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手機的CC和習近平的女兒

今年 8 月，B站博主“收手機的CC”釋出了一條影片，內容是她去三角洲行動的遊戲主播王浩宇家上門回收，其中有兩張顯示卡，一張 RTX 5090，一張 RTX 5080。影片裡，她給出的報價分別是一萬三千五和六千。她是轉轉的專職上門回收員，這是她的日常工作。和大多數博主一樣，發影片能給她多添一份收入，也能給她帶來更多的業務。當時她已經發過數百條類似的影片，在B站有九十多萬粉絲。她大概以為，這條影片會和以前那些一樣，帶來一些播放，漲一些粉絲。

事情沒有這樣發展。影片一上線，彈幕和評論就開始算賬：一張新出不久的 5090，回收價只有一萬三千五？那時華強北的 5090 已經炒到三萬上下，有人還翻出平臺自己掛著的二手 4090 都要近兩萬。“壓價”“割韭菜”的聲音越來越大，平臺對這張卡的估價沒過一天就有了明顯調整，更像是坐實了質疑。

說實話，這種事我並不意外。我自己也找過二手平臺回收東西，圖的就是方便快捷，下單之前心裡早就有數：這一刀是要挨的。轉轉是這樣，那些二手車平臺也是這樣。人家天天把廣告砸得鋪天蓋地，不從每一單裡賺出來，這些廣告費誰來付？只是這一次，圍觀的人不肯認這一刀，而這一刀又偏偏砍在了一張最讓人眼紅的卡上。

面對質疑，她也趕忙出來解釋：影片是 7 月拍的，那時顯示卡行情還沒起來，按當時的市價，這個報價不算離譜；後期剪輯拖到 8 月才發，這一個月裡價格漲了一大截，才顯得對不上。

解釋沒能讓事情平息，反而像往火裡添了柴。從 8 月 18 日起，她的評論區開始出現色情漫畫；到了 9 月中旬，有人把別的女性的裸照安到她頭上，接著是 AI 生成的圖片和拼接影片，她的住址、電話、身份證資訊也被人貼了出來。9 月 17 日，她在公司法務的協助下取證報警，警方受案登記。9 月 30 日，她發了一條影片，標題叫《被造黃謠2個月，我報警了》，幾天裡播放量就超過三百萬，評論一萬多條。至今我也沒有看到警方的進一步通報。

一個回收報價，為什麼能讓這麼多人憤怒到這個地步？

不過我得承認，這股火不是憑空來的。全球都在搶 AI 算力，搶的不只是資料中心裡的計算卡，還有視訊記憶體和儲存，遊戲顯示卡跟著水漲船高。8 月初，華強北的 5090 從兩萬左右一路漲到三萬五上下，商家說每天都在改價，貨要先緊著 AI 那邊走。中國玩家頭上還多壓著一層：從 2022 年禁 A100、H100，到 2023 年連遊戲卡 4090 也被划進對華出口管制，英偉達只好給中國單獨做效能砍過一刀的 4090D；到了 5090 這一代，能合法買到的同樣是閹割過的 5090D，後來又出了視訊記憶體再砍一刀的 5090D V2。今年 5 月，連這張卡也被中國海關擋在了門外。美國鎖住最好的卡，北京又擋住被削弱的卡，普通玩家兩頭都沒有路。這道牆還在往美國本土延伸，10 月初有顧客說，在加州一家 Micro Center 買一臺裝著 5090 的電腦，要出示帶照片的證件，還要簽字擔保“禁止出口，沒有例外”。

我粗粗算了一筆賬。按國家統計局的資料，2025 年城鎮私營單位的平均年薪七萬一千多，按一年兩千個工作小時粗算，一小時三十六塊。一張三萬五的 5090，要干將近一千個小時，差不多半年的稅前工資。美國私營部門的平均時薪是 37.81 美元，按建議零售價算，五十多個小時就夠了。同一張卡，中國人要付出的勞動時間是美國人的好幾倍，買到手的往往還是被削過的版本。而這還是中國官方給出的收入資料，水分有多大，中國人心裡自然有數。要是換成那些“時薪購買力挑戰”影片裡拍到的工資，比如山東菏澤那位一個月六百塊、全年無休的環衛工，買這張卡，掃馬路的大爺得不吃不喝乾上差不多五年。幾年前 4090 還被玩家叫作“信仰卡”，咬咬牙也就上了；今天的 5090，已經不是一個年輕人省幾個月就能拿下的遊戲裝置了。

在我看來，這筆賬的根子，在習近平這些年的對外路線上。戰狼外交，“東昇西降”，對外姿態一年比一年硬，換來的是美國兩黨罕見一致、晶片管制一輪比一輪緊。美國當然有自己的算盤，但一個天天宣告對手正在衰落、把西方當成敵人的國家，很難指望對手在最要緊的技術上網開一面。“東昇西降”講的是贏，落到普通人頭上，是一張買不起、也買不到的顯示卡。

所以那條影片裡的報價，一下子戳到了很多人的痛處：自己咬牙也買不起的卡，到了回收員嘴裡只值一萬三千五。那些鋪天蓋地的 AI 偽造圖和拼接影片，或許正好說明了這股怒火有多濃。會花工夫做這些東西的，和對顯示卡漲價最憋屈的，很可能是同一群人：買顯示卡、玩遊戲玩 AI 的年輕男性。

可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顯示卡貴了兩年，房價漲了幾十年。一套房子吞掉一個家庭兩三代人的積蓄，年輕人背三十年房貸，前幾年爛尾樓的業主還要一邊還貸一邊租房。這些賬比一張顯示卡大得多，也痛得多，為什麼沒見這麼多人如此憤怒？為什麼沒人去給炒房價的地方政府、賣地的財政和搞“東昇西降”的習近平做 AI 黃圖？為什麼沒有人去曝光那些定下“月薪三千、社保卻要按六千交”規矩的人的住址？

其實答案大家心裡都清楚。衝著權力喊，會被刪帖、被約談、被“喝茶”，喊了也沒用；衝著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防備的年輕女回收員，不用付任何代價，還能收穫一圈點贊。對強權三緘其口，對弱女子無所不用其極，這不是憤怒，是欺軟怕硬。真正讓這些人買不起卡、買不起房的那隻手，他們一個字都不敢碰；能被他們按在地上踩的，只有一個替平臺報價的打工人。

同樣是一個人的女兒，習明澤的照片被髮布，可以隨便找一個人判刑十四年。時薪購買力挑戰裡那些社會主義牛馬，也永遠不會去考慮買一張 5090 顯示卡的事情。大國競爭的浪頭拍過來，打溼的是一個小角落。CC 沒有一個叫習近平的爸爸，所以成了背鍋俠，背的不是她自己的鍋，是這個行情、這個時代，甚至是在替習近平背鍋。應該憤怒，也必然憤怒。當一張顯示卡揭穿了我們的時薪購買力騙局的時候，不憤怒就是麻木。可是如果憤怒找錯了物件，就會把維權演繹成了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