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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A专访韩秀(上):我的美国故事

1楼 · 楼主 作者:美国之音中文网 发布于:2026-07-18 03:54 回复:0 浏览:258 本文链接:fanzei.net/d_2224y8

美国之音专访韩秀,讲述她1946年出生于纽约、1948年回到中国后,因父亲的美国身份和家庭背景无法正常升学,最终经历12年劳作并在1978年回到美国的过程。她回顾父亲在抗战时期支援中国、自己在中国受到的政治压力、梅兰芳帮助她矫正弱视,以及美国政府和外交官营救她回国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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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文本:

韩秀女士,非常感谢您再次接受美国之音的访问。

美国之音是老朋友,很高兴。今天我们想请您分享您的美国故事。您是1946年在纽约出生,1948年之后回到中国,开启了一段非常漫长的、三十年后重新回到美国的回家之路。谈谈您说,回到美国之后,您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像判若两人,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因为在中国,我是一个不能完成完整教育的人。高考的时候,我非常快地就把考卷交掉了,可是卷子根本没有看,上面贴了一个封条,叫做“此生不予录取”。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遭到这样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上百万年轻人遭到这样的待遇。

为什么?因为1964年正是所谓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爆发的时候。这个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谁发起的?刘少奇。对,一点都不错。然后阶级成分改变,阶级成分就是把人的阶级成分升高,而不是降低。比方说在农村,中农变富农,富农变地主。在这样的情况下,打击面极大扩大了。

所以我在1964年正好赶上了强调阶级斗争、阶级路线的状况,于是被贴上“此生不予录取”的封条。那怎么办呢?留在北京工作或者怎么样,对不对?但是北大附中的党委书记周玉英把我找了去。他说:“你不是报的都是清华吗?”我说:“是啊。”他说:“你只要写一个东西,很小,200个字就够了,就说你的父亲是中国人民的敌人,你绝对不会再到美国去。你写这么一个小纸条,清华大学的门就在那开着。”

我说:“如果我不写呢?”他说:“你不写,你明天就到山西去卧插队落户。”我说:“那我得回家收拾行李了。”为什么那一个小纸条你不愿意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不想跟父亲划清界限。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你掉了进去,就把你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你绝对不能妥协。

我是付出代价的。我付出了12年的劳作,付出了我的健康,等于是毁掉了我12年,但是我没有做违背良心的事情。不是我愿意不愿意,是我绝对不能掉进那个陷阱。我掉进那个陷阱,今天就不是我,我不可能回来,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我的父亲1943年到1945年他在重庆

他在美国住重庆。当时重庆是国民政府的陪都,所以他在那儿的美国大使馆,是那儿美国大使馆的武官。他负责的是滇缅边境的畅通,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喜马拉雅生命线”,也就是驼峰航线。他负责让驼峰航线畅通,否则所有美国给予中华民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那些资源,都抵达不了重庆。

他在那样的工作环境里,跟我外婆见过一面。他担心我外婆的健康状况,万一有什么问题,所以给了她一张照片,还给了她一张名片,名片上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电话号码。他说:“老人家,你有任何问题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我外婆就跟他聊了聊。

我问外婆,我说:“我父亲的中文怎么样?”她说:“可以答疑。”那是很高的评价了,对不对?“可以答疑。”我外婆很关心他的工作情形,因为我外婆当时也在给国民政府工作。她是国民政府经济部统计部门的主管,是一个经济学家,早年的时候曾经在帝国大学学经济。回来以后,她在交通银行工作;先生去世以后,她就考进国民政府的统计部门工作。

外婆跟我父亲聊,说:“你在驼峰怎么样?”他就讲了几句话。他说:“我们不只是打破日本人的封锁,我们也打破英国人的封锁。”为什么要打破英国人的封锁?因为英国政府,或者说丘吉尔先生,不要日本进入欧洲战场。如果中国能够拖住日本,欧洲的状况就会比较轻松一点。但是要死掉多少中国人,那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可是在美国政府的考虑之内,也在我父亲的考虑之内,所以他必须要做这件事情。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父亲绝对不是中国人民的敌人。他用了他的时间完成他的工作,支援中国人抵抗日本军国主义,和中国人并肩作战。那时候我们是盟友,对不对?有没有搞错?很多历史是胜者写的,不是败者写的,所以很多历史都被掩埋、被掩盖。

英国人非常爱戴丘吉尔,因为丘吉尔非常照顾英国人。在他的意念里,英国人是人,别的人是不是人,他并不在考量之中,尤其是中国人,他更不在乎。他只要中国能够拖住日本,就很高兴。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我感觉我跟我的父亲不只是血缘关系,我们有很多东西应该是大致上的认同,是很接近的。

所以,虽然您从来没有见过您的父亲,但是您对他的故事、对他的信仰跟价值有很长久的了解,而且您只把他的照片这三十年来都放在身上,是吗?对。那个时候我要下乡,我外婆跟我说:“谁知道我能不能熬到你回来的时候,你带着吧,这是你的一条根,你没有别的。”所以我在内衣里缝了一个小口袋,把它塞进去。

等到我回到美国,第一站当然就是美国国务院中国科,他们非常热情地招呼了我。国防部也有人来了一个工作人员,带来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一打开,第一张照片就是我父亲在玻璃外面,我还是一个baby,在护士产房的外面、婴儿房的外面,护士抱着我在里面,他在外面。

那张照片拍出来,还可以看见我父亲的一个侧面、我的一个侧面,以及护士的一只手。父亲在看着你。父亲看着我。那是您和父亲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然后他马上就回新西兰,因为他在美国驻新西兰工作,所以那就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一次。

等到我回到美国的时候是1978年。他是1968年去世的,是在您回来美国之前的10年。他得了热病,飞机把他从巴拿马带回华盛顿的途中,他就去世了。

但是我在中国的遭遇,就跟他这样密切相关,对不对?我不写那张小纸条,就得下乡。所以我回到美国以后,居然有人跟我说:“你应该诉美国政府,因为你是美国人,所以你在中国有这么多困境、这样的遭遇。”我说,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是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

我去了美国领事馆以后,整个就是美国政府、美国国务院在全力以赴地把我救回来。那个时候卡特总统非常坚持人权政策。中国政府那个时候急于要建立外交关系,卡特总统的话非常简单:“我们的人不回来,我们根本不谈任何外交关系。”

实际上,美国和中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这件事情,远远迟于其他西方国家。英国、法国都很早就跟中共建交,美国几乎到了最后,撑到最后。所以我不觉得美国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需要考量的。当然,需要考量的就是中华民国政府的另一个方面。

其实,您讲到这里,我看您的生平,1978年您从中国历经30年九死一生的经历,回到了美国。1978年也正是美华盛顿和北京要积极建交的那一年,是非常关键的一年。您在4月份回来,又是第一个跟国务院报到。是吗?我在元月份回来。

如果美国政府、卡特政府当时更多地了解您在中国这30年的经历,以及您对中共政权的认识,他们会不会在1978年底改变想法,不跟北京建交,而维持跟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您觉得有可能吗?当然历史不能重来,但是更多人知道您在中共极权下的经历,会不会改变历史?

不会。他们非常清楚我经历了什么。我跟很多美国政府的机构都有接触,而且我在国务院外交学院教书,接触的都是外交官。把铁幕打开,这是势在必行的。因为美国政府和美国老百姓都有一个想法,就是冷战并不能改变一切。铁幕重重,铁幕里的人完全看不见这个世界,只有把铁幕打开,里面的人才能看见这个世界,而这个国家才有可能改变。

这个改变应该是有利于台湾的,因为台湾是一个民主国家。中华民国始终是一个民主国家,始终是美国坚定的盟友。台湾的2300万老百姓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享有自由、享有民主。可是在中国大陆的10亿中国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完全生活在铁幕之中。

所以,把这个铁幕打开,本身是一种胜利,是民主和自由的胜利,而不是共产主义的胜利。但是将近50年过去了,当时打开铁幕的这个心愿,到现在如果回头看的话,还是胜利吗?还是。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国人移民美国?为什么他们觉得在中国再也活不下去了,一定得换个地方?因为他们看见了外面,而且他们知道了,美国不是一个豺狼,美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你可以享有自由和民主,和别人是平等的,没有阶级的分界,没有说你不可以接受教育。任何人只要主动、愿意接受教育,都可以。

台湾的朋友到美国来,在美国生活,他们是从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到另外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对他们来讲,震撼远远不及中国留学生来到这里。他们等于掉进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就像您自己形容自己,等于是判若两人一样。

我的情形跟他们又完全不同,因为我不是移民,我是生在这儿的。所以我一回来,在海关听到的第一句话是“Welcome Home”,是“欢迎你回来”。我是回家,我不是去到另外一个地方。

但是没关系,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英文,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口袋里有一块美金,一点问题都没有,马上就开始生活、开始工作。我觉得我在中国失去的所有机会,忽然之间全部到了面前。你想学英文吗?我们提供所有条件。

甚至Apple在Russell有一个实验室,用电脑教人学英文。我星期六、星期天就跟那个电脑干上了。你就是在一个不用中文的环境里,英文才能学得极快。但是我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外交学院教中文,而且不能用英文,就是一定要用中文教中文,这是学习语言的最佳办法。

我在Arlington的语言中心也是这样,所有人没有一个懂中文,但是所有人都在念英文。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学得非常快。我在中国念了6年俄文,那也是中国方面居心叵测,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我没有语言,我如何能够回到美国?可是我是从32岁开始学英文的,那根本不是问题。

英文有什么难的?没有什么难的,但是你要很努力地去学。等到我写艺术家传记,拉丁文、意大利文、德文,甚至荷兰文、法文,你都绕不过去。那又怎么样呢?念书就是了。念书对我来讲,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所以我根本不觉得是一个问题。

刚刚您讲到学俄语这件事情,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可以让您学俄语,让您没有所谓的母语,然后又在反美的气氛中成长。是什么让您一直维持对美国的认同而没有动摇呢?

在这样的极权制度之下,在最艰难的环境之中,中国方面、中国这个社会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是他们的人。这实际上就使得我一直在外边,I'm outside,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一个小孩子要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对不对?人家不要你,人家根本不要你。然后我又弱势,我有一个眼睛弱视,是很小的时候、还是baby的时候,高烧烧坏的。奶妈是日本人,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就弱视、没有势力。我只有一个眼睛能看见,走路的时候别人伸一只脚,我看不见,所以我常常被摔倒。

谁教会了我一个办法?梅兰芳先生,梅老板。梅老板跟我外公交好,我外公曾经跟着梅老板票戏,《打渔杀家》。1949年之后,梅先生还是对我外婆非常好。为什么?因为抗战的时候,梅先生蓄须明志,不给日本人唱戏,可是他有一帮人要养,所以有很多人支援他,我外婆是其中的一个。

我外公是1937年走的,所以他念旧,梅先生也念旧。梅先生来到家里,那时候的梅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不太容易多说话,可是我外婆还是抓紧时间跟他讲,说孩子弱视,你有什么办法?

梅先生的眼睛非常漂亮。他养鸽子,眼睛就跟着鸽子飞,所以那个时候他的眼睛特别漂亮、特别有色彩、有神采。他就跟我说:“你把这个好眼睛盖住,用不好的眼睛看树叶落下来。树叶落下来,树叶由绿变黄,你每天看15分钟。你用这只坏眼睛,这样的话,你的两个眼睛可以同时转动,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有弱视。你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时候人很小,只有七八岁,但是我很乖,就照他说的办。果不其然,后来慢慢地人就不觉得我有弱视,我也很少摔倒。梅兰芳先生,我叫他梅老板。

这就说到了我八岁时候的事情。我不知道艾森豪威尔总统和美国军人在巴拿马有什么伟大的行动。中国政府在天安门广场办了很大的抗议示威,满地都是国旗,美国国旗,还有艾森豪威尔的画像。那里有一个圈,国旗都在那里,最后要烧起来。

那个老师的名字我还记得,他叫章鱼。他说:“你站那个圈里。”我就站在那个圈里,我哪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就开始点火,国旗开始变成灰。我亲眼看着艾森豪威尔总统的画像在我面前灰飞烟灭。开始烧的时候卷起来,有火,边缘变黑,然后慢慢变成灰落下来。

所以我回到美国以后,在所有美国总统里,我最认识的就是艾森豪威尔总统。我当时就在想,中国人,特别是中国政府,认为你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把我放在这里,也是把我放在一个靶子的位置,对不对?我也是他们的敌人。所以我和你,我和艾森豪威尔,我们是一边的,对不对?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其实,这个做法就让我觉得不太明确。艾森豪威尔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等到我回到美国,我跟学生里很多国防部的朋友说,我问他们:“艾森豪威尔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他们说:“伟大的将军。”他领导了D-Day。我满心欢喜,我说:“我和这样一个伟人,曾经处在同一个位置上。”真棒,真精彩。

领事处那时候是搏命。我用一条命换我的自由,当时真是舍了命。我也要让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知道,我有一个美国人在这里。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办法通消息,是美国外交官用他们的途径,以及我个人用我个人的办法,去对抗整个铁幕,换回我回国的自由。

所以那个时候我坚信我的政府,坚信美国国务院,坚信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们。我的信任是百分之一千。正因为我的信任,我赢了。我没有掉进中共一再设下的陷阱,而美国外交官也拼尽了力量。

丁大卫先生,也就是David Ding,他也曾经住过台湾。他跟我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你要记得,我们会全力营救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中国通,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我说:“你放心,我经过千山万水,一定会赢。”他说:“我们一定会赢。”

那在美联储那是紧张万分,外边武警都站在那里,对不对?我出去,他们可能一枪把我打死在那儿,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机遇就在那儿,吊诡的是,他们想要建立外交关系。我已经进去了,美国政府已经知道我了,然后他们还是整了我8个月。

整了我8个月,就是一定要我承认我是跟中央情报局联络,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中国,是要投奔美帝国主义,等等。我说我没有,我就是要回家,就这么简单。他们说的“投奔美帝国主义”,我就简单地说,我要回家,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所以我把那个温度拼命降低,他们把那个温度拼命升高。但是美国外交官每个星期五去中国外交部,说:“把Teresa还给我们。”就这么简单。他们跟美国外交官拍桌子,说什么人走进你的办公室,你都给他一本美国护照。

滕祖龙先生说:“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我绝对不给你一本美国护照。”他是美国人,他是我们的公民,我们在这里工作的责任,就是要把他带回家,就这么简单。每个礼拜五,花了8个月,直到万斯国务卿拿出一个名单来,我在第一个,后面还有很多。

我是1949年以后滞留红色中国的美国公民里,返回美国的第一个人。我回去之后的当天就在中国科,卡特总统就给中国政府最严厉的警告:“你们不把在中国土地上的美国人交给我们,就不谈外交关系。”这是美国的人权政策。

3年里陆陆续续回来300多人,各有故事,每个人都是一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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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女士,非常感谢您再次接受美国之音的访问。
美国之音是老朋友,很高兴,很高兴。
当然今天我们想要请您分享您的美国故事。您是四六年在纽约出生,四八年之后,回到中国之后,是开启了一段非常漫长的三十年的重新再回到美国的回家之路,然后在四八年回到了美国。
谈谈您说回到美国之后
您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像判若两人
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
这个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因为在中国是一个
我是一个不能完成完整教育的人
高考的时候
非常快的就把考卷交掉了
可是卷子根本没有看
上面贴了一个封条
叫做此生不易录取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遭到这样的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上百万年轻人遭到这样的待遇为什么
因为1964年正是所谓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爆发的时候
这个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谁发起的
刘少奇
对了
一点都不错
然后这个阶级成分改变
阶级成分就是
把人的阶级成分升高
而不是降低
比方说在农村
中农变富农
富农变地主
就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
极大的扩大了打击面
所以我那个时候
六四年赶上了这一个
就是正好是强调阶级斗争
阶级路线的这样一个状况下
所以此生不宜录取
好了那怎么办呢
留在北京工作或者是怎么样对不对
但是北大附中的党委书记周玉英
就把我找了去
他说啊
他说你不是报的都是清华吗
我说是啊
他说你只要写一个东西
很小
两百个字就够了
就说你的父亲是中国人民的敌人
你绝对不会再到美国去
你写这么一个小纸条
清华大学的门就在那开着
我说如果我不写呢
他说你不写
你明天就到山西取卧插队落户
我说那我得回家收拾行李了
为什么那一个小纸条你不愿意写
不是我不愿意写
不想跟父亲划清界限
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你掉了进去
你就把你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你绝对不能妥协
我是付出代价
我付出12年的劳作
我付出我的健康
等于是毁掉了我12年
但是我没有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不是我愿意不愿意
是我绝对不能掉进那个陷阱
我掉进那个陷阱
今天不是我
我不可能回来
我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对不对
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我的父亲
1943年到1945年
他在重庆
他在美国住重庆
当时重庆是国民政府的陪都
所以他在那儿的美国大使馆
他是那儿的美国大使馆的五官
他负责的就是颠缅边境的通畅
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
喜马拉雅生命线
也就是驼峰对
他负责的就是驼峰顺畅
否则的话
那所有的美国给予中华民国政府
和中国人民的那些资源
都抵达不了重庆
所以
他是在那样的一个工作环境里
他跟我外婆见过一面
他是担心我外婆的这个健康
状况
万一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给了他一张照片
还给了他一个名片
名片上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电话号码
他说老人家
你有任何问题的时候
你就给我打电话
那个时候
我外婆就跟他聊了聊
我问我外婆
我说我父亲的中文怎么样
他说可以答义
那是很高的评价了对不对
可以答义
所以她就外婆很关心她的工作情形
因为我外婆当时也在给国民政府工作
她是国民政府经济部的统计部门的主管
她是一个经济学家
早年的时候曾经在帝国大学学经济
回来了以后在交通银行
先生去世以后
我外公去世以后
他就考进国民政府在统计部工作
那么他就跟他聊
外婆就跟我父亲聊
说你在驼风怎么样
他就讲了几句话
他说我们不是只是打破日本人的封锁
我们也打破英国人的封锁
为什么要打破英国人的封锁
因为英国政府
或者我们说是丘吉尔先生
他不要日本进入欧洲战场
如果中国能够拖住日本的话
那欧洲的状况就会比较轻松一点
但是那要死掉多少中国人
那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可是是在美国政府的考虑之内
也在我父亲的考虑之内
所以他必须要做这件事情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
我的父亲绝对不是中国人民的敌人
他用了他的时间完成他的工作
支援了中国人抵抗日本军国主义的
并肩作战对
那时候我们是盟友
对不对有没有搞错
所以很多的历史这个东西是胜者写的
不是败者写的
所以很多的历史都是被掩埋
都是被掩盖
是
英国人非常爱戴丘吉尔
因为丘吉尔非常照顾英国人
在他的意念里英国人是人
别的人是不是人
他并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尤其是中国人
他更不在乎了
他只要中国能够拖住日本
他就很高兴
所以这种状况之下
我是感觉
我跟我的父亲
不只是血缘的关系
那我们有很多
很多东西应该是大纪上的认同
是认同是很接近的
所以虽然您从来没有见过您的父亲
但是您对他的故事
梁若之长知道他的
信仰跟价值
而且您只把他的照片
这三十年来都放在身上是吗对
那个时候是我要下乡的时候
我外婆跟我说谁知道
我能不能熬到你回来的时候
你带着吧
这是你的一条根
你没有别的
所以我在内衣里缝一个小口袋
把它塞进去
所以等到我回到美国
回到美国
第一站当然就是美国国务院中国科
他们非常热情地招呼了我
然后也有国防部的人在那
来了一个国防部的工作人员
带来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一打开
第一张照片就是
我父亲在那个玻璃外面
我是一个baby在护士产房的外面
在婴儿房的外面
护士抱着我在里边
他在外边
所以那张照片拍出来
就是还可以看见我父亲的一个侧面
和我的一个侧面
以及护士的一只手
然后父亲在看着你
父亲看着我对
那是您和父亲的第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然后他马上就回新西兰
因为他在美国住新西兰工作
所以那就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一次
等到我回到美国的时候是1978年
他是1968年去世
是在您回来美国之前的十年
他得赤道热病
飞机把他从巴拿马
带回华盛顿的途中
他就走了
所以
但是
但是我在中国的遭遇
就跟他这样密切的相关对不对
我不写那张小纸条
我就得下乡
所以我回来美国以后
居然有人跟我说
说你应该诉美国政府
说因为你是美国人
所以你在中国有这么多的困境这样的遭遇
我说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
是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
我去了美联储以后
就整个是美国政府
美国国务院在全力以赴的把我救回来
那个时候卡特总统是非常坚持这个人权的政策
中国政府那个时候是急于要建立外交关系
卡特总统的话非常简单
我们的人不回来
我们根本不谈任何的外交关系
实际上美国和中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这件事情
远远迟于其他西方国家
英国他们都很早
英国法国都非常早就跟中共建交
美国几乎是到了最后
撑到最后
所以我不觉得
我不觉得
美国在这件事情上
有什么
当然需要考量的
就是中华民国的政府的
就玩的一个方面
其实正是您听到这里
我看您的这个生平
78年您从中国历经了30年
这个九死一生的经历
回到了美国
78年也正是美中华盛顿
跟北京要积极建交的那一年
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一年
你在四月份回来
又是第一个跟国务院报道
我在元月份回来
如果美国政府卡特政府当时更多的了解了
你在中国这三十年的经历
对中共政权的认识
他们会不会在七八年底改变想法
不会不跟北京建交
而维持跟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您觉得有这样
当然历史不能重来
但是更多人知道您对在中共极权下的经历的话
会不会改变历史
不会
他们非常清楚我经过了什么
我跟很多的美国政府的机构
而且我在国务院教书
对不对 国务院外交学院教书
我接触的都是外交官
把铁幕打开
这是势在必行
因为美国政府和美国的老百姓
老百姓都有一个想法
就是冷战并不能改变一切
铁幕重重
在铁幕里的人
完完全全看不见这个世界
只有把这个铁幕打开
里边的人才能看见这个世界
而这个国家才有可能改变
而这个改变应该是有利于台湾的
因为台湾是一个民主国家
中华民国始终是一个民主国家
始终是美国坚定的盟友
在台湾的2300万老百姓
他们都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享有自由
享有民主
可是在中国大陆的那十亿中国人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完完全全的生活在铁幕之中
所以这个铁幕把它打开
本身它是一种胜利
是民主和自由的胜利
而不是共产主义的胜利
但是将近快五十年过去了
这个当时铁幕打开的这个心愿
到现在如果硬照回去的话
还是胜利吗
还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国人移民美国
为什么他们觉得他们在中国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们一定得换个地方
因为他们看见了外面
而且他们知道了
美国不是一个豺狼
美国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而且你在这个国家里
你可以享有自由和民主
你和别人是平等的
没有那个阶级的分界
没有说你不可以接受教育
任何人只要他主动
他愿意接受教育他都可以对不对
台湾的朋友们到美国来
在美国生活
他们是从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
到另外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
对于他们来讲
那个震撼远远不及于
中国的留学生
到这里他们等于掉进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就像您自己形容自己
就是等于是判若两人一样
我的情形跟他们又完全不同
因为我不是移民
我是生在这儿的
所以我一回来在海关
我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Welcome Home
是欢迎你回来
我是回家
我不是去到另外一个地方
但没关系
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英文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口袋里有一块美金
一点问题都没有
马上就开始生活开始工作
所以我觉得我在中国失去的所有的机会
忽然之间全部到了面前
你想学英文吗
我们提供所有的条件
甚至这个Apple
在Russell
他们有一个实验室
用电脑教人学英文
我礼拜六礼拜天我就跟那个电脑干上了
你就是这样
在一个不用中文的环境里头
你就那英文学得极快
但是我礼拜一到礼拜五
我在外交学院可是教中文
而且不能用英文
就是你一定要用中文来教中文
这是学习一个语言的最佳办法
我在Arlington的那个语言中心也是所有的人
没有一个人懂中文
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念英文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
你才能学得非常之快
我在中国念六年俄文
那也是中国方面
也是居心苟策
因为他们觉得
如果我没有语言的话
我如何能够回到美国
可是我是从32岁开始学英文的
那根本不是问题
英文有什么难的没有什么难
但是就是你要很努力的去学
等到我写艺术家传记
拉丁 意大利 德文
甚至荷兰文
你都绕不过去
法文 都绕不过去
那又怎么样呢
念书就是了嘛对不对
念书在我来讲
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根本不觉得是一个问题
刚刚您讲到学俄语这件事情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可以让您学
让您没有这个所谓的母语
然后又在反美的气氛中成长
是什么让您一直维持那种
美国的认同都没有动摇呢
在这样的极权制度之下
在最艰难的环境之中
中国方面
中国这个社会
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是他们的人
这实际上就使得我一直在外边
I'm outside
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对
一个小孩子
要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对不对
人家不要你
人家根本不要你
然后我又弱势
我有一个眼睛弱势
是很小的时候是卑卑的时候
高烧烧坏了
奶妈是日本人
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我就弱势没有势力
我只有一个眼睛
只有一个眼睛
你走路的时候
别人伸一个脚
我看不见
所以我常常被摔倒
常常被摔倒
谁教会了我一个办法
梅兰芳先生
梅老板
梅老板跟我外公交好
我外公曾经跟着梅老板票戏
打鱼杀家
49年之后
梅先生还是对我外婆非常好为什么
因为抗战的时候
梅先生需明智
不给日本人唱戏
可是他有一帮人要养啊
所以有很多人支援他
我外婆是其中的一个
我外公是三七年走的
所以他念旧梅先生念旧
梅先生来家里
来家里我外婆就
那个时候的梅先生
他已经有他的一个位置
不太容易多说话
可是我外婆还是抓紧时间跟他讲
说孩子弱势你有什么办法
梅先生的眼睛是非常
漂亮的
他养鸽子
然后他的眼睛就跟着鸽子飞
所以这样的时候
他的眼睛就特别漂亮
特别有色彩
有神采
他就跟我说
他说你把这个好眼睛盖住
用不好的眼睛
看树叶落下来
树叶落下来
树叶由绿变黄这样子
你每天看个十五分钟
你用这只坏眼睛
这样的话
你的两个眼睛可以同时转动
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有弱势
你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时候人很小
只有七八岁
但是我很乖
我就照他说的办果不其然
后来慢慢的人就不觉得
我会有弱势
我也就很少摔倒
梅兰芳先生
我叫他梅老板
这就是说到了这八岁时候的这件事情
不知道埃森豪尔总统和美国军人
在巴拿马有什么伟大的行动
中国政府在天安门广场
办了很大的抗议示威
抗议示威所以满地上都是国旗
美国国旗
对 还有埃森豪尔的画像
然后有一个圈
国旗都在那里
最后要烧起来的
那个老师
那个老师的名字我还记得他叫章鱼
他说你站那圈里
我就站那圈里
我哪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就开始点火
所以那个国旗就开始变成灰
然后我就亲眼看着
那个Eisenhower的总统的画像
就在我面前
灰飞阴灭对
开始烧的卷起来
然后又火的那个黑的边
然后慢慢的就变成灰落下来
所以我回到美国以后
在所有的美国总统里头
我最认识的就是Eisenhower总统
我当时就在想
中国人
中国政府
特别是中国政府
认为你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把我放在这儿
也是把我放在一个靶子的位置对不对
我也是他们的敌人
所以我和你
我和Eisenhower
我们是一边的
对不对
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其实它是更加强了您的
对美国的认同
这个做法就让我觉得不太明确
艾森豪尔他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
等到我回到美国
我就跟我的学生里头有很多国防部的朋友
我就问他们
我说艾森豪尔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
伟大的将军
他领导的D-Day
我满心欢喜
我说我和这样一个伟人
曾经处在同一个位置上
真棒
真精彩
联络处不一样
联络处那时候是搏命
我用一条命换我的自由
当时是真是舍了命
我也要让美联署的外交官知道
我有一个美国人在这里
那个时候
我们没有办法通消息的时候
是美国外交官用他们的途径
以及我个人用我个人的办法
去对抗那整个的那个铁幕
换回我回国的自由
所以那个时候
我坚信我的政府
坚信美国国务院
坚信美联储的外交官们
我的那个信任是百分之一千
正因为我的信任我赢了
我没有掉进中共一再设下的陷阱
而美国外交官他们也拼了力量
丁大卫先生
你这是David Ding
他也曾经住过台湾对
对 丁大卫先生跟我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你要记得我们会全力的营救你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是中国通
他知道这几个字什么分量
我说你放心
我经过千山万水
我一定会赢
他说我们一定会赢
那在美联储那是紧张万分
外边这武警都站在那里对不对
我出去他可能一枪把我打死在那
这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机遇就在那里吊诡的
就是他们想要建立外交关系
我已经进去了
美国政府已经知道我了
然后还是整了我八个月
整了我八个月就是一定要我承认
我是跟中央情报局在联络
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我是反对中国
我是要投奔美帝国主义什么什么我说我没有
我就是要回家
就这么简单
他们的投奔美帝国主义在哪里讲就是简单的
我就回家
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所以我把那个温度拼命的降低
他们把那个温度拼命的升高
但是
美国外交官就是每个星期五
去中国的外交部
把Teresa还给我们
就这么简单
他们跟这些中国人
跟那个美国外交官派桌子
说的什么人走进你办公室
你都给他一本美国护照
滕祖龙先生说
你走进我的办公室
我绝对不给你一本美国护照
他是美国人
他是我们的公民
我们在这工作的责任
就是要把他带回家就这么简单
每个礼拜五花
八个月
直到万四国务卿拿出一个名单来
我在第一个
后面还有很多
就是家里人在找美国人
平时回美国的第一个人
对49年以后
滞留红色中国的美国公民里头
返回美国的第一个人是我
我回去之后的当天就在中国科
卡特总统就说
给中国政府最严厉的警告
你们不把在中国土地上的美国人
交给我们的话
不谈外交关系
这是美国的人权政策
三年里陆陆续续回来三百多
各有故事
每个人都是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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