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他們害怕的不是竇文濤|十九大前夕的蹊蹺事
本文回顧了鳳凰衛視王牌時政談話節目《鏘鏘三人行》在2017年十九大前夕突然停播的事件。文章分析了節目從日常播映到被迫下架的全過程,指出其遭禁並非因為某一期節目越界,而是因為其培養了公眾獨立思考、質疑官方結論的習慣,在政治安全和新聞輿論姓黨的高壓下,圓桌討論的空間被徹底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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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愛思考、重邏輯的妖妖妖醬。
2017年9月8號竇文濤許子東、馬家輝坐在熟悉的圓桌邊 談電影敦刻爾克 一個是剛剛下課 是吧 一個是馬上要上課 是為了敦刻爾克嗎?沒有播出事故 也沒有告別儀式 四天後,官微卻突然宣佈:“因公司節目調整,《鏘鏘》暫時停播……後會有期。”同一天,微博搜尋“《鏘鏘三人行》”,只顯示“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搜尋結果未予顯示”。一起消失的還有《震海聽風錄》和《時事辯論會》。
如果只是敦刻爾克那一期說錯了話 為什麼三檔時評節目同時被撤,連節目名稱都不能正常搜尋?一檔播了19年的節目,為什麼偏偏在十九大前40天消失?今天我們就來尋找撤走這張圓桌的人 他老婆就是彭麗媛了 他說你你要吆喝一會 但你就看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假如說嫁給一個事業有成的人啊 雄心壯志的人 你要真是很有水平的人能駕馭你的人 那就不會這麼我的簡單人
《鏘鏘三人行》1998年4月開播。這檔後來成為鳳凰招牌的節目起點甚至有點偶然 竇文濤剛剛進入鳳凰的頭2年 一直都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模仿當時港臺主持人誇張的說話方式 做什麼都表現的大驚小怪 後來臺裡開會,準備做一檔每天播出的三人談話 節目 有人提議讓竇文濤主持 會場裡竟然響起了笑聲 顯然當時啊 沒有多少人把這個不像標準電視主持人的年輕人當成最佳人選 可劉長樂在會場裡問竇文濤自己覺得怎麼樣 竇文濤剛說我覺得也行 但是就被劉長樂給打斷了 劉不想聽後面的猶豫 當場就把這事情給定了下來 於是才有了《鏘鏘三人行》。一個不太像標準主持人的主持人加上兩位臨場進入狀態的嘉賓,就組成了中國電視史上少見的談話空間
這一回復以後呢 就互動就很生了 不論單身的人就會比較理解 所以我覺得真的這個微博在這個意義上來講 它是中國公民社會的一個很好的一個一個媒介
一張圓桌 三把椅子 沒有現場觀眾也不宣佈誰輸誰贏 節目每天大約二十多分鐘 三個人可以談國際新聞 也可以談房價、教育、婚姻、電影和街頭見聞 這個是桃色新聞 我認為接近女色都算是 那次中國叫掃黃 可是呢 阿姆斯特丹叫紅燈區 你說這到底是紅還是黃的話題經常從一件大事 拐到一個人的生活,又從生活繞回制度。
竇文濤並不著急證明自己 他還經常裝作不懂,問一些觀眾也想問、卻不方便問的問題。有時他會故意說一句世俗甚至有些冒犯的話讓嘉賓來反駁 等嘉賓真認真起來 他又退回到主持人的位置 這不是正襟危坐的時政課,也不是主持人拿著標準答案審問嘉賓。他最重要的特點就是三個人在鏡頭前 各抒己見 平視交流同一個問題
梁文道可以講思想和制度 許子東可以從文學作品談人性 馬家輝可以從香港生活講個人感受 陳丹青、王朔、任志強、王蒙、馮小剛 還有很多不同背景的作家、記者、學者都曾經坐在這張圓桌旁
中國的新聞評論節目通常是由主持人定調 嘉賓解釋 最後再回到正確結論 而鏘鏘卻不要求三個人得出一致的答案 誰也不必代表組織 誰也不必說服誰 這種不整齊正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 從1998年到2017年 它大約播出了5000期 很多中國人晚上開啟鳳凰衛視 不是為了獲得一條獨家新聞 而是想聽這幾個具體的人怎麼解釋這條新聞
我們這個法律難道還不應該廢除嗎?很多先進的國家 對吧?包括中國大陸對人類都沒有這個了 我們臺灣怎麼還搞這個通姦呢?
鳳凰的新聞比央視活潑,語氣也比大陸黨媒更接近普通人 又沒有脫離中共可以接受的政治範圍 有人罵他替政府擦鞋 也有人指責他站在西方立場 劉長樂把這種左右兩邊都不滿意當成鳳凰保持多種聲音的證明 這種做法給鳳凰帶來了品牌和廣告 也讓許多不愛看央視的人覺得,它至少肯“多說一點人話”。《鏘鏘》正是其中最成功的產品
但鳳凰能夠出售的開放 始終是由北京決定上限的 地方政府如果不滿鳳凰的批評性報道 可以用切斷當地落地訊號相威脅 廣電部門不滿其中的一句話 也可以讓大陸螢幕立即換畫面 鳳凰衛視在香港播出 大陸的許多地方卻可以透過有線電視收看 只要話題進入到敏感區域 大陸轉播系統隨時可能會切斷訊號 正在說話的人也會突然消失 螢幕上呢 就換上了黃山風景或者一棵迎客松 等敏感段落過去,圓桌又重新出現。“迎客松”成了鳳凰 觀眾都懂得暗號 有的時候敏感的是臺灣選舉 有的時候呢 是中共高層 有的時候甚至只是一句沒有事先寫稿子的話 大陸觀眾看到迎客松就知道香港那邊的節目還在繼續 只是自己不能聽
而鳳凰衛視自己的網頁早年也出現過節目被遮蔽 送上迎客松的說法 這是節目製作人員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許子東後來回憶,他和梁文道坐上節目,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想說什麼 而竇文濤首先想的卻是這檔節目還能不能繼續播下去 有一次 嘉賓們不斷地把話題往敏感區域推 竇文濤還真生氣了 這不是因為竇文濤自己沒有立場 而是因為他的責任和嘉賓不同 嘉賓說完可以走,主持人還要保證明天圓桌能夠繼續出現。
微博上你應該能夠看到了王立軍的名言 說他曾經跟那個部下訓話的時候說你們要讀書啊 你們現在要讀書啊 我讀過的書足夠把你們火化了 因為你們互換了 我把你們火化了
2011年 竇文濤談到劉長樂對節目的管理時說 老闆多年來很少指定他必須做什麼,也很少指定他必須請誰。因為上面如果讓創作者“縮一寸”,到了執行層可能就會“縮一尺”。但他也承認 老闆會告訴他底線和規則 《鏘鏘》的生存方式就是如此 嘉賓往外頂 而竇文濤呢 負責把節目往回拉 某一段越界了 轉播方就放映迎客松 過後呢 節目還可以繼續 到了2017年 審查者不再滿足於切掉某一句話 而是認為會不斷產生意外言論的節目本身就不該存在 那麼,為什麼一檔已經學會躲避紅線、活了19年的節目 突然連周旋的資格都沒有了呢?
2017年1月 《鏘鏘》談過天津一位擺氣球射擊攤的老太太。這位老太太啊 她用玩具槍供顧客打氣球卻因為槍支鑑定標準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 案件在網上引發了巨大爭議 普通人憑生活常識認為那只是遊樂場玩具,司法機關卻按照一套普通人事先不知道的標準 把她當成非法持槍者 《鏘鏘》討論表面呢 是玩具槍 而真正的問題卻是當法律和常識發生衝突的時候 普通人該怎麼辦?一套沒有讓公眾充分理解的標準 能不能突然把一個擺攤者變成了罪犯?
社會公正的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司法的公正 司法不公正等於水源被汙染,那這流域可就全完蛋了。
4月節目呢 又討論四川瀘州的一名中學生墜樓身亡 據說網上此類篇文章就說這個孩子是被那個幾個官二代官二代有什麼縣長的兒子什麼什麼的那個對 那其實按照 如果說傳統媒體比較專業的話 馬上就可以去調查 現場有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 現場年齡是多大 對 校長馬上就可以把這個真相告訴他 這個真相 那個我自己也是後面幾天才知道 那麼前面根本就不知道 以為是真的 而我最早看到的真相 我幾乎都相信那是真的了
對鏘鏘來說. 問題不只是某一條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而是為什麼地方政府一開口 公眾的第一反應不是相信 而是懷疑他在隱瞞 這就把一宗地方事件變成了政府整體的公信力問題
5月,《鏘鏘》又談到郭利。郭利的女兒曾因三聚氰胺奶粉受到傷害。他向奶粉企業維權 後來卻被以敲詐勒索罪判刑5年 出獄後 他繼續申訴 最終才改判無罪
他就說,因為這個郭利是因為他學外語的嘛 他就覺得國外很多這種案例嘛 我搞個客戶 可口可樂,聽說美國會給你賠,恨不得上億、上億美元。他可能有點就是咱們人家說太天真了嘛 所以他覺得我上百萬要的很正常 而且公司同意了 實際上這時候,公司就有釣魚執法的嫌疑。他實際上已經開始就告他是敲詐勒索 然後再說,我家賠償,我賠300萬,你來談吧。他是這樣一個過程
節目不需要喊司法不公 他只要把這個過程擺出來 觀眾就會追問:一個為女兒討說法的父親,為什麼反而坐了5年牢?企業、警方和司法機關在這件事裡分別扮演了什麼角色?如果沒有多年的申訴,錯誤會不會就被當成正確?
8月這個節目又談成都的格鬥孤兒 一些失去家庭照料的孩子被送到了格鬥俱樂部生活和訓練 影片公開之後 輿論一邊指責俱樂部利用兒童 一邊又問把孩子送回原來的貧困環境就是更好的保護嗎?
在當地政府就來講話了 說孩子們都跟我回家啊 我們有政策吧 這個這個進我們那兒的那個收容啊 還是福利啊?什麼機構每天有多少錢你們都能吃好的 你們都能怎麼怎麼 叫政府關心你們怎麼叫結果呢?又爆出一個事情 就說這些孩子 聽說現在已經有些被強行帶回去了 但是呢 你有沒有問過這些孩子的意願?實際上這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孩子 他是強烈強烈的不願意回去的
這些節目沒有直接號召反對中共 也沒有把最高領導人掛在嘴邊 只是從具體人的遭遇出發 追問責任 讓幾種解釋同時出現 主持人不急著裁決誰對誰錯,觀眾自己做判斷。而且它幾乎每天都播。一個月一次的深度訪談可以在播出前反覆審查 一部紀錄片也可以刪掉十分鐘再送審 《鏘鏘》卻追著當天和前一天的新聞錄製 嘉賓範建川曾回憶,竇文濤事前不與嘉賓對答案,也不限制說話範圍 真實感由此而來 而風險也由此產生 觀眾開始信任的不是電視臺的臺標 而是圓桌邊這些人的判斷 當他們習慣比較不同的意見 宣傳部門就很難再壟斷解釋權
《鏘鏘》最讓管理者不安的不只是他談過哪些案件 而是他培養了觀眾聽取不同解釋的習慣 而到了2017年 中共已經不準備繼續容忍這種習慣了
2016年2月19號 習近平到人民日報、新華社和中央電視臺調研 隨後主持召開黨的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 那次講話留下了一句後來反覆出現的話 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 這句話宣佈了一條原則新聞輿論是黨的政治工作 媒體首先要對黨忠誠
鳳凰不是央視 卻也能進入許多大陸家庭 也允許香港和海外嘉賓說得更多 這種有限開放到了媒體姓黨的時代 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誰來決定它可以開放到什麼程度
2017年5月 國家網信辦公佈新版網際網路新聞資訊服務管理規定》,6月1日起施行。政治、經濟、軍事、外交以及社會突發事件的報道和評論都被納入許可管理 意思並不複雜 討論公共事務不再只是媒體的業務選擇 而是政府發牌以後才準進入的領域
三週以後,鳳凰收到第一次直接打擊。6月22號 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點名新浪微博 AcFun和鳳凰網,要求停止視聽節目服務,全面整改。鳳凰網缺少資訊網路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確實也是官方理由之一 但同一份通知還點出了兩項問題第一 大量播放不符合國家規定的時政類視聽節目第二 宣揚負面言論的社會評論性節目、時政類社會評論性 這兩點已經把目標指的很明確了
第二天 鳳凰網公開回應誠懇接受批評 全面清查相關內容 加強管理 並且進一步同央視、新華社等擁有資質的機構合作 這段回應也說明了整改方向鳳凰不能再依靠自己的編輯判斷生產和傳播時政內容,而要更多依附官方機構。同一天 鳳凰新媒體還必須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披露這次監管行動 上市公司公告比面向中國觀眾的公關文字更直接 公告承認 監管通知涉及鳳凰沒有許可證 也涉及若干評論節目 違反政府監管規定 這份公司檔案證明了鳳凰新聞的內容問題 不是外界事後的聯想 而是鳳凰收到的監管要求
整改很快就發生了 鳳凰網的相關網路渠道上的鏘鏘內容被清理 觀眾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透過鳳凰網觀看和轉發了 《鏘鏘》卻沒有馬上從鳳凰衛視消失 而是又播了兩個多月衛星電視不使用鳳凰網的網路許可證 那麼為什麼電視節目到九月份也得停呢?答案是6月只處理了第一階段 先切斷網路上的擴散 而到了9月就要處理節目本身了 六月份 觀眾失去的是觀看入口 而九月份鳳凰失去的是一個節目在這兩個月中間 又出現了一份幾乎是專門針對鏘鏘三人行節目方法的新規2017年6月30日,中國網路視聽節目服務協會發布《網路視聽節目內容稽核通則》。這份通則要求網路視聽節目先審後播,專業節目至少由兩名稽核員完整審看。如果只看這些原則,它其實和過去的審查規定似乎也沒有太大區別,但繼續往下看,通則列出的幾條具體禁區,幾乎是逐項擊中了鏘鏘三人行。接下來我們就透過幾個案例來看鏘鏘三人行是怎麼分別踩到這些雷的。
第一項規定是節目不能進行主觀臆測式的評論。2016年5月,二十九歲的雷洋在北京被便衣警察帶走,幾個小時後死亡。警方說,他涉嫌嫖娼,遭到盤查之後逃跑,並且激烈反抗。家屬卻發現他身上有多處傷痕,並追問執法記錄在哪兒?手機裡的位置記錄為什麼消失?人死之後為什麼遲遲沒有通知家屬?《鏘鏘》連續兩天討論這個案件,第一期叫《雷某涉“嫖娼”被抓後身亡,過程成謎》,第二期叫《雷洋事件繼續發酵,現場細節披露》。嫖娼他也不該死。對對。而且嫖娼無罪啊。對。而且他就是我解釋一下。嫖娼違法。對,但不算有罪。他是違反治安條例,那麼就算一個事情違法,就算一個小偷偷的東西呢?他是明顯的違法了,他不代表他可以受到過分的武力,甚至造成死亡。當官方通報與現場疑點無法互相解釋時,嘉賓在節目裡必須要根據公開資訊覆盤,現場判斷哪些說法不合常理,哪些說法不可信,再追問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在正常的公共討論中叫分析。然而,在中國新的稽核標準裡,卻隨時可能被認定為主觀臆測。
第二項,是不得以調侃嚴肅話題為主要內容。這個鏘鏘就是又踩紅線了。2012年底,重慶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的不雅影片被曝光,鏡頭裡的女子名叫趙紅霞,他背後還有商人策劃的色情陷阱和偷拍影片。一個區委書記倒下之後,更多的官員被牽了出來。這當然是一件嚴肅的官場醜聞,但鏘鏘在2013年1月做這期節目時,標題卻叫《日落西山紅霞飛,趙紅霞“槍法”好》。雷政富、趙紅霞、官員落馬和色情陷阱,全被編進一句民間順口溜。這就是鏘鏘的說話方式。它不是拿受害者開玩笑,而是用市井語言拆掉權力的莊嚴外衣,讓一樁原本只能出現在紀委通報裡的官場醜聞,變成普通人可以議論、可以嘲笑的公共話題。可在新的稽核標準下,這樣的節目恐怕又過不了審了。
第三個規定是不得圍繞容易引發爭議的負面話題展開討論。2017年,於歡辱母案轟動全國。於歡的母親蘇銀霞因為欠下高利貸被十多名催債者圍堵,催債者長時間對其辱罵、毆打,警察到場後沒有將雙方隔離,只說了一句不能打架就離開了接待室。於歡試圖跟著警察出去,可又被催債者攔住了。混亂之中,他拿起水果刀刺傷四人,其中一人死亡。於歡一審被判無期徒刑。《鏘鏘》隨後製作了《再談聊城辱母殺人案》。人的精神生命,比如說我們跟西方的這個司法相比,你會發現啊,在精神損害這個賠償額上,中國到今天為止啊,低的可憐呢!這就說明在我們的人心裡,您這個人的尊嚴,你精神受的傷害,你精神上受的汙辱價值幾何呀?這期節目討論的已經不只是一樁刑事案件了,而是當母親在自己面前遭到侮辱,兒子反抗到什麼程度才算是正當防衛?警察到場卻沒有制止侵害,應不應該承擔責任?一份不近人情的判決究竟是在維護法律,還是在損害法律的尊嚴?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卻是當時無數中國人都在追問的問題。後來,山東高院二審認定於歡屬於防衛過當,將無期徒刑改為5年有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公佈的二審結果也說明,當初的爭論並非毫無意義。但按照新的通則,這期節目都有問題。辱母、高利貸、黑惡催債、警察失職和司法爭議,幾乎每一個關鍵詞都屬於容易引發爭議的負面話題。
第四個規定,主持人必須及時批駁錯誤觀點。2017年,格鬥教練徐曉冬公開挑戰傳統武術,並在一場比賽中迅速擊敗太極拳師雷雷。影片傳遍全國,爭論很快就超出了武術本身。傳統武術到底能不能實戰?所謂的太極大師是真功夫,還是一場集體騙局?《鏘鏘》連續邀請徐曉冬做了三期節目,讓他講為什麼要打假,為什麼要挑戰各個門派,隨後又請來太極拳師王佔海,連續做了兩期,讓他回應徐曉冬,並在現場展示了太極。竇文濤沒有宣佈徐曉冬代表科學,也沒有把王佔海當成騙子批倒,他把雙方啊先後請到同一張圓桌前,讓每個人都把話說完,再把判斷留給觀眾。但按照新的規定,主持人不能再只是提問者和周旋者,他必須先確定什麼是正確觀點,發現錯誤觀點之後,要立即打斷,並且予以批駁。這樣一來,徐曉冬說話時,竇文濤就必須替傳統武術反駁;王佔海說話時,他又必須替現代搏擊糾錯。圓桌不再是討論問題的地方,而變成了主持人隨時宣佈標準答案的考場。
雷洋案不能推理,雷政富案不能調侃,於歡案不能爭論;徐曉冬與王佔海之間,主持人必須判出誰對誰錯。四條規定執行到底,鏘鏘即使還保留原來的名字、佈景和三把椅子,圓桌也已經不存在了。這就是為什麼它最後沒有改版,而是直接停播。
不過,一份行業稽核通則仍然解釋不了具體的時間。為什麼不是6月呢?為什麼偏偏是9月呢?因為這時距離中共十九大隻剩一個多月了。2017年8月31號,中共中央政治局宣佈中共十九大將在10月18號召開。第二天,央視啟動喜迎十九大主題宣傳。官方對這類節目的要求寫得很直白,要為十九大召開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所謂良好的輿論氛圍,就是讓新聞和文藝節目圍繞同一個政治目標組織內容,集中展示成就,降低矛盾音量,提前處理不能控制的聲音。9月7號,網信辦又公佈網際網路群組和公眾賬號管理規定,微信、微博以及各種群組的運營者都被要求承擔更直接的內容責任。第二天,《鏘鏘》播出最後一期,再過四天,三檔鳳凰時評節目同時停播。《鏘鏘》停播距離十九大開幕四十天,鳳凰剛經過兩個多月的內容整改,央視開始統一宣傳議程,幾檔有影響力的評論節目隨即一起消失。這很難解釋成普通改版。當時多家媒體引述鳳凰內部訊息稱,停播指令來自廣電總局宣傳部門,不必舉行記者會,也不用向公眾解釋到底是哪一句話冒犯了誰。公開檔案規定方向,內部指令負責執行,電視臺在以節目調整對外宣佈,公眾只能看到結果。
但沒有公開的判決書不代表沒有禁播。如果真的只是暫時停播,後來就該復播;如果是普通改版,節目名稱就不該受到搜尋限制;如果是商業淘汰,同時被處理的三檔節目不該恰好都是時事評論。鳳凰當時確實是有經營壓力,但它解釋不了這些現象。9月發生的是對鳳凰時評欄目的集中清理。《鏘鏘》不是因為最後一期說錯了什麼而停,而是因為十九大前的管理者不再接受她可能說出什麼。過去一棵迎客松可以擋住一句話,到了2017年,管理者決定把圓桌整個撤走。過去還想利用鳳凰的活潑和可信度,同時切掉少數敏感內容,如今政治安全壓倒一切,節目魅力反而成了風險。
可是,如果中共真的不能容忍三個人坐下來聊天,為什麼竇文濤後來沒有消失?為什麼圓桌派這個節目還能繼續播呢?《圓桌派》在鏘鏘停播前1年已經上線,同樣是竇文濤坐在中間,同樣有梁文道、許子東、馬家輝等熟悉的嘉賓,同樣從個人經驗談文化和社會,節目名稱裡甚至還直接就寫著圓桌二字。《鏘鏘》停播之後,竇文濤繼續錄製圓桌派,後來又做了鏘鏘行天下。他沒有從熒幕上消失,也沒有完全失去說話的機會。這說明被處理的不是竇文濤這個人,也不是三個人聊天這種形式。
真正的差別在於時效二字。許子東2018年接受採訪時專門比較過兩檔節目。他說《圓桌派》少了一些時效,而鏘鏘曾經每天把普通人的真實聲音傳遞出來。《圓桌派》是提前錄製的季播節目,主題更多集中在文化、生活、情感和個人經驗平臺,有充足時間審看。《鏘鏘》卻在工作日每天播出,今天發生一宗案件,明天圓桌上就可能開始討論,官方尚未定調,嘉賓已經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對宣傳系統來說,這兩種聊天完全不同。談讀書、旅行和中年焦慮,可以被包裝成文化消費,談一名維權父親為什麼坐牢?公眾為什麼不相信地方政府就會追到權力責任?《圓桌派》保留了竇文濤的談話能力,卻降低了他介入現實政治的速度。《鏘鏘行天下》把圓桌帶到旅行中,空間看似更大了,政治時效卻更弱了。所以停播後的安排是對鏘鏘的改造,主持人、嘉賓和聊天的趣味都可以留下,必須拿掉的是每天對公共事務做出及時判斷的權力。
那張圓桌的危險就在這兒,它讓觀眾看到一個公共事件可以有幾種解釋,專家也可以被質疑,官方結論也不妨礙人們繼續追問。比一句激烈批評更難處理的是,觀眾聽到權威的結論以後,已經習慣坐下來再想一想還有沒有別的可能。《鏘鏘》用19年培養了這種習慣,圓桌上的人會說錯,也會跑題,但公共討論的意義本來就不是保證每個人永遠正確,而是權力不能獨佔解釋權。中共宣傳體系的要求則正好相反,事實可以很多,解釋只能有一個;嘉賓可以不同,方向必須一致。主持人可以幽默,但不能讓幽默削弱官方的結論。《鏘鏘》最深的衝突不是某一期節目碰到了某一條紅線,而是圓桌討論與宣傳紀律的衝突。過去,這個衝突還能靠竇文濤周旋,靠迎客松暫時遮擋。習近平要求媒體全面姓黨,十九大前又要統一輿論,周旋的空間都沒有了。停掉鏘鏘,也不是因為它在中國最激進,恰恰因為它不激進,它才走進了最大量的普通人的生活。激烈的政治節目,觀眾一開始就知道立場,鏘鏘卻從電影、吃飯和社會新聞開始,讓普通人不知不覺接觸到不同的判斷和解釋。對於一個要求所有媒體服從統一方向的政權來說,這種溫和而持久的影響更難管理。
《鏘鏘三人行》停播以後,後會有期卻一直沒有兌現。竇文濤還在,許子東、馬家輝和梁文道也偶爾會坐回到他的身邊,但那檔每天面對現實新聞、第二天就可能提出問題的節目卻再也沒有回來。從結果上看,鳳凰衛視當年的處理非常成功。它沒有製造一個被捕的主持人,也沒有公開宣佈政治禁令,節目方只說暫時平臺限制了搜尋,時間慢慢過去,等觀眾在其他節目裡再次看到竇文濤時,停播造成的衝擊也被分散了。這這比公開封殺更有效。以調整名義讓節目無聲無息地消失,會讓製作機構自行收緊尺度,不再等監管部門逐句提醒。《鏘鏘》的結局向整個行業傳遞了一個訊號,即使沒有明顯事故,節目已經播了19年,主持人也懂得分寸,可只要保留不可預知的公共討論空間,就可能被隨時終止。製作人不會再問這句話能不能過,而會先問這種節目還有沒有必要做。主持人不會等嘉賓越線才打斷,而會從選題階段避開可能引出責任問題的事件,平臺也不會等待監管點名,而會優先選擇安全可控、能夠提前剪輯的內容。一檔節目消失以後,留下的不只是節目表上的空缺,還有後來沒有被提出的問題。回頭看,《鏘鏘》的19年,它沒有推翻什麼,也沒有改變哪一項政策,只是每天讓幾個人坐下來,把官方新聞還原成普通人的疑問。這些追問單獨看都不驚天動地,長期存在,才會形成公共討論的空間。2017年被撤走的正是這種公共生活中很小卻很重要的一部分好 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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