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如何招安香港三合會:從迴歸前夜到元朗白衣人|妖妖醬
本影片揭示了中共如何從香港迴歸前夜開始,逐步招安香港三合會,並將其納入中共的控制體系。透過對許家屯訪問九龍城寨、新義安家族的政治轉向、公安部長陶駟駒的公開表態以及“黃雀行動”的分析,影片展示了中共如何利用政治忠誠和經濟利益,將原本只認利益的三合會轉變為聽從中共指揮的工具。最終,這種“愛國黑社會”的模式在2019年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中得以體現,揭示了中共在需要暴力時,如何利用這種分層網路進行操控,而責任卻被切割得難以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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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 我是妖妖醬2019年7月,香港反送中運動正席捲全城。7月21號,大批身穿白衣的黑社會在香港的元朗,用暴力無差別襲擊了反修例遊行的示威者。期間警察沒有阻止,動員緩慢。事後,關於中聯辦官員慫恿黑社會攻擊示威者的質疑聲不斷。那一夜,人們從黑社會與警察之間的默契中看到了黑幫姓黨、聽黨指揮。
但真正的問題是,這些一向只認利益和地盤的香港幫會,為什麼會聽共產黨的指揮?答案並不開始於元朗,而是始於香港迴歸前夜,北京第一次派官員去見那些黑社會頭目的時候。
1983年7月1號,許家屯正式到香港履新。第二天,中英兩國政府同時宣佈,關於香港問題的第二階段會談將於7月12號舉行。許家屯後來回憶,這條訊息傳到500萬香港人耳中,有人欣喜,也有人焦慮。再過14年,英國就要交出這座城市。而許家屯公開的職務,雖然只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實際承擔的卻是中共港澳工作委員會書記,也就是北京在香港的最高職位。
當時北京要接收的顯然不只是港督府、警察和幾座政府大樓那麼簡單。香港已經在英國統治下運轉了一百多年,英資財團掌握著金融命脈,華人富豪經營著地產和航運,工會分成左中右三派,還有親宗會、廟宇街坊,可以說是各有地盤。
在這套看得見的秩序下面,還有數量龐大、邊界模糊的黑社會組織三合會。他們經營著賭場、娛樂場所和運輸,也能在需要的時候召集一批人走上街頭。
迴歸對於北京來說,首先是一場風險交接。資本會不會外逃?親臺灣的力量會不會製造麻煩?數以萬計的幫會成員會不會趁權力交替的時候爭奪地盤?如果在迴歸前夕出現騷亂,北京約依靠誰來維持秩序?
許家屯的手上並非沒有人。中共在香港經營地下組織已有幾十年的時間了。按照他的回憶,過去香港地下黨分成兩套互不統屬的系統,一套負責香港本地工作,一套承擔內地交辦的任務。他到任後,將兩條線統一,另有一批從未暴露身份的黨員被重新篩選,組成了絕對秘密的新組織,採取單線聯絡。
許家屯後來把中共過去的香港工作概括為一左二窄,立場太左,接觸面太窄。他要求擴大統一戰線,把資本家、專業人士、地區社團以及過去不願意接觸的人都拉進來。對方不必信仰社會主義,也不必喜歡共產黨,門檻只有兩條:愛國、愛香港。
這個變化聽起來很寬鬆,實際上是一把新的尺子。政治忠誠既然成為最低標準,那麼這個人的職業、名聲,甚至他是否生活在合法的世界裡,就可以不必計較。
許家屯上任一個多月後,就帶著這把尺子去了香港最接近法外之地的地方。1983年8月7號,許家屯從辦公室出發前往九龍城寨。這裡港英政府的執法和牌照制度很難進入,無牌診所、廉價工廠、賭場,還有其他的灰色生意,擠在同一片狹窄的空間裡。
替許家屯摸清情況的人叫黃文放,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的副秘書長,在香港工作多年。許家屯提出參觀城寨的時候,先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他說,城寨裡的黑社會勢力已經減弱了,黃賭毒比過去少了。城寨的街坊福利事業促進會是居民自己的自治社團,裡面有幾個中共黨員,這些黨員與自治組織的秘書,也就是實際負責人私人關係較好。因此,許家屯進去,安全不會有問題的。
當天,許家屯就抵達了城寨。許家屯後來寫道說,城寨兩旁樓房破舊,頭頂被屋簷和走廊蓋滿,一線天空也看不到。之後,許家屯又轉去街坊福利事業促進會。沿著城寨外圍走過去時,許家屯看到的一路都是牙醫招牌。原來這些人大多都沒有香港牌照,而港英政府管不到,收費也便宜。
所謂法外之地,其實並不只有電影裡看到的賭場和幫派。它還容納著一批無法取得香港職業資格的大陸牙醫。合法和非法,還有生活所需,在這裡是很難一刀切開的。
這次參觀原本約定的是隻寫成內部參考,不發新聞。許家屯在街坊會講話後,有人建議說可以公開報道,認為可以安定那些從大陸到香港對前途深感不安的人,於是許家屯就同意了。
第二天,香港多家報紙把訊息放在了顯著位置。港英政府隨即發表宣告,強調街坊福利事業促進會不是註冊團體,其會員人數和選舉程式都沒有記錄,並特別指出許家屯訪問前沒有知會港府。
許家屯不服氣,他在回憶錄裡連續追問:城寨屬中國地方社團,為何要向你英國註冊?幾個月後,他回北京述職,國家主席李先念問起這件事,許家屯回答確實去過。李先念只說了一句:自己的兒子為什麼不能去看?
後來許家屯才知道,港澳辦和外交部都為這次訪問寫了報告。一次不到半天的城寨行程,竟在北京和香港同時驚動了最高層。
這場風波暴露的不只是一塊土地由誰管轄。港英政府強調的是沒有註冊,而許家屯看到的卻是另一套有效的秩序:幾名地下黨員、一位與他們關係良好的實際負責人,以及一個能夠為北京最高駐港官員保證安全的社群網路。名義上沒有合法身份,並不妨礙他在城寨裡發揮治理功能。
黃文放後來承認,北京與幫會的接觸比這次城寨參觀更直接、更早。早在1984年中英聯合宣告簽署以前,他就曾與香港三合會的領袖會面,向他們說明中國收回香港的意圖,並希望不要發生騷亂。
北京的意圖已經很清楚了:與其等迴歸之後,再設法清除這些組織,不如先找到能夠控制他們的人。統一戰線不要求對方成為共產黨人,只要求他在關鍵的時刻不要站到敵人那邊就行。
不過,秘密會面只能說明北京想要穩住幫會,還不能解釋為什麼幫會願意相信北京。其中的一些香港三合會長期是親近國民黨的,甚至以反共自居。要讓這些人掉轉方向,單靠一番愛國說教,那是遠遠不夠的。北京必須讓他們看到服從可以帶來什麼利益,拒絕又會失去什麼。
完成這次轉向的典型是香港實力最大也最具家族色彩的幫會之一新義安。新義安的故事要從一個叫向前的人說起。
1919年前後,這個向前在香港建立了後來被稱為新義安的組織。新義安長期被視為清國民黨的幫會。二十世紀50年代,港英政府以政治和治安理由將向前驅逐出境。他最後落腳臺灣,卻沒有因此失去對香港組織的影響力。
這使得新義安與許多鬆散的幫會不同。它不只靠儀式和地盤維繫,還帶有明顯的家族色彩。向前有十多個兒子,家族成員分別進入幫會、電影和商業領域。到80年代,警方相信向前的長子向華炎已經接過組織的最高位置。
港英政府決定動手時,盯上的正是這個。1987年2月,香港警方拘捕向華炎等人。庭審把一些香港人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詞帶進了法庭。幫會的職位不用現代公司的經理、主管,而是用龍頭、紅棍、白紙等稱呼。數字代號則表示輩分,也用來確認身份。新成員加入時,要宣誓效忠組織,則以保護關係和謀生機會作為回報。它並非每件事都由龍頭親自下令,而更需要由共同身份約束的一批地方。
檢控的核心指控是向華炎並非普通成員,而是新義安的龍頭。1988年月20號,他被判處7年半的監禁。港英政府似乎終於抓住了這個龐然大物的腦袋。一個擁有數萬追隨者、深入電影、娛樂和街頭生意的組織,第一次在法庭上被描繪出了輪廓。
但2年不到,局面又出現了翻轉。1989年12月,向華炎上訴成功。法庭認為,原審對汙點證人的處理、專家證據及陪審團指引存在問題,定罪被撤銷。警方拿到了黑社會的名冊和證人,卻沒有辦法證明一個家族成員與整套地下組織之間的指揮關係。
向華炎走出監獄的時候,距離中英聯合宣告的簽署已經5年了,香港迴歸正在倒計時。
向家的另外兩名兄弟走的是另一條路。1984年,向華強與向華盛成立了永盛電影公司。那正是香港電影最繁盛的年代。錄影帶戲劇海外發行可以迅速地把一部電影變成現金,演員檔期、拍攝場地和院線關係則需要有人協調。電影產業資金流動快,合約依賴人情,對既有地方網路來說,幾乎是一門量身定做的生意。
向華強很少以幫會人物的面貌公開出現。他是演員、製片人和公司老闆,西裝筆挺的出現在首映式。他也在賭神等電影裡扮演沉默寡言的龍五這樣的角色。但1992年,美國參議院一個調查亞洲有組織犯罪的小組把它列為新義安的重要負責人。
向華強自己始終否認參加黑社會,他只承認家族有黑幫背景。香港電影圈當時也是活在真實的暴力陰影下的。演員被迫接戲,製片人遭到威脅,辦公室被衝擊的訊息是時有傳出。許多案件最後都沒有形成定罪,但業內人士知道,電影不只是藝術,更是現金洗錢、渠道和明星的控制權。
向氏兄弟一面被人忌憚,一面又成為業內尋求保護的物件。當更多的幫會資本湧入電影業時,擁有最大網路的家族反而能夠提供一種秩序。
真正改變故事方向的是向氏兄弟開始向北走。1993年8月,向華強、向華盛在深圳開設了一座約20萬平方英尺的電影製作基地,合作方是深圳東龍集團。開幕活動上出現了一位分量很重的客人,前廣東省長、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葉選平。他是老帥葉劍英的兒子。
此前1年,葉選平的長子葉新龍到香港。到1993年,葉新龍與向華強又同時出任一家香港投資公司的董事。一位曾被港英警察追查的幫會家族成員,如今在深圳與地方公司建設影城,與廣東權貴家族出現在同一張商業關係圖上。
這不是簡單的洗白,而代表向家完成了一次罕見的政治轉向。他沒有公開宣佈放棄國民黨,也沒有舉行對共產黨的投誠儀式,但他的兒子們可以進入深圳投資,可以和權力家族做生意,可以在北京經營娛樂場所。舊有的反共血統不再是障礙,接受新的權力招安,讓向家獲得了到北京的通行證。
更引人注目的一筆出現在北京。1997年,一篇美國記者的調查報道,向華強是北京豪華娛樂場所TOP Ten的共同持有人,而另一名持有人是時任中國的公安部長陶駟駒。TOP Ten是一座包括餐廳和卡拉OK包的夜總會。而他們開門營業幾天之後,這位公安局長陶駟駒就面對香港記者談起了黑社會。
那場訪問原本談的是中國治安。陶駟駒回答完其他問題,話題就轉到了香港的三合會。他沒有沿用中國公安機關常見的犯罪集團的說法,而是先講了一段親身經歷。
陶駟駒說自己有一次隨國家領導人出訪,所在國家出現了一個類似三合會的組織,對方一下子就動員了八百多人出來保護中國領導人。他接著說,對殺人放火、搶劫等犯罪當然要反對,但這些組織裡也有改過從善、做過好事的人。後來廣為流傳的黑社會也有愛國的,就是從這一段回答中濃縮出來的。
他隨後把標準說得更清楚。他說,對於香港像三合會這樣的組織,只要這些人愛國,只要關心香港的繁榮穩定,我們就應該團結他們。
這不是退休官員的閒談。陶駟駒當時掌握全國的公安系統,而香港距離迴歸只生4年時間。北京此前在密室裡做的事,第一次由公安部長在電視鏡頭前變成了公開的政策。
這套想法也並非突然出現。中英談判期間,鄧小平已經向香港人士表示,三合會中也有好人,也有愛國者。1984年前後,中共對他們的秘密接觸,就是希望幫會不要在迴歸期間製造騷亂。
可是六四過後,香港幫會對學生領袖的逃亡提供幫助,有提醒了北京:接觸過他們,不等於已經控制了他們。六四鎮壓以後,中央電視臺反覆播放通緝名單,學生領袖、知識分子和趙紫陽的舊部可謂是四處躲藏。
就在這個時候,深圳的一名香港商人突然接到了一個請求:能不能在他的貨倉裡藏幾個人?這個商人後來只肯讓記者稱他為老虎。起初,他以為自己只是借出一間貨倉,可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他還要解決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怎樣把藏在裡面的人運過邊境。
香港的民主派人士能夠籌款尋找逃亡者,卻沒有船,也不熟悉廣東沿海的秘密水道。真正知道哪一處海岸可以靠岸、哪條路可以避開檢查、怎樣在黑夜裡接人的是常年往返於粵港兩地的走私客和幫會網路。
組織者於是找到了這些專業人士,請他們把過去用來運送電器、汽車和偷渡客的通道改成一條救人的航線。錢由香港支聯會和商人捐助,而老虎負責把錢交給走私客。為了防止對方臨時抬價傳家,通常不知道乘客是誰,只知道在約定地點接人,把他們送到香港。一次行動往往要花四五萬港元,身份特別敏感、需要反覆轉移的人,費用還會更高。
逃亡者抵達香港後,會先被送進偏僻的藏身處,住要名目時負責管理。這些突然出現在香港的客人,不許他們隨便外出,也不許飲酒抽菸。老虎後來笑著回憶說,作家和藝術家禁菸禁酒實在是太難了,他只好偷偷的給他們送進去。
這條通道後來被稱為黃雀行動。吾爾凱西、柴玲、嚴家祺、陳毅茲還有蘇小康等,都曾經因為這個不同的路線進入香港,再轉往歐美。
這沒有開啟北京同幫會的接觸,卻讓已經開始的收編變得更加迫切。只讓頭目保證迴歸的時候不鬧事兒還不夠,北京還要切斷他們同臺灣和民主派的關係,再用大陸的生意把他們固定在新的權力中心。
到1993年春天,這個過程已經從秘密接觸走向了公開表態。南華早報援引香港警方訊息稱,新義安的多名高階人物在三月底訪問北京,並被認為見過陶駟駒。幾天後,陶駟駒站到香港電視記者的面前,宣佈只要三合會愛國,關心香港的繁榮穩定,北京就應該團結。他們卻行動中的那張地下航線,從此必須選擇新的效忠物件了。
訊息傳回香港,最不安的不是普通市民,而是每天負責調查那些幫會的警察們。香港警隊正在蒐集新義安的成員名冊、監視口、派臥底參加入會儀式,他們的同僚卻聽說這個組織的高階人物可能已經越過邊境,成為中共公安部長的座上賓了。
香港警方很快面對壓力。迴歸以後,這些黑幫成員、愛國頭目到底還能不能被繼續查下去呢?1年多後,這個問題被帶進了香港立法局。
1994年10月20號晚,會議已經開到八點。議員涂謹申談到港府的治安政策,他說政府準備增加四十五名反黑警員,表面上是在加強打擊三合會,但他擔心真正影響警察的不是人數,而是他們是否知道自己查案時可以追到哪兒。
涂謹申在議事廳裡重提自居的講話。他說,公安部長有關愛國三合會的言論從未被中國政府正式否認過,這已經打擊了香港執法人員計程車氣。更令他擔心的是,一些幫會人物跨過邊境投資,以政治捐款換取優待,在以愛國商人的身份回到香港。
他隨後說出了一副很具體的畫面:將來的香港警察追查三合會頭目的時候,會不會必須不斷回頭看,先確認那個人背後站著的是誰?如果警員仍然可以拘捕街頭小嘍囉,卻被要求對某些頭目不要碰,那麼香港製定再多打擊有組織犯罪的法律也沒有用。
陶駟駒沒有宣佈三合會合法,也沒有要求香港警察停止掃蕩賭場。但在幫會頭目的身份之外,北京又加了一層政治身份。紙面上的規則看似沒變,卻讓香港警察擔心某些黑幫成員是否上面有人。
迴歸前的幾年裡,香港幫會頭目陸續到廣東投資娛樂、餐飲、地產和運輸,一些人獲得了和大陸官員的見面機會,一些人把原來的地下生意裝進了合法公司。北京沒有要求他們交出所有門生,只要求他們不要在交接期間製造麻煩就行了,並在國家需要的時候站在正確的一邊。
這就是愛國黑社會最初的契約:犯罪可以繼續由公安選擇性地處理,忠誠卻必須隨時接受考驗。
陳惠敏在香港電影裡演過許多黑幫大佬,他的表演之所以讓人信服,並不全靠演技。他十六歲離開學校後,先做獄警,後來加入了14K,也就是香港的黑社會組織,又考入了警隊。警方發現他以前的幫會背景後,他就離開了警察工作,在尖沙咀江湖中闖出了名號。多年以後,他公開承認自己加入過14K,而且一直沒有舉行所謂的退出儀式。
2014年香港佔領中環運動仍未結束,這就是後來通常所說的佔中或雨傘運動。爭議由香港行政長官普選方案引爆,學生罷課和警方釋放催淚彈,又把更多的市民推上了街頭。示威者先後佔據金鐘、銅鑼灣和旺角的主要街道,要求真正有選擇的普選。就在這場政治危機持續之際,陳惠敏接受大陸節目的採訪。主持人問道迴歸後的香港黑幫,他沒有使用學者筆下的“國家吸納”或“非正式治理”,而是說得非常直接:“現在香港的幫會都很愛國,也不可能同國家安全力量對抗,國家有命令下來就要做。早有上崗的幫會不敢幹,國家國安局對抗,你跟國家對抗就沒人了,管你是什麼幫會。”他還特意說這不叫合作,合作聽起來雙方還能討價還價,而他的意思其實更接近是服從。
這段訪問,把陶駟駒的政策翻譯成了幫會內部的生存常識。北京不必給每名成員發工資,也不必把頭目編入到他政府名冊。他只要掌握幾個關鍵開關:誰能進入大陸,誰能取得土地和牌照,誰的公司可以營業,誰的舊案不會被查。所謂的愛國,就像一張需要反覆續簽的許可證。幫會得到的並不只是金錢,還有聲望。一名過去只能在夜總會後門出現的頭目,可以成為商人、社團會長或慈善人士,可以參加國慶活動,與官員合影,還可以把自己的下一代送進完全合法的行業。組織的名字退到幕後,家族、資本和社群影響卻被儲存了下來。
北京得到的則是一種成本很低的力量。三合會熟悉街區,能夠迅速地找到運輸場所和人手。行動者未必知道最上層是誰,只知道熟人叫他到哪裡集合。事情結束後,政府可以說那是居民自發行動,幫會也可以否認組織了、參與了行動。2014年佔領運動期間,旺角等地已經出現過反對佔領者的衝擊營地、破壞帳篷等事件,部分被捕者被報道具有三合會的背景。當然,單個案件很難證明一條從北京直達街頭的命令鏈,但陳惠敏的說法揭示了更重要的規則:幫會不需要每次都接到中央的電話,只要知道國家希望什麼,也知道拒絕的代價,地方頭目就會自己做出選擇。
這套關係中,北京始終佔上風。一個幫會今天可以因為愛國得到機會,明天也可以因為妨礙治安被清剿。它不是國家的平等盟友,只是一件暫時有用的工具。陳惠敏那句“命令下來了就要做”,就說穿了這種工具的處境。
迴歸以後香港街頭的傳統幫會儀式是越來越少見了,電影裡的那種公開拜香堂、爭龍頭的景象也逐漸退色了。很多人於是認為黑社會已經被強大的國家機器給消滅了,而事實更接近另一種變化:幫會身份藏到了後臺,而商人、社團負責人、村長和相士領袖則走到了前臺。
香港法律把三合會說的很清楚,現實中的組織其實並沒有那麼整齊有序。像14K、新義安,這些名字下面往往分佈著許多各自經營的堂口和地方頭目。這也是黑社會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一個人不會天天穿著寫有幫會名稱的衣服招搖過市,他可能有一個外部的身份,比如說是運輸公司的東主、酒樓的經理、停車場的經營者,也可能是參加宗親會、體育會或街坊福利會組織。這些都是可以公開的組織身份,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不能公開的黑社會提供場所、名冊、聲望和召集的理由。
九龍城寨的街坊福利會就是早期的例子,它為居民處理供水糾紛和物業交易,也能同港英政府談判。許家屯看到中共黨員藏在其中,並同實際負責人保持著某種關係。到了新界這類的地方,組織擁有更深的土地和宗族基礎。新界原居民村落有自己的村代表,若干的村落組成鄉試委員會 而鄉試委員會又負責向政府反映土地、道路和村務問題。這種制度能夠保留下來,因為政府不可能逐戶處理數百條鄉村的土地和宗族問題,所以政府也需要這些村代表與鄉事委員會作為地方中介和調節者。
迴歸之後,這套架構基本被保留了。鄉頭可以替政府傳話,也可以動員村民向政府施壓。同時,這些鄉a頭還可能跟黑社會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2012年,香港警察在元朗二十一個地點展開行動,拘捕一百多人。警方調查的專案包括非法賭博、色情場所、非法燃油和洗錢,涉案資金據稱達到數億港元。警方稱,部分非法賭場一天收入就可以達到十萬港元。現場揀貨數百萬港元的現金、名錶和豪華汽車。這裡呈現的已經不是街角收保護費的小混混了,而是一套能夠把地下收入轉換成物業、車輛和正常銀行流水的地方經濟。
被捕名單中最引人注意的叫郭永紅,綽號上海仔。媒體和警方訊息長期把他稱為盛和的重量級人物。同一批運動中被帶走的還有廈村鄉試委員會主席鄧立冬以及屏山鄉試會主席曾樹和。警方沒有因此宣佈這兩名鄉試主席就是三合會的頭目,也拒絕說明他們是否參與了色情或者賭博生意。但一場以幫會犯罪為目標的行動,同時卻掃到了兩名鄉試主席,已經讓鄉事和黑社會這兩個身份有了重疊。
多年後,這層關係在法庭上被說道更加直白。2024年擔任元朗區議員超過30年的黃偉賢出庭作證,辯方問他鄉事委員會中是否有人具有黑社會背景,黃偉賢回答,在他任職數十年間,一直知道有些鄉事或鄉頭有這種背景。1997年前,這些人會說自己已經金盆洗手。1997年後,他觀察到似乎仍有相同同時是在任的黑社會頭目。
黃偉賢還描述了一條日常聯絡鏈:警方公共關係部門會和議員討論治安,而區議員又經常和鄉事委員會以及村長溝通。平日裡,這是一套政府接觸社群的正常機制。而一旦政治衝突進入社群,這同一條鏈條也可能迅速變成傳遞立場、訊息和警告的渠道。所以,迴歸後的黑社會並沒有簡單的消失,它只是從公開身份變成了一種可呼叫的關係。傳統龍頭是否發令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夠讓地方網路相信這次行動符合權力的方向。
2019年7月,這個方向有一名中聯辦官員親自說了出來。地點不是秘密會所,而是十八鄉鄉事委員會的就職典禮。2019年7月11號,十八鄉鄉事委員會舉行新一屆的就職典禮。宴會廳裡坐著數百名村民和鄉試人物,香港政府、元朗行政事務專員、建制派議員也都到場。站上講臺的是李薊貽,是中聯辦新界工作部部長,他負責的正是北京與新界地方勢力之間的聯絡。
路透社後來取得現場錄音。談到持續一個多月的反送中運動,要求元朗人對自己的地段有信心。他說:“不能允許示威者進入元朗搞事,要把他們趕出去。即使對方受過訓練,元朗居民仍然要堅持和勇氣來維護社會安寧,保護家園。”現場隨即響起掌聲。錄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段話原本沒有出現在中聯辦的公開新聞稿中。宴會是地方慶典,講話也使用社群動員的口吻,直到襲擊發生後,記者回頭尋找前兆,這段聲音才獲得了新的意義。
路透社向中聯辦詢問,辦公室沒有立即回應。李薊貽本人也沒有公開解釋,他所說的“趕出去”具體是希望由誰來執行。李薊貽沒有說去襲擊地鐵的乘客,也沒有點出任何幫會名稱,他使用的是“保護家園”和“不讓外人搞事”這樣的說法。但在一個鄉事委員會的場合,這些詞有明確的聽眾,他們知道怎樣把這一句政治表態變成社群行動。
十八鄉主席陳正明後來承認李薊貽說過這些話,卻否認那是一場動員。他解釋李薊貽的講話沒有惡意,主要是希望香港能夠繼續繁榮穩定。接下來的十天裡,元朗氣氛逐漸改變。網上開始流傳有人要進入元朗示威,也出現了“元朗再聚”等資訊。訪問中,示威者本來沒有宣佈7月21號進入元朗遊行,但是否真的有一支隊伍準備進村,逐漸已經不再重要。只要有足夠多的人相信家園即將受到侵犯,召集本身就有了正當的理由。
立法會議員何君堯在社交媒體直播中說:“有人打算到元朗生事,元朗鄉民自然會招呼他們。”與此同時,地方網路開始出現組織痕跡。元朗區議員在事件前已經聽到可能會發生衝突的訊息,向警方發出了警告。白衣人並非同一時間從同一個總部出發的,而是陸續在鳳攸北街和多個鄉村地點聚集。香港電臺《鏗鏘集事後諸葛》檢查閉路電視,發現有車輛接載著白衣人往返不同地點。記者透過車牌查錯找到的部分車主是村代表,包括屏山和新田鄉村落人士。有些白衣人的上衣上還印著“廈曦”字樣和圖案,與廈村地方組織使用的標誌相似。
從7月11號的講話到7月21號的集結,沒有發現一張寫著明確命令的紙。但命令並不足以命令的形式出現。中聯辦官員定義了誰來搞事,相是人物聽懂了,守住地盤。地方組織再把它翻譯成召集和集合的地點。每一層都只負責自己熟悉的部分,也都可以在事後否認。知道下一層會在做什麼。
到了7月21號,半碗人以到場,車輛已經穿行,警方也已經收到了預警。剩下的唯一問題是,當這些人開始行動時,警察會不會阻止他們?7月21號晚,香港島上的遊行尚未完全結束,元朗已經出現了白衣人。閉路電視記錄到他們在鳳攸北街一帶聚集,有人手持棍狀物。警察至少數次經過現場,沒有下車進行大規模的集結。後來警方的解釋是,當時沒有看到足以採取行動的違法行為。
晚上9:52,一名元朗區議員在警署向警員報告,街上有人聚集,可能發生襲擊。約9:55,警方接到當晚第一宗相關襲擊報告。此後,從十點到10:39,報警電話不斷增加。有人說白衣人正在追趕路人,有人要求警察儘快到場。其實,早在白天,網上已經流傳衝突警告,入夜後方案內容從有人聚集升級為有人受到襲擊。指揮中心必須判斷哪些訊息屬實,該派多少人。但每一次等待,也讓白衣人擁有更多的時間完成集結。
約10:42,白衣人進入元朗站範圍。站內乘客最初以為只要走進有閉路電視和工作人員的公共交通設施,情況就會受控。但現場沒有足夠的警力,白衣人與乘客在閘機兩邊對峙,隨後衝突擴充套件到大堂和月臺,多人受傷。記者和普通乘客也未能置身事外。這裡我們不需要重複那些已經傳播多年的直接畫面,真正決定這場事件性質的是時間。
第一村報警後約一個小時,現場仍然沒有足以分隔人群的警力,白衣人已經從街頭進入到車站,警方的指揮系統卻還在調派人員。約10:52,兩名巡邏警員抵達大堂,現場市民向他們求助。兩名警員評估人數後離開,稱等待增援。這個動作後來成為元朗事件最難解釋的一幕。警察並非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到過現場,看見局勢,卻沒有留下來建立防線。
警方後來強調說,這兩名警員面對人數遠超自己的群體,如果貿然介入,可能令局勢更加危險。這是一個可以理解的戰術判斷,但它也暴露出更早的部署為何關鍵。如果警方在白衣人還沒有進入車站前便派出足夠人員,那麼這兩名巡警就不必在最危險的時刻獨自做決定。警員離開之後,白衣人再次進入站內,報警者不斷打電話,有接線人員留下“害怕就不要出街”一類的回答,引發巨大爭議。直到晚上11:15以後,快速應變部隊才逐步控制了車站。接警會後來承認,警方部署本可以更早。確認為現有材料,不足以證明景黑勾結時間線之外,還有另一組閉路電視。
香港電臺調查發現,警方在襲擊前已經多次經過白衣人的集結地點。警方後來否認有意縱容,強調當晚全港多處衝突,警力緊張。午夜以後,部分白衣人退往南邊。為一帶大批的防暴警察終於進入村口。警方與白衣人交談,有警員被拍到拍邊,卻沒有在當晚立即大規模地進行拘捕。警方解釋,不能僅憑穿白衣或在村邊就認定某人參與了襲擊,還需要時間辨認影像和蒐集證據。
後來,警方陸續拘捕多人,部分被告被法庭裁定暴動及傷人。最初審訊片段確認,一些白衣人並非單純的站在現場,而是共同推進、追趕和阻擋乘客。定罪證明當晚確有組織性的群體行動,卻仍沒有回答更上層的問題:誰發起的?召集車輛和集合地點由誰安排?警方為何沒有在行動開始前切斷網路?
2012年反黑行動早已顯示和尚和人物與鄉試主席可能關係焦點,而2009年的元朗則讓車輛、場所、人手和政治口號在同一個晚上同時運轉。這裡未必存在像電影裡那種密室會議,比如說,一名高官坐在桌上下令某個龍頭召集打手。更有效的系統其實不需要這樣的運作。
放在迴歸前尋找能夠控制幫會的人,陶寺駒宣佈“愛國者可以團結大陸市場,獎勵願意服從的黑幫頭目”。相視網路儲存地方動員的能力,禮記儀在把守住元朗的政治訊號送到宴會廳。等到7月21號,每個人都只需要完成自己的那一小段。這也正是調查最困難的地方。傳統的刑事案件尋找的是明確的指令,而分層網路卻沒有完整的文字命令,責任便被切成了碎片。等到法庭審理時,能夠證明的往往只是某個人在車站裡做了什麼,而不是整套機器為什麼在那一夜被啟動了。
我們回到開場的問題:為什麼一向只利益和地盤的香港幫會會聽共產黨的指揮?因為這個指揮並不只是一通電話,它是三十多年形成的一套獎懲制度。服從就可以進入大陸做生意、社團和政治接納的世界,拒絕則可能失去牌照、市場和生存空間。當這套規則被所有人理解之後,中央甚至不必說出完整的命令。
元朗站恢復安靜之後,爭論才真正開始。警方說需要時間調查,臨湘市組織說不應汙名化所有村民,中聯辦否認煽動暴力,和均瑤說自己只是路過。每一個人都切斷了自己與下一環的關係。沒有人承認組織過那群白衣人,也沒有一份檔案告訴公眾誰應該為整晚負責。可是我們把時間往前到三十多年,許多事情已經說得足夠清楚。
黃承認,北京在迴歸前主動會見了三合會領袖。陶寺局公開宣佈,只要愛國關心繁榮穩定,就應該團結。像是家族從國民黨背景的幫會世家走進了深圳和北京。陳惠敏總用最直白的話說:“國家有命令下來,幫會就要做。”北京最初接觸香港幫會是擔心迴歸前夜發生動亂,它沒有消滅這股力量,而是分化、收編,再把政治忠誠變成生意和生存的許可證。幫會也沒有真的變成政府部門,他只是在公開身份上成為了商人、鄉紳、社團負責人和愛國人士,把原來的關係儲存在合法社會的背後。
2019年7月21號,元朗人看到的正是這套關係短暫露出了地面。當權力需要暴力卻不願意為暴力署名時,黑社會便不再是國家的敵人,它只是國家沒有穿制服的紐約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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