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盒中國讀書人:政治潔癖與反抗毒藥
Eric的這篇文章,戳破中國文人“獨立人格”的虛假神話。為什麼說“潔癖式”的政治觀對現實變革天然有毒?本文冷酷拆解了那些拿著作壓人、卻毫無原創思考的“書架盆景”,探討中國讀書人如何透過降低能見度來保全臉面。
今天開盒“讀書人”。
來看看他們崇拜的頂級逼格,本質是什麼?
提起我們的讀書人,有個高頻詞——清高。不清高不配當文人,文人就是要風骨峻峭、人格獨立,寧處江湖之遠,不居廟堂之高,以彰顯蓮之高潔。
所謂入則為官,出則退隱,則是要在當官與不當官之間來回橫跳。
你發現他們少了點什麼沒?
有的人可能已看出來了,那就是體制外的政治實踐。
他們有限的政治實踐,幾乎都集中在體制內,要麼依附體制施展抱負,要麼脫離體制閒雲野鶴。
比起給皇帝打工,在中國文人心裡,後者的逼格顯然更高(先別管是不是打工不成自己找補),這也是幾千年來中國文人的某種理想人格。
說穿了,中國讀書人這種魂牽夢繞的頂級逼格,本質其實就是六個字——
排斥政治實踐。
對比下西方同行在體制外豐富多彩的結社和實踐,中國正統文人推崇的卻是與各方保持距離的所謂獨立。
到了近代,西方思想湧入,才讓中國文人體制外的政治實踐活躍了些,但相當多的人,仍是理論依賴症的重度患者,只想讀萬卷書,不願行萬里路。
比如我們在網路鍵政裡,時不時就碰到有人用我讀了多少著作來證明自己精通政治學。當你看到有人拿這些來壓你,卻毫無自己原創的觀點和思考,你就知道,這人的腦袋不是被填滿,而是被掏空,平平整整,成了別人思想的跑馬場,僅此而已。
西方的政治思想,很看重實踐,因為政治本身,是一門高度關聯現實的學問,政治實踐被視為是政治理論合理性與合法性的重要來源。
也就是說,沒有下過場的所謂政治理論,是高度可疑的。
所以西方知識分子,親自下場的機率很高。
比如一場西班牙內戰,眾多知識分子就參與其中,在近距離觀察中,修正並誕生了許多關鍵政治思想。沒有這種親自下場親自驗證,奧威爾也寫不出《1984》不是麼?
相反,我們中國文人透過實踐修正自己觀念的意願和機會就小多了。
所以很多人在觀念上一條道走到黑的偏執性,特別強,同時,觀察和預判政治局勢的能力,又特別弱,幾乎沒有組織領導政治實踐的能力。
但這些,都不妨礙他們在政治論戰中,用“獨立”逼格去打擊對手。
比如我們可以看到,本來是某個術語之爭,但一方上來就把桌子掀了,大談一通政治倫理 + 人生履歷,洋洋灑灑,自己如何如何不信任體制內出身者……孜孜不倦的告訴你(主要是給旁觀者看)應該如何理解獨立人格、異見者、自由、真相……以及你的位置。
也就是說:我們的辯論,得先看你這一生是怎麼跟權力打交道的,有沒有進過體制,勾連有多深?如果曾有瓜葛,那和我這樣乾乾淨淨的獨立異見人士比,你其實就是矮半頭。
這其實就是要審查一個人,你是在權力邊緣長期自處,還是在權力體系中被塑形過?
等於又回到了中國文人的傳統模型——閒雲野鶴就是比入朝為官逼格高。
在辯論裡,這是典型的暗立標準。
什麼標準?“真正異見者”的標準。
這套標準的定義是極端的,甚至是清教徒式的:不依附任何政治組織、不接受任何政治資助、不為任何意識形態背書、甚至不以知識分子身份變現……
這套標準一旦成立,會發生什麼?
絕大多數體制出身者、流亡者、NGO異議人士,全部被降格為“條件性反對者”,甚至是人格被汙染者,即便都承擔過風險付出過代價,也沒有另一方高階。
立此標準的人,算是把所謂的“獨立人格”及其代表者(自己),推到了幾乎無法複製的高度。
站在如此高度,技術型辯論已乏善可陳,因為他已對你們形成了降維打擊。
這就是其辯論邏輯。
這是個人倫理的勝利,而不是學術勝利,更非實踐勝利。恰恰相反,這種迴歸傳統文人逼格的價值觀,高度個人化,無法在政治實踐中被規模化復現,且天然解構現實中必要的政治動員。
換句話說,這種傳統文人觀,對反抗運動天然有毒,對當局統治天然有利。
這不奇怪,與其說它是人格宣言,不如說它是生存策略。中國人長期被繫結在土地上,流動性極差的後果就是對抗風險的能力也極差,天災人禍政權更迭,哪個都可能要了全家的命,所以降低自身能見度,避免成為秩序裡的變數,就成了必要的生存哲學。
放到時常被皇上懷疑結黨謀反的文人裡,則演化出一套生存偏好:與權力保持距離,厭惡政治動員,反感組織行動,推崇隱居、退場、潔身自好……
這一切,被包裝成了獨立人格。
其實,只是在不與權力發生正面摩擦的前提下,儘量保全臉面的一種尊嚴管理術罷了。
與其說它是獨立於權力,不如說是獨立於責任。
好在,我們還是有一批真正接受了現代理唸的文人,在研究理論的同時,積極參與政治實踐與政治動員,協調各方,推進反對派政治。
中國的出路,不在於再多幾個“乾乾淨淨的獨立人格”,而在於有人願意把理論、人格和行動,都放進現實政治的泥坑裡接受檢驗。
這才是,真正知行合一的讀書人。