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為什麼能無限連任

2007年10月22日，十七屆一中全會開完，新一屆政治局常委按排名依次走上臺，第六個是習近平，第七個是李克強。在那之前，外界押寶的多是胡錦濤一手帶起來的李克強，習近平到上海當市委書記才七個月，名氣遠不如他。習近平能排到前面，是因為各方都覺得他好說話：父親習仲勳在黨內口碑不錯，他自己在福建、浙江待了二十多年，沒什麼鋒芒，也沒得罪過誰。後來曝光的美國外交電報裡還有一種說法，曾慶紅退出常委，就是讓習近平排在李克強前面的交換條件之一。

接下來五年，他當國家副主席、軍委副主席，幾乎不說一句多餘的話。我印象裡他唯一一次露出本色，是2009年2月在墨西哥見華僑，他說有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外國人對我們的事情指手畫腳，中國一不輸出革命，二不輸出飢餓和貧困，三不去折騰你們。當時國內還有人叫好，覺得這位接班人說話硬氣。現在回頭看，這幾句話比他後來唸的所有講稿都更像他本人。說他那幾年是在裝孫子，一點也不冤枉他：不站隊，不出頭，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好控制的人。

2012年11月十八大，他接過總書記和軍委主席。胡錦濤選擇裸退，軍委主席也一併交了，沒有像江澤民那樣多佔兩年。這在當時被當成美談，現在看，是把最後一點能牽制他的東西也送了出去。他上臺頭幾年說的都是好聽的話，要把權力關進位制度的籠子，老虎蒼蠅一起打。很多人真信了，我身邊一些對共產黨早就不抱希望的朋友，也覺得這回來了個肯動真格的人。

反腐的刀確實是真刀。薄熙來2013年被判無期。周永康2014年被立案，2015年被判無期，他是中共建政以來第一個因為貪腐被查的政治局常委。軍委的兩個前副主席，徐才厚沒等到審判就病死了，郭伯雄判了無期。胡錦濤的大秘令計劃，也是無期。按二十大期間中紀委公佈的數字，十八大以來立案審查的中管幹部有553人，全國立案四百六十多萬件。可是看看倒下的都是誰：政法系是江澤民時代的人，軍中兩個副主席是江澤民提拔的，令計劃是胡錦濤的人，而他從福建、浙江帶出來的舊部，那十年裡幾乎個個都在往上升。共產黨的官員沒幾個乾淨的，刀落在誰頭上，全看誰握著刀。紀委只對黨負責，黨只對總書記負責，被查的人沒有獨立的法院可以申辯，也沒有自由的媒體可以喊冤。反腐反到後來，所有可能挑戰他的人，都成了排隊等著被查的人。

2016年10月，十八屆六中全會把他定為核心。2017年7月，重慶市委書記孫政才被拿下，這個人和胡春華一起，原本被看作十九大進常委、2022年接班的人選，第二年就被判了無期。三個月後十九大開完，新一屆常委裡沒有一個六十歲以下的人，按慣例早該亮相的接班人沒有出現，他的名字和他的思想一起寫進了黨章。到這一步，懂行的人已經看明白了。

剩下的只是憲法裡那一行字。要明白這一行字為什麼要緊，得先說清楚中國的權力是怎麼擺的。中國有三套班子：黨、國家、軍隊。黨這邊，最高是中央委員會，平時由二十幾個人的政治局、再往上七個人的政治局常委會說了算，總書記是常委會的頭。國家這邊，憲法上寫的最高權力機關是全國人大，下面有國家主席、國務院、最高法院和最高檢察院，可人大代表由黨提名、黨審查，國務院總理是黨內排名靠前的常委，法院和檢察院歸各級政法委管，說到底都是黨的下屬。軍隊那邊是中央軍委，黨有一個軍委，國家也有一個軍委，兩塊牌子一套人馬，軍人入伍宣誓第一句就是服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所以真正的權力在兩個位子上：總書記和軍委主席，這兩個位子黨章和憲法都沒給過任期限制。國家主席反倒是個禮儀性的職位，簽署法律、釋出命令、接見外賓，都是照黨的決定辦，可它對外代表國家，出訪、和外國元首平起平坐，用的都是這個頭銜。從江澤民開始，總書記、國家主席、軍委主席由一個人兼著，三個位子裡只有國家主席受憲法兩屆的限制。

2018年1月18日，十九屆二中全會開會討論修憲，同一天北京律師余文生在網上公開了自己的修憲建議，第二天就被抓走。中共中央的修憲建議落款是1月26日，可它壓了一個月沒有公開，直到2月25日新華社才突然發出來，從公佈到3月11日全國人大表決，只有兩個星期。

這份建議一共二十一條，大部分是換說法、加口號，要緊的是這幾條。第一條在序言裡把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寫成國家的指導思想，排在馬列、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後面，一個在任領導人的名字進了憲法。第五條在正文第一條里加了一句：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黨的領導原來只寫在序言裡，這回寫進了正文，反對黨的領導從此就成了違憲。第十四條刪掉了第七十九條裡國家主席、副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最後一條在憲法裡新設一節國家監察委員會，原來只管黨員的紀委那一套，從此管到所有拿公家工資的人。最諷刺的是，同一份修正案給新設的國家監察委員會主任寫上了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刪掉他一個人的任期限制，又給別人加上一個。這樣一來，總書記、軍委主席本來就沒有期限，國家主席這最後一個有期限的頭銜也放開了，三個位子他可以一直拿著，他的思想和黨的領導一起受憲法保護。

這兩個星期裡，民間並不是沒有人出聲。訊息出來的第二天，前《中國青年報·冰點》主編李大同給北京的五十五位全國人大代表寫了公開信，請他們在大會上投反對票。他在信裡說，國家主席任期兩屆是文革之後痛定思痛才寫進憲法的，是防止個人獨裁的一道保險，也是鄧小平最重要的政治遺產之一。企業家王瑛說她不打算移民，取消最高領導人的任期限制是開歷史倒車。趙小莉、楊鵬也公開表態反對。為了躲過關鍵詞審查，他們的宣告只能做成圖片發，有的還故意倒過來、橫過來。普通網友沒有這樣的名氣，就拐著彎說話：有人提袁世凱，有人喊吾皇萬歲，有人發小熊維尼的圖，百度上“移民”的搜尋量一夜猛漲，截圖在網上到處轉。

接下來是一輪我見過的最徹底的清洗。稱帝、登基、吾皇、萬歲、終身制、袁世凱、復辟、黃袍加身，這些詞一個接一個被遮蔽，後來連英文字母N都一度搜不出來，據說是因為有人用“N>2”諷刺任期。小熊維尼不能提，《1984》和《動物農莊》在網上也搜不到了。百度不再顯示“移民”的搜尋指數，微博搜尋只剩下藍V認證賬號的內容。從2月25日到3月底，微博、微信、QQ、知乎全都不準改使用者名稱、暱稱、頭像和簽名，連一些網路遊戲都改不了名字，就怕有人把名字改成一句話，把頭像換成一張圖。刪帖是成片成片地刪，一位上海網友對自由亞洲電臺說，她好幾篇文章被刪，有時候一個人會被整個封住，之後發什麼都發不出去。連迪士尼和杜蕾斯的官方微博，都因為評論區被網友借題發揮，關掉了評論。在那幾個星期裡，普通人最隱晦的一句玩笑都可能讓帖子和賬號消失，中國人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言論自由，被砸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3月11日的表決結果是2958票贊成，2票反對，3票棄權。

2022年10月的二十大，是這條路走到頭的樣子。閉幕那天，坐在他旁邊的胡錦濤被工作人員架離會場，全世界的鏡頭都拍到了。第二天亮相的新常委，李強、趙樂際、王滬寧、蔡奇、丁薛祥、李希，全是他的人；還沒到六十八歲的李克強、汪洋直接退了下來，胡春華連政治局都沒進。一年後，李克強在上海突發心臟病去世，六十八歲。2023年3月10日，他第三次當選國家主席，2952票贊成，沒有一票反對，沒有一票棄權。2018年還剩的那兩張反對票，到這時也沒有了。

再往後，刀砍向了他自己挑的人。2023年，他提拔的外交部長秦剛、國防部長李尚福先後被拿掉。2025年10月17日，國防部一次宣佈何衛東、苗華等九名高階將領被開除黨籍軍籍，何衛東是他2022年才提上來的軍委副主席，苗華出身駐福建的第31集團軍。2026年1月24日，國防部又宣佈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和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被立案審查，張又俠的父親張宗遜和習仲勳當年同在西北野戰軍，兩家是世交，張又俠原本被看作在軍中替他壓陣的人。二十大選出的七人軍委，到今年已經有五個出了事。

修憲以後，他留任已經名正言順，為什麼清洗反而越來越狠，連自己提拔的人都不放過？我的看法是，憲法從來不是他的保障，槍才是。憲法能改一次就能改第二次，今天寫進去的東西，換個人掌權一樣可以刪掉。中共歷史上決定誰上誰下的關頭，比如毛澤東死後不到一個月四人幫一夜被抓，靠的從來不是哪一條法律，是誰手裡有兵。

這一點他自己比誰都清楚。2018年他能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把修憲推過去，民間有人公開反對，黨內老人也未必個個服氣，可軍中沒有一點動靜，連一句不同的聲音都沒傳出來。那時候在軍委替他看著軍隊的，是2017年十九大剛升任軍委副主席的張又俠。張又俠上過對越作戰的戰場，在軍中有資歷、有威望，兩家又是世交，他常被人稱作習近平的發小。軍方在修憲時的沉默甚至默許，我認為和張又俠在背後的支援脫不了關係。也正因為習近平知道這份支援有多重要，大權獨攬以後，才連這個支援過他的發小也要清洗掉。軍隊今天能站在他這邊，明天也能站到別人那邊，在他看來，最安全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把軍隊完全攥在自己手裡。何衛東、苗華也是一樣，越是被放在要害位置上，越成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他又不立接班人，誰在黨內、軍中攢起一點威望，誰就會被當成潛在的對手。再加上他要軍隊隨時準備對臺動武，在他眼裡軍隊必須絕對聽話，火箭軍幾任司令員接連落馬，說明這支軍隊連他自己都不信。這樣的清洗不會有盡頭，獨裁者的不安全感也沒有盡頭。

有人說這是他個人手腕高明，也有人說是黨內其他人太軟弱。我更願意從這套體制去看。鄧小平當年在憲法裡給國家主席設兩屆的限制，是吃過毛澤東終身制的虧，可前面說過，真正有權的兩個位子他沒有去碰。七上八下、隔代指定、六十八歲退休，全是口頭上的慣例。慣例要大家都守才算數，可這套體制裡，沒有誰能逼最有權的那個人守。總書記管著組織部，組織部管著所有人的官帽；他管著紀委，紀委可以查任何人；他管著軍委，軍隊聽黨的，黨聽他的。這裡沒有反對黨，法院和媒體都歸黨管，人大代表是黨提名、黨審查出來的，修憲的建議由黨中央提出，人大隻負責舉手。一個人只要敢把規矩撕掉，在中國就找不到任何能把他攔下來的力量。鄧小平留下的那點約束能撐三十年，是因為江澤民、胡錦濤自己願意守，從來沒有誰能逼他們守。

也有人替他找理由，說他抓了這麼多人，已經下不來了。這話有一點道理：十年裡五百多箇中管幹部被查，幾百萬人被立案，軍隊高層一茬一茬地換，這些人的家屬、門生、舊部都還在，他親手把周永康、薄熙來送進秦城，最清楚在中共失去權力是什麼下場。可要說他是想退退不了，我不信。2025年9月3日北京閱兵，他和普京並肩走向天安門城樓，央視直播的麥克風錄下了兩人的對話。他的翻譯對普京說，現在七十歲還只是個孩子；普京的翻譯說，人的器官可以不斷移植，越活越年輕，甚至能長生不老；他接著說，有人預測本世紀人能活到一百五十歲。當天普京回答記者時也認了，說去閱兵的路上主席聊過這個。七十二歲的人，當著全世界的鏡頭琢磨怎麼活到一百五十歲，這不像一個盤算著交班的人會有的興致。

今年9月他訪問美國，彭麗媛身邊多了一張新面孔，據海外幾檔節目說，她對外用的名字叫張泉。不少網友對著照片比來比去，認定她就是他們的獨生女習明澤。還有人用AI對比了習明澤小時候的照片，說確定性很高，我看著也很像，基本可以確定就是一個人。亮點在張泉這兩個字，念出來就是“掌權”。如果這真是習近平給女兒起的化名，那他要不要交班也就不用再猜了，想交給誰，名字裡已經寫著。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今年海外關於他要退的傳言一波接一波，有人說五中全會要交班，有人說李強接總書記。聽床師們總是想聽出點大新聞，可是我是根本不信的。他當了幾十年孫子才上了位，又清洗了十幾年才剛剛穩穩地把大權攬入懷中，怎麼可能就拱手讓人呢？就算哪天他真的走了，中共這套能讓一個人用十年拆掉所有約束的體制還原樣擺在那裡，下一個坐上去的人，接手的還是這一整套組織部、紀委和軍委，外加一部隨時可以再改的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