圳的時間就是金錢的標語豎了起來 珠三角和長三角進入了騰飛期。但南巡講話裡有一段話很少被人提及 我們要在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上繼續前進 資本主義發展幾百年了 我們幹社會主義才多長時間？何況我們還自己耽誤了20年 指的就是1958到1978年。但鄧小平的解決方案 不是去賠償那20年裡被耽誤的工人和農民 而是加速 加速的代價由工人承擔。

1995年 中共十四屆五中全會提出對國有企業抓大放小 抓住國家命脈的大型國企 放掉中小國企。1998年3月 朱鎔基出任國務院總理 啟動國企3年脫困。朱鎔基1998年5月的講話原文是中央決定 用3年左右的時間 透過改革、改組、改造和加強管理 使大多數國有大中型虧損企業擺脫困境。企業富餘人員下崗、分流、減員、增效是個根本途徑。檔案裡的文字看起來平靜 但發生的事改變了一代工人的命運。

1998到2001年 每年有700到900萬國有企業職工下崗。截至到2003年 國企下崗職工累計達到2818萬人。如果算上集體企業大下崗浪潮總規模約3000萬到7000萬人 如果按一家三口來算 直接影響的全國人口達到兩億多人。失去的不僅是工作 下崗工人失去的是單位制度下的整套生活。公費醫療沒了 廠辦的幼兒園關門 食堂消失了。他們的工齡被買斷 東北地區1年工齡 大約¥2 000 江浙1年800到1000元。一個工齡20年的工人 拿了幾萬元 就只能被推到馬路上。

1999年央視春晚 黃宏在小品打氣裡說了一句話 咱工人要替國家想 我不下崗 誰下崗？當年是樂觀的宣傳口號 20年後則成了那一代工人最痛的時代註腳。

講到這兒 我們要問到一個核心問題朱鎔基的國企改革 是鄧改革路線的延伸 還是對鄧小平路線的偏離？朱鎔基是鄧小平1992年南巡之後親自選定的執行人。1991年4月 朱鎔基出任國務院副總理 1992年進入政治局常委 九三到95年 朱鎔基兼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 主導分稅制改革 1998年 他出任總理。這條上升路徑從鄧南巡之後是一氣呵成。鄧南巡講話裡 反覆強調發展才是硬道理 要集中力量辦大事 朱的抓大放小就是這個思路 抓住幾十家巨型央企 把它們做成國家命脈 中小國企被賣掉、關掉並掉。至於賣掉之後的幾千萬工人怎麼辦？鄧小平的原話是先富起來 總有一部分人會率先富起來 然後帶動其他人。但鄧小平沒有說 先富和後富之間會有一代人被犧牲掉。

快進到習近平的新時代 2021年10月 習近平在求是雜誌發表 紮實推動共同富裕。有一句話被反覆引用促進共同富裕 政府不能什麼都保 即使將來發展水平更高 財力更雄厚了 也不能透過提高高的目標搞過頭的保障 堅決防止落入福利主義、養懶漢的陷阱。這句話在很多人那兒被解讀為習近平 要打壓民營經濟 要回到大鍋飯的時代。但這種解讀把習的意圖說小了。習的不養懶人和鄧的打破鐵飯碗方向是完全一致的。但更要緊的是 這個方向從一開始就不關 福利和懶人的爭論 而是關於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人在這個國家裡到底是什麼？

鄧小平1988年講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習近平2023年講心智生產力。一前一後 中間隔了35年。同一句話 發展是目的 其他東西都是工具 環境是工具 所以中國可以30年犧牲生態 搞重工業 道德是工具 所以中國可以有三鹿奶粉 可以有地溝油、毒疫苗 同樣 人也是工具。人作為工具 在鄧時代叫剪刀差 1953年到1985年 農民被國家 從手裡抽到的8000億 他們變成了工業化資金 人作為工具 在朱鎔基時代叫減員增效 1998到2003年 2818萬的下崗工人 被推出去 變成了產業升級的代價 人作為工具 在今天叫防止福利主義的陷阱 3億農民工到六十歲回老家自己養老 億萬退休工人靠每月幾百到兩三千元的養老金硬撐。這些被省下來的錢都投入到了大基金 一期、 二期、三期 投入到新三樣產能擴張投入到大晶片。習近平的不養懶人 不是為了省那點社保 習近平的不養懶人是為了把民生該花的錢挪去辦 大事了 挪去做舉國體制的資本 挪去補貼新能源出海挪去給晶片產業輸血。這就是鄧小平發展就是第一生產力的當代翻譯吧 鄧的話是發展第一 其他都讓路 習的話是不養懶人 集中辦大事。語言不一樣 邏輯完全一樣。

而中國人在這套邏輯裡又是什麼角色？是燃料？是韭菜？是低人權競爭優勢的成本向？是用最低成本榨出最大GDP增量的原料電池 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臺機器需要不斷填進去的人、礦。從1953年的農民到 1998年的工人 到2026年的農民工和退休工人 同一條鏈條 同一個意識形態基因。鄧小平沒有發明這條鏈條 因為這條鏈條毛的時代就有了 但鄧把這條鏈條工業化、規模化、市場化。習近平也沒有發明這條鏈條 他只是在外部紅利消失之後 把鏈條做得更緊了。

講到這兒 有一個問題躲不開。今天中國普通人的生活到底算不算改善了？肯定算　今天的中國比1978年的中國富裕得多 這是事實。但這些財富並不是平均分配的。1985年 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值是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最低點 1　922024年這個數字上升到2　34。今天不但沒縮小 反而一直在擴大。中國居民消費佔GDP的比重約是38% 美國是70% 日本65% 韓國超過55%。中國老百姓掙的錢變成消費的比例只有他們的一半左右。中國老百姓掙的錢有相當一部分還在為國家的投資買單 為基建產業升級、新能源出海和大建晶片買單。這就是鄧小平時代經濟模式的本質 也是習近平時代繼續維持的模式。老百姓的消費永遠是被壓縮的 一項 國家的擴張永遠是被優先的一項前面我們討論的都是制度和邏輯，但很多人的真實感受並不完全來自於制度本身，而來自於自己的生活經歷，就像天氣預報，除了實際溫度，還有一個體感溫度，今天氣溫二十八，但體感可能三十二。那麼我們分析鄧小平和習近平可以從檔案啊、講話呀、制度啊、設計入手，但普通中國人記住的卻往往不是這些，而是自己的人生有沒有因此改變，這也是為什麼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人會說我反習不反鄧，鄧小平的路線是對的，是後來被習近平搞壞了，因為在很多中國人的記憶裡，鄧小平留下來的最大遺產撥亂反正、恢復高考，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些事實都真實發生過，也實實在在改變了無數家庭的命運，正因為如此，要討論習近平和鄧小平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也必須重新回到這幾件最容易讓人產生情感認同的事件上。

首先，我們來說說撥亂反正，不是清算。現在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父母那一輩大多都是從鄧的撥亂反正之中直接或間接受過益的，他們的父親可能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1978年平反工資，補發職稱，恢復全家人的生活終於回到正軌，或者父母都是1977年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從農村、工廠或者兵團考出來，從此改變了整個家族的命運，這些經歷和感受都是真實的，但是，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另一個問題，撥亂反正到底反了什麼用？沒有釋放。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透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這是鄧小平多算反證的核心檔案，決議明確指出，文化大革命是黨的領導人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讀到這兒，會覺得鄧小平把文革徹底否定了，但同一份決議裡還有另外幾句話，第一句，文革的責任主要歸給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利用對毛澤東本人的定性，1981年決議的原話是，他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這就是俗稱的三七開。第二句，決議明確寫毛澤東思想是我們黨的指導思想。第三句，決議沒有改黨章，毛澤東思想保留在黨章裡，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保留，毛主席紀念堂保留。這三件事，意味著鄧小平做的不是清算，而是封存文革這臺機器的零件，繼續革命，階級鬥爭，整兩面人，知識青年再教育並沒有被拆掉，他們只是被停下來，貼了一張暫時不用的標籤，而機器留在原地，誰手上有鑰匙，誰就能復活這個機器。這就是鄧撥亂反正的真實結構，它平反了大量錯案，這是事實，但它沒有清算造成這些錯案的整套制度，這也是事實。

接下來我們看看習近平做了什麼。2013年1月5號，習近平上任兩個月，在新近中央委員、候補委員學習貫徹十八大精神研討班上講了一句話，這段話前面我們引用過，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如果1981年決議是鄧小平把文革這臺機器停了下來，那麼2013年這兩個不能否定就是習近平又把它重新啟動了，這個時間間隔是32年。之後10年發生的事兒，大家也都看到了，兩面人這個標籤，1942年延安整風的時候用過王實味，被定性為兩面派、託派分子，1947年中共撤退途中在山西新縣，他被乘警，當代用這個標籤的判決書，包括周永康案、孫政才案、令，72麵人這三個字隔了70年又回來了，詞兒都沒換。

我們來看鄧小平的第二個所謂的功績恢復高考。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當中，有很多人的家庭是在恢復高考的直接受益者，父輩透過一場考試進入大學，從此改變了整個家庭的命運，這份感激是真實的，但恢復高考真正恢復的是什麼呢？1977年首屆高考的錄取率是4.8%，不到5%，這個數字說明恢復高考從設計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項教育公平的制度，它是一次國家層面的人才篩選，因為文革結束以後，改革開放需要技術官僚，需要工程師，需要科研人員，國家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把散落在農村、工廠、兵團的這批人給篩出來，送進大學，而考試就是篩選的手段，並不是對全民教育的承諾，一場考試讓4.8%的人改變命運，就同時意味著還有95.2%的人慘遭淘汰，前者會記住鄧小平，後者不會有人替他們說話。今天有很多人對鄧小平的感激，就是來自這4.8%的人，他們都是受益的人，鄧恢復的從來都不是教育公平，而是國家配置人才的能力，這是一件對國家極端有效的事兒，也是一件被誤解成對每個人都公平的事兒。

鄧小平的第三個功績改革產權設計留下的暗門。我們對鄧小平最樸素的感激，其實是這句話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每個家庭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和票子，1980年代下海經商的還有1990年代倒賣藥品的，2000年代炒房的，2010年代趕上網際網路創業的，這幾波人裡下來，以及他們的孩子構成了現在新興中產的主體，他們的故事是在鄧的先富起來的承諾下，憑本事賺到了錢，買了房，有的還送孩子出了國，自己也移民出來，有的則留在國內繼續發展，對他們來說，鄧小平就是恩人。但這個先富的承諾里有一個我們忽略了的關鍵細節，2004年3月，十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透過憲法修正案，第十三條修改為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國家依照法律規定保護公民的私有財產權和繼承權。看到私有財產不受侵犯這幾個字，大家會覺得改革開放走到這一步，中國終於有了產權保護，終於可以放心賺錢了，但這一條裡有兩個字在中文裡很容易被過去，在法律語境裡卻是核彈級別的，合法的財產才受保護，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這句話的法律含義是不是你的財產不受侵犯，而是你的合法財產不受侵犯，但什麼是合法財產則是黨說了算。這兩個字讓產權保護從一個絕對權利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撤銷的權利，黨可以在任何時候透過認定你的財產不合法把它收回去。到了2004年那次修憲又加進了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但沒有動憲法的第六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基礎是生產資料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全民所有制和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憲法第六條是鄧小平親手滑下的底線，整個改革開放40年，以公有制為主體，這個核心從來沒有改變過。鄧小平改革產權設計的真相就在這兒，鄧沒有給民營經濟真正的產權保護，他給的是借給你用一段時間的產權。

光講法律條文還不夠直觀，我們來講幾個具體案例。2020年10月20號，馬雲在上海外灘金融峰會演講，批評中國金融監管的當鋪思想，月26號，螞蟻集團公佈上市定價，融資規模¥2300億，本將成為全球史上最大IPO，11月2號央行銀保監會、證監會、外匯管理局聯合約談，11月3號晚，上交所釋出關於暫緩螞蟻科創板上市的決定，原定11月5號上市還差不到三十六個小時，阿里巴巴美股暴跌8%，市值蒸發¥4400億，合法兩個字一翻兩萬億市值蒸發。螞蟻不是孤例，2021年6月30號，滴滴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發行價$14，估值約$670億，七天後，國家網信辦通報，滴滴出行APP存在嚴重的違法違規收集使用個人資訊問題，要求應用商店下架，理由是國家資料安全風險。滴滴上市的時間點值得記住，2021年6月30號第二天就是中共建黨一百週年，一加在建黨百年紀念日前一天突擊赴美上市的科技公司，四天後就被以國家安全名義按下了暫停鍵。第三個案例，2021年7月24號，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就是俗稱的，檔案裡有一句話現有的學科內培訓機構統一登記為非營利機構，一律不得上市融資。檔案流出的前一天，港股新東方暴跌40.61%，創上市以來最大單日跌幅，當晚美股開盤好，未來跌70%點七十六高徒跌63.26%，新東方跌54.2%，教培三巨頭市值在一個週末累計蒸發超過$1125億，約7300億人民幣。昨天還是完全合法的商業模式，一紙檔案今天就不合法了。回頭看，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句話，我們感激鄧的這句話，但鄧小平的先富從來就不是產權的承諾，而是借用許可，借是有屆期的，有撤回的權利的。2020到2024年這4年發生的事兒，從馬雲的消失，滴滴被罰80億，新東方崩了，這都不是習近平改變了什麼，而是鄧小平借給民營經濟的那段時間到期了，合法兩個字是鄧改革產權設計裡的一直留著的暗門，習近平做的不是違反鄧的設計，而是啟用鄧小平本來就留好的設計。

到這裡，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必須回答，如果鄧小平留下的真的是市場經濟，真的是發展才是硬道理，真的是讓企業家和民營經濟唱主角的話，那麼習近平今天為什麼還能繼續大建晶片？為什麼還能繼續用舉國體制燒錢？為什麼還能繼續把資源集中到國家想要的方向，而不是讓市場自己去決定？答案是，因為鄧小平留下來的從來都不是市場經濟這四個字，鄧留下的是一臺可以隨時被最高領導人重新啟動的舉國體制的機器。很多人認為舉國體制是習近平時代的新東西，其實，鄧小平不僅沒有放棄這套體制，反而親手為他完成了改革開放時代的重新包裝。1988年9月，鄧小平提出後來家喻戶曉的一句話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但注意一下措辭，鄧說的是科學技術，不是市場，說的是科技進步，不是企業家精神。在鄧的發展邏輯裡，決定國家競爭力的核心始終是技術，而技術最終仍然需要國家力量去組織、去集中資源去完成突破，這一點與習提出的心智生產力是一條邏輯在不同歷史階段的體現。

1980年，深圳成為經濟特區，1990年，中央決定開發浦東，1992年中央正式決策三峽工程，這三件事，有一個共同點，全部是中央策劃出來的，不是市場自然形成的。三峽工程尤其能夠說明問題，鄧小平在1992年南巡講話裡明確表態三峽工程爭論很多，我到美國一看，人家凡是能修水電站的地方早就修完了，這可以增加多少國力和財富呀？我是堅決主張搞的，看準的就要堅決搞。這就是舉國體制的核心，等看準了的事情，有爭議也要搞，有反對意見也要搞，有學術界的重量級的科學家反對，還是要搞。這套方法也不是鄧小平發明的，他最成功的實踐恰恰發生在毛澤東時代，兩彈一星就是個典型，幾十萬人集中攻關，幾百億的投資，在國家被蘇聯和西方雙重封鎖的情況下，造出了原子彈、氫彈和衛星。鄧小平1978年上臺之後，沒有否定兩彈一星模式，而是把他從軍工領域擴充套件到基建領域，甚至是經濟領域，深圳特區、普通開發、三峽工程、青藏鐵路都是兩彈一星模式的複製版。到了江湖時代，舉國體制又擴充套件到了高鐵、高速公路和特高壓電網。工具是鄧小平留下的，到了習近平上，這臺機器不僅沒有被拆，反而被開到了前所未有的功率。

最能說明問題的就是晶片。2014年9月，剛上任總書記2年的習近平成立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首期規模達到¥1387億，這就是俗稱的大基金，一期2019年10月，大基金二期成立，規模¥2041億，2024年5月，大基金三期成立，規模¥3440億，三期合計¥6868億。這個投入的邏輯跟1960年代兩彈一星技術完全一樣，跟1980年代深圳特區完全一樣，跟1990年代三峽工程完全一樣，看準了的事兒有爭議也要搞，投多少錢都要搞，區別只是毛時代創造的原子彈，鄧時代創造了深圳，而習近平時代造晶片新三樣也是一樣，電動車、鋰電池、太陽能這三條產業鏈能在過去十幾年裡做到全球前列，不是市場競爭的結果，是補貼，加產業政策加國家信貸共同堆出來的。習近平2023年9月在黑龍江考察時，第一次提出心智生產力的概念，2024年成為中央，故，2024年成為中央檔案的高頻詞，心智生產力本質上就是鄧小平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當代版，用舉國體制突破核心技術，用國家力量主導產業升級。還是那個問題，如果鄧留下的是市場經濟，為什麼習近平今天還能這麼做？原因就是鄧留下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完全交給市場決定的發展模式，而是一套市場法則效率、國家決定方向的制度，市場可以決定怎麼賺錢，但重大產業往哪兒投，國家資源往哪兒集中？決定權始終在黨。

改革開放前30年，中國需要外資，需要出口，需要西方市場，因此，市場的一面看起來更突出，國家的一面相對退到了幕後。然而，到了習近平時代，外部環境改變，晶片、人工智慧、新能源越來越被視為國家的競爭力，市場能夠解決效率，卻解決不了國家要不要投入、往哪兒投的問題，於是，那套一直存在的舉國體制又重新走到了臺前。所以，大量晶片閒置，生產力並不是習近平重新設計了一套經濟模式，而是鄧小平留下來的那套制度在新的環境下又重新成為了主角。有人會問，那鄧江湖呢？三十多年又算什麼？我更願意把它理解成一個特殊時期，而不是一種新的制度，那個時期有鄧小平個人的政治威望，有改革開放和全球化帶來的經濟紅利，也有西方長期對中國開放市場資本和技術，這三股力量把制度原本的一面暫時壓了下去。然而，當這三股力量先後消失以後，留下來的才是制度真正的底色。

所以，習近平改變中國了嗎？如果看現象，是的。然而，如果談制度，不是習近平沒有重新設計一套中國模式，他只是把鄧小平留下來，卻一直沒有完全啟動的那套結構重新開到了最大功率。講到這兒，這期節目的題目應該已經有答案了，習近平為什麼是鄧小平的好兒子？因為他繼承了鄧小平留下來的政治框架，也繼承了他留下來的制度邊界，他沒有推翻鄧，而是在鄧劃定的軌道上把這輛車繼續開了下去。今天，很多人仍然相信，只要習近平下臺，中國就會回到改革開放年代，但如果真正的問題不是習近平，而是孕育了習近平的那套制度，那麼換一個人坐到那個位置上，真的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嗎？這也許才是這期節目真正想討論的問題。好 這期節目就是如此

我在思考考中邏輯的么講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