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醬】胡舒立 魏玲靈為何同時出手方星海?如何借西方媒體完成輿論維穩?
影片分析了方星海被查後,財新網胡舒立和《華爾街日報》記者魏玲靈幾乎同時釋出報道的現象。文章指出,這兩篇報道在速度、內容側重點和傳播方式上都存在反常之處,似乎是經過精心策劃,旨在透過西方媒體的“出口轉內銷”模式,在國內外輿論場上對方星海進行定向“定性”,以阻止對其形成同情,並服務於特定的政治目的。影片還回顧了方星海的職業生涯,探討了他作為連線中國與西方金融世界的“橋樑”角色,以及他為何最終被兩邊同時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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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文字:
Hello,大家好,我是妖妖醬。2020年7月24號,中紀委只用幾十個字宣佈迴歸經濟學家、前證監會副主席方星海被查,沒有案由,沒有金額,沒有專案。可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兩個女人已經替他寫好了兩份輿論判決書。
首先是遠在大洋彼岸的《華爾街日報》首席中國記者魏玲靈,在通告出來幾個小時之後,就推出了長篇報道。緊隨其後,胡舒立的財新網則光速推出了五千多字的爆料。這兩篇報道快得不同尋常。
要知道,中紀委通常只在選數月之後才會逐步地披露具體案情,可這次兩家媒體如何提前知道方星海要出事?誰能在幾小時內拿出證監會內部會議的細節?又為什麼釋放出來的恰好是最能毀掉他在中國和西方聲譽的兩組材料?
今天,我們就先從這個反常識、反直覺的怪事入手,看看方星海官司之後,在兩位傑出女性新聞人手中運作下的一種定向的輿論熱點是怎麼被點燃的?
關於這兩篇報道,有三個特點,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第一就是速度太快。中紀委的通報公開時間是7月24號晚上8:05,華爾街日報那篇塞滿內部細節的長篇報道,釋出時間是次日凌晨的2:27,中間只隔了六個多小時。
六個小時夠記者寫一篇快訊,卻很難從零開始找到多個知情人,核實中組部的人事決定,查清方星海申請世界銀行的經過,再完成採訪、寫作、編輯和法律審查。合理的解釋只有:記者此前已經知道方星海會出事,並且提前展開了調查;或者是掌握案情的人,在官司前後把一套相當完整的材料交給了媒體。
第二個特點就是,這兩篇報道內容同時切斷了對方星海的兩種同情。就像媒體的跟進速度快到可疑一樣,這個報道方向也好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剛好切斷了可能對方的兩種同情。
財新的報道集中點是方星海遞條子最多,比投行還關心螞蟻上市;而華爾街日報的報道方向則是提到方星海2019年參加達沃斯論壇的一段發言。在那個發言中,方星海說中國比西方還民主。大家細品一下這兩篇報道的側重點。
財新的報道提供的是國內定性,它想說的是,方星海不僅是一名改革官員,還是一名深度介入具體上市專案、讓下級稽核程式為領導意志讓路的人。這篇內容會讓普通讀者產生什麼反應呢?
普通的讀者會覺得,這個官員遞條子為螞蟻集團站臺,還推動相關的政策,背後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加上他推行的轉融券和量化交易割了多少韭菜,這讓方星海在普通草根心中,首先就覺得不值得同情。
那麼華爾街提供的是海外定性,它想塑造的是方星海不僅是斯坦福培養、華爾街信任的市場派,他還曾公開宣稱中國比西方更民主。看,這段影片很有傳播力,卻與2026年的這個違紀違法調查其實沒有直接的關係。
華爾街日報把它放進報道里,產生的是另一種效果。它在提醒西方讀者,不要因為方星海畢業於斯坦福、推動過市場開放,就把他想象成中共體制內的自由派異議者。他曾經主動的替這套制度辯護,而且是在沒有中文宣傳壓力的國際場合。
這恰好擊中了中共處理方星海時最可能面對的海外輿論風險。因為過去10年,熟悉國際規則、能夠取得外國投資者信任的中國高階經濟官員是越來越少了。方星海如果被描述成為因親市場、親開放而遭清洗的技術官僚,很容易成為習近平“不要專業、只要忠誠”的又一個象徵。
國際金融界可能會同情他,西方學界可能會把他當作改革派的受難者。7年前的那句中國更加民主,提前切斷了這種同情。它告訴讀者,這個人不是因為反對中共而被中共拋棄的,他曾經真誠的替中共的意識形態辯護。這樣一來,他的落馬就不再首先是一名改革官員被清洗,而變成了一個替威權制度說話的人,最終又被威權制度所吞噬。
那麼,對海外讀者來說,悲劇仍在,但政治上的道德距離被重新拉開。所以,這兩篇報道從內容上分別切斷了對方星海海內、海外的同情。
他第三個特點就是出口轉內銷。方星海報導的第三個特點也特別符合這幾年針對高層爆料的典型,就是先把料餵給海外輿論,再把黑料傳回中國。這顯得高階上檔次,關鍵是也是更可信。
這種型別的報道在華爾街日報的另一篇張又俠的獨家報道中也使用過,而且可巧的是,華爾街的這兩篇報道的作者都是這個魏玲靈。
今年1月,張又俠被查,很快魏玲靈援引參加高階別軍方通報會的人士稱,張又俠被指向美國洩露中國核武器計劃的核心技術資訊,同時還涉嫌在軍官晉升中收受賄賂。
洩露核武秘密可不是普通的腐敗指控啊!張又俠,又是中越戰爭中有實戰經歷的高階將領,出身紅色軍人家庭,長期被認為和習近平關係密切。如此人物突然落馬,軍中很有可能會出現震動,也可能有人把案件理解成最高層的權力鬥爭。這貪汙受賄未必足以徹底的消滅對他的同情,而向美國洩露和機密卻是不同的指控了。他觸碰的是軍隊最不能容忍的背叛。
可這麼機密的事,又是誰透露給華爾街日報的魏玲靈的呢?要知道,把這種內容交給美國媒體,本身就可能會構成嚴重洩密罪。誰有能力這麼做,誰又敢這麼做?
一種解釋是,有人希望這項罪名經由西方權威媒體率先公開。官方不必為未經稽核的細節直接背書,報道卻能迅速進入海外和中文輿論。等訊息從華爾街日報再被轉回牆內的中文世界的時候,表達方式就變成了不是中共說張又俠洩密,而是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報紙獲得的獨家訊息。
這就是所謂的出口轉內銷的關鍵。它不需要媒體參與陰謀,訊息源只要選擇一名有信譽、能夠保護來源的記者,把希望公開的材料交給他。記者按照新聞專業原則進行報道,報道又獲得了西方媒體的公信力,之後再被中文媒體反向引用。記者在這時可以得到真正的獨家訊息,訊息源得到一次無需要署名的政治定性。
方興海岸和張又俠案又並不完全相同,因為他們一個是涉及資本市場,一個涉及軍隊。但兩次傳播存在相似的節奏:官方先用嚴重違紀違法留下空白,緊接著海外媒體從高度接近權力核心的人士那獲得更多的細節,而被突出選擇的材料恰好又能夠阻止特定群體對落馬者形成同情心。
這兩個例子證明,這位記者魏玲靈以及華爾街日報,已經擁有了一個能夠觸及最高層內部通報的渠道,也證明這個渠道釋放的往往不是隨機的細節,而是足最能摧毀目標人物同情基礎的那一條。
拋開這篇報道的意圖,我們把目光還是聚集在這個人方星海身上。我感到方星海真正的悲劇並不是他單純的相信西方的民主自由,也不是他單純的忠於中共。他真正相信的可能是另一件事,就是西方的經濟學、國際資本和中國國家權力,真的是可以被連線起來的。專業官僚能夠站在中間,讓兩套系統彼此利用,又彼此理解。
這也是他為什麼能夠在達沃斯論壇上認真地說出那一句中國比西方更民主。如果他只是奉命宣傳,面對全場的笑聲,最安全的做法其實是迅速換一個話題,而他卻堅持說自己是認真的。
那一刻,他不是一個笨拙的宣傳官,而是一個已經把體制邏輯內化的技術官僚。他可能真的相信,中國製度雖然沒有西方式的選舉,卻能夠透過政策響應、經濟增長和內部協商,實現另一種民主。
華爾街信任他,是因為他能夠解釋北京;北京重用他,是因為他能安撫華爾街。他不是站在橋的一端,而是把自己變成了那座橋。橋的價值來自兩邊都需要通行,危險也來自兩邊都可以在不再需要他的時候對他同時封路。
在中國散戶的眼中,他引入的是機構、做空和量化,是普通投資者無法公平使用的複雜的割韭菜的工具。在最高層眼中,他推動的是資本、跨境企業上市和國際規則,是必須受到政治控制的金融權力。在西方讀者眼中,他擁有斯坦福和世界銀行的履歷,卻又公開替中國製度辯護。等他出事兒時,幾乎沒有一個全體願意完全完整地認領他、接納他。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針對他的輿論定性如此容易成功。因為散戶看到的是轉融券,會說他活該;自由派看到的是達沃斯的影片,會說他並不無辜;民族主義者看到的是世界銀行的那份申請,會懷疑他早就想跑;而黨內則可以把發行稽核中的問題寫進反腐敘事裡。同一個人被切成了四份,分別交給四種不同的憤怒。
但是,一個人不值得被浪漫化,並不等於他的遭遇不值得被追問。方星海可能確實需要為自己掌握的監管權負責,也可能需要回答某些遞過條子、哪些專案是否從中獲利等等這樣的問題。
但與此同時,公眾仍然有權追問:為什麼案件尚未審理,輿論場已經提前拿到了一套讓所有人停止同情的材料?
方星海1964年出生於浙江樂清芙蓉鎮,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小學教師。少年時代,他隨家人到上海讀復旦附中。1981年進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系。那時中國剛剛開啟國門,經濟學還是一門帶著新世界氣息的學問。
方星海後來回憶,入學不久,他在清華大禮堂聽朱鎔基講中國的經濟形勢。兩個小時裡,他一直都全神貫注。1984年,清華經管學院成立,朱鎔基出任首任院長,提出要把學院辦成世界一流。
對那一代的學生來說,朱鎔基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官員,而是一種承諾:專業知識可以進入國家決策,懂經濟的人能夠改變中國。
1985年,方星海申請遭至經濟學留學計劃,成為當期極少數本科階段就入選的人。第二年,他赴美國學習,後來進入斯坦福大學,師從約瑟夫·斯蒂格利茨,一位後來在2001年獲得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家。
1993年博士畢業之後,他進入世界銀行。在當時的中國,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輕人從清華走到斯坦福,再進入世界銀行的總部,幾乎已經抵達專業精英能夠想象的最高位置了。
他為什麼回到中國?流傳最廣的版本是,朱鎔基曾感嘆自己的學生為什麼都沒有回國?這句話是否像傳說中的那樣直接召喚了方星海?很難逐字核實,但他的回國路徑很清楚。
1998年,時任建設銀行行長的周小川邀請他回國工作。周小川是中國金融系統最具國際視野的官員之一,也是方星海此後仕途上最重要的提攜者。方星海進入建設銀行,隨後到銀河證券。
2001年,他出任上海證券交易所總經理助理,後來升任副總經理。那幾年,上交所的總經理是朱從玖。兩人的上下級關係後來被中文財經圈反覆翻出,因為朱從玖已經提供了一個危險的參照。
他後來擔任證監會主席助理、浙江省副省長,2023年落馬。法院認定其利用公司上市、融資、貸款等權力,受賄超過1.05億元,最終被判無期徒刑。
這不等於朱從玖的罪名可以自動轉移到方星海的身上,但它揭示了中國資本市場早就形成的一種規律:一個官員越懂市場,越能推動專案,他能夠配置的機會就越大。而在缺少公開監督的情況下,所謂的專業判斷,可能就成為替特定物件開路的另一種說法。
2005年,方星海從上交所進入上海市金融辦,後來做到主任。上海要建設國際金融中心,需要一個技能:對外國機構講英語,又能對國內部門講政策的人,而方星海正合適。
2013年,他調入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進入中國最高的經濟決策機構的工作鏈條。2015年股災之後,他被任命為證監會副主席。
這份履歷為什麼重要?因為方星海並不是一個只會在國際論壇上講漂亮話的裝飾性官員。他熟悉世界銀行,熟悉交易所,熟悉地方金融治理,又在中財辦參與過宏觀政策。他可以在北京和華爾街之間雙向溝通,也可以翻譯彼此的制度邏輯。
外資相信他不只是因為他英語好,而是因為他知道監管機器裡面哪一個齒輪正在轉動。他在證監會副主席的位置上坐了近9年,經歷了肖鋼、劉士餘、議會滿和吳清四任主席。
證監會主席常常因為股災、市場下跌和政治壓力迅速更換,副主席方星海卻長期留任。這種穩定一方面說明他的專業價值,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從2015年到2024年,中國資本市場發生的許多關鍵變化,他不是旁觀者,而是最接近決策中心的人之一。
說完他的履歷,我們再把時間撥回到方星海被查的前一天。按照中國財富管理五十人論壇已經公佈的議程顯示,7月25號,方星海原定在北京出席活動並發表演講。當天寫有他名字的座位牌還擺在那兒,人卻沒有出現。幾個小時後,中紀委的通報落下,那個空座位才有瞭解釋。
他也說明,這次公開處理沒有經過長時間的輿論鋪墊,至少對活動的組織者來說,變化來得極其突然。就在一個月前,方星海還在公開活動中平凡露面。
6月17號的陸家嘴論壇,他談論滬港金融合作,專門建議香港吸引內地量化投資機構。他說,這些機構近年來成長很好,管理能力很強,技術水平提升很快,與國際上最好的同行相比也不遜色。
6月24號,他又參加夏季達沃斯,討論美國限制資本進入中國之後,中國私募股權和風險投資可能會出現的變化。從鏡頭裡看,他沒有表現出一個即將被調查者的慌亂。
他已經離開證監會2年,以中國金融學會副會長的身份繼續出現高規格的論壇中,談的仍然是他自己熟悉的開放、外資、量化和國際市場。按照官場常見的退休劇本,他似乎已經是平穩落地了。
但華爾街日報披露的另一組細節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畫面。知情人士稱,過去幾年,方星海曾嘗試到華盛頓的世界銀行謀求一個高階職位申請,卻被中共中央組織部否決了。幾乎在同一時期,他還被要求提交一份材料,把自己的整個職業經歷完整的寫下來。
報道說,這種程式有時會被用於已經陷入麻煩、正在接受審視的官員。世界銀行不是方星海隨便挑中的退休去處。1993年他從斯坦福大學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後,第一份重要工作就在世界銀行的華盛頓總部。他在那兒做了5年經濟學家和投資官員,直到1998年回到中國。
30年前,他從世界銀行走向北京;30年後,他想沿原路返回。那不是普通的求職,而是一條能夠讓他重新成為國際經濟學家,同時離開中國政治風險的出口。
這條出口被中組部關上,意義遠不只是一個工作沒了。中組部拒絕一個即將退休的副部級官員前往國際機構,說明組織並沒有把他視為一個可以自由離場的人。
方星海或許未必知道調查會在哪一天到來,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選擇下一站的權利。於是,6月論壇上的從容有了另一層含義:臺上的方星海仍在談論資本如何跨境流動,而臺下的方星海卻以及無法決定自己的肉身能否跨境流動了。
他推動中國金融市場向全球資本開啟了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輪到自己,那扇門卻從裡面鎖住了。
方星海在中國股民心裡的位置,用一個交易日就能清晰可見。2024年7月30號,他卸任證監會副主席,第二天A股突然放量普漲,上證指數漲2.06%,深證指數漲3.37%,創業板只漲3.51%。一天漲跌當然不能證明市場在給誰投票,可中文社交媒體幾乎異口同聲,這是2億股民給方星海的歡送會。更刺眼的是,就在他離任的同一個月,7月11號,證監會批准暫停轉融券業務。方星海早年公開推動,後來被散戶罵成最鋒利鐮刀的工具,在他離場前被收走。一個人走了,市場漲了,一把鐮刀停了,股民歡呼了。無論這是不是公平的評價,他都足夠說明方星海早已從放心嗨變成了散戶眼中的割韭菜副村長。
那麼轉融券到底是什麼?其實就是借股票來做空。比如你判斷一隻股票會跌,現在它¥10一股,你手裡一股都沒有,怎麼賺錢呢?所以就先借來一萬股,立刻按¥10賣掉,手裡呢,拿到了10萬塊。幾天後,股價真的跌到七塊了,你再花七萬元買回那一萬股,還還給那個出借的人,扣除費用,你還能賺三萬塊。問題來了,這一萬股又從哪兒借呢?券商手裡未必有,就透過證券金融公司從上市公司股東、公募基金戰略投資者手中調來。在成熟的市場裡,做空可以揭露造假,也能讓價格不過度虛高。可A股不是一張乾淨的實驗桌,這裡散戶佔比高,上市公司造假成本低,大股東資訊優勢巨大,普通的投資者既借不到足夠的券,也沒有機構的速度和模型。監管者先把做空高速公路修改,機構卻沒有先給散戶修好資訊披露、集體訴訟和賠償制度。所謂的雙向交易,落到普通人身上就只剩一句話:別人既能賺上漲的錢,也能賺你下跌的錢。
爭議最大的是限售股和戰略配售股份。股民聽見限售,第一反應就是這批股票期限不到不能賣。可持有人一旦把股票借出去,借者就可以把它賣進市場。原股東形式上沒有減持,市場上卻多出了真實的賣盤。大股東賺出借費,券商賺手續費,量化做空賺差價,承受股價下跌的還是普通的持有人。於是股民才會說,所謂的限售只限普通人的理解,不現有通道的人變現。
然後是量化。量化交易是指利用計算機技術,從海量的、多元的、大資料中篩選出能帶來超額收益的多種大機率事件。量化不是妖術,本質上,而是用模型和程式下單,可以提供流動性,也可以捕捉錯誤定價。但當一邊是伺服器演算法、融券通道和毫秒級的成交,另一邊是拿手機看K線的普通人,技術中性四個字就像是在拳擊臺上告訴觀眾,重機槍和拳頭都是工具。
經濟學家劉紀鵬曾拿開盤五十七秒賣出¥26億的案例公開開火,他說高頻量化在扼殺長期資金,不能為了少數機構的效率犧牲絕大多數散戶的公平。他甚至提出先把指數拉到4000點,再談放開量化。這個說法未必是嚴謹的政策方案,卻擊中了股民最關心的那根神經:憑什麼5%的機構擁有速度和規則優勢,而95%的人只能負責接盤?
偏偏在被查的前一個月,方星海還站在陸家嘴論壇上誇內地量化機構成長很好,管理能力很強,技術水平不輸國際頂尖同行,還建議香港把這些機構性過去。臺上的發現還說的是技術進步,而臺下的股民聽見的是絞肉機升級。這個傳播反差比任何複雜的金融解釋都更傷他的公眾形象。
為什麼他這麼相信量化做空和外資呢?因為他接受的就是這麼一套訓練。市場需要流動性,需要雙向交易,需要透過價格發現提高效率。他不是不懂金融,恰恰是太懂教科書裡的金融。他的問題在於把華爾街的工具搬進中國時,沒有同時搬來約束權貴資本的法律,讓造假者傾家蕩產的賠償,以及讓普通投資者獲得公平救濟的制度。所以散戶恨他,不只是因為股票跌了需要找個人脈,而是因為他代表的一種精英技術邏輯:只要模型上提高效率,分配上的不公平,可以以後再說。可對一個虧掉養老錢的股民來說,效率從來不是第一問題,是為什麼每一次新工具都先落到最有資源的人手上,最後風險卻由最沒資源的人承擔?
不過,轉融券和量化都是公開政策,不是他一個人偷偷發明的。政策爭議不是受賄的證據。輿論機器可以利用割韭菜給他定性,而辦案機器真正要找的還是他掌握的那塊最值錢的權力:誰可以上市?誰可以把賬面財富變成真金白銀?
方興海岸目前最接近具體案由的材料來自胡舒立的財新報道說,他在證監會內部被稱為遞條子最多的會領導,曾經親自列席發審會,為自己關注的重點專案公開站臺。這句話之所以分量極重,不是因為遞條子聽起來不好聽,而是他反常的履職方式。按照常規,發行稽核由具體部門稽核人員和委員會依照程式提出意見,會領導負責制度和重大問題。而如果一名分管副主席頻繁對具體的專案表達請像甚至親自到發審會替這個專案做解釋的時候,實際效果呀,就可能改變稽核人員的獨立判斷了。因為對這些下級來說,領導沒有必要說必須透過這四個字,他只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領導關心的專案,壓力就已經形成了。
財新披露方向還認為,發行部的一些稽核標準僵化,限制了市場活力。他還在內部討論中質疑某些標準,甚至說“我一個斯坦福博士都沒聽說過這些標準”。這句話很有方興海的個人風格,他相信專業判斷,也不掩飾對官僚規則的不耐煩。但在一些權力高度集中的機構裡,領導以專業權威突破程式,可能可以提高效率,也可能為選擇性的放行留下空間。這正是方星海故事中最複雜的一點:一個完全不懂市場的官員,可以機械式的守住每一道程式;而一個真正懂市場又堅信自己判斷正確的官員,反而更容易認為程式妨礙改革。而當他替一個專案開門時,他可能告訴自己是在糾正僵化企業,卻知道這扇門價值數十億甚至是數百億元。專業自信一旦與不可監督的審批權結合了,那麼改革者和尋租者之間的邊界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目前我們沒有公開證據證明方向還因為哪張條子收了多少錢,也不能把為專案站臺直接寫成受賄。但中紀委調查金融監管官員最長追查的正是這種鏈條:誰向領導遞交了專案?哪些企業因此上市?領導又透過什麼方式獲得了回報?方星海早年在上交所與朱從玖共事,使得這條線更值得關注。法院已經認定朱從玖從2002年開始,利用上交所總經理、證監會主席助理兼發行監管部主任等職務,為企業上市和融資提供幫助,並收受鉅額財物。2002年,他也正處於發行還擔任上交所副總經理的時期。兩人是否存在共同專案,目前沒有公開證據。但調查如果舊案回溯的話,不可能繞過曾經長期處在同一個權力鏈條上的方星海。
2025年9月,方星海的老上司議會滿被查,通報提到他在企業上市、融資、貸款等方面為他人謀利。證監會副主席王建軍在2025年4月被查,後來被指“靠監管吃監管”,涉嫌受賄案,已於2026年進入起訴程式。發行監管部原副主任郭旭東也在2025年主動投案。把這些案件放在一起,能夠看到一條更為具體的清查方向,就是監管權如何在企業上市和融資過程中變現。
這條全的鏈條不是一屆主席或者一個派系臨時搭建的。中國證券市場從審批制走向核准制,在走向註冊制,制度名稱不斷變化,企業上市卻始終是一種稀缺資源。只要上市能夠讓原始股份在短時間內增值數十倍,那麼圍繞准入形成的利益就不會自動消失。因此,方星海最危險的身份可能並不是海歸,或者是改革派,而是他同時佔據了三種位置:第一,他懂國際資本如何定價;第二,他掌握企業進入市場的監管權;第三,他又願意親自推動自己認定的重要專案。對企業而言,這是最有價值的官員;而對調查機關而言,這也是最需要逐項回看的履歷。
方星海遞過的條子究竟指向哪些專案,官方還沒有公佈。但在所有的已知專案中,螞蟻集團是最大、最敏感也最不可能被繞開的那一張。2020年,螞蟻計劃同時在上海和香港上市,融資規模一度達到約$350億,有望成為全球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首次公開募股。對於任何證券監管者來說,讓世界最大IPO落在自己的市場都是可以寫進職業生涯的成績。財新的說法更直接,方向回當時一心想打造全球最大IPO,對螞蟻上市比投行還上心,曾親自帶著螞蟻團隊到處跑。
2020年10月,證監會批准螞蟻科創辦IPO,註冊上市已經進入最後階段,成千上萬投資者完成申購,交易所公佈程式碼,資本盛宴幾乎只差敲鐘。11月3號晚,上交所突然宣佈暫緩螞蟻上市。方星海沒有因為螞蟻暫停上市立刻失去職位,此後,他又在證監會工作了4年。因此,不能把2020年的急停簡單寫成習近平當時就決定清算方星海。
但是,螞蟻專案留下了兩個調查問題:第一,在監管框架尚未解決、螞蟻大量業務具有金融實質的情況下,為什麼這個專案能夠以科技公司的估值和速度一路透過稽核?第二,方星海為什麼需要像財新所說的那樣,親自帶著企業團隊推動專案?如果只是希望中國擁有全球最大IPO,這是政績衝動;如果其中還存在特定的利益安排,才可能進入違紀違法。這兩個問題還不是全部。
螞蟻上市從來不只是馬雲和金融科技的故事,它背後還有一張極其敏感的股權網路。2021年,華爾街日報根據一項政府調查報道,螞蟻那些層層巢狀、外界難以看清最終受益人的投資工具中,出現了一批與政治家族有聯絡的資本。最受注意的是江澤民之孫江志成參與創辦的博裕資本。但當全球最大的PO能夠讓真正受益人完成一次規模驚人的財富,對現實稽核就不再只是看一家金融科技公司能不能上市這麼簡單了。這也上2020年11月的那一腳急剎車有了另外一層含義。
官方說的是金融風險監管變化和資訊披露。方星海如果只是想把全球最大IPO留在上海,那可是政績衝動;如果他明知股權穿透和監管問題仍然一路推動,那麼就要回答他在替誰在搶時間?如果調查最後發現監管者或者他的親屬獲得了股份,所以,方星海為什麼被查?到目前為止最穩妥也最有穿透力的回答是,官方尚未公佈直接案由,但已經浮出的最具體線索就在發行稽核和具體專案上。他長期掌握著資本市場最值錢的准入,全被指頻繁的條子親自為專案站臺,而證監繫統近年的調查也正在沿著企業上市、融資和監管尋租這條線不斷向前追。
至於螞蟻是不是決定性的專案,現在還不能下結論。它更像一扇巨大的窗,讓外界第一次看見方星海如何使用自己的權力,以及一個以專業和改革為名的專案,如何在政治風向改變之後留下完全不同的解釋。
接下來的問題是,方星海為什麼在退休整整2年後被查?官方是沒有公佈的,但現有的材料可以足以排出幾種可能。第一層就是證監繫統針對發行稽核和靠監管吃監管的持續清查。從朱從玖、王建軍議會滿到郭旭東的主動投案,方星海長期分管發行,又被內部指為最頻繁的專案遞條子,那麼他進入調查名單就並不突然了。
第二層原因可能是調查要需要從舊案和其他涉案人向上延伸。金融腐敗很少靠一張舉報信就能夠直接完成。那麼辦案人員通常需要先掌握企業中介還有地方官員以及下級稽核人員的材料,再從資金、股權和專案往來中回溯更高層的決策者。方星海2024年退休,2026年才被公開調查。時間差未必意味著是高層在猶豫,也可能意味著證據鏈經過了2年的拼接。
第三層是他試圖返回世界銀行。這個申請本身不等於犯罪,卻可能觸發更嚴格的離任審查。一個掌握過大量金融監管資訊、與外國機構關係密切的前副主席,如果長期在海外任職,組織部門必然要評估政治和資訊風險。當主中組部拒絕他的申請的時候,又要求他完整的書面交代職業經歷的時候,就說明審查至少在2025年前後就已經開始了。
第四層才是路線與政治可靠性。方星海代表的不是反對中共的自由派,而是改革年代形成的國際化技術官僚。他們相信市場工具、國際規則和專業判斷,能夠增加國家能力,也願意在中共體制內工作。過去這種人因為能夠吸引資本、穩定外國投資者而受到重用。當政策重心轉向金融安全、政治忠誠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的時候,那麼這些技術官僚的價值就下降了,風險反而上升了。
發現還沒有被公開證明是王岐山的嫡系,但他的政治生態很清楚。周小川把他從世界銀行請得回來,他後來進入劉鶴主持的經濟政策系統。周小川、劉鶴、王岐山代表的是改革年代形成的國際化金融技術官僚網路。他們未必是一個有組織的派系,卻共享一套語言、一批機構和一種對外開放的信念。政治清算從來不需要先找到一張蓋章的幫派名單,只需要舊有的保護網逐漸失效。
過去半年,黎曉紅、周亮等曾與王岐山有過工作關係的官員接連被查。外界據此提出清算王岐山舊部的解釋。這不是可以忽略的巧合,它至少可以說明,曾經圍繞金融開放和王岐山形成的政治保護正在快速消失。方星海未必屬於某個派系,卻可能因為原來能夠保護他的那套關係,已經沒有人敢在保護他了而受到牽連。
同樣,股市下跌需要找替罪羊,也可以解釋通報時機帶來的輿論收益,卻不能代替真正辦案的原因。方星海在散戶中聲譽不佳,把他推出來,自然有助於監管層回應市場的怨氣。但替罪羊可能是政治效果,卻未必是案件的起點。
把這四層疊起來,較完整的答案就出現了。腐敗與路線在中共政治中從來不是互不相干的選擇題。一個官員可能確實存在經濟問題,也可能因為政治上失卻信任。過去可以內部處理的問題,就被重新翻了出來。反腐提供合法性和證據路線,決定誰失去保護,時機決定案件何時公開。方興海岸很可能就處在這三者的交叉點上。
方星海出生的浙江芙蓉鎮,與電影《芙蓉鎮》沒有任何關係。但同名的巧合仍然讓讓人想起那部電影最後的畫面:政治運動結束以後,曾經靠運動整人的已經瘋了,它敲著一面破鑼,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一遍一遍的喊“運動了!運動了!”。
今天,中國金融系統裡的鑼聲不再使用過去的口號,它叫金融反腐、叫政治監督、叫防止資本的無序擴張、叫清除“靠監管吃監管”。這些目標中當然有真實的問題。中國資本市場的上市稽核長期聚集著巨大的利益,監管者、金融機構和企業之間也確實形成過隱秘的利益通道。方星海如果利用權力替專案牟利,就應當承擔責任。
但運動的特徵從來不只是有人有罪,而是誰在什麼時候被選中,誰的過去被重新解釋,誰在正式審判以前就必須失去所有的同情。方星海的案情還沒有公佈,他的職業生涯卻已經被迅速改寫:國際化變成了親外資、推動工具;創新變成了收割散戶;推動最大IPO變成了替螞蟻奔走;公開替中國製度辯護,則被重新送到了西方讀者的面前。
30年前,他從世界銀行回來,因為那代人相信中國正在開啟專業,可以改變國家。30年後,他想回到世界銀行,卻已經發現組織已經不允許他離開了。這個閉環比任何諷刺都更加準確。他用半生推動資本的自由進出,最終卻不能決定自己去哪裡。
官司後的那幾個小時,財新告訴中國人他怎樣使用發行權,華爾街日報提醒西方人他怎樣替中共民主辯護。兩篇報道也許各自獨立,訊息源也許並不相同,但他們在同一天完成了一次精準的合圍。所以,當你下一次再看到某位高官落馬之後,海外媒體立刻獲得比官方詳細的多的獨家內幕的時候,不要只問這條訊息是真是假,還要再問三句:一、誰有資格知道?二、誰敢在這個時候說?三、在所有可以透露的材料中,為什麼偏偏選擇了這一條?這三個問題會讓你看見通報背後的另一臺同樣運轉的機器:第一臺負責帶走一個人,第二臺負責帶走別人對它的理解。紀律調查決定它的自由,資訊投放決定它以什麼面目留在公眾的記憶裡。
運動的鑼聲重新響起,是知道如何連線兩邊的人,越有可能被兩邊同時拋棄。那麼下一次鑼聲響起時,被點名的又會是誰?好,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兒。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請點贊,開啟小鈴鐺,轉發,也歡迎訂閱本頻道。有條件的朋友們也可以加入會員,支援我們這個小頻道的發展。我在思考中,邏輯的妖醬,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