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酱】胡舒立 魏玲灵为何同时出手方星海?如何借西方媒体完成舆论维稳?
视频分析了方星海被查后,财新网胡舒立和《华尔街日报》记者魏玲灵几乎同时发布报道的现象。文章指出,这两篇报道在速度、内容侧重点和传播方式上都存在反常之处,似乎是经过精心策划,旨在通过西方媒体的“出口转内销”模式,在国内外舆论场上对方星海进行定向“定性”,以阻止对其形成同情,并服务于特定的政治目的。视频还回顾了方星海的职业生涯,探讨了他作为连接中国与西方金融世界的“桥梁”角色,以及他为何最终被两边同时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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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大家好,我是妖妖酱。2020年7月24号,中纪委只用几十个字宣布回归经济学家、前证监会副主席方星海被查,没有案由,没有金额,没有项目。可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两个女人已经替他写好了两份舆论判决书。
首先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华尔街日报》首席中国记者魏玲灵,在通告出来几个小时之后,就推出了长篇报道。紧随其后,胡舒立的财新网则光速推出了五千多字的爆料。这两篇报道快得不同寻常。
要知道,中纪委通常只在选数月之后才会逐步地披露具体案情,可这次两家媒体如何提前知道方星海要出事?谁能在几小时内拿出证监会内部会议的细节?又为什么释放出来的恰好是最能毁掉他在中国和西方声誉的两组材料?
今天,我们就先从这个反常识、反直觉的怪事入手,看看方星海官司之后,在两位杰出女性新闻人手中运作下的一种定向的舆论热点是怎么被点燃的?
关于这两篇报道,有三个特点,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第一就是速度太快。中纪委的通报公开时间是7月24号晚上8:05,华尔街日报那篇塞满内部细节的长篇报道,发布时间是次日凌晨的2:27,中间只隔了六个多小时。
六个小时够记者写一篇快讯,却很难从零开始找到多个知情人,核实中组部的人事决定,查清方星海申请世界银行的经过,再完成采访、写作、编辑和法律审查。合理的解释只有:记者此前已经知道方星海会出事,并且提前展开了调查;或者是掌握案情的人,在官司前后把一套相当完整的材料交给了媒体。
第二个特点就是,这两篇报道内容同时切断了对方星海的两种同情。就像媒体的跟进速度快到可疑一样,这个报道方向也好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刚好切断了可能对方的两种同情。
财新的报道集中点是方星海递条子最多,比投行还关心蚂蚁上市;而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方向则是提到方星海2019年参加达沃斯论坛的一段发言。在那个发言中,方星海说中国比西方还民主。大家细品一下这两篇报道的侧重点。
财新的报道提供的是国内定性,它想说的是,方星海不仅是一名改革官员,还是一名深度介入具体上市项目、让下级审核程序为领导意志让路的人。这篇内容会让普通读者产生什么反应呢?
普通的读者会觉得,这个官员递条子为蚂蚁集团站台,还推动相关的政策,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加上他推行的转融券和量化交易割了多少韭菜,这让方星海在普通草根心中,首先就觉得不值得同情。
那么华尔街提供的是海外定性,它想塑造的是方星海不仅是斯坦福培养、华尔街信任的市场派,他还曾公开宣称中国比西方更民主。看,这段视频很有传播力,却与2026年的这个违纪违法调查其实没有直接的关系。
华尔街日报把它放进报道里,产生的是另一种效果。它在提醒西方读者,不要因为方星海毕业于斯坦福、推动过市场开放,就把他想象成中共体制内的自由派异议者。他曾经主动的替这套制度辩护,而且是在没有中文宣传压力的国际场合。
这恰好击中了中共处理方星海时最可能面对的海外舆论风险。因为过去10年,熟悉国际规则、能够取得外国投资者信任的中国高级经济官员是越来越少了。方星海如果被描述成为因亲市场、亲开放而遭清洗的技术官僚,很容易成为习近平“不要专业、只要忠诚”的又一个象征。
国际金融界可能会同情他,西方学界可能会把他当作改革派的受难者。7年前的那句中国更加民主,提前切断了这种同情。它告诉读者,这个人不是因为反对中共而被中共抛弃的,他曾经真诚的替中共的意识形态辩护。这样一来,他的落马就不再首先是一名改革官员被清洗,而变成了一个替威权制度说话的人,最终又被威权制度所吞噬。
那么,对海外读者来说,悲剧仍在,但政治上的道德距离被重新拉开。所以,这两篇报道从内容上分别切断了对方星海海内、海外的同情。
他第三个特点就是出口转内销。方星海报导的第三个特点也特别符合这几年针对高层爆料的典型,就是先把料喂给海外舆论,再把黑料传回中国。这显得高端上档次,关键是也是更可信。
这种类型的报道在华尔街日报的另一篇张又侠的独家报道中也使用过,而且可巧的是,华尔街的这两篇报道的作者都是这个魏玲灵。
今年1月,张又侠被查,很快魏玲灵援引参加高级别军方通报会的人士称,张又侠被指向美国泄露中国核武器计划的核心技术信息,同时还涉嫌在军官晋升中收受贿赂。
泄露核武秘密可不是普通的腐败指控啊!张又侠,又是中越战争中有实战经历的高级将领,出身红色军人家庭,长期被认为和习近平关系密切。如此人物突然落马,军中很有可能会出现震动,也可能有人把案件理解成最高层的权力斗争。这贪污受贿未必足以彻底的消灭对他的同情,而向美国泄露和机密却是不同的指控了。他触碰的是军队最不能容忍的背叛。
可这么机密的事,又是谁透露给华尔街日报的魏玲灵的呢?要知道,把这种内容交给美国媒体,本身就可能会构成严重泄密罪。谁有能力这么做,谁又敢这么做?
一种解释是,有人希望这项罪名经由西方权威媒体率先公开。官方不必为未经审核的细节直接背书,报道却能迅速进入海外和中文舆论。等消息从华尔街日报再被转回墙内的中文世界的时候,表达方式就变成了不是中共说张又侠泄密,而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报纸获得的独家消息。
这就是所谓的出口转内销的关键。它不需要媒体参与阴谋,消息源只要选择一名有信誉、能够保护来源的记者,把希望公开的材料交给他。记者按照新闻专业原则进行报道,报道又获得了西方媒体的公信力,之后再被中文媒体反向引用。记者在这时可以得到真正的独家消息,消息源得到一次无需要署名的政治定性。
方兴海岸和张又侠案又并不完全相同,因为他们一个是涉及资本市场,一个涉及军队。但两次传播存在相似的节奏:官方先用严重违纪违法留下空白,紧接着海外媒体从高度接近权力核心的人士那获得更多的细节,而被突出选择的材料恰好又能够阻止特定群体对落马者形成同情心。
这两个例子证明,这位记者魏玲灵以及华尔街日报,已经拥有了一个能够触及最高层内部通报的渠道,也证明这个渠道释放的往往不是随机的细节,而是足最能摧毁目标人物同情基础的那一条。
抛开这篇报道的意图,我们把目光还是聚集在这个人方星海身上。我感到方星海真正的悲剧并不是他单纯的相信西方的民主自由,也不是他单纯的忠于中共。他真正相信的可能是另一件事,就是西方的经济学、国际资本和中国国家权力,真的是可以被连接起来的。专业官僚能够站在中间,让两套系统彼此利用,又彼此理解。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在达沃斯论坛上认真地说出那一句中国比西方更民主。如果他只是奉命宣传,面对全场的笑声,最安全的做法其实是迅速换一个话题,而他却坚持说自己是认真的。
那一刻,他不是一个笨拙的宣传官,而是一个已经把体制逻辑内化的技术官僚。他可能真的相信,中国制度虽然没有西方式的选举,却能够通过政策响应、经济增长和内部协商,实现另一种民主。
华尔街信任他,是因为他能够解释北京;北京重用他,是因为他能安抚华尔街。他不是站在桥的一端,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那座桥。桥的价值来自两边都需要通行,危险也来自两边都可以在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对他同时封路。
在中国散户的眼中,他引入的是机构、做空和量化,是普通投资者无法公平使用的复杂的割韭菜的工具。在最高层眼中,他推动的是资本、跨境企业上市和国际规则,是必须受到政治控制的金融权力。在西方读者眼中,他拥有斯坦福和世界银行的履历,却又公开替中国制度辩护。等他出事儿时,几乎没有一个全体愿意完全完整地认领他、接纳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针对他的舆论定性如此容易成功。因为散户看到的是转融券,会说他活该;自由派看到的是达沃斯的视频,会说他并不无辜;民族主义者看到的是世界银行的那份申请,会怀疑他早就想跑;而党内则可以把发行审核中的问题写进反腐叙事里。同一个人被切成了四份,分别交给四种不同的愤怒。
但是,一个人不值得被浪漫化,并不等于他的遭遇不值得被追问。方星海可能确实需要为自己掌握的监管权负责,也可能需要回答某些递过条子、哪些项目是否从中获利等等这样的问题。
但与此同时,公众仍然有权追问:为什么案件尚未审理,舆论场已经提前拿到了一套让所有人停止同情的材料?
方星海1964年出生于浙江乐清芙蓉镇,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小学教师。少年时代,他随家人到上海读复旦附中。1981年进入清华大学经济管理系。那时中国刚刚打开国门,经济学还是一门带着新世界气息的学问。
方星海后来回忆,入学不久,他在清华大礼堂听朱镕基讲中国的经济形势。两个小时里,他一直都全神贯注。1984年,清华经管学院成立,朱镕基出任首任院长,提出要把学院办成世界一流。
对那一代的学生来说,朱镕基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官员,而是一种承诺:专业知识可以进入国家决策,懂经济的人能够改变中国。
1985年,方星海申请遭至经济学留学计划,成为当期极少数本科阶段就入选的人。第二年,他赴美国学习,后来进入斯坦福大学,师从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一位后来在2001年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
1993年博士毕业之后,他进入世界银行。在当时的中国,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从清华走到斯坦福,再进入世界银行的总部,几乎已经抵达专业精英能够想象的最高位置了。
他为什么回到中国?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朱镕基曾感叹自己的学生为什么都没有回国?这句话是否像传说中的那样直接召唤了方星海?很难逐字核实,但他的回国路径很清楚。
1998年,时任建设银行行长的周小川邀请他回国工作。周小川是中国金融系统最具国际视野的官员之一,也是方星海此后仕途上最重要的提携者。方星海进入建设银行,随后到银河证券。
2001年,他出任上海证券交易所总经理助理,后来升任副总经理。那几年,上交所的总经理是朱从玖。两人的上下级关系后来被中文财经圈反复翻出,因为朱从玖已经提供了一个危险的参照。
他后来担任证监会主席助理、浙江省副省长,2023年落马。法院认定其利用公司上市、融资、贷款等权力,受贿超过1.05亿元,最终被判无期徒刑。
这不等于朱从玖的罪名可以自动转移到方星海的身上,但它揭示了中国资本市场早就形成的一种规律:一个官员越懂市场,越能推动项目,他能够配置的机会就越大。而在缺少公开监督的情况下,所谓的专业判断,可能就成为替特定对象开路的另一种说法。
2005年,方星海从上交所进入上海市金融办,后来做到主任。上海要建设国际金融中心,需要一个技能:对外国机构讲英语,又能对国内部门讲政策的人,而方星海正合适。
2013年,他调入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进入中国最高的经济决策机构的工作链条。2015年股灾之后,他被任命为证监会副主席。
这份履历为什么重要?因为方星海并不是一个只会在国际论坛上讲漂亮话的装饰性官员。他熟悉世界银行,熟悉交易所,熟悉地方金融治理,又在中财办参与过宏观政策。他可以在北京和华尔街之间双向沟通,也可以翻译彼此的制度逻辑。
外资相信他不只是因为他英语好,而是因为他知道监管机器里面哪一个齿轮正在转动。他在证监会副主席的位置上坐了近9年,经历了肖钢、刘士余、议会满和吴清四任主席。
证监会主席常常因为股灾、市场下跌和政治压力迅速更换,副主席方星海却长期留任。这种稳定一方面说明他的专业价值,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从2015年到2024年,中国资本市场发生的许多关键变化,他不是旁观者,而是最接近决策中心的人之一。
说完他的履历,我们再把时间拨回到方星海被查的前一天。按照中国财富管理五十人论坛已经公布的议程显示,7月25号,方星海原定在北京出席活动并发表演讲。当天写有他名字的座位牌还摆在那儿,人却没有出现。几个小时后,中纪委的通报落下,那个空座位才有了解释。
他也说明,这次公开处理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舆论铺垫,至少对活动的组织者来说,变化来得极其突然。就在一个月前,方星海还在公开活动中平凡露面。
6月17号的陆家嘴论坛,他谈论沪港金融合作,专门建议香港吸引内地量化投资机构。他说,这些机构近年来成长很好,管理能力很强,技术水平提升很快,与国际上最好的同行相比也不逊色。
6月24号,他又参加夏季达沃斯,讨论美国限制资本进入中国之后,中国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可能会出现的变化。从镜头里看,他没有表现出一个即将被调查者的慌乱。
他已经离开证监会2年,以中国金融学会副会长的身份继续出现高规格的论坛中,谈的仍然是他自己熟悉的开放、外资、量化和国际市场。按照官场常见的退休剧本,他似乎已经是平稳落地了。
但华尔街日报披露的另一组细节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画面。知情人士称,过去几年,方星海曾尝试到华盛顿的世界银行谋求一个高级职位申请,却被中共中央组织部否决了。几乎在同一时期,他还被要求提交一份材料,把自己的整个职业经历完整的写下来。
报道说,这种程序有时会被用于已经陷入麻烦、正在接受审视的官员。世界银行不是方星海随便挑中的退休去处。1993年他从斯坦福大学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后,第一份重要工作就在世界银行的华盛顿总部。他在那儿做了5年经济学家和投资官员,直到1998年回到中国。
30年前,他从世界银行走向北京;30年后,他想沿原路返回。那不是普通的求职,而是一条能够让他重新成为国际经济学家,同时离开中国政治风险的出口。
这条出口被中组部关上,意义远不只是一个工作没了。中组部拒绝一个即将退休的副部级官员前往国际机构,说明组织并没有把他视为一个可以自由离场的人。
方星海或许未必知道调查会在哪一天到来,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拥有选择下一站的权利。于是,6月论坛上的从容有了另一层含义:台上的方星海仍在谈论资本如何跨境流动,而台下的方星海却以及无法决定自己的肉身能否跨境流动了。
他推动中国金融市场向全球资本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轮到自己,那扇门却从里面锁住了。
方星海在中国股民心里的位置,用一个交易日就能清晰可见。2024年7月30号,他卸任证监会副主席,第二天A股突然放量普涨,上证指数涨2.06%,深证指数涨3.37%,创业板只涨3.51%。一天涨跌当然不能证明市场在给谁投票,可中文社交媒体几乎异口同声,这是2亿股民给方星海的欢送会。更刺眼的是,就在他离任的同一个月,7月11号,证监会批准暂停转融券业务。方星海早年公开推动,后来被散户骂成最锋利镰刀的工具,在他离场前被收走。一个人走了,市场涨了,一把镰刀停了,股民欢呼了。无论这是不是公平的评价,他都足够说明方星海早已从放心嗨变成了散户眼中的割韭菜副村长。
那么转融券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借股票来做空。比如你判断一只股票会跌,现在它¥10一股,你手里一股都没有,怎么赚钱呢?所以就先借来一万股,立刻按¥10卖掉,手里呢,拿到了10万块。几天后,股价真的跌到七块了,你再花七万元买回那一万股,还还给那个出借的人,扣除费用,你还能赚三万块。问题来了,这一万股又从哪儿借呢?券商手里未必有,就通过证券金融公司从上市公司股东、公募基金战略投资者手中调来。在成熟的市场里,做空可以揭露造假,也能让价格不过度虚高。可A股不是一张干净的实验桌,这里散户占比高,上市公司造假成本低,大股东信息优势巨大,普通的投资者既借不到足够的券,也没有机构的速度和模型。监管者先把做空高速公路修改,机构却没有先给散户修好信息披露、集体诉讼和赔偿制度。所谓的双向交易,落到普通人身上就只剩一句话:别人既能赚上涨的钱,也能赚你下跌的钱。
争议最大的是限售股和战略配售股份。股民听见限售,第一反应就是这批股票期限不到不能卖。可持有人一旦把股票借出去,借者就可以把它卖进市场。原股东形式上没有减持,市场上却多出了真实的卖盘。大股东赚出借费,券商赚手续费,量化做空赚差价,承受股价下跌的还是普通的持有人。于是股民才会说,所谓的限售只限普通人的理解,不现有通道的人变现。
然后是量化。量化交易是指利用计算机技术,从海量的、多元的、大数据中筛选出能带来超额收益的多种大概率事件。量化不是妖术,本质上,而是用模型和程序下单,可以提供流动性,也可以捕捉错误定价。但当一边是服务器算法、融券通道和毫秒级的成交,另一边是拿手机看K线的普通人,技术中性四个字就像是在拳击台上告诉观众,重机枪和拳头都是工具。
经济学家刘纪鹏曾拿开盘五十七秒卖出¥26亿的案例公开开火,他说高频量化在扼杀长期资金,不能为了少数机构的效率牺牲绝大多数散户的公平。他甚至提出先把指数拉到4000点,再谈放开量化。这个说法未必是严谨的政策方案,却击中了股民最关心的那根神经:凭什么5%的机构拥有速度和规则优势,而95%的人只能负责接盘?
偏偏在被查的前一个月,方星海还站在陆家嘴论坛上夸内地量化机构成长很好,管理能力很强,技术水平不输国际顶尖同行,还建议香港把这些机构性过去。台上的发现还说的是技术进步,而台下的股民听见的是绞肉机升级。这个传播反差比任何复杂的金融解释都更伤他的公众形象。
为什么他这么相信量化做空和外资呢?因为他接受的就是这么一套训练。市场需要流动性,需要双向交易,需要通过价格发现提高效率。他不是不懂金融,恰恰是太懂教科书里的金融。他的问题在于把华尔街的工具搬进中国时,没有同时搬来约束权贵资本的法律,让造假者倾家荡产的赔偿,以及让普通投资者获得公平救济的制度。所以散户恨他,不只是因为股票跌了需要找个人脉,而是因为他代表的一种精英技术逻辑:只要模型上提高效率,分配上的不公平,可以以后再说。可对一个亏掉养老钱的股民来说,效率从来不是第一问题,是为什么每一次新工具都先落到最有资源的人手上,最后风险却由最没资源的人承担?
不过,转融券和量化都是公开政策,不是他一个人偷偷发明的。政策争议不是受贿的证据。舆论机器可以利用割韭菜给他定性,而办案机器真正要找的还是他掌握的那块最值钱的权力:谁可以上市?谁可以把账面财富变成真金白银?
方兴海岸目前最接近具体案由的材料来自胡舒立的财新报道说,他在证监会内部被称为递条子最多的会领导,曾经亲自列席发审会,为自己关注的重点项目公开站台。这句话之所以分量极重,不是因为递条子听起来不好听,而是他反常的履职方式。按照常规,发行审核由具体部门审核人员和委员会依照程序提出意见,会领导负责制度和重大问题。而如果一名分管副主席频繁对具体的项目表达请像甚至亲自到发审会替这个项目做解释的时候,实际效果呀,就可能改变审核人员的独立判断了。因为对这些下级来说,领导没有必要说必须通过这四个字,他只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领导关心的项目,压力就已经形成了。
财新披露方向还认为,发行部的一些审核标准僵化,限制了市场活力。他还在内部讨论中质疑某些标准,甚至说“我一个斯坦福博士都没听说过这些标准”。这句话很有方兴海的个人风格,他相信专业判断,也不掩饰对官僚规则的不耐烦。但在一些权力高度集中的机构里,领导以专业权威突破程序,可能可以提高效率,也可能为选择性的放行留下空间。这正是方星海故事中最复杂的一点:一个完全不懂市场的官员,可以机械式的守住每一道程序;而一个真正懂市场又坚信自己判断正确的官员,反而更容易认为程序妨碍改革。而当他替一个项目开门时,他可能告诉自己是在纠正僵化企业,却知道这扇门价值数十亿甚至是数百亿元。专业自信一旦与不可监督的审批权结合了,那么改革者和寻租者之间的边界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目前我们没有公开证据证明方向还因为哪张条子收了多少钱,也不能把为项目站台直接写成受贿。但中纪委调查金融监管官员最长追查的正是这种链条:谁向领导递交了项目?哪些企业因此上市?领导又通过什么方式获得了回报?方星海早年在上交所与朱从玖共事,使得这条线更值得关注。法院已经认定朱从玖从2002年开始,利用上交所总经理、证监会主席助理兼发行监管部主任等职务,为企业上市和融资提供帮助,并收受巨额财物。2002年,他也正处于发行还担任上交所副总经理的时期。两人是否存在共同项目,目前没有公开证据。但调查如果旧案回溯的话,不可能绕过曾经长期处在同一个权力链条上的方星海。
2025年9月,方星海的老上司议会满被查,通报提到他在企业上市、融资、贷款等方面为他人谋利。证监会副主席王建军在2025年4月被查,后来被指“靠监管吃监管”,涉嫌受贿案,已于2026年进入起诉程序。发行监管部原副主任郭旭东也在2025年主动投案。把这些案件放在一起,能够看到一条更为具体的清查方向,就是监管权如何在企业上市和融资过程中变现。
这条全的链条不是一届主席或者一个派系临时搭建的。中国证券市场从审批制走向核准制,在走向注册制,制度名称不断变化,企业上市却始终是一种稀缺资源。只要上市能够让原始股份在短时间内增值数十倍,那么围绕准入形成的利益就不会自动消失。因此,方星海最危险的身份可能并不是海归,或者是改革派,而是他同时占据了三种位置:第一,他懂国际资本如何定价;第二,他掌握企业进入市场的监管权;第三,他又愿意亲自推动自己认定的重要项目。对企业而言,这是最有价值的官员;而对调查机关而言,这也是最需要逐项回看的履历。
方星海递过的条子究竟指向哪些项目,官方还没有公布。但在所有的已知项目中,蚂蚁集团是最大、最敏感也最不可能被绕开的那一张。2020年,蚂蚁计划同时在上海和香港上市,融资规模一度达到约$350亿,有望成为全球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对于任何证券监管者来说,让世界最大IPO落在自己的市场都是可以写进职业生涯的成绩。财新的说法更直接,方向回当时一心想打造全球最大IPO,对蚂蚁上市比投行还上心,曾亲自带着蚂蚁团队到处跑。
2020年10月,证监会批准蚂蚁科创办IPO,注册上市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成千上万投资者完成申购,交易所公布代码,资本盛宴几乎只差敲钟。11月3号晚,上交所突然宣布暂缓蚂蚁上市。方星海没有因为蚂蚁暂停上市立刻失去职位,此后,他又在证监会工作了4年。因此,不能把2020年的急停简单写成习近平当时就决定清算方星海。
但是,蚂蚁项目留下了两个调查问题:第一,在监管框架尚未解决、蚂蚁大量业务具有金融实质的情况下,为什么这个项目能够以科技公司的估值和速度一路通过审核?第二,方星海为什么需要像财新所说的那样,亲自带着企业团队推动项目?如果只是希望中国拥有全球最大IPO,这是政绩冲动;如果其中还存在特定的利益安排,才可能进入违纪违法。这两个问题还不是全部。
蚂蚁上市从来不只是马云和金融科技的故事,它背后还有一张极其敏感的股权网络。2021年,华尔街日报根据一项政府调查报道,蚂蚁那些层层嵌套、外界难以看清最终受益人的投资工具中,出现了一批与政治家族有联系的资本。最受注意的是江泽民之孙江志成参与创办的博裕资本。但当全球最大的PO能够让真正受益人完成一次规模惊人的财富,对现实审核就不再只是看一家金融科技公司能不能上市这么简单了。这也上2020年11月的那一脚急刹车有了另外一层含义。
官方说的是金融风险监管变化和信息披露。方星海如果只是想把全球最大IPO留在上海,那可是政绩冲动;如果他明知股权穿透和监管问题仍然一路推动,那么就要回答他在替谁在抢时间?如果调查最后发现监管者或者他的亲属获得了股份,所以,方星海为什么被查?到目前为止最稳妥也最有穿透力的回答是,官方尚未公布直接案由,但已经浮出的最具体线索就在发行审核和具体项目上。他长期掌握着资本市场最值钱的准入,全被指频繁的条子亲自为项目站台,而证监系统近年的调查也正在沿着企业上市、融资和监管寻租这条线不断向前追。
至于蚂蚁是不是决定性的项目,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它更像一扇巨大的窗,让外界第一次看见方星海如何使用自己的权力,以及一个以专业和改革为名的项目,如何在政治风向改变之后留下完全不同的解释。
接下来的问题是,方星海为什么在退休整整2年后被查?官方是没有公布的,但现有的材料可以足以排出几种可能。第一层就是证监系统针对发行审核和靠监管吃监管的持续清查。从朱从玖、王建军议会满到郭旭东的主动投案,方星海长期分管发行,又被内部指为最频繁的项目递条子,那么他进入调查名单就并不突然了。
第二层原因可能是调查要需要从旧案和其他涉案人向上延伸。金融腐败很少靠一张举报信就能够直接完成。那么办案人员通常需要先掌握企业中介还有地方官员以及下级审核人员的材料,再从资金、股权和项目往来中回溯更高层的决策者。方星海2024年退休,2026年才被公开调查。时间差未必意味着是高层在犹豫,也可能意味着证据链经过了2年的拼接。
第三层是他试图返回世界银行。这个申请本身不等于犯罪,却可能触发更严格的离任审查。一个掌握过大量金融监管信息、与外国机构关系密切的前副主席,如果长期在海外任职,组织部门必然要评估政治和信息风险。当主中组部拒绝他的申请的时候,又要求他完整的书面交代职业经历的时候,就说明审查至少在2025年前后就已经开始了。
第四层才是路线与政治可靠性。方星海代表的不是反对中共的自由派,而是改革年代形成的国际化技术官僚。他们相信市场工具、国际规则和专业判断,能够增加国家能力,也愿意在中共体制内工作。过去这种人因为能够吸引资本、稳定外国投资者而受到重用。当政策重心转向金融安全、政治忠诚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的时候,那么这些技术官僚的价值就下降了,风险反而上升了。
发现还没有被公开证明是王岐山的嫡系,但他的政治生态很清楚。周小川把他从世界银行请得回来,他后来进入刘鹤主持的经济政策系统。周小川、刘鹤、王岐山代表的是改革年代形成的国际化金融技术官僚网络。他们未必是一个有组织的派系,却共享一套语言、一批机构和一种对外开放的信念。政治清算从来不需要先找到一张盖章的帮派名单,只需要旧有的保护网逐渐失效。
过去半年,黎晓红、周亮等曾与王岐山有过工作关系的官员接连被查。外界据此提出清算王岐山旧部的解释。这不是可以忽略的巧合,它至少可以说明,曾经围绕金融开放和王岐山形成的政治保护正在快速消失。方星海未必属于某个派系,却可能因为原来能够保护他的那套关系,已经没有人敢在保护他了而受到牵连。
同样,股市下跌需要找替罪羊,也可以解释通报时机带来的舆论收益,却不能代替真正办案的原因。方星海在散户中声誉不佳,把他推出来,自然有助于监管层回应市场的怨气。但替罪羊可能是政治效果,却未必是案件的起点。
把这四层叠起来,较完整的答案就出现了。腐败与路线在中共政治中从来不是互不相干的选择题。一个官员可能确实存在经济问题,也可能因为政治上失却信任。过去可以内部处理的问题,就被重新翻了出来。反腐提供合法性和证据路线,决定谁失去保护,时机决定案件何时公开。方兴海岸很可能就处在这三者的交叉点上。
方星海出生的浙江芙蓉镇,与电影《芙蓉镇》没有任何关系。但同名的巧合仍然让让人想起那部电影最后的画面:政治运动结束以后,曾经靠运动整人的已经疯了,它敲着一面破锣,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遍一遍的喊“运动了!运动了!”。
今天,中国金融系统里的锣声不再使用过去的口号,它叫金融反腐、叫政治监督、叫防止资本的无序扩张、叫清除“靠监管吃监管”。这些目标中当然有真实的问题。中国资本市场的上市审核长期聚集着巨大的利益,监管者、金融机构和企业之间也确实形成过隐秘的利益通道。方星海如果利用权力替项目牟利,就应当承担责任。
但运动的特征从来不只是有人有罪,而是谁在什么时候被选中,谁的过去被重新解释,谁在正式审判以前就必须失去所有的同情。方星海的案情还没有公布,他的职业生涯却已经被迅速改写:国际化变成了亲外资、推动工具;创新变成了收割散户;推动最大IPO变成了替蚂蚁奔走;公开替中国制度辩护,则被重新送到了西方读者的面前。
30年前,他从世界银行回来,因为那代人相信中国正在打开专业,可以改变国家。30年后,他想回到世界银行,却已经发现组织已经不允许他离开了。这个闭环比任何讽刺都更加准确。他用半生推动资本的自由进出,最终却不能决定自己去哪里。
官司后的那几个小时,财新告诉中国人他怎样使用发行权,华尔街日报提醒西方人他怎样替中共民主辩护。两篇报道也许各自独立,消息源也许并不相同,但他们在同一天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合围。所以,当你下一次再看到某位高官落马之后,海外媒体立刻获得比官方详细的多的独家内幕的时候,不要只问这条消息是真是假,还要再问三句:一、谁有资格知道?二、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三、在所有可以透露的材料中,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一条?这三个问题会让你看见通报背后的另一台同样运转的机器:第一台负责带走一个人,第二台负责带走别人对它的理解。纪律调查决定它的自由,信息投放决定它以什么面目留在公众的记忆里。
运动的锣声重新响起,是知道如何连接两边的人,越有可能被两边同时抛弃。那么下一次锣声响起时,被点名的又会是谁?好,今天我们就聊到这儿。如果这期节目对你有价值,请点赞,打开小铃铛,转发,也欢迎订阅本频道。有条件的朋友们也可以加入会员,支持我们这个小频道的发展。我在思考中,逻辑的妖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