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聲帶:孫願平|我不是在逃離中國,我是在“越獄”
本期美國之音採訪了2026年夏天透過偷渡方式逃離中國、目前抵達澳大利亞墨爾本的河北商人孫願平。孫願平講述了自己因在推特上發表言論及接觸中國公共知識分子而長期遭受國保監控、四次被邊控的經歷,以及他為了追求自由而選擇歷險“越獄”的心路歷程,並披露了自己出逃後國內親友遭到株連抓捕的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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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面有特別恐懼的時刻嗎?恐懼倒沒有,我面對任何強大的邪惡的東西我都沒有恐懼,就生命遲早要失去,何不勇敢一些?我不是在離開一個國家,我是在越獄。歡迎收看原生代,我是肖宇。2026年夏天,一個來自河北的普通商人,做出了一個改變自己後半生的決定,偷渡逃離中國。他叫孫願平。他不是什麼職業意義人士,只是一個做生意、關心公共事務、喜歡在網上發言的普通人。也因為這些發言,他結識了中國一批在他看來最有良知的公共知識分子,他說這些人讓他睜開了眼睛。2019年,因為在推特上的言論,孫願平被拘留,此後長期受到監控、禁止出境。七年後,他選擇了一條危險的逃亡之路。今年八月在墨爾本,我問孫願平,一個普通人如何被一個時代改變,又為什麼最終不得不逃離自己的國家。
謝謝您接受美國之音的採訪,我們今天是在這個澳大利亞墨爾本您的一個朋友的家裡面,很漂亮的小院子。我知道您是今年的7月9號到的墨爾本,7月9號您從中國是選了一條最危險的這樣的一個路,偷渡的這樣的一個一條路走出來的。在您可以跟我們講述的範圍內,您能說說您這個路線是怎麼怎麼從中國出來的嗎?我從中國雲南邊境,雲南邊境到的寮國,走了一晚上的雲南的這個熱帶雨林,十幾個小時,這個期間是很危險的,因為他們那邊也有無人機晚上在拍攝,所以說是不能打燈,是晚上是沒有燈的,所以那一晚上是很恐懼的。騎摩托車送你的人,他會告訴你前面一會兒有一個人閃燈,在山坡上閃兩下,它不會總亮著,因為有無人機監控,那就你要靠你自己的記憶就這個位置他送到你,他騎摩托車他就回去了,他告訴你閃光的那個地方,你就爬就行了。當你爬上有個幾十米,有一個人在那裡,這小夥子給我爬了十個小時,第二天的中午到了寮國。最危險的是你出去之後,到寮國的這個過程,因為寮國中國的警察和寮國的警察,他在那邊聯合執法,看到你中國人就會查你,你坐車去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查你的護照簽證是不是合法,不合法把你抓回去。你剛才出去的時候,那護照沒有在我身上,那隻能待在一個地方,哪都不能去,在山裡面,那個時候才是人家想讓你消失就是很簡單。之後從寮國出境到泰國,心情突然放鬆,也是從寮國出來到泰國一入境,不敢說是完全自由吧,但是你就放鬆了很多就說合法了。
我是聽說您這一路走的是非常的艱辛啊。爬山之初,因為那個山它不是我們經常去旅遊的那山,它有山路的這個是沒有路,它是基本上在八九十度的斜坡,直上直下可以說,那是真正的是要爬的,手抓著草才能往上走。你爬個十幾分鍾,你就氣喘吁吁,因為我這個也沒有鍛鍊過,這個身體可能也存在一些問題,就十幾分鍾就心臟就撲通撲通的跳,你就支援不住就需要休息,而且地下是溼漉漉的,還有小雨,還有樹葉,全是泥,一走一滑一走一滑,是不能開燈的。要走出六七公里,大概有這麼幾個小時之後,才讓我開手機,開燈照著路。起初我們累了之後,會找一塊石頭坐下來休息,後來累的時候就找不著石頭,那你就只能坐在地上,溼漉漉的這個樹葉子上,坐在地上,後來是躺下,坐是坐不住了因為太累,沒有經歷過這麼高強度的運動,坐是坐不住就只能躺平。身上的這個它還熱,我還要出汗,我特別愛出汗,我這身上沒有一處是乾的,這衣服全是溼漉漉的。他們這個邊民,據我瞭解,應該是有幾個這樣專門只是他只帶這一段,就過了這個雨林。正常按他跟我講,是四個小時就可以到,我這個因為沒有經驗也走不了,他一直聯絡就是說想放棄,他說你四個小時,你這十幾個小時也出不去,他都想放棄了。我說沒有辦法,他說我把你送回去,我說那不行。那時候也是經過心理鬥爭,但是回我是肯定不能往回走,為什麼呢?因為既然選擇了這個方向,不能走回頭路。
在中國就活不下去了嗎?非得要離開那個國家嗎?可以說活得下去,而且活得很好。我這麼多年在中國50多年在中國打拼,也有自己的一些積累,我就是不做任何事情,我吃吃喝喝也是沒有問題的,身邊也有朋友。但是你要知道,你是生活在一個每天你的時時刻刻腦子裡想的就是一個恐懼的環境。為什麼?你是被人監控的,你每在網路上或者是你想說一句話,後來達到一個什麼程度?就是沒人去給你電話聯絡你,說你需要刪什麼,讓你自己,我在推特上你寫出一段話來,自己去刪去兩句,因為這句不能說,自我審查。你有時候你晚上會做夢,就會各種恐懼的事情就會發生,你每天生活在這個狀態當中,任何事情你也做不了。那你一定要發嗎?有些人肯定會說那我生活在中國,我知道老大哥在看著我,我知道他們有些話不讓說,那我就不說了。憋不住啊,看到這個事情,你是不能違背自己的內心的。2019年是推特,這個時候是推文,有一個是成濤嘛,我們成濤在國內的時候我們也都是畫朋友,畫畫的那個,對對,他在夏威夷,他畫了一幅漫畫是幾個人打牌,獨裁者裡邊有個習近平,我就轉發說了幾句,就因為這個,我也沒有感覺到多嚴重,因為當時在微博上感覺類似的話是可以說的,因為你並沒有詆譭他、說他的壞話,只是一種玩笑類似於,沒有太在意。就是突然有幾個警察就到我家,把我帶到派出所,就問這個推特的問題,這個推特再拿出了其他的所有的搜,我前面所有的全給我列印出來。他把那一摞紙擺在您面前的時候,那時候您是什麼感覺?我就是推特嘛發言嘛,不行就刪了嘛,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是您有想到說他們一直這麼認真的去刷你每一條的推特,把你都作為證據拿出來對?沒想到這麼嚴重嘛,我以為就刪掉就可以了,微博把我的號給我封了,我不就說不了了嗎?我說我是喝醉了酒我轉發的,因為我這個人愛喝酒,我說喝醉了酒轉發的,後來才緩和下來,就不再強迫我怎麼樣了。要到我的辦公室去,把我的電腦要開啟,看我的手機,我沒有給他們手機,我去的時候把我手機我就放在家裡,手機呢我是丟了。需不需要我們給你找一下,定位一下可以找到?我說不需要,我說我丟就丟了。第一天晚上就在派出所過的,他有一個關押室,鐵籠子,你在裡邊睡吧。第二天四五個警察開著警車拉著我要去我的辦公室,我的辦公室那天是週六週日,我說沒有人開不開門。鑰匙呢?鑰匙我就藏在我的鞋底子裡面,沒地步藏吧。完了第二天去了之後,鑰匙我說沒有丟了。那不行,他說又把我帶回警車,帶回警車等了一、兩個小時給我手機,看了一個檢查證,他們上領導申請了一個檢查證,他說現在我們可以撬你的鎖,他們就打了個電話叫了一個撬鎖。在路上的時候我就把鑰匙拿出來了,我說這有鑰匙。他說你看我們要給你錄下來,你丟不丟人?我說不丟人,我說跟你們這樣做,我說我覺得不丟人。完了到我的電腦裡,他們用他們的翻牆軟體的一個東西給我插上,登入你的推特,不用您自己登入,他們能夠他給你翻好牆,你要登入自己登入,那就登入之後,他又推特有一個什麼關閉賬戶,這幾個警察就讓你強迫你關掉之後說就沒事了。關掉之後對我宣佈對你拘留七天,還是得拘留七天,還是得拘留七天。我說謝謝,我沒有恐懼,我也沒有說就很難受的意思,我說謝謝。那個警察也在笑,他說為什麼你還謝謝別人?為什麼呢?一宣佈這個拘留都很難過的樣子,我說你看你可以拘留我15天,你都拘留了七天,我還不謝謝你嗎?行政拘留最長15天,你都沒有打滿,我說謝謝。拘留我之後出來,心上的一個國保大隊長,他是把我的推特打了有很厚一頁一頁地告訴我,就是很和氣地跟我講,就是有些個需要刪掉,你把這些都刪掉吧。我說都刪是不行的,我說我可以刪,因為當時他也不是說很強硬的那種管理方式,就是跟你交朋友,是你看我們也是工作,咱倆也不認識,也沒有原來沒有。他說你把這個刪掉,我說我這個不可能都刪。當時有許志永、丁家喜的這些,我為他們這個推特上發言的這些東西,我說比如說涉及反黨反政府的我可以刪,如果涉及到為我的朋友呼籲的,我說我不能刪。我說你看咱倆也是朋友,如果哪天你受到不公的待遇,我也會為你發聲。這樣達成一種妥協就刪了一部分,而且從那以後就是每隔一兩個月,他就會讓我刪或者電話打,但是這樣慢慢慢慢的,你就自己不想發了,你就一個月發不了一條兩條,而且發的時候自我審查,哪些該發哪些不該發。哪些是他們特別明確的禁區嗎?這麼多年您知道那個紅線到底在哪裡嗎?他告訴你政府和習近平,習近平是不能碰的、不能提,這三個字都不能提,誇也不行。誇不用你誇,不能提。
出來之後,我是經過一件事、一件事、一件事瞭解到他們在監控我。就是有一次,我19年3月底是拘留期滿出來的,應該是在沒過幾個月,我是要來,我有馬來西亞的第二家園審,想去馬來西亞從天津走,第一次被邊控。機票都買了,到海關不讓出境,都買了完了之後,當時天津海關是人工的,你把你的護照遞過去,你就在這等,他應該扣章你就走嘛,沒有。我遞過去之後啪,他拿出一個黃色的牌子,而且是繁體字,請稍候我們正在核實。我自己看嘛,當你看還沒看完的時候,啪又拿出一個紅色的牌子,還是那幾個字。當你又聚精會神的看這個牌子的時候,來了七八個警察,護照不給你,他把護照拿了說你跟我們來。我當時很緊張,我不知道什麼情況,我第一次遇到這個。這是什麼事嘛?我說這是帶到一個小房間裡,兩個警察目不轉睛的盯著你,你別動也別說話。你說給他講什麼事啊,他又不跟你說。半個小時之後,他給我拿了一個紙條,上面寫著,他說因為你出境有危害國家安全的可能,石家莊市公安局對你採取的是禁止出境措施。我一直認為是不是表現好一點就可以這麼,因為很多人丁家喜也跟我講過,他說這種邊控一般就是三個月半年,它分級別之後就解開了,你可以試一試。一直有這種角,我心裡一直存著一種幻想,就是如果我不發言了,會不會就是什麼時候給我解開了?那您這期間就真的沒有在網上說什麼話嗎?那肯定是收斂了很多,基本上就不說了,對他們有幻想,一直有幻想。後來再去試試什麼時候?我知道您一共四次嗎?第二次是我現在在美國的一個朋友,他們送我,就是說是不是他們知道是吧,你一走他就知道了,就給你邊控了。開車從石家莊開到天津,送到我,那時候基本上沒事了,他們就開車往回走了。他們還沒到石家莊,我這又出現了上次的景象。第二次是疫情期間還是?疫情都戴著口罩,又把我弄到了小黑屋,兩個警察也戴著口罩,那個時候他們沒有太多的限制,你手機還可以拿著,我這手機我還偷著我還錄了一小段,其實沒什麼事的這個事,就是網上說了兩句話,他給你弄的這個。我說我沒有多大事,我說你不要緊張。他說不要跟我們講話。我說就是網上說了幾句話,不要講話。就等著,等了又是二幾十分鐘、半個小時。我知道了嗎?第二次我就清楚了,還是來一個人跟你宣佈,誰誰誰對你邊控誰上,回去吧。第二天,還是危害國家安全嗎?有跟您說?對,一直是你出境有可能。你有問過他們嗎?我一個普通人我出國,我怎麼就沒害過?我說我知道什麼事情,我就是推特上講了幾句話,而且後來都不這麼講了。他不聽你解釋。兩年三年之後,我特意買了車票到鄭州,從鄭州走,鄭州還看望了一個朋友,他把我送到機場,以為能出來,又是一樣的過程。再後來我就放棄了,基本上兩三年一出不來,我就不再試了。直到去年前年,長安區的國保大隊長和市局的國保大隊長,兩個大隊長給我申請,說是因為我表現很好,區的這個大隊長說你表現很好,也不怎麼說,我們給你申請解除。他們給你解除,我並不知道他這個程式是怎麼走的,他讓你遞交什麼你就得遞交什麼,我的所有資訊都讓他們拿走了,申請了一年左右告訴我不批。今年的4月8號,我是提前買的機票,其實我買機票他們是知道的,但是沒人理我,沒人理我,我認為可能是是不是這解開了,是不是因為這麼長時間了,都七年多了,我又沒有,我一直在配合。您說買機票他們都知道,是能夠監控到您在網上?能監控到,我每次去北京、我出差、我去任何一個地方買火車票,他們是都知道的,他會給國保隊長會給你打電話,這就出差了孫總,到天津了。有的時候我們開車如果去哪,他開車他會不知道?但是一住宿到賓館一刷身份證,馬上就電話來了,就是你出差了,我說出差了有點事什麼什麼事得跟人說。專門有國保就是負責盯著您的,長安區的一個隊長。那今天這一次呢?您走之前還專門去看了一下說這護照行不行能不能走是吧?還有這麼?這個我透過內部關係也是找的公安局的領導,拿著我的護照特意去查一下,我為什麼會買這種4月8號的這個機票,就是因為這個一查,說我的護照這以前有過邊控,說早就解開了,你現在沒事。沒事我就買個機票,買了機票而且也沒跟我聯絡,沒人說不讓我走。直到4月7號長安區國保大隊長張隊長給我打電話,我去上海出差,我說你去吧,你跟我有什麼彙報的嗎?別的沒說,我以為他不知道或者是怎麼樣吧,其實他們肯定知道,因為您是從上海要出境。對,我從石家莊飛上海,當晚我飛上海沒有問題,從國內,但是到了上海一出海關,這次跟以前三次不一樣,它是上海那個,它是電子的,你把護照一刷,第一個門開了你就進去了,進去前面還有一個門,前面要刷臉,你把臉湊過去,前面門一開你就走了,把臉湊過去,門不開,再湊過去還不開,完了這個時候就有人過來了,說孫先生把護照給我,拿著護照跟我來,又進了小黑屋,這個更嚴重,手機不能打。我說現在你還沒有證據我犯有什麼罪你可以不讓我使用手機,你們不能只聽命令。我說你們作為警察,你執法機關應該執行法律、遵守法律,而不是執行命令。我還給人家講,人家不聽你的,說你別跟我講。不聽你的,也是二幾十分鐘,這回更正規,拿著一張A4紙,兩個警察說給你宣告,說我們給你宣告,孫願平因出境,有可能危害國家安全,還是那一句話,市裡是國安局對你禁止出境措施。您是出生在這個河北雄縣的農村,1971年生人,然後後來呢,您考到了這個河北的青年團校,可以走一條很安穩的這種康莊大道,作為一個體制內的這樣一個人,您畢業以後也的確進了體制,去當了一個這個文體局的一個官員是吧,基層的一個官員。那後來怎麼一步一步的就從這樣一個本來是可以很有為的青年,變成了今天這樣,我必須得離開我的國家,逃離我的國家,這樣的一個異見分子,在他們的眼中。是的,我出生在雄縣,一個最保定地區最邊上的一個村子,很貧窮那個時候,我的父母也是普通的農民,那個時候我們村子裡面就是好好上學,考學,考上大學,你才能,我姑姑一句話就是旱澇保收。就是說咱們家這個莊稼淹了,咱們家這個莊稼被太陽曬死了,不產糧食了,你也會豐收。我說那怎麼會豐收呢?就是你吃了商品糧,那個時候就會政府給你發糧食。就是那個時候就努力學習。您說您上大學的初衷也很簡單,就是為了能夠吃上商品糧,吃上商品糧,完了就是說不管農村是產不產糧食,你都餓不死,就是這麼一個初衷。您從來沒有說一開始我就想著說要跟這個體制作對或者怎麼樣,您甚至好像都沒有很關心政治這回事,是這樣嗎?完全不關心,不知道,愚昧,就是活著。您當時對自己的人生的願景是什麼樣子的?我去上了這個學校,我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一個人。當時師範畢業是教學,而且在我們農村,在我們那塊一個男人教學就是很讓人瞧不起,教書將老師,那個時候腦子裡還是生存。所以當時是共青團縣裡的書記經常到我們那去,我們定州師範就兩個人去,我們聊天,給我們推薦上的這個學校,目的是什麼?目的就是畢業之後你可以不教學了,你就可以去政府部門了,做辦公室了。對,就算畢業到文化局,9697那個時候就是很多沒上過學的那些人們,人家去深圳呀,什麼做電池呀,還是弄什麼,人家都掙不少錢,就是回來之後一起吃飯,說你這個上半天大學,你文化局也沒有什麼權利,掙的那點錢是幾百塊錢一個月,就是感覺就是不如人家,人家掙很多,幾千至少。那個時候又聽薪留職,一說我找局長,我說我辦個停薪留職。局長說你不需要吧,你就去吧,做生意去,掙了錢回來,這個你還可以當個生個網沒準都可以,你給我拿個三十二十、三十萬、二十萬,我能讓你當個副局長。不懂嗎?他說了,咱就信。其實他們把我的工資領了,就是他們分了,但是我還等於正常上班停薪留職,你是職位留著,但是不算,沒有工齡啊,我這個還有工齡,這聽的是好事嗎?就這樣稀裡糊塗的把我的編制也弄沒了,再回去找那個局長,局長調到了廣播電視局當局長,一問他,他把這事早忘了。
我曾經一度有過這麼一段時間,就覺得自己如果不看新聞聯播,都不知道世界發生什麼,就跟瞎子一樣,就必須要看新聞聯播,那時候已經開始網際網路已經開始興起了是不是?我剛經商的時候,還沒有接觸,沒有接觸網路。第一次開公司,在東購東方大廈,買電腦之後,有人推銷網路,就是一年多少錢,幾百塊錢,接個網路。我說接網幹什麼?他說接網可以打遊戲。我說我不接網我可以打遊戲,我們倆我打一會,他打一會貪吃蛇,就這種遊戲,就玩這種遊戲。他說你這個不一樣,你接了網路之後,可以打什麼什麼遊戲。後來錢也不多,幾百塊錢,那就接吧。接上之後,我這朋友給我下載了一個QQ,QQ幹什麼也不知道當時,就是可以說話。他說不用這個電話,就可以在這上說話,還可以傳檔案啊什麼。這個透過這個QQ,後來時間不長,他這個QQ介面上,右上角的倒數第二個還是第三個,有個小企鵝,微博。那個是騰訊的微博,騰訊微博出來了,我就又註冊了個騰訊微博。說這個東西,他們朋友給我講了,他說這個騰訊微博,微博是個什麼?這個之前是接觸的BBS,是石家莊論壇。我因為我發現有什麼新聞,看到了我就願意往上拍,讓我當了個新聞版的版主,從那個時候接觸的這個,之後接觸的這個微博。有一次暴雨,把石家莊去北京的路都淹了,高速公路淹了山上,因為它的西邊是山,山上應該是死了不少人,但是中央電視臺報道了死了幾個,還是很少的。我只能相信那個中央電視臺?不知道。當時微博,因為你微博上山的被淹死的發不了,活著的也沒有幾個。我們有一個鄰居,他是中鐵,修鐵路的,他就在那山上,他回來講,他說就是那個大巴車,整個的大巴車,就是幾分鐘一輛,幾分鐘從山上衝下很多輛,那怎麼能死了那麼幾個人?就是透過一件事,一件事,一件事,就開始不相信他們了,不再看他們官方的東西了,就上網看。
您從石家莊這樣的一個做生意的人,那後來您就慢慢慢慢的跟這個一些北京的公共知識分子的圈子有了一些接觸,他們有什麼事,他們還叫著您到北京參加什麼活動,一起吃飯,就是因為微博?當時我們上騰訊微博和新浪微博,騰訊微博更好一些,當時也沒有什麼敏感詞,連封號我那時候都沒有封過,也可能說的你也不刺激他們,那時候腦子還不太清醒。到了新浪微博,就開始有封號,像高瑜大姐都是多少次轉世,我們這些人互相收聽的這些人,像張鳴,我們都是透過這個微博,完了他封號之後,他有一個訊號出來,大家都幫他轉,給他轉出去,就是高瑜大姐又轉世了,就是這樣,互相這麼弄。我的微博被封了80個號,微信被封了五個號,轉世有80次了,太艱難了。所以大多數人都受不了,我知道一個比我還要瘋得多的就是蕭瀚,法大的那個蕭瀚老師,蕭瀚瘋了,蕭瀚100多個號好像。你們這個圈子其實在中國還是一個極少數的這樣的一個群體,是不是?玩微博的人應該很多,但是像高瑜大姐、什麼張鳴和賀衛芳、錢帆這樣的,這個圈子確實是人很少,他吸引你的地方就是他所講的你沒有聽過,你沒有思考過的東西,他給你開智的東西。完了這些人當時你在網路上,他們都大為忙,我沒有人家那個粉絲那麼多,偶爾我到了北京,像張鳴啊,還有張耀傑啊,我們就微博他這有私信可以聯絡一下,我到北京了。哎呀,這些教授們就是願平來了,要吃個飯,要吃個飯,他們也很願意接納你。但是你在沒見面之前,就覺得這些人們是不是高高在上,是不是不好接觸。完了你接觸之後,完全不是一回事,就是像老朋友一樣,像張鳴從人大出來,到一個咖啡廳,我們在那暢聊,就跟老朋友一樣,就是很奇怪的這麼一個群體。同道嗎?大家可能是因為你覺得是因為價值觀相同,還是因為什麼,你們能夠這樣去?這是後來分析,當時沒有這些思考,就覺得這些人給我的最大的觸動是,就是他可以平等地看待你,你其實去的時候,跟他見面的時候,你就像一個教授一樣尊重他,就覺得教授我很高高大上。完了他很平等地跟你像老朋友一樣這樣說話,像賀衛芳啊、張千帆啊,都是這個樣子,包括茅於軾啊,這些人都沒有我們所謂的等級之分,那些架子,就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但是這樣的飯局是不是也都是在官方的這種監控?因為我們會讀到這樣的新聞,說警察經常來騷擾他們,進入他們聚會,可能你們有個什麼,誰要過個生日啊,警察可能提前就給所有的人打電話說你們不能聚。這樣的事情您經歷過嗎?最早我是不太清楚的,所以我去北京,我們經常有聯絡,吃個飯啊,見個面。後來我是清楚的,劉亞偉,山東的一個學者,寫了一本書,完了他那天也是想約大家吃飯,有茅於軾、高瑜、浦志強我們幾個,一共十來個人,無拘無束都去了。我們幾個都去了,無拘無束也去了,茅於軾、高瑜、茅於軾沒去,去不成,被國寶攔回去了。這個當茅於軾的生日的時候,他們不會給你打擾,但是他們會在這個酒店門外坐著便衣,給你錄影,誰進去誰出來,全給你錄了。那個事後我才知道,我估計我的這個嚴控跟這些是應該是有關係的,對,他們知道您去過這些活動,不光是在網上發發言,對他不打擾你,但是他會給你錄。當時你沒有意識到說這個人是便衣他在錄影?沒有。這都是鮑老和高瑜大姐嘛,他就是外面坐著四個。有一次在大友,我們五六個人,中央黨校的幾個教授,茅於軾、高瑜大姐、張耀傑,我們幾個人在那吃飯。鮑老來得最晚,就有幾個便衣跟他在大廳吃嘛。鮑老說,我今天帶著狗來的。什麼意思?我不懂。後來他們給我解釋一下,國寶跟著他,一男一女在不遠的一個桌子上,兩個人點了個菜在那吃。願天下得平安,鮑老用繁體字寫的,為我創作的。他這個藏頭就是我的名字,願平孫。我總覺得鮑老知道我要出來,他為什麼不寫成孫願平,寫成願平孫,把孫拍在後面?我總覺得他是有預感的,他是在家裡寫的,寫了後來給我的,藏頭願平孫。對,鮑老的思維特別敏捷。
其實您就是經歷了整個中國這個網際網路從興起,到後來就是封控越來越嚴格。我們到現在呢,大家真的就是一片死寂,真的什麼話可能都不太敢說了,包括您周圍的這些朋友們,可能也有些就一個一個的被消失,有一些已經去世了嘛,茅於軾老先生。您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看整個這個中國知識分子,您跟他們接觸,但是好像一個黃金時代現在在,有沒有一種落幕的那樣一種很心酸淒涼的感覺?確實有你說的這種感覺。觸動最大的是許志永和丁家喜,我們接觸比較多,我們經常坐下來就是面對面的談。丁律師他是一個很和藹的人,許志永呢,他是一個充滿激情,對於中國未來他是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的。因為寫了那封公開信,我沒想到志勇會判14年和丁家喜判了12年,這一次就是無緣無故的,就是表達自己的想法,可以進監獄這麼長時間。後來才瞭解的顛覆國家政權罪,這個是入刑法的,法律上有的,才瞭解的這些。顛覆國家政權,你沒有做,你說話,說話就是顛覆,你可以讓別人煽動顛覆。浦志強因為煽動民族仇恨又被抓了,也是幾條微博的事,這就給你造成內心的恐懼。還有就是他們監控你,他不會偷偷的,他告訴你,誰給你打電話了,他告訴你誰誰給你打電話了。後來我分析什麼意思?就是讓你知道我們在監控你,讓你內心恐懼,讓你自我審查,達到這個效果了。我最近這幾年,我一直在自我審查,說每一句話,微信就更不要提了,微信基本上都是不敢涉政的。
您最懷念的那個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個時光,是跟他們做什麼?然後又最遺憾?您覺得您離開了那片土地,您現在失去了什麼?最懷念的還是在微博上還有BBS上的時候,那個自由的空間,可以隨便說什麼。最大的遺憾就是我很多朋友們,他們還只能在這樣的環境當中生活,他的後半生,是的。而且像很多人您提到的許志永啊、丁家喜律師啊都還在獄中,我很敬佩志永、家喜,我沒能做到,我當了逃兵。談到這個離開中國,談到這些朋友,你特別的動容啊,你覺得是為什麼讓你會觸動裡面那一塊特別傷感的地方呢?我是出生在中國,那是我的國家,迫不得已離開它,因為我不想消耗我的後半生,我不想讓它在監獄裡度過。孫先生在今天這個採訪之前,其實您也有過內心的掙扎,因為我瞭解到,就是您出來之後幫助您的一些朋友在中國被抓了,您跟我們講一講,當時這些朋友是怎麼被抓的,然後您為什麼覺得說可能我沒有辦法接受這個採訪,一直到今天我們坐在這裡,您還是決定說出這些話?為什麼?我有四個朋友被刑事拘留,有一個我的朋友展飛,他是修手機的,我只是把我的國內的手機號手機放在他那,讓他充著電,他也被拘留了。還有一個,我把我的車賣掉我才能出來,我也需要用錢,買我車的一個朋友叫王海坡,他也被刑事拘留了。還有一個朋友,就是物業公司經理梁海明,他就是跟著我們到雲南轉一圈,因為當時我很保密,我也沒有說我要走,他是完全不知道,我到了雲南之後,我們吃飯我才說,我說我這次不回去了,就這樣的人也被刑事拘留了。為什麼?是因為說公安部來人了,這個案子很大。我不知道這個案子很大,就可以不顧法律,他並不知情,也會被拘留判刑嗎?還有我的很多親朋好友,他會騷擾你,儘管你沒有事情,沒涉及到我這個案子,就是跟我關係走得近了一點,他們就會告訴你,我會傳喚你,我是不能拘留你,但是我可以傳喚你12個小時。你在體制內上班的這些人,體制內工作的,我天天傳喚你,讓你不能工作,這很恐懼的。所以我心裡也很煎熬,到底說還是不說?但是如果不說出來,是對他們更好嗎?我不敢保證。因為在拘留他們之前,我的朋友給我打電話說,只要你推特不再發言,不接受採訪,我們就會重新處理,就可以不再追究。我就信了,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推特不再發言,我不再接受採訪。下午就把他們都拘留了,刑事拘留。你順著他們走,他們說話不算數啊,讓我心都涼了。我又看到慕容雪村的一句話,順從換不來仁慈,這句話給了我鼓勵,一定把事情說出來,讓天下都知道,國內的這些執法機關,這些執法工作人員,我說你依法辦案,我認為你是在工作,如果你利用你現在的權勢,想達到某一目的,迫害我的朋友們,威脅,你像你說的這個,我每天可以傳喚你12個小時的這種說法,是因為你在體制裡工作我就可以這樣做,你這是司法機關應該做的事嗎?這是在耍流氓呀。因為我的事牽連了這些朋友,我確實心裡很不舒服,但是我又無能為力。離開一個國家,到任何一個國家你奔向自由,這是人權,但是離開監獄,它有一個詞叫越獄。為什麼會這麼多人受到牽連?我不是在離開一個國家,我是在越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