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A专访韩秀(上):我的美国故事
美国之音专访韩秀,讲述她1946年出生于纽约、1948年回到中国后,因父亲的美国身份和家庭背景无法正常升学,最终经历12年劳作并在1978年回到美国的过程。她回顾父亲在抗战时期支援中国、自己在中国受到的政治压力、梅兰芳帮助她矫正弱视,以及美国政府和外交官营救她回国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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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女士,非常感谢您再次接受美国之音的访问。
美国之音是老朋友,很高兴。今天我们想请您分享您的美国故事。您是1946年在纽约出生,1948年之后回到中国,开启了一段非常漫长的、三十年后重新回到美国的回家之路。谈谈您说,回到美国之后,您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像判若两人,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因为在中国,我是一个不能完成完整教育的人。高考的时候,我非常快地就把考卷交掉了,可是卷子根本没有看,上面贴了一个封条,叫做“此生不予录取”。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遭到这样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上百万年轻人遭到这样的待遇。
为什么?因为1964年正是所谓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爆发的时候。这个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谁发起的?刘少奇。对,一点都不错。然后阶级成分改变,阶级成分就是把人的阶级成分升高,而不是降低。比方说在农村,中农变富农,富农变地主。在这样的情况下,打击面极大扩大了。
所以我在1964年正好赶上了强调阶级斗争、阶级路线的状况,于是被贴上“此生不予录取”的封条。那怎么办呢?留在北京工作或者怎么样,对不对?但是北大附中的党委书记周玉英把我找了去。他说:“你不是报的都是清华吗?”我说:“是啊。”他说:“你只要写一个东西,很小,200个字就够了,就说你的父亲是中国人民的敌人,你绝对不会再到美国去。你写这么一个小纸条,清华大学的门就在那开着。”
我说:“如果我不写呢?”他说:“你不写,你明天就到山西去卧插队落户。”我说:“那我得回家收拾行李了。”为什么那一个小纸条你不愿意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不想跟父亲划清界限。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你掉了进去,就把你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你绝对不能妥协。
我是付出代价的。我付出了12年的劳作,付出了我的健康,等于是毁掉了我12年,但是我没有做违背良心的事情。不是我愿意不愿意,是我绝对不能掉进那个陷阱。我掉进那个陷阱,今天就不是我,我不可能回来,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我的父亲1943年到1945年他在重庆
他在美国住重庆。当时重庆是国民政府的陪都,所以他在那儿的美国大使馆,是那儿美国大使馆的武官。他负责的是滇缅边境的畅通,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喜马拉雅生命线”,也就是驼峰航线。他负责让驼峰航线畅通,否则所有美国给予中华民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那些资源,都抵达不了重庆。
他在那样的工作环境里,跟我外婆见过一面。他担心我外婆的健康状况,万一有什么问题,所以给了她一张照片,还给了她一张名片,名片上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电话号码。他说:“老人家,你有任何问题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我外婆就跟他聊了聊。
我问外婆,我说:“我父亲的中文怎么样?”她说:“可以答疑。”那是很高的评价了,对不对?“可以答疑。”我外婆很关心他的工作情形,因为我外婆当时也在给国民政府工作。她是国民政府经济部统计部门的主管,是一个经济学家,早年的时候曾经在帝国大学学经济。回来以后,她在交通银行工作;先生去世以后,她就考进国民政府的统计部门工作。
外婆跟我父亲聊,说:“你在驼峰怎么样?”他就讲了几句话。他说:“我们不只是打破日本人的封锁,我们也打破英国人的封锁。”为什么要打破英国人的封锁?因为英国政府,或者说丘吉尔先生,不要日本进入欧洲战场。如果中国能够拖住日本,欧洲的状况就会比较轻松一点。但是要死掉多少中国人,那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可是在美国政府的考虑之内,也在我父亲的考虑之内,所以他必须要做这件事情。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父亲绝对不是中国人民的敌人。他用了他的时间完成他的工作,支援中国人抵抗日本军国主义,和中国人并肩作战。那时候我们是盟友,对不对?有没有搞错?很多历史是胜者写的,不是败者写的,所以很多历史都被掩埋、被掩盖。
英国人非常爱戴丘吉尔,因为丘吉尔非常照顾英国人。在他的意念里,英国人是人,别的人是不是人,他并不在考量之中,尤其是中国人,他更不在乎。他只要中国能够拖住日本,就很高兴。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我感觉我跟我的父亲不只是血缘关系,我们有很多东西应该是大致上的认同,是很接近的。
所以,虽然您从来没有见过您的父亲,但是您对他的故事、对他的信仰跟价值有很长久的了解,而且您只把他的照片这三十年来都放在身上,是吗?对。那个时候我要下乡,我外婆跟我说:“谁知道我能不能熬到你回来的时候,你带着吧,这是你的一条根,你没有别的。”所以我在内衣里缝了一个小口袋,把它塞进去。
等到我回到美国,第一站当然就是美国国务院中国科,他们非常热情地招呼了我。国防部也有人来了一个工作人员,带来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一打开,第一张照片就是我父亲在玻璃外面,我还是一个baby,在护士产房的外面、婴儿房的外面,护士抱着我在里面,他在外面。
那张照片拍出来,还可以看见我父亲的一个侧面、我的一个侧面,以及护士的一只手。父亲在看着你。父亲看着我。那是您和父亲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然后他马上就回新西兰,因为他在美国驻新西兰工作,所以那就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一次。
等到我回到美国的时候是1978年。他是1968年去世的,是在您回来美国之前的10年。他得了热病,飞机把他从巴拿马带回华盛顿的途中,他就去世了。
但是我在中国的遭遇,就跟他这样密切相关,对不对?我不写那张小纸条,就得下乡。所以我回到美国以后,居然有人跟我说:“你应该诉美国政府,因为你是美国人,所以你在中国有这么多困境、这样的遭遇。”我说,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是美国政府把我救回来。
我去了美国领事馆以后,整个就是美国政府、美国国务院在全力以赴地把我救回来。那个时候卡特总统非常坚持人权政策。中国政府那个时候急于要建立外交关系,卡特总统的话非常简单:“我们的人不回来,我们根本不谈任何外交关系。”
实际上,美国和中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这件事情,远远迟于其他西方国家。英国、法国都很早就跟中共建交,美国几乎到了最后,撑到最后。所以我不觉得美国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需要考量的。当然,需要考量的就是中华民国政府的另一个方面。
其实,您讲到这里,我看您的生平,1978年您从中国历经30年九死一生的经历,回到了美国。1978年也正是美华盛顿和北京要积极建交的那一年,是非常关键的一年。您在4月份回来,又是第一个跟国务院报到。是吗?我在元月份回来。
如果美国政府、卡特政府当时更多地了解您在中国这30年的经历,以及您对中共政权的认识,他们会不会在1978年底改变想法,不跟北京建交,而维持跟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您觉得有可能吗?当然历史不能重来,但是更多人知道您在中共极权下的经历,会不会改变历史?
不会。他们非常清楚我经历了什么。我跟很多美国政府的机构都有接触,而且我在国务院外交学院教书,接触的都是外交官。把铁幕打开,这是势在必行的。因为美国政府和美国老百姓都有一个想法,就是冷战并不能改变一切。铁幕重重,铁幕里的人完全看不见这个世界,只有把铁幕打开,里面的人才能看见这个世界,而这个国家才有可能改变。
这个改变应该是有利于台湾的,因为台湾是一个民主国家。中华民国始终是一个民主国家,始终是美国坚定的盟友。台湾的2300万老百姓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享有自由、享有民主。可是在中国大陆的10亿中国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完全生活在铁幕之中。
所以,把这个铁幕打开,本身是一种胜利,是民主和自由的胜利,而不是共产主义的胜利。但是将近50年过去了,当时打开铁幕的这个心愿,到现在如果回头看的话,还是胜利吗?还是。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国人移民美国?为什么他们觉得在中国再也活不下去了,一定得换个地方?因为他们看见了外面,而且他们知道了,美国不是一个豺狼,美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你可以享有自由和民主,和别人是平等的,没有阶级的分界,没有说你不可以接受教育。任何人只要主动、愿意接受教育,都可以。
台湾的朋友到美国来,在美国生活,他们是从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到另外一个民主和自由的地方,对他们来讲,震撼远远不及中国留学生来到这里。他们等于掉进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就像您自己形容自己,等于是判若两人一样。
我的情形跟他们又完全不同,因为我不是移民,我是生在这儿的。所以我一回来,在海关听到的第一句话是“Welcome Home”,是“欢迎你回来”。我是回家,我不是去到另外一个地方。
但是没关系,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英文,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口袋里有一块美金,一点问题都没有,马上就开始生活、开始工作。我觉得我在中国失去的所有机会,忽然之间全部到了面前。你想学英文吗?我们提供所有条件。
甚至Apple在Russell有一个实验室,用电脑教人学英文。我星期六、星期天就跟那个电脑干上了。你就是在一个不用中文的环境里,英文才能学得极快。但是我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外交学院教中文,而且不能用英文,就是一定要用中文教中文,这是学习语言的最佳办法。
我在Arlington的语言中心也是这样,所有人没有一个懂中文,但是所有人都在念英文。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学得非常快。我在中国念了6年俄文,那也是中国方面居心叵测,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我没有语言,我如何能够回到美国?可是我是从32岁开始学英文的,那根本不是问题。
英文有什么难的?没有什么难的,但是你要很努力地去学。等到我写艺术家传记,拉丁文、意大利文、德文,甚至荷兰文、法文,你都绕不过去。那又怎么样呢?念书就是了。念书对我来讲,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所以我根本不觉得是一个问题。
刚刚您讲到学俄语这件事情,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可以让您学俄语,让您没有所谓的母语,然后又在反美的气氛中成长。是什么让您一直维持对美国的认同而没有动摇呢?
在这样的极权制度之下,在最艰难的环境之中,中国方面、中国这个社会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是他们的人。这实际上就使得我一直在外边,I'm outside,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一个小孩子要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对不对?人家不要你,人家根本不要你。然后我又弱势,我有一个眼睛弱视,是很小的时候、还是baby的时候,高烧烧坏的。奶妈是日本人,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就弱视、没有势力。我只有一个眼睛能看见,走路的时候别人伸一只脚,我看不见,所以我常常被摔倒。
谁教会了我一个办法?梅兰芳先生,梅老板。梅老板跟我外公交好,我外公曾经跟着梅老板票戏,《打渔杀家》。1949年之后,梅先生还是对我外婆非常好。为什么?因为抗战的时候,梅先生蓄须明志,不给日本人唱戏,可是他有一帮人要养,所以有很多人支援他,我外婆是其中的一个。
我外公是1937年走的,所以他念旧,梅先生也念旧。梅先生来到家里,那时候的梅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不太容易多说话,可是我外婆还是抓紧时间跟他讲,说孩子弱视,你有什么办法?
梅先生的眼睛非常漂亮。他养鸽子,眼睛就跟着鸽子飞,所以那个时候他的眼睛特别漂亮、特别有色彩、有神采。他就跟我说:“你把这个好眼睛盖住,用不好的眼睛看树叶落下来。树叶落下来,树叶由绿变黄,你每天看15分钟。你用这只坏眼睛,这样的话,你的两个眼睛可以同时转动,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有弱视。你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时候人很小,只有七八岁,但是我很乖,就照他说的办。果不其然,后来慢慢地人就不觉得我有弱视,我也很少摔倒。梅兰芳先生,我叫他梅老板。
这就说到了我八岁时候的事情。我不知道艾森豪威尔总统和美国军人在巴拿马有什么伟大的行动。中国政府在天安门广场办了很大的抗议示威,满地都是国旗,美国国旗,还有艾森豪威尔的画像。那里有一个圈,国旗都在那里,最后要烧起来。
那个老师的名字我还记得,他叫章鱼。他说:“你站那个圈里。”我就站在那个圈里,我哪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就开始点火,国旗开始变成灰。我亲眼看着艾森豪威尔总统的画像在我面前灰飞烟灭。开始烧的时候卷起来,有火,边缘变黑,然后慢慢变成灰落下来。
所以我回到美国以后,在所有美国总统里,我最认识的就是艾森豪威尔总统。我当时就在想,中国人,特别是中国政府,认为你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把我放在这里,也是把我放在一个靶子的位置,对不对?我也是他们的敌人。所以我和你,我和艾森豪威尔,我们是一边的,对不对?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其实,这个做法就让我觉得不太明确。艾森豪威尔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等到我回到美国,我跟学生里很多国防部的朋友说,我问他们:“艾森豪威尔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他们说:“伟大的将军。”他领导了D-Day。我满心欢喜,我说:“我和这样一个伟人,曾经处在同一个位置上。”真棒,真精彩。
领事处那时候是搏命。我用一条命换我的自由,当时真是舍了命。我也要让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知道,我有一个美国人在这里。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办法通消息,是美国外交官用他们的途径,以及我个人用我个人的办法,去对抗整个铁幕,换回我回国的自由。
所以那个时候我坚信我的政府,坚信美国国务院,坚信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们。我的信任是百分之一千。正因为我的信任,我赢了。我没有掉进中共一再设下的陷阱,而美国外交官也拼尽了力量。
丁大卫先生,也就是David Ding,他也曾经住过台湾。他跟我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你要记得,我们会全力营救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中国通,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我说:“你放心,我经过千山万水,一定会赢。”他说:“我们一定会赢。”
那在美联储那是紧张万分,外边武警都站在那里,对不对?我出去,他们可能一枪把我打死在那儿,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机遇就在那儿,吊诡的是,他们想要建立外交关系。我已经进去了,美国政府已经知道我了,然后他们还是整了我8个月。
整了我8个月,就是一定要我承认我是跟中央情报局联络,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中国,是要投奔美帝国主义,等等。我说我没有,我就是要回家,就这么简单。他们说的“投奔美帝国主义”,我就简单地说,我要回家,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所以我把那个温度拼命降低,他们把那个温度拼命升高。但是美国外交官每个星期五去中国外交部,说:“把Teresa还给我们。”就这么简单。他们跟美国外交官拍桌子,说什么人走进你的办公室,你都给他一本美国护照。
滕祖龙先生说:“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我绝对不给你一本美国护照。”他是美国人,他是我们的公民,我们在这里工作的责任,就是要把他带回家,就这么简单。每个礼拜五,花了8个月,直到万斯国务卿拿出一个名单来,我在第一个,后面还有很多。
我是1949年以后滞留红色中国的美国公民里,返回美国的第一个人。我回去之后的当天就在中国科,卡特总统就给中国政府最严厉的警告:“你们不把在中国土地上的美国人交给我们,就不谈外交关系。”这是美国的人权政策。
3年里陆陆续续回来300多人,各有故事,每个人都是一部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